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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離別

第二章 離別

我別過頭去:「就像你記得做過的夢一樣。一切都是海底的顏色,事情的次序大亂。我只是聽你提到了一些而已。」
再次逃跑吧!
我露齒而笑:「這隻是個玩笑,切德。那個東西除了讓我在小時候做惡夢之外,可沒有任何其他的用途。不,我房裡的東西現在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
「我沒有。那個蜚滋已經死了。」我直言不諱。
他要我回去,過了一會兒,我試著用夜眼能理解的方式說明我的現狀。他要我……別再當一匹狼。
「我可能會說,你將做出比找個王子更糟糕的事情。但我可不會告訴你該怎麼辦,這是切德對我的建議,我也認為他是對的。這並不是說我也認為你像一個男孩般做決定。因為我在你這個年紀時也差不多是這個樣子。我倒是覺得你像動物一樣做決定。總是身在當下,完全不考慮明天,或回想昨日的種種。我知道你很清楚我在說什麼。之前是因為我強迫你,你才停止像狼一般過生活。現在我必須離開你,讓你自己決定你要像狼還是人類般過日子。」
「我不能。你揭瘡疤似的引起爭執,不見鮮血誓不罷休,說出來的重話也夠多了。我最好現在就離開。」
「那現在呢?」我平靜地問道。
「我並不怪罪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我只要知道莫莉仍然安然無恙,就會讓她走自己想走的路。她應該有個全心全意為她付出的男人……」
此刻我注視著爐火:「博瑞屈,我真的需要你。你把我從死亡邊緣拉回來,重新做人。」他卻嗤之以鼻:「如果我一開始就好好對待你,你絕不會走到死亡邊緣。」
「沒錯,她是該有。」博瑞屈毫不留情地表示贊同,「之前你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沒有明白這一點,真是太可惜了。」
切德綠色的雙眼盯著我,「你能探尋到他、感覺到他嗎?你能告訴我他還活著嗎?」
當我還是個憤怒的小男孩時,就經常對著自己發誓,總有一天他會為他打我的每一個巴掌,還有每當我累得站不住卻還是得清理每一間廄房的廄肥而付出代價的。當我說出那番話之後,我就以十倍的決心守住那憤怒的小小誓言。只見他睜大雙眼,痛苦得說不出話來。我看到他一度用力鼓起胸膛,好像岔了氣似的喘過那口氣來,而他眼神中的震驚,則彷彿我剛才突然捅了他一刀似的。
博瑞屈又清了清喉嚨。我聽到他挪動身子讓自己躺得更平穩和舒適,有那麼一刻他只是保持沉默,後來終於又繼續說下去,但似乎很不情願,「他們第三次逮捕我的時候,是因為我在小酒館里打架。城市衛隊把我抓到他面前時,我依然渾身是血,已經是醉醺醺的了可還是想打架。到了那個時候,我的侍衛同袍都不想理我了,我的長官也唾棄我,我在軍隊里也沒交到什麼朋友。所以,城市衛隊就把我關起來,告訴駿騎我打昏了兩個人,還拿棍子讓另外五個人都無法接近,直到警衛前來解圍。」
「對我而言,它並不是任何可以掙到的東西。這是我給你的,不管是不是你應得的。你想戴也好,不想也罷,還是帶在身邊吧!」
「我想是你。」我不可抑制地脫口而出。我不想說這些,但卻無法隱瞞。時候到了。
他沒說什麼,有好一會兒我們倆之間的沉默變得隆隆作響,讓我無法入睡。我終於開口:「所以,我想明天我們就各走各的。」
「切德走了。」他平靜地說道。我聽到他扶起倒下來的椅子,坐在上面將靴子脫下來,感覺他沒有一絲敵意,也沒有仇恨,好像我不曾說出那些氣話,也或許他已經被憤怒傷得麻木了。
他遇上我凝視的眼神,他的雙眼裡充滿太多的理解。一想到他可能真的知道我將面對什麼,真令我不寒而慄。我否認那個可能性,將它完全推開。我不怎麼理他,我真希望我的怒氣會回來,但博瑞屈只是沉默地坐著。
「灰發公爵把尼寇和六匹母馬賣掉,我就和它們來到北方沿海的瑞本。」他清了清喉嚨。「那個傢伙的馬廄感染了某種瘟疫,尼寇在染病的第二天就死了。我救了它的兩匹母馬,試圖救活它們所付出的努力讓我不至於走上死路。但不久之後我就喪失了所有意志,除了喝酒,什麼都做不好。此外,那個馬廄里也沒剩下多少動物,根本稱不上是個馬廄,所以我就被打發走了。最後,我再度從軍,這次成為一位年輕王子的士兵,他就是駿騎。他來到瑞本平息修克斯和瑞本之間的疆界糾紛,但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士官是怎麼挑上我的。他的貼身侍衛挺散漫的。我當時身無分文,痛苦地清醒了三天,也沒沾半滴酒。我根本不符合他們所謂的正常人標準,更別提要成為士兵了。在我替駿騎服役的頭一個月,就因紀律問題去見了他兩次,因為我像一隻狗,或是一匹種馬般打架,我認為這是自己能在團體里建立地位的唯一方式。」
「切德說你當我的小子太久了。切德的小子、惟真的小子,甚至耐辛的小子。我們一直都把你當成一個男孩,也太照顧你了。他相信當你該像大人一樣做決定時,你卻像個男孩似的衝動行事。很想做對,也很想做好,但單靠意圖是不夠。」
這比我想象中還難以說出口。「她在離開我的那一天告訴我,她有另外一個人了。她像我關心國王般關心這個人,把這個人看得比她生命中任何一件事情或任何一個人還重要。」我的喉嚨忽然哽住了,於是吸了一口氣,強用意志力解開我喉嚨里的結。「耐辛說得沒錯。」我這麼說。
