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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任務

第三章 任務

蜚滋?這是個更虛弱和遲疑的問題。我以為駿騎回來了……他在黑暗邊緣搖晃。……拿走我身上的這個重擔……
商業灘,帝尊所在之處,這是一個沿河流而上的遙遠旅程。
……駿騎?
是的。我強迫自己繼續說,你幫不了我。這是人類的煩惱,是一件我必須自行解決的事。
惟真從來沒空教我如何解除心防。諷刺的是,他還找到方法向我顯示如何加強心防,所以當我不想和他分享個人思緒時,就能封閉它們。或許我太過精通這項本領,也納悶自己是否有時間忘掉它。
這很公平,是他先殺了我的。而我曾答應黠謀國王不傷害他的親人的承諾,幽靈般的短暫縈繞在我心頭。於是我提醒自己,帝尊已經殺了許下承諾的人,還有那個接受了我這項承諾的人,然後才不再去想它。那個蜚滋已經不存在了。我再也不會站在老黠謀國王面前報告任務執行的結果,也不會以吾王子民的身份將自身的精力借給惟真,耐辛夫人也不會再用她視為最重要的瑣碎差事來騷擾我。她為了我這個死人哀悼,莫莉也是。當我估量自己的痛苦時,眼裡充滿淚水。她在帝尊殺了我之前就離我而去了,因此他也得對我的這個損失負責。如果我這條被博瑞屈和切德撿回來的命無法有其他作為,至少我還能復讎。我對自己許下承諾,帝尊會在臨死前看著我,並且知道是我殺了他。這將不是個寂靜無聲的暗殺行動,也不是個用不知名的毒藥所做的無聲冒險。我會親自把死亡送到帝尊面前。我希望像一支箭般出擊,或是一把丟出去的刀般直接擊中目標,無需畏懼我周遭的那些人。如果我失敗了,這麼說吧,反正我從各方面來看早就是個死人了,就算我做此嘗試也不會傷害到任何人。倘若我因刺殺帝尊而死,這也值得,而且會在殺死帝尊之後才能捍衛自己的生命,接下來發生的事都不重要。
我立刻緊閉雙眼,我已經思索過這個問題了。如果我活得像個獵物,又會對我們造成什麼影響?
我走到溪流邊沖洗臉上和手上黏乎乎的兔血,然後大口喝水,把臉又洗了一次,用指甲刷著鬍子好洗掉上面的血。剎那間,我決定再也不要忍受這鬍子了。反正,我又不打算去我可能會被人認出來的地方。於是,我回到牧羊人的小木屋裡刮鬍子。
有時間,沒時間。夜眼疲憊地插嘴。時間是人類製造出來庸人自擾的東西,你想想都讓我覺得暈眩。你為什麼還要走這些回頭路?用鼻子聞聞看,找出一條在盡頭有肉的新道路。如果你想得到獵物,就得偷偷靠近它,如此而已。你不能說,偷偷接近這個太花時間了,我只想吃掉它。這是同一件事情,偷襲就是進食的開始。
然後他就離開了。
夜晚來臨,我所有的衣物和床單還是濕的。我讓夜眼獨自外出狩獵,也知道它不會那麼快回來。滿月高掛在澄靜的夜空,今晚會有大量獵物到處走動。我走進小木屋裡升起爐火,火勢猛烈足以讓我利用上一餐吃剩的東西製作烤餅。象鼻蟲已經爬進麵粉里,麵粉也因此而腐壞,所以最好現在就吃掉這些食物,免得造成像麵粉一樣的浪費。這簡簡單單的餅配上罐子里結晶的蜂蜜,嘗起來有如人間美味。我知道自己除了肉和少許蔬菜以外,每天最好也吃些別的東西。我用野生薄荷和新生蕁麻的尖端泡了一壺奇怪的茶,喝起來卻也香甜可口。
你不懂。我疲憊地告訴它。每天就只有這麼多個鐘頭,而我也只有這麼多天的時間來做這件事情。
夠了,他警告我,然後用更強烈的語氣說,要當心,小子!
夜眼思索著。我一旦逃離他,就會放聰明點兒離他遠遠的。去獵殺那個傢伙可真是和獵殺豪豬一樣明智。
我睜開雙眼。我得先降低心防才能向外探尋,因此將惟真的影像具體化對我來說沒什麼用,要等我打開一條路將我的精技外傳,並讓他的精技進入我的心,這才管用。非常好。這很容易,只要放輕鬆。凝視爐火併看著隨熱氣上升的點點火光和飄浮舞動的火花。放鬆警戒,忘掉欲意如何用他的精技力量猛擊我的心防,忘掉當他們捶打我的血肉之軀時,唯有保持心防才能保住自己心智的感覺。忘掉當擇固強行闖進我心中時,那份令人作嘔的侵犯感,還有蓋倫在濫用精技|師傅的職守時,曾強行控制我的心智以摧毀我的精技能力。
惟真,您能不碰觸我而從我身上取得力量嗎?
接著我感覺他傳遞出某種東西,一種強烈而謙遜的感激。我希望我在你抵達的時候還活著。然後他更嚴肅地說道,不要說出任何名字,必要時才能技傳。接著,他的語氣變溫和了。好好為你自己小心謹慎,小子。一定要非常小心,他們是很殘忍的。
我卸下心防,坐了好一會兒,口乾舌燥,等待另一場進攻。當沒有任何東西前來時,我仔細思索,然後又降低心防。他們相信我已經死了,我提醒自己,他們不會躺下來等著突襲一個死人。然而,解除心防對我來說仍不容易。一整天不眯眼看水面上的明亮陽光,或是站著毫不退縮地迎向擊來的一拳,可比這要簡單多了。但當我終於解除心防時,就感覺精技通透全身,然後在我周圍分開,彷彿我是河流里的一塊石頭。我只需縱身一躍,就可以發現惟真,或許也能發現欲意、博力或愒懦。我顫抖著,河水就退了。於是我下定決心回到那裡。我搖晃地站在河邊許久,看看自己是否敢跳進去。事實上,根本沒有運用精技測試水流這件事情。只有進去、出來、進去。
我不用轉頭,就知道夜眼已經來到小屋前了。它走過來坐在我身邊,然後盯著屋裡看。
我明白。我對豪豬也一樣。
我閉上雙眼。我很累,幾乎要虛脫了。惟真也警告我,除非必要,否則別再技傳。但是,我嘗試看一眼莫莉應該不會傷到什麼。只要看看她,看一會兒就好,看到她安然無恙……而且我可能甚至無法成功地看到她,但我嘗試一會兒,又何妨呢?
別再發牢騷了,就放手去做,這樣我也可以睡覺了。
我一翻身讓手和膝蓋著地,抖動全身然後站了起來。是一場夢,我告訴自己,只是一場夢。恐懼和恥辱沖刷著我,它們在經過時弄髒了我。我在夢中一反現實地請求那些人大發慈悲。我告訴自己我並不是個懦夫。我是嗎?我似乎還能聞到並嘗到那血的味道。
對這場冒險來說,這些東西還真https://read.99csw.com少。朝商業灘的方向前進,擺在我面前的是一次漫長的橫越大陸之旅,而我得先撐過這趟旅程,才能開始計劃如何越過帝尊的侍衛和精技小組成員,然後殺了他。我得仔細思索。此刻還不到盛夏時節,還有時間採集並風乾藥草,也還可以把魚和肉熏好以準備旅途所需的糧食,這樣我就不會挨餓。我目前有些衣物和其他必需品,但最終還是得掙些錢。我已告訴切德和博瑞屈,我可以運用照顧動物和文書的技能自立更生,或許這些能力可以支撐我走到商業灘。
它小心翼翼地爬進屋裡,開始在裏面四處尋覓,我就坐在門口看著它。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只不過將它視為自我的延伸,如今它長大了,正值黃金時期。別人可能會說它是一匹灰狼,但對我來說,它全身充滿了所有狼的色澤,深沉的雙眼和鼻口、淺黃色的耳朵和頸部、硬挺的黑色護毛雨點般地灑在毛皮上,還有肩膀和臀部的平坦處。它的腿十分粗壯,在積雪上奔跑時的伸展幅度比以前更大。它的尾巴比任何一名女性的臉龐更富表情,牙齒和嘴能輕易咬斷鹿的腿骨。它十分健康的身體無需太費力就可以快速地移動,光是看著它就能安慰我的心。當它滿足了它的好奇心之後,它走過來坐在我身邊,然後在陽光下伸展四肢、閉上雙眼。繼續看守?