我滿懷驚訝地聽他說出這些往事。多年以來,我總認為他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連喝酒都無法讓他鬆口,而且只會讓他更沉默。如今他全盤托出過往,讓我多年來的困惑和疑慮一掃而空,然而我卻不知道他為何突然間如此坦白。爐火照耀的這個房間只有他的聲音。
當切德再次開口時,他的口氣變得非常實事求是。他靜靜地把修長的雙手擱在大腿上,似乎很放鬆,綠色的雙眼卻變成銅礦般的顏色,眼神透著憤怒,「自打你從群山回來之後,你似乎就沉溺在打鬥之中,和每一個人都可能起衝突。當你小時候繃著臉或生氣時,我就想,你不過還是個孩子,有孩子氣的判斷和挫折感。但是,你帶著一股……憤怒回來,像是要挑戰整個世界,好讓自己能夠死於非命。這不僅是讓你對帝尊所設的局的自投羅網:哪裡對你最危險,你就拚命往那裡跳。博瑞屈可不是唯一看到這種情況的人。讓我們回頭看看過去的一年:每當我一轉身,就看見蜚滋對著世界怒吼、伸出拳頭和別人打架、身處戰鬥當中、身上裹著紗布、像漁夫一樣喝得爛醉,或是像一條軟綿綿的棉線,像貓似的喵喵叫著吵著要精靈樹皮。你何時曾靜下來冷靜地思考過?何時與朋友愉快相處過?你的心何時平靜過?你不是在挑戰敵人,就是在趕走朋友。你和弄臣之間怎麼了?莫莉如今在哪裡?你剛才把博瑞屈趕走了,那下一位是誰?」
我一度以為他根本不會回答我,但他忽然說道:「我體驗過那種感受。」
即使加冕典禮已過,帝尊依然對自己的王位缺乏安全感。他派使者前往遙遠的地方尋訪珂翠肯王后和她腹中繼承人的下落,並懷疑她逃回群山王國尋求父親伊尤國王的庇護,於是他要求伊尤交出珂翠肯來。當伊尤回復六大公國王后的行蹤和群山人民無關時,帝尊就憤怒地斷絕了和群山王國的關係,不但中斷貿易,甚至阻止一般旅人越過國界。與此同時,幾乎可以確定是依照帝尊的指令而散布的謠言開始流傳,那就是珂翠肯腹中的孩子不是惟真的,所以沒有資格合法繼承六大公國的王位。read.99csw.com
我伸出手指撫摸曾被打斷的鼻樑:「他們似乎不怎麼怕我,這我看得出來。」
我在陽光下瞇著眼睛看他:「真的嗎?」
當他不再多說時,我就更清楚了,不必再問下去了,「我知道最聰明的做法就是讓她走。她相信我已經死了,而我希望她無論去找誰,那個人都會比我更懂得照顧她。我希望他深愛著她,這是她應得的。」
他的語氣平淡,「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只是朋友。你可能會說我找到我要照顧的人了。或許吧。也許是時候把我的照顧帶到真正需要它的地方去了。」
然後它又回來了,我憤怒的餘燼燃燒成熊熊火焰。「或許是因為我從來沒有機會替自己做決定,或許我當每個人的『小子』太久了。博瑞屈的馬僮、你的刺客學徒、惟真的寵兒,還有耐辛的侍童。我什麼時候才能成為我自己的主人?」我強烈地提出這個問題。
他的臉上突然因為我而出現了一片痛苦的神情,我別過頭去不看他,我無法忍受他的憐憫。如果沒有其他人知道我曾經如何承受毒打,我還比較能忍受這些回憶。我對帝尊曾對我的虐待感到恥辱。我仰頭向後靠在陽光下的木屋牆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那麼,還有活人的地方發生了些什麼事情呢?」
「你現在能對他技傳嗎?」
「不,但這是有禮貌的說法。不過實際上真的沒那麼糟,看起來挺像有人試著修理過它的。」
我一想到這殘餘的記憶就渾身發抖。「我不要再想這件事情了。」我老實告訴他。
「是嗎?」博瑞屈問我,「你曾有一段時間並不是這麼想的。如果你不是吾王子民,蜚滋,那麼你是誰?你是什麼?你要去哪裡?」
我終於可以照著自已的想法去商業灘——殺帝尊。
「我知道,」我坦白說,看著他的雙眼,「長久以來,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無法討你或博瑞屈,或者任何人的歡心。而最近我似乎無法做出個好決定。」
「我知道。」
博瑞屈的毛毯沙沙作響。「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他警覺地問道。
「他在哪裡?」
「完全正確!」他也吼回來,「你很生氣,所以就破壞了我們在公鹿堡的武力基礎!你取得了沿海公爵們的信任,卻選擇像個瘋子般出現在他們眼前!完全粉碎了他們對瞻遠家族僅存的信心。」
這段時期對於公鹿公國的小老百姓們來說,可以說是無比艱苦。國王遺棄了他們,也只有一小團困頓的軍隊可以保護他們,老百姓們猶如大浪中失去舵手的船隻。當沒有劫匪來偷竊破壞時,銘亮爵士的手下就課徵重稅,道路上也滿是強盜,因為當一個老實人無法謀生的時候,他也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想辦法苟活。小佃農放棄一切謀生的希望逃離沿海,在內陸城市中淪為乞丐、強盜和娼妓,商業活動也終止了,因為出航的船隻很少能再回來。
我們坐看爐火熄滅。我笨拙地鬆開耳環上的鉤子:「我想把這個還給你。」
「今晚很涼,我去泡茶。」博瑞屈反駁。