但和平從不持久。一場夢把我喚醒。夜眼和我在黎明前起床外出狩獵,合力獵殺一群肥胖的兔子。這座山丘布滿了養兔場,我們抓了足夠的兔子以填飽自己,原本的狩獵很快就變成愚蠢可笑的跳躍和挖掘遊戲,在破曉之後我們才停止了這場嬉戲。我們撲向下方稀疏的樺木樹蔭,又吃了一些獵物,然後就在樹下打盹。有個東西,或許是我閉起來的眼皮上參差的陽光,讓我陷入一場夢境。
精技是瞻遠皇室家族的傳統魔法。擁有皇室血統的人似乎擁有最強的精技能力,但偶爾也會在瞻遠家族的遠親,或是祖先為外島人或六大公國人民的人身上發現較弱的精技能力。這是一種心智層面的魔法,給予使用者寂靜無聲地和那些遠方的人們溝通的力量。它充滿許多的可能性。其中最簡單的用法之一是它可用來傳遞訊息,影響敵人或朋友的思緒,好讓他們的想法轉變成某個人期望的樣子。但精技有兩大缺點:駕馭它會消耗掉使用者日常生活所需的大量精力,也為其使用者帶來誤以為是愉悅感受的吸引力。這種愉悅感會隨著能力和技傳的時間等比例增加。它能誘惑其使用者沉溺於技傳,最後耗盡所有的身心力量,讓使用者變成一個胡言亂語的大孩子。
我回到自己的內心,將整個自我拉到我心的周圍。我做得到,而且我發現自己能夠在精技的激流中把持自己,同時維持我的本體。為什麼以前總是如此困難?我把那個問題擺在一旁,思索目前有可能的最糟糕的情況。最糟的是,惟真還活著,並且在幾個月前對我說話。「告訴他們惟真還活著,就這樣。」我說了,但是他們不明白,也沒有任何人採取行動。如果那不是個求助的請求,會是什麼樣的訊息呢?一個來自我的國王的求助卻無人回應。
「我會看護著你。」我要它安心,它動動耳朵聽我說話,然後沐浴在陽光中睡著了。
我現在脫離了他們倆,脫離了他們對我的限制,也脫離了他們對於榮譽和責任的想法,更脫離了他們的期望。我再也不用看著他們的雙眼,報告自己做了些什麼。我可以自由地做自己唯一有心思或有勇氣做的事情,做唯一能讓我把過去拋諸腦後的事。
沒有回應。什麼都沒有,他不在那裡。
他也抱住我,飛快地勒緊了一下,幾乎讓我的肋骨噼啪作響,然後把我臉上的頭髮往後撥。「去梳個頭髮。你看起來像個野人。」他露出微笑,接著轉身大步離去。我看著他走遠,心想他應該不會再回頭了,但他卻在牧草地遙遠的盡頭轉身舉起手,我也舉起手回應,然後他就沒入樹林中消失了。我在階梯上坐了一會兒,想著我上次見到他的地方。如果我依照自己的計劃,可能要等到許多年後才能再見到他,如果我還能再看到他的話。打從我六歲起,他就一直是我生命中的重要元素。我一向都能仰仗他的力量,即使當我不想要時也是如此。如今他走了,和切德、莫莉、惟真及耐辛一樣離我而去。
我在門口皺起鼻子嗅著一股霉味。夜眼說得沒錯,在屋裡睡覺抑制了我的嗅覺,而我幾乎無法相信自己能繼續忍受待在這裏生活下去。我不情願地輕輕走進屋裡,用鼻子呼出人類的氣味。數天前的夜裡下過雨,我的干肉受了潮,有些部分發酸了。我把這些肉挑出來。因為肉嚴重腐爛,我又再度皺起鼻子。有些肉上面已經長蛆了。我一邊小心地檢查剩下來的肉,一邊將持續困擾我的不安感推到了一旁。直到我拿出刀子切掉那層生鏽般的發霉薄肉時,我才對自己坦承。
您在哪裡?我問他。
我將徒步行走,而我從未步行過這麼長的旅程。