「當我醒來之後,這隻狗又有了主人,而且是一位截然不同的主人。我知道你聽別人說過駿騎是個冷漠、嚴厲又喜歡矯枉過正的人,但他其實並非如此。他是他自己認為的那種男子漢應該有的樣子。進一步說,他認為男子漢就應該成為那個樣子。他接納了一個習慣於偷竊的、髒亂的混蛋,還……」他開始結巴,忽然嘆了一口氣,「他要我在第二天的黎明前醒來,接著就跟我進行武器訓練,直到我們倆都虛脫為止。在這之前我從未接受過正規訓練,以前他們只不過給了我一根長矛,然後就把我派出去打仗。但他卻訓練我,教我如何用劍。他從來不喜歡斧頭,我卻很喜歡,所以他先教了我所有他使用斧頭的技巧,然後安排一位深諳斧頭招式的人來訓練我。然後當天我就成了他的手下,如你所言,像一隻狗般。或許他想找個同年齡的人來作伴,也許他想念惟真,也有可能……我不知道。」
切德憂傷地看著我:「你失去了一個人生,只留下身上的衣服和一支耳環,而你卻說那裡沒什麼東西好拿來的,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他清了清喉嚨,看起來很不安:「我有個朋友,她孤伶伶的一個人,卻能夠以男人般的力量撐起她的家園。她房子的屋頂需要修補,還有許多園藝的活兒,我會暫時去那裡幫她。」
「他們吸幹了國王的精力,切德,」我冷冰冰地指出,「就這麼在我懷裡殺了他。我還能怎麼辦?」
我聽到他鋪床躺下的聲音。「我學會說話,」他稍後說道,「我的祖母強迫我忘掉傷痕的死。而我也感覺自己將這份牽繫轉移到了她身上,但我卻沒忘記傷痕教我的本領。我成了一個小偷,還是個身手不凡的小偷。我運用這個新的謀生方式改善了我母親和祖母的生活,然而她們卻從不懷疑我在做什麼。大約幾年之後,血瘟開始在恰斯境內肆虐,我可是頭一次親眼目睹這慘狀。她們倆都死於血瘟,只剩下我一個人,所以我才去從軍。」
「那麼,我所做的最後一件傻事呢?」我帶著苦澀的好奇心問道。
「來點接骨木酒?」切德問道,但不是問我。
房間里只有我的聲音。切德僵住了,而博瑞屈臉上的表情只讓我更生氣。我看著他打起精神,重拾自信和尊嚴,同時平靜地說道:「你的父親賦予我這個任務,蜚滋。我盡我所能地照顧你,小子。這是王子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駿騎對我說:『好好扶養他長大。』而我……」
「正中下懷。」如果他的語氣不帶悲痛的話,他發出來的聲音應該可以算是笑聲。
你一直有我。
「你的回答是?」
我想不出該如何回答,可這並不代表接受他的話。我怒視著他,他卻仍直挺挺地繼續站著俯視我。切德綠色的雙眼凝視著我,我那股憤怒的力量頓時消逝,只留下苦澀。我隱密的恐懼暗潮再度浮出檯面。我的決心從我身上流了出去。我不能這麼做。我沒有力量抵抗他們倆。過了一會兒,我聽到自己憂鬱地開口。「好,非常好。你和博瑞屈是對的,一如既往。我發誓不再思考了,只奉命行事。那麼,你要我做什麼?」
「以你剛才對博瑞屈說話的方式,你就快達到目的了。」
每個夜晚都有一段死寂的時刻,那是最寒冷和黑暗的時刻。夜晚已然消逝,卻不見黎明的蹤影,這時起床會嫌太早,就寢又沒什麼意義。博瑞屈就在那時回來,我雖然沒睡,卻也沒動,但這可騙不了他。
「我告訴你了,我明天就離開。」
切德露出不誠實的微笑,「你的鼻子是不是還挺讓你困擾的?我倒覺得這讓你的臉看起來更有個性。」
「他總會找到某種理由除掉我,或者只是等個機會罷了。實際上,他不需要借口就能為所欲為。」
我看著他的雙眼,然後別過頭去,不再注視他眼中痛苦而詫異的神情。「不,」我深呼吸之後無精打采地說道,「你根本看不出來,也一無所知,甚至無法想象你從我身上奪走了什麼。我本來可以死的,你卻不讓我死,你以為這全是一番好意,你總是相信你自己做得很對,無論這有多麼傷害我。但是,誰讓你有權支配我的人生?誰命令你對我這麼做的?」
他不說話了。我聽到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切九-九-藏-書德留下來的接骨木酒。我看著他用雙手轉了好幾次酒瓶,然後把它放下來,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凝視著爐火。
「不什麼?」
我終於抬起頭看他,只見他凝視著爐火。過了許久我才咽下自尊問道:「那麼,你要怎麼做?」
「把我送出去殺人是把我當成一個男孩看待?」我不可置信地問道。
「他先教我認識數字,然後教我閱讀,還讓我管理他的坐騎,接下來就是他的獵犬和獵鷹,再後來就是所有的馱獸和拉篷車的動物。但他不只信任我、交給了我這些差事,還教我如何保持整潔和誠實。他重視我母親和祖母多年前嘗試逐漸灌輸我的東西,他讓我看到這些正是一個男人的價值觀,而不單是在女人之家所應遵守的規矩。他教導我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而非人形的禽獸。他讓我將這些觀念視為一種生活方式,而不僅僅是規則。並且讓我知道人應該有人生,而不只是求生存。」
「我不知道。」我可真會撒謊。切德自己教過我的。我凝視爐火,有一瞬間幾乎試著要對他解釋,但還是決定不這麼做。我發現自己只是繞著同樣的話題打轉,「或許我需要擺脫他。遠離那些即使我不想要他做,他卻仍為我而做的一切。他應該停止做我永遠無法報答他的事情。沒有人應該為另一個人做事,也沒有人應該為另一個人犧牲。我不想再欠他什麼了。我不想欠任何人任何東西。」
「我不想把你逼得那麼緊。」我還來不及開口,切德就誠懇地對我說。
「無論這耳環象徵什麼,我都不會配戴它。我沒有做什麼以掙到它,也無權擁有它。」