所以我們在此逗留了一段時間。這段日子很溫暖,狩獵也大有所獲。隨著時光流逝,我終於適應了自己的身體。雖然我已經不再是去年夏季里的那位身體硬朗的戰士,但我還是可以在夜晚的狩獵中跟上夜眼的腳步。當我縱身一躍進行獵殺的時候,動作快速且精準。我的身體複原了的同時,以往的痛苦也被拋諸腦後,我承認這些傷害但不去思索它們;而那曾經深深折磨我的夢魘,也如同夜眼身上最後殘留的冬毛般脫落離去。我從來不知道生活可以如此簡單,我終於可以和自己和平共處了。
我記得黠謀從我身上汲取精技力量和他的兒子道別,還記得擇固及端寧如何攻擊他、榨取他所有的力量並殺了他。他就像破掉的泡沫般逝去,像一閃即逝的火花。
你為什麼把自己的生活切成一塊一塊的,還給它們取了像「鐘頭」和「天」這類的名稱?這就像一隻兔子。如果我殺了一隻兔子,就吃一隻兔子。一個懶洋洋的不屑的鼻息聲。當你有了一隻兔子時,卻把它切成一塊一塊,然後稱呼它骨頭、肉、毛皮和內臟,所以你永遠都嫌不夠。
比你原來渾身一股上周獵物殘餘的味道好聞多了。但還是不如狼聞起來那麼好。它站著伸展四肢,朝我彎低身子,在泥土上大幅伸展腳趾。所以,你還是想當一個人。我們快出發了嗎?
突然間我再也無法承受這個,我感覺到我身上發出了精技的吶喊,彷彿我自己的生命從胸口中跳出來尋找什麼。
我待在這裏好幾天了。
帝尊會有他的精技小組圍繞在身邊保護他。在他們之中,欲意是我最害怕的一位,但我不會小看他們之中的任何人。我從前認識的博力是個高大健壯的小子,愒懦則是個討女孩喜歡的花|花|公|子,但那些日子早已過去。我見過運用精技的欲意變成了什麼樣子,而另一方面我已經很久沒有和愒懦或博力接觸,所以不會對他們妄下論斷。雖然我本九-九-藏-書身的精技天分似乎曾比他們強得多,但他們接受過精技訓練,我也曾硬碰硬地發現他們使用精技的方式,這種方式就連惟真也無法理解。如果我能撐過他們的精技攻擊,那麼過後就會需要精靈樹皮讓自己恢復過來。
惟真,集中注意力,想清楚。您能從我身上取得力量嗎?現在能嗎?
沒有一件事是按計劃進行的。沿海的公爵們差一點兒就推翻了帝尊,還試著徵召我加入反抗陣營。我同意協助他們達成目標,希望保住公鹿堡好讓惟真掌權。我們還來不及迅速而隱密地帶走國王,兩位精技小組成員就殺了他,只有珂翠肯逃走了,而我雖然親手除掉了殺害黠謀國王的兇手,自己卻受到逮捕且遭受酷刑,還因運用原智而被判有罪。耐辛夫人,也就是我父親的妻子,為我說情卻也毫無用處。如果博瑞屈沒有把毒藥偷渡給我,我就會被活活弔死在水面上,難逃焚屍的下場。然而,這個毒藥讓我的假死頗具說服力。當我的靈魂附在夜眼身上時,耐辛就在牢房認領我的屍體,然後將它埋葬。她全然不知博瑞屈和切德在一等到他們能安全行動時,就立刻把我的屍體給挖了出來。
一陣耳語輕輕掠過我的意識,如同飛蛾振翅拍打窗帘般輕微。這次輪到我伸手抓牢並穩住它。我縱身一躍朝他跳過去,就找到他了。他忽隱忽現的存在著,猶如一灘蠟中即快要熄滅的搖晃燭火。我知道他不久就會離開。我有一千個疑問,卻只問了最重要的問題。
在我知道惟真還活著之前,想這件事挺可笑的。我如果能夠對惟真技傳,就能揭開謎底。但是我從來就無法自如地技傳。這都是蓋倫一手造成的,他用施虐的方式把我強烈的精技天分奪走,把它變成一個反覆無常且令人沮喪的東西。那是可以改變的嗎?如果我想越過精技小組割斷帝尊的喉嚨,我就需要能夠穩定地技傳,而且還得學會控制它。一個人可以無師自通學地好精技嗎?如果他連它完整的能力都不知道,又該從何學起呢?蓋倫加諸於我或從我身上奪走的一切精技能力,和惟真從來沒有空教給我的一切知識,我該如何靠自己把那些都彌補起來?這根本不可能。
但它立刻又回來了。殺害帝尊到底是一件應當做的事情,還是只是我想要做的事情?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因為這的確事關重大。或許我反而應該去找惟真。
我不能放過這個人,夜眼。
我將自己對帝尊的印象,還有夜眼對那位在它小時候把它關在籠子里,還用黃銅鑲邊的棍棒打它的牲口販子的印象結合起來。
唷!你窩裡的味道還真臭,難怪你的鼻子這麼不管用。
我想到前一個晚上對他說的話,就滿懷羞愧地渾身發抖。這是必需的,我告訴自己。我確實想趕他走,但有太多話是爆發自我內心長期深藏著並茁壯成長的舊恨。我原本不想說出這些,只想趕他走,而非傷他入骨。就像莫莉一樣,他會消化掉我帶給他的疑慮,而我如此野蠻地踐踏博瑞屈的自尊,讓切德抹掉了對我的最後一絲尊重。我想,我自己孩子氣的部分一直希望我有一天能回到他們身邊,總有一天我們將再度共享人生。但如今我知道這不會成真了。「都結束了,」我平靜地告訴自己,「那個人生已經結束了,讓它去吧!」
為什麼我會想進去?
找水喝。
你在煩惱嗎,小兄弟?
哦。它忽然打了個噴嚏,然後猛然側身躺下,像一隻小狗般,背貼著地在泥地上打滾,快樂地擺動著,讓全身沾滿泥土,接著再站起來把泥土全部抖下來。它漫不經心地接受我突如其來的決定,而這對我來說可是種負擔。我會把它帶進什麼樣的狀況里?
我要殺帝尊和他的精技小組。我要把他們全都給殺了,為了他們對我所做的一切,和從我身上奪走的東西。
惟真?
在群山裡,他不情願地說了出來,接著又說,說出來就不再安全了。我們根本不該技傳的,有人會嘗試偷聽我們的訊息。
然而我又太像一個人,無法像它這麼輕鬆。我隔天就開始收集糧食。我不顧夜眼的抗議,獵捕到比我們每日所需的還要多的獵物。當我們成功獵捕到獵物時,我也不讓它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而是剝下一些肉,熏烤一部分保存下來。我從博瑞屈沒完沒了的縫補韁繩的活兒中獲得了足夠的製作皮革產品的技巧,替自己做了一雙柔軟的夏季皮靴,我仔細替舊靴子上油,想等到冬季時再穿上。
「祝你好運,博瑞屈。」我趕緊穿過整個房間在他還來不及退後時擁抱了他。
我進去了,然後旋轉、翻滾,感覺自己像一條腐爛的麻繩般磨損、斷裂,繩股一絲絲地從我身上扭曲剝落,一層層地使我的外罩、回憶、情感、重要的深思、一陣陣深刻而詩意的體驗,還有毫無規則的日常記憶,全都碎裂而去。這種感覺真好,我只要放掉就好。但是,那可就正中了蓋倫的下懷。
我沒力氣說好或不好,於是不再去想它。我低頭看著自己骯髒的襯衫和長褲,看見我衣服上幹掉的泥土和血跡,膝蓋以下的褲管也已支離破碎。我顫抖地想起被冶鍊者和他們殘破不堪的衣服。我變成了什麼樣子?我用力拉扯襯衫上的領子,讓我的臉避開自己這一身惡臭。連野狼都比我這副德行乾淨。夜眼每天都會梳理它自己。
它過分鎮定地接受了我的解釋。我試著讓它理解我想做的一切,不希望它只是盲目地跟隨我。
當我加熱了更多的水,並且把衣服浸泡搗洗乾淨之後,就開始明白博瑞屈為何對保持清潔如此固執和狂熱。補救我的長褲的唯一方式,就是把褲管摺到膝蓋處,但儘管如此它也已經不太像一條長褲了。我把自己的瘋狂行動延伸到我的寢具和冬衣,我把上面的霉味全都洗掉,然後發現一隻老鼠把我的斗蓬當成窩了。於是我儘力縫補我的斗蓬。我從覆蓋在灌木上的濕漉漉的綁腿間抬起頭來,發現夜眼正注視著我。
夜眼驚動了一下,被我思緒中的某個暗示所驚擾。
惟真!