「『她』?」我揚起眉毛斗膽問道。
「等等!等等!」切德挺直地坐起來,「關於珂翠肯的謠言……是那晚你從博瑞屈和我討論這件事情的對話中聽見的。」
我把椅子拉過來。經過幾周的粗製食物,看到擺滿桌的乳酪、蜂蜜和接骨木酒,簡直令我震驚。桌上還有一條麵包,剛好可以搭配博瑞屈捕獲的鱒魚。有好一會兒我們只是吃東西,除了餐桌上的應對詞,其他的什麼也沒說,這看起來似乎可以緩和尷尬的氣氛。但我們吃完之後,桌上也清乾淨了,原本的緊張氣息又浮上了水面。
「起初,我替恰斯的一位小地主傑科托打仗,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們到底為何而戰,好像這麼做並沒有對錯。」他輕聲呼出鼻息,「就像我對你說的,討生活和度過人生是完全不同的,但我卻挺會討生活的。我因兇狠而聲名大噪,因為沒有人會指望一個小夥子會以野獸般的兇猛和狡猾作戰,但這卻是我當時在這群士兵中求生存的唯一關鍵。但是有一天我們輸了一場戰役,我花了好幾個月,不,幾乎一年的時間理解並繼承了我祖母對蓄奴者的憤恨。當我逃走時,就做了她總是夢寐以求的事情,來到沒有奴隸和蓄奴者的六大公國。當時修克斯的公爵是灰發,我當了一陣子他的士兵,後來不知道為什麼被派去負責照顧部隊的馬匹,我也很喜歡這份差事。灰發的部隊和傑科托的人渣兵團比起來可都是紳士,但我還是比較喜歡跟馬兒在一起。」
「切德說我應該明天離開你,」他平靜地說道,然後低頭看我,「我想他說得對。」
切德清了清喉嚨,接受轉移話題:「嗯,那你知道的有什麼?」
「我還是很驚訝帝尊沒有盜取你的屍體。原智實在是臭名昭著,無論你是死是活,他們都怕你。」
我舉起手從領子上取下胸針。來,我想這麼說,這裏,你拿去吧,讓所有的一切一筆勾銷吧,我受夠它了。但我沒勇氣說出來,只是坐著注視它。
「你沒有,」我平靜地回答,「你只不過是把你的手放在了我曾經把自己逼得最緊的那個位置上。有時候,一個人並不了解自己傷得有多深,直到有人刺到那個傷口。」
「我當時很生氣!」我對他怒吼。
「不,我反而會走進自己的墳墓。」
「不。一刀兩斷或許是最好的,不過你倒是忘了一樣東西。」我翻開粗糙襯衫上的領子,讓他瞧瞧別在上面的一枚袖珍的鑲紅寶石的銀胸針。「黠謀給我的胸針,代表我是他的吾王子民,這我還留著。」耐辛用它來固定我身上的裹屍布。我把那個思緒擱在一旁。
「那麼,什麼才是?」我反問,忽然覺得真的很生氣。他們為什麼老是要為難我?我的言語和思緒頓時凝結,猶如化膿傷口上的毒藥。「你要我將自己獻給國王,為此犧牲所有的一切,就像你一樣。放棄我心愛的女子,像狗一樣地跟在他後面,就像你一樣。那麼,當國王遺棄你的時候呢?你咽下這口氣,幫他扶養他的私生子。後來,他們剝奪了屬於你的一切,馬廄、馬匹、狗兒和屬下。他們什麼都不留給你,就連棲身之處也沒有了,這都是你宣誓效忠的那些國王乾的好事。所以你做了些什麼?你一無所有,就抓著我不放,把那小雜種從棺材里拖出來,強迫他死而復生。我痛恨這樣的人生,也不要這種人生!」我好像在提出控訴般怒視著他。
我真的很想,但今晚不行。
「駿騎把警衛打發走,還給他們錢好賠償小酒館老闆的損失。他坐在桌子後頭,眼前有些未完成的文件。他上下來回地仔細端詳我,然後站起來,二話不說就把桌子推到房間的一個角落,脫下襯衫然後拿起牆角的一把長矛。我原以為他想把我打死,他卻丟給我另一支長矛,接著就說:『好吧,讓我瞧瞧你如何讓五個人都無法接近。』然後就開始攻擊我。」博瑞屈清了清喉嚨:「我當時很累,也已經喝了個半醉,但沒有放棄。最後他幸運地擊中我,把我擊昏了。」
我坐起身子仰望他,逐漸微弱的火光映照出他幽暗的面容。我無法察覺他的眼神。
不,他們的談話只屬於他們。他們在一起讓孤伶伶的我有點嫉妒,卻也感到舒暢。或許博瑞屈能說服切德回來,待到天亮再走。或許切德可以收回我對博瑞屈說的惡毒的話。我凝視著爐火,覺得自己真是糟透了。
切德和我坐在小屋前的長椅上聊天。我們沒談不祥的亂象,也沒談到過去的一些重大事件。我們沒討論我的死而復生,或當前的政治情況。相反地,他提到了我們曾經共享的點點滴滴,好像我之前不過是外出遠行了一樣。黃鼠狼偷溜的年紀大了,去年冬季它的身子變得更僵硬了,就算春季來臨也沒讓它變得更有朝氣,切德擔心它恐怕撐不過另一年。切德終於找出辦法來風乾旌狀植物的葉子,不讓它們發霉,但卻發現風乾的藥草只剩下少許的藥效。我們都很想念廚娘莎拉的酥皮點心,然後切德問我是否需要幫我從我的房間帶點東西來。帝尊搜過我的房間,把裏面弄得一團糟,但切德不認為有什麼東西被拿走或失蹤了,如果我現在想要什麼東西仍舊可以拿得到。我問他是否記得睿智國王接待古靈的那幅織錦掛毯,他說記得,但掛毯的體積過於龐大,他拖不上來。我給了他一個受挫的臉色,他立刻改口說會盡量想辦法把東西拿過來。
「不,事實是如此。或許這隻狗真的需要一位主人。」他嘲諷著自己,比我之前所說的任何一句話還惡毒。我無話可說。他坐直身子,讓靴子掉到地上,然後瞥著我。「我一開始並不想讓你和我一樣,蜚滋,那不是我希望發生在任何人身上的事情。我希望你像你的父親一樣。但我有時總覺得無論我做什麼,你仍舊在按照我的生命模式走。」他凝視爐火餘燼,一陣沉默后終於再度輕聲面對爐火說話,好read.99csw.com像在對一個睏倦的孩子述說古老的故事。