是的。我們往西走上公鹿河。
幾乎是在惟真離開的同時,帝尊就開始反抗他。他和內陸公爵們打交道,卻忽略沿海大公國的需求。我懷疑他正是那些暗中流傳的謠言之來源,那些謠言不但譏諷惟真的任務,還把他描繪成一個不負責任的傻子。精技使用者所組成的精技小組原本應該宣誓效忠惟真,卻早已淪落為帝尊的爪牙。他利用他們宣布惟真在前往群山的途中遇害,然後自封為王儲。他把年老體衰的黠謀國王徹底控制住,宣布了把皇室移到內陸的決定,並遺棄公鹿堡給紅船任意劫掠。當他宣布黠謀國王和惟真的珂翠肯王后必須跟他走時,切德就決定我們必須開始行動。我們知道帝尊不會讓他們之九-九-藏-書中的任何一位阻擋他的封王之路,於是就在他自封為王儲的當晚,迅速而隱密地帶走他們倆。
夠了!他很堅持,然後退後,感覺上幾乎是彼此稍微都退後了些並端詳著對方。我看不到他的身體,但卻感覺到他那股強烈的疲乏感。這不是忙了一天之後的那種正常的疲憊,而是一天接著一天累積起來的入骨的極度疲勞,而且在這期間始終沒有得到足夠的食物和休息。我給了他力量,卻不是健康的力量,而他很快就會把我借給他的精力燃燒殆盡,因為這不是真正的力量,就像精靈樹皮茶不是能維持性命的食物一樣。
你要去哪裡?夜眼慵懶地問著,然後躺進更深的陰影中,它的毛在那陰影里將自己偽裝得很好。
我不……我不能。開啟吧!蜚滋?
惟真在去年秋天離開公鹿堡,感覺那好像是在一段漫長的無止盡的時間之前。惟真離開的時候,黠謀國王還活著,惟真的妻子珂翠肯也懷孕了。他賦予自己一項任務。來自外島的紅船劫匪整整三年連續侵犯我們的沿海,我們用盡一切力量來驅逐他們,卻都失敗了。所以,六大公國的王位繼承人惟真王儲動身前往群山,去尋訪我們那近乎傳奇的盟友古靈。根據傳統,在幾個世代之前的睿智國王曾找到他們,而他們也前來協助六大公國抵抗相似的劫匪。他們也承諾會在我們需要的時候返回。所以惟真才拋下王位、妻子和王國,前去尋找他們,同時提醒他們曾許下的承諾。他年邁的父親黠謀國王則留在公鹿堡,還有他的弟弟帝尊王子也是。

「嗯,」他語氣生硬地說著,「再會了,蜚滋,祝你好運。」
它在內心輕推著我,就像小酒館凳子上的酒伴太靠近你時,手肘就會碰到你的肋骨一般。我頓時明白自己在過去這幾個星期中,是如何維持彼此之間緊密接觸的。曾有一段時間,我因為它總是在我心中而責備它,也不想讓它在我和莫莉共處時仍陪伴我,當時還試著對它解釋這種時段必須只屬於我。如今,它的輕輕一推顯然表示我剛才緊抓住了它,如同它小時候緊抓我不放一樣。我堅決地抗拒自己想抓住它的衝動,於是坐回椅子上看著爐火。
有一段時間,我知道自己已經準備好足夠的糧食,應該儘快離開,在夏日里踏上旅途。我一心一意想復讎,奇怪的是我卻不怎麼情願離開這個小木屋和這裏的生活。在我的記憶中,這裏讓我第一次體驗到睡到自然醒的自在和餓了就吃東西的滿足,而且除了自己要做的那些事外就沒有其他任務。當然,如果我多花一些時間讓自己的身體恢復健康,也不會有什麼損失。雖然我關在地牢時留下的遍布全身的淤青腫塊早就消退了,所受的傷也只剩下表面的傷疤,但我卻在某些早晨感覺到身體異常僵硬。偶爾當我跳起來追趕,或者迅速地轉頭時,身體所產生的劇痛可真嚇到了我;而一場出奇費力的狩獵則會讓我渾身發抖,讓我害怕自己是不是馬上就要發病了。於是我決定等完全複原再上路比較明智。
我回到公鹿堡,四肢伸展地躺在原來那間守衛室里冰冷的石板地上,躺在一圈眼神冷酷的人中央。我臉頰下方的地板因冷卻的血變得黏乎乎的,或者說滑溜溜的。當我張開嘴巴喘氣時,它的氣味和味道結合在一起填滿我的感覺。他們又找上門來了,不單是戴皮手套握拳頭的人,還有來無影去無蹤的欲意,他可以寂靜地溜過我的心防,潛入我的內心。「請等一等,請等一等,」我哀求他們。「停下來,我求求你們。你們用不著怕我或恨我,我只不過是一匹狼。只是一匹狼,不會威脅你們的。我不會傷害你們的,就放了我吧!我對你們來說微不足道,不會再困擾你們。我只是一匹狼。」我將鼻子伸向天際,然後嗥叫。
我又聽到了王子的話,好像他就在我身邊般清晰。「蓋倫傷害了你,我也無法穿透你的心防,不過我的意念很堅決。而你得學會除去心防,那可是一件難事。」那些話已經是多年前的記憶,在擇固侵犯我、欲意攻擊我之前。我苦澀地微笑。他們知道自己已經消除了我的精技能力嗎?他們或許根本沒想過。應該有人在某個地方把那個記錄下來。有朝一日,一位擁有精技的國王或許會發現這記錄很管用,那就是,你若用精技將一位精技使用者傷得夠重,你就能把他封死在他自身里,使他失去那方面的能力。
你可以進來了。我建議它。
我將快乾的毛毯拿進來鋪在壁爐前,躺在上面睡眼惺忪地凝視爐火。我尋找夜眼,它不屑加入我,倒是喜歡它剛捕獲的獵物和草原邊橡樹下的柔軟泥土。我孤伶伶的一個人,如同我幾個月以來一樣。感覺有些怪異,卻也挺好的。
你真的相信自己想再當一個人?我感覺到它語氣中的難以置信,卻也知道它接受了我的嘗試。它懶散地伸展四肢,但並沒有站起來,只是躺在地上大幅度地伸展前腳的趾頭。我們要去哪裡?
博瑞屈在第二天早上離開。當我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起床穿好衣服,在小屋裡走來走去打包行李。這可沒花費他多少時間。他帶走了私人物品,卻留下一大堆存糧給我。我們前一晚並沒有喝酒,但此刻卻像宿醉后的清晨起床一般,彼此輕聲交談並小心翼翼地移動著。我們互相聽著對方的建議,直到我覺得這似乎比完全不交談還糟糕。我想扯出一些道歉的話,求他再考慮考慮,想個辦法,做任何事情,好讓我們的友誼不致於就這麼結束。但同時,卻又希望他已經走了,希望這一切已經結束了,希望現在就是新的一天,而我正獨自迎向嶄新的黎明。我像緊握鋒利的刀刃般下定決心,我想他也有同感,因為他有時會停下來抬起頭看著我,好像要開口說話似的。然後,我們的眼神相遇,互相凝視了一會兒,直到其中一人別過頭去。我們之間有太多因猶豫而沒說出口的話。
帝尊?我們不能吃這樣的肉。我不懂為什麼要獵殺人類。
你聞起來又像一個人了。
可能好幾周了。
我做了第二個箱子,大到足以容納我所有的毒藥,只不過外型看起來像是個文書的箱子,好讓我能假扮成四處遊盪的文書。如果我在旅途中有機會認識別人,這個箱子就會證明我的假身份。我們突襲了一隻正築巢的鵝,我用它的羽毛製成鵝毛筆,還製作了一些顏料粉,然後用骨管和塞子當容器裝起來。夜眼不情願地提供了一些毛讓我製作成粗毛筆,而我則用兔毛做成的細毛筆,效果卻不如預期。這挺令人沮喪的,因為人們期待中的中規中矩的文書應該擁有墨水和毛筆,以及工作所需的各種各樣的筆。於是我只得不情願地下結論,耐辛說得沒錯,她說我寫得一手好字,卻無法聲稱自己擁有文書的技巧。我希望自己所準備的東西,足以應付我在前往商業灘途中可能獲得的任何差事。
我被自己的嗥叫聲驚醒。
但他並沒有終止接觸,我也知道他和我一樣迫切地想問問題。我試著思考能告訴他什麼。我除了彼此之外感覺不到其他人,但我不確定自己能否知道我們是否在被偷窺。有好一會兒,我們的接觸僅僅保持在察覺彼此而已。然後,惟真嚴肅地警告我,你一定要更小心。你這樣會給自己惹上麻煩的,但我還是衷心感謝你。我已經好久都沒有接受到來自朋友的碰觸了。read.99csw.com
那麼,我該怎麼做,你這位睿智的主人?