對自己坦承錯誤是一件事,而你的朋友不但同意你的說法,還指出自己錯得有多麼徹底的時候,則是另一件截然不同的事情。我不否認它,或問他是怎麼知道的。如果莫莉曾告訴過他,我不想知道她還說了些什麼;倘若他是自行推論的,我也不想知道自己曾表現得那麼明顯。我感覺到一股洶湧的情緒,是一股讓我想對他怒吼的猛烈情緒。我強迫自己保持沉默以思索這份感覺。讓她懷疑自身的價值並痛苦地結束這一切,這使得我感到罪惡和恥辱。我也確信無論關於她的這些過往是如何的大錯特錯,它一定也有對的時候。當我確定可以平靜地開口時,我說道:「我絕不後悔愛她,在我心裏她是我的妻子,我只是無法當眾娶她。」
不是那個方向,獸群之心在那個方向。它警告我。我們跑到山丘上遠離溪流,來到一大片垂懸在斜坡上的盤根錯節的刺藤里,這是夜眼在狂風暴雨的夜晚里的藏身之處。怎麼了?有什麼危險?夜眼問我。
「你在幾個月前還指責我不該取得那些公爵的信任。」
他站起來,設法像從前一樣矗立在我面前:「我訓練你這麼多年,教導你無聲無息的當刺客的技巧,而你卻拿著一把出鞘的刀在城堡中跑來跑去,割斷一個人的喉嚨,然後在大廳里聚集成群的達官貴族面前刺殺另一個人……我優秀的刺客學徒!難道這是你唯一想到達成目的的做法嗎?」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我還是個男孩的時候就開始殺人了,但它並沒有讓我成為男人,你也一樣。」
「瞧,看到了吧?這就是一個男孩的回答。你不能理解,所以就生氣並懷恨在心。你問我那個問題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不會滿意我的回答。」
當我進門時,他們正坐在桌旁。如果我在數周前像這樣跑掉,博瑞屈可會跳起來,然後在我進門時抓住我搖晃一把,並賞我一巴掌。現在我知道這再也不會發生了,但這個記憶依然使我不得不提高警惕。然而,博瑞屈臉上只有如釋重負的表情,切德則內疚且關懷地看著我。
「放棄你接下來十年的人生照顧別人的私生子。」我以猛烈而譏諷的話語插嘴,「照顧我,因為這是你唯一知道該怎麼做的事情。博瑞屈,你的一輩子都在照顧別人,總是把別人列為優先,為了別人的利益犧牲你所有正常的生活,像一隻獵犬般忠心,那算人生嗎?難道你從來沒想過為自己而活,替你自己做決定?還是說,你根本害怕做決定?」我提高了音量,如同吼叫一般說完。當我無話可說時,就盯著他看,我的胸膛隨著喘出的怒氣上下起伏。
我每搖一次頭,切德的挫敗感就增加一些:「該死,蜚滋,你一定要!」
博瑞屈在我不到八歲時就從我身邊帶走了大鼻子。當時我已經相信它死了,而博瑞屈卻得親身經歷他的牽繫夥伴橫死面前,這和經歷自己的死亡沒什麼兩樣。「那你怎麼辦?」我平靜地問他。
我照做了。突然這麼做變得輕鬆了。我逃離切德和小木屋,好像所有外島的那些地獄島上的惡魔都在追我。切德叫住我,但我拒絕聽他的話,只顧著一直往前跑。當我跑進樹林里躲起來時,夜眼就在我身旁。

為什麼?
我讓耳環垂在耳朵上,細緻的銀網包裹著一枚藍寶石。博瑞屈曾把它交給我的父親,而完全不知道其重要性的耐辛把它送給了我。我不知道他要我戴著它的原因,也不知道這是否和他把它送給我父親的原因相同。我覺得應該不只如此,但他沒有告訴我,我也不會問。不過,我還是等著他問我一些什麼,他卻只是起身走回自己的毛毯中。我聽到他躺了下來。
我希望他問我這個問題,他卻沒問,讓我覺得很受傷。但我還是回答了。「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對著黑暗的房間說話,「我的一生都有任務要執行,有主人需要回復,現在突然沒了這些……這是種奇怪的感覺。」
「不,我是指責你把自己擺在他們之前。你不該讓他們提議給你公鹿堡的統治權,如果你之前有好好地執行任務,他們也不會有這種想法。你三番兩次地忘記自己的身份——你不是王子,而是一名刺客。你不是下棋的人,而是棋子。當你擅自行動時,每個策略都出了差錯,危及到棋盤上的每一枚棋子!」
「我知道,但是他有帶著一個小燈籠。他說他更怕留下來,怕自己無法堅定決心讓你走。」我之前的大吼大叫,現在回想起來像是拋棄了自己最親愛的同伴一樣。一股恐懼湧上來,動搖了我的決心。我猛然站起來,滿懷驚恐顫抖地深吸一口氣,「博瑞屈,我之前對你說的那些,我當時很生氣,我是……」
我瞪著他。我不知道那番話從何而來,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即使說出「我很抱歉」也無法收回那番話,更不能改變它們。我忽然希望他能打我,至少這能讓我們倆好受一點。他有些搖晃地站起來,只聽見椅子的腳向後刮著木頭地板,椅子東倒西歪地在他走開后砰的一聲倒了下來。以往喝了大量的白蘭地之後仍然可以步伐穩健的博瑞屈,此刻卻像醉漢般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然後消融在屋外的一片夜色中。我只是坐著,感覺體內有個東西變得一動不動。我希望那是我的心。
他就用這樣的詭計為他的大侄兒,也就是法洛公爵爵位繼承人銘亮爵士,騙到了這個古老堡壘的統治權,而二十五歲的他,也迫不及待地等著父親將權力傳給他。他十二萬分樂意地接掌治理公鹿堡和公鹿公國,卻毫無治國經驗可言。帝尊則沿著法洛的酒河來到商業灘,年輕的銘亮爵士和精挑細選出的法洛侍衛則留守公鹿堡。報告中並未說明帝尊會留下資金讓他運用,所以這位年輕人只得竭盡所能地勒索公鹿堡城的商人,還有公鹿公國周遭處於備戰狀態的農民及牧人。雖然沒有任何跡象顯示他敵視公鹿公國或其他沿海大公國的居民,但也對他們毫無忠誠之心。
「只有最了解彼此的人,才知道如何將彼此傷得最重。」我辯護著。
「我現在明白你的問題了。」博瑞屈忽然說道,切德和我則驚訝地看著他,「幾天前,當你問我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時候。我認為自己已經確信惟真已經失蹤了,因此對他放棄了希望。珂翠肯懷了他的孩子,但如今已經安全抵達群山,我也沒什麼可以幫她的了。如果再干涉此事,我可能會在無意間對別人暴露她的行蹤。所以最好的辦法就讓她藏匿起來,和她父親的人民安全地待在一起。直到她的孩子到了繼承王位的年紀……這麼說吧,如果我到時候還沒進墳墓,我想我會儘力幫助她。現在,我將效忠國王視為往事,所以當你問我的時候,我只看到我們應該照顧自己當下生存的需要。」
當我回去時天色已黑。我夾著尾巴偷偷摸摸地溜回家。再度身為狼回到小木屋的感覺頗為怪異,聞著冒煙的木柴像是人類的事情。我透過百葉窗對著火光眨眼,心不甘情不願地將我的心和夜眼的心剝離開。
「該死!」切德一躍而起,憤怒地跳來跳去。我可從來沒見過他這樣,於是睜大眼睛瞪著他,覺得又驚又恐。「博瑞屈和我不相信你的話!噢,我們很高興你說話了,所以當你跑開的時候,他就說:『讓這小子走吧,他今晚已經儘力了,至少他還記得王子。』我們當時就是這九_九_藏_書麼想的。該死,真該死!」他忽然停下來用一根手指頭指著我:「告訴我所有的事情。」我胡亂摸索自己的回憶,卻發現很難理出個頭緒,感覺彷彿是透過狼兒的雙眼觀看一切,「他很冷,但是還活著,可能是累了或者受傷了,行動也慢了下來。他嘗試透過我來溝通,但我一直把他推開,所以他不斷建議我喝酒,好瓦解我的心防,我猜……」
珂翠肯失蹤后,帝尊國王處於了史無前例的至高地位。珂翠肯腹中的胎兒很顯然是下一個王位繼承人,如今王后和胎兒雙雙在非常可疑的狀況下失蹤,卻無人能確定帝尊是否與這一切有關。就算王后留在公鹿堡,她腹中的孩子要取得王儲的頭銜至少也要等上十七年。雖然帝尊亟欲儘快取得國王的頭銜,但依照法律他必須要得到六個大公國的認可才能取得王位。於是,他運用許多特權和特許的承諾收買沿海公爵好取得王位,其中主要的一項是,帝尊承諾仍將派人駐守公鹿堡,也準備好捍衛沿海地區。
我抬頭望著變暗的天花板:「我時常想起莫莉。你知道她到哪裡去了嗎?」
「當我第一次被抓到王子面前時,身上還有血,還不斷掙扎著,但卻驚訝地發現我們竟然年齡相仿。他的部隊中的士兵幾乎都是年紀比我大的,而我本來也以為自己必須面對一位中年人。我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雙眼,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彼此之間流通,就像彼此都看到了……對方在不同的情況下,會是什麼樣子,但這可沒讓他饒了我。我沒了這份薪水,但卻得到了更多任務。而當我再度犯錯時,人人都希望駿騎開除我。我站在他面前準備從此開始恨他,但他卻只是看著我,像一隻狗聽到遠方傳來的聲音似的歪著頭,接著他又分派給我更多任務。他把我留了下來。人人都說我會被開除,而這下子他們都希望我會逃跑。我無法解釋自己為何沒這麼做,為什麼當一名沒錢拿、差事又多的士兵?」
這時,不少公鹿公國的次等貴族仍然住在公鹿堡,而公鹿公國地主們的經濟狀況也十分窘迫,只能克盡綿薄之力以保護他們土地上的居民。耐辛夫人是留在公鹿堡中地位最顯要的人,她曾是王妃,直到她的丈夫駿騎王子退位,將王儲的位置讓給他的弟弟惟真為止。公鹿公國的軍隊和珂翠肯的貼身侍衛也留駐公鹿堡,還有一小部分的人是黠謀國王的侍衛。因為軍隊的薪資中斷,糧食配給也隨之減少,士兵們的紀律因此每況愈下。銘亮爵士把他的貼身侍衛帶來了公鹿堡,他很明顯地偏袒自己的部隊,而非公鹿公國的人。軍令系統的混亂讓情況更顯複雜。表面上,公鹿公國的部隊要向隸屬於法洛的科費上尉,也就是銘亮爵士的侍衛隊隊長;但實際上,王后的侍衛狐狸手套和公鹿堡侍衛凱夫,以及黠謀國王的老侍衛瑞德,正聯手建立他們自己的指揮體系。如果說他們有按時向誰報告,那就是耐辛夫人。過了沒多久,公鹿堡的士兵都尊稱她為公鹿堡夫人。
我要去哪裡才能獲得自由?去找莫莉,我的心在吶喊。我搖搖頭,在這思緒折磨我之前我將它用力推開。不,我在失去自己的生命之前就已經失去了她。我思索自己空虛而苦澀的自由,實際上我只剩一處可去。我下定決心,抬起頭用堅定的眼神看著博瑞屈的雙眼:「我要遠離這裏,到哪兒都好。到恰斯國,或者繽城。我很懂動物,也是一位稱職的文書,我可以以此謀生。」
「我倒寧願你把它留下來,戴上它。」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要求,感覺有些奇怪。
「殺了擇固和端寧。」他斷然指控我。
我坐著思索片刻。惟真給我的劍、伊尤國王給我的一隻曾屬於盧睿史的銀戒指、賢雅夫人給我的胸針,還有耐辛的海笛都在我的房裡,我希望她已經拿回去了。還有我的顏料和紙以及一個裡頭裝有毒藥的小盒子,那盒子是我自己雕刻的。而莫莉和我之間沒有互相保留任何紀念品,只因為她從來不准我送禮物給她,我也從未想過從她的頭髮上偷拔下一條緞帶。如果我有……