惟真!我撲向他,將他包裹起來好穩住他,就像他常在我們的精技接觸中穩住我一樣。從我身上拿,我命令他,然後對他開啟自己。我讓自己相信他確實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試著回想他或黠謀從我身上獲取力量的感覺。此刻,惟真的那道火焰頓時跳了起來,然後猛烈而徹底地燃燒了起來。
那麼,我值得為此冒任何風險。我遲疑著,然後發現自己無法把這想法藏在心裏。國王陛下,我必須執行一件要事。但是當我完成之後,就會去找您。
我不願去想惟真,但這思索卻和其他事情一樣告訴我應該要想。惟真,我的王子,如今是我的國王。我們彼此因血緣和精技而連結,因此讓我漸漸了解他,而且我從未如此了解其他人。他告訴過我,對精技展開頭腦,如同不對它關閉般輕而易舉。他和劫匪的精技作戰是他人生的重要部分,同時也吸幹了他的青春和活力。他從來沒空教我如何掌握自身的天分,但他會利用偶爾出現的機會給我上課。他的精技能力讓他可以強行碰觸我,這碰觸可以持續幾天,甚至幾周。曾有一次,我坐在王子書房裡的地圖桌前對他技傳。當時,在我眼前是他繪製地圖的工具,還有一位等著當國王的人一些散亂的私人物品。那一次我想著他,衷心期望他能回來領導他的王國,然後就這麼向外探尋並對他技傳。如此容易,而且毫無準備甚至毫無實際的意圖。我試著把自己放進相同的心境。此刻,我沒有惟真的書桌和他凌亂的物品好讓自己想到他,但如果我閉上雙眼,我可以看見我的王子。於是,我吸了一口氣,試著喚起他的影像。
我會除掉帝尊。
我們為什麼不能就待在這裏?夜眼睡眼惺忪地問我。小溪里有魚,小屋後面的樹林也有獵物,我們還需要什麼?我們為什麼一定要走?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死了,會對我造成什麼影響?夜眼問我。
我沒有感覺到時光的流逝。我看著腐爛的肉,它就在覆蓋在我散落一地、布滿灰塵的東西上。我感覺到自己的鬍子,震驚地發現它變得好長。博瑞屈和切德把我留在這裏不是幾天而已,而是已經過了幾周了。我走到小木屋門口向外看去,那兒曾經有一條小徑,通往溪流和博瑞屈捕魚的地點,如今這條小徑已經長滿了高大的雜草,春季的花朵也早就凋謝了,灌木叢里還長出了青青的莓果。我注視自己的雙手,看到手腕的皮膚染上了泥土的顏色,指甲里的血跡也干硬掉了。有一段時間,吃生肉會令我作嘔,但如今把肉煮熟的概念對我來說,似乎有些奇怪且陌生。我將心思轉移到他處,不想面對我自己。後來,我聽到來自自己的懇求,明天,晚一點兒,去找夜眼。
除了我們倆之外,它指出,然後又說,我想在我們要去的地方找到狼。
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準備好離開。只見他背起行囊,從門邊拿了一根棍子。我站著凝視他,心裏想著他這個樣子看起來還真奇怪:騎士博瑞屈徒步行走。初夏的陽光灑在敞開的大門口,我看到陽光下那位即將走完中年歲月的人,頭上留著因傷痕造成的白髮標記,預示著他的鬍子已逐漸顯現出的灰色。他身強體壯且健康,但他的青春毫無疑問已離他而去,就是那段他竭盡全力照看我的歲月。
我一定要走。我必須做了這件事情,才能再成為一個人。
這應該是很容易的。我毫不費力地回想關於她的每一件事情。我曾時常呼吸她的香味,那是她為蠟