過了好一會兒,一切都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后,切德嘆了口氣。「為什麼?」他稍後平靜地問。
「當沙緣之役結束之後,灰發公爵把我帶回了他自己的馬廄。我在那裡和一匹年幼的種馬產生了牽繫,它叫尼寇。我照顧它,但它並不是我的馬。灰發騎著它外出狩獵,有時拿它來配種。灰發並不是個溫和的人,有時他會讓尼寇和其他種馬打鬥,就像有些人斗狗或鬥雞取樂一樣。有一匹發|情的母馬,打贏的種馬才能和它交配。而我……我和尼寇之間的牽繫讓我把它的生命視為自己的生命。我就這麼長大成人,或者說,至少像個大人的樣子。」博瑞屈沉默片刻,他也不需要對我多做解釋。過了一會兒,他嘆了一口氣繼續說。
我不能。
博瑞屈微微退縮了一下,彷彿我用針刺了他。我不禁納悶,如果此時我走到門口,他是否還會撲到我身上阻止我?他卻沒說話也沒動,只是等待著。
「外面天色暗了,」我說,「回公鹿堡的路途很遠也不好走,就算在白天也一樣。至少留下來過夜,切德。」
「也許是,也許不是。」
「他在那天晚上對我技傳。」我平靜地說道,「我當時告訴你們他還活著。」
我搖搖頭。這剛成形的決心相當薄弱,我不敢藉著鼓起勇氣說出口來檢驗它的堅定程度。我停在樹林邊清除掉衣服上的樹葉和泥土,把頭髮向後梳平重新綁成辮子。我希望臉還算得上乾淨。我挺起肩膀強迫自己走回小木屋,開門進去面對他們。我感覺自己相當脆弱。他們曾經分享過有關我的訊息;他們兩人幾乎知道我所有的秘密;我殘缺的自尊如今像懸著的碎片般晃蕩著。我該如何站在他們面前,還指望他們把我當成一個人?然而我卻不能怪他們。他們曾試著救我,對我來說這也是真的,總之他們的確救了我。即使他們救回來的,幾乎已經一文不值,但那也不是他們的錯。
「我不想!」我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站了起來。
下一個問題更難開口:「你要去哪裡?」
灰衣人在和獸群之心說話,我要聽嗎?
「不。」簡單明了。
「這我同意。」切德毫不留情地大表贊同。
「你什麼時候不是自己的主人?」切德用同樣激烈的語氣反問,「你從群山回來之後一向如此。當我們還需要執行秘密任務的時候,你卻對惟真說你不想當刺客。耐辛試著警告你遠離莫莉,你卻一意孤行,讓她成為被攻擊的目標。你把耐辛卷進陰謀,讓她暴露于危險之中。你不聽博瑞屈的勸告,和那匹狼產生牽繫。你質疑我為了黠謀國王的健康所做的每一項決定。還有,你在公鹿堡所做的倒數第二件傻事,就是自願參与推翻皇室的起義。你幾乎給我們帶來了百年未有的內戰。」
我獨自坐下來看著燃燒殆盡的爐火。我對他們倆都太過分了,比我原本想做的還要過分。我本來只想和他們道別,卻破壞了他們對我的每一個印象。事實已經造成,無法彌補。我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不一會兒就用我的冬季斗蓬將所有的物品打包完畢。我納悶自己究竟是孩子氣地發火,還是突然果斷了起來,同時也納悶這兩者之間到底有何差異。過了一會兒,我抱著行囊坐在壁爐前。我想要博瑞屈回來,但如此一來他就會發現我對他感到很抱歉,一直到我離開時都對他感到抱歉。我https://read•99csw.com強迫自己仔細思考,然後解開行囊拿出毛毯鋪在壁爐前,躺在上面伸展四肢。自從博瑞屈將我從死神手中拉回來之後,他就一直睡在我和門之間,或許他這麼做是想把我留在屋裡。有幾個夜晚,我感覺彷彿只有他站在我和黑暗之間,如今他卻不在那裡。儘管小屋有牆壁,我卻感覺自己獨自蜷縮在這世界一片荒蕪的地表上。
「我出生在恰斯國里的一個以漁業和運輸為主的小鎮,里斯。我的母親靠洗衣養活祖母和我,我的父親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是在海里淹死的。那時候都是祖母在照顧我,但她當時已經很老了,也經常生病。」我感覺他說話的語氣比他臉上的苦笑更顯苦澀,「她當了一輩子的奴隸,這可不會讓一名婦女身強體壯。她很疼愛我,也儘力照顧我,但我可不是個能待在屋子裡安靜玩耍的孩子,家中也沒有人能夠強硬地反對我的意願。」
他所宣布的計劃是讓年老體衰的黠謀國王以及剛成寡婦的孕婦珂翠肯王妃移居內陸的商業灘,這樣他們可以比較安全地遠離遭到紅船劫掠的沿海大公國,而這也是從公鹿堡洗劫傢具和貴重物品的借口。但是,黠謀國王已經駕崩,珂翠肯也失去了蹤影,這個站不住腳的理由自然也就消失了,但他仍然在他的加冕典禮結束后就立刻動身。據說他的貴族議會質疑了他的決定,但他宣稱沿海大公國對他而言僅代表戰爭和花費,他們也總是榨取內陸大公國的資源,所以他希望外島人能愉快地接收這片荒蕪的凄涼之地。後來,帝尊甚至否認自己曾經說過這些話。
我搖搖頭。我的心開始在胸腔里猛烈跳動。
「你要做什麼?」我任憑自己發問。
「天色太暗了,這麼走對他不太好。」我面對爐火小心地說著,深怕破壞這片刻的寧靜。
切德點點頭,我仍手握著紅色的銀胸針坐著。我還記得國王的雙手,是他將胸針別在一個毛頭小子的衣領上。「你瞧,」他這麼說,「你現在是我的了。」如今他已不在人世,但我能因此從我的承諾中解脫嗎?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我把你塑造成了什麼樣子?」我再次把這個問題推到一旁。更重要的是,我現在是什麼?現在的我是帝尊弄成的嗎?還是,我其實可以逃離那樣的命運?
「不多。珂翠肯和弄臣離開了。耐辛可能知道珂翠肯安全抵達了群山。帝尊對群山的伊尤國王很生氣,也已中斷了貿易路線。惟真還活著,但沒有人聽說關於他的消息。」
我搖搖頭,腹部一陣緊繃。
我閉上雙眼,此刻只覺得好累好累,真的好累。我已經厭倦傷害所有我愛的人。但這都結束了。博瑞屈明天就會離開,我也自由了,可以隨心所欲,也沒有任何人會幹涉我。
他真的走了。
在自封為六大公國國王后,帝尊王子基本上遺棄了沿海大公國,他任其自生自滅,並竭盡所能掏空公鹿堡本身及公鹿公國的國庫。公鹿堡里的許多馬匹和庫藏全被拋售一空,最好的動物和貨品則隨著帝尊來到他在商業灘的新居所。皇室代代相傳的傢具及藏書也被洗劫一空,有些被據為私有,剩下的就賞賜給他的內陸公爵和貴族們,或者全部賣給他們。穀倉、酒窖和軍械庫也被清空,所有的掠奪物都被運至內陸。
「如果惟真還活著,那麼現在就是一位王位覬覦者篡奪了他的王位。我宣誓要幫助國王,切德也是,你也一樣。」他們同時深深地注視著我。
他一言不發地瞪著我。我想要停下來,但卻有一股力量激勵我說下去。這憤怒的感覺真好,就像凈化了的火焰一樣。於是,我雙手握拳繼續發問:「你為什麼總是在那兒?你為什麼總是讓我再次站起來,好讓他們再次把我打倒?為什麼?為了讓我欠你東西?讓你取得我的人生,只因為你自己沒勇氣擁有屬於你自己的人生?你只想讓我和你一樣,變成一個沒有自己的人生的人、為了國王放棄一切的人。難道你看不出來,為自己活著總比為了別人放棄一切來得好嗎?」
「帝尊告訴我,」我就事論事,「我只要搔搔我自己,就能發現那個無名的小狗崽子。」我抬起頭,強迫自己注視博瑞屈的雙眼:「當那個無名的狗崽子可能還挺不錯的。」
「所以我在很小的時候,就和我的世界里唯一對我感興趣的一名堅強的男性產生了牽繫,它是街上的一隻野狗,全身布滿疥癬和傷痕。它唯一的價值觀就是求生,它也只對我忠心,如同我對它忠心一樣。它的世界和生活方式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在想要的時候得到你所想要的,得到后就不再煩心這些事。我確定你明白我的意思。鄰居們認為我是啞巴,我的母親則認為我是智障兒,而我相信我的祖母對這些事也心存懷疑。她試著趕走那隻狗,但就像你一樣,我對那些事情總有自己的主張。我記得在我八歲的時候吧,它跑到一匹馬和馬車之間,就這樣被踢死了。當時它正在偷一片厚厚的培根。」他從椅子上起身拿他的毛毯。
我知道,你也一直有我。我試了,卻無法用語言來表達任何真實的感覺。我已將內心所有的情緒都宣洩一空,現在的我感覺很空虛,也很疲倦,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那麼惟真呢?」他突如其來的緊張情緒,讓我的背脊升起一股恐怖的寒氣。
「我想也是。」博瑞屈回答,稍後他又說,「祝你好運。」事實上,他的口氣聽起來相當認真,似乎明白我需要多少好運氣。
我的背部忽然竄起一陣寒氣。當我對夜眼解釋的時候,我也讓自己直接面對了現實。這抉擇很簡單,當一匹狼,沒有過去和未來,只有當下,當一個人,內心糾纏著痛苦的過往,他的心輸送著沾滿恐懼的血液。我可以用雙腳走路,我知道羞恥和畏縮是一種生活方式,也可以用四隻腳跑步,忘掉所有的一切,只記得莫莉的香味。我靜靜地坐在刺藤後面,雙手輕輕地擱在夜眼的背上,雙眼凝視只有我看得到的地方。光線漸漸轉變,夜色漸深,已經是黃昏了,我緩慢且無可奈何地做出決定,如同緩緩升起的夜色。我的心發出拒絕的吶喊,但其他的選擇卻更難以忍受。我下定決心了。
跑開!趕快跑開!
「這無庸置疑。但是,討生活並非過人生。」博瑞屈指出。
「是嗎?我原本可以讓帝尊無法指控你運用原智魔法的。」
博瑞屈的神情像被我打了一巴掌。切德卻平靜地問道,「那麼,他為什麼還配戴黠謀國王的胸針?」
他緩緩搖頭:「我今晚最大的認知,就是我將不再以你為前提去計劃任何事情。你不會再從我這裏接受任務,也不會秘密參与我的計劃,那些日子都過去了。」他語氣中的決絕讓我喘不過氣來,他卻別過頭去看著遠方。當他再度開口時,已經不是我的師傅,而是切德。然後,他看著牆壁說話:「我疼愛你,小子,這是不變的。但是你太危險了。就算沒有你的發狂搗亂,我們所必須嘗試的都已經夠危險的了。」
他看著我的雙眼緩緩搖頭,藉著保守那個秘密而切斷我們之間的聯繫。我頓時感到漫無目標,只能驚恐地看著他拿起背包和斗蓬。
你不想和我一同狩獵?
「我不知道。那裡有雪,是一座森林。」我一想起這可怕的記憶就開始喘氣,「我想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是啊,她是對的。」博瑞屈同意。
「所以呢,我該怎麼辦?」我譏諷地問他,「也找個王子教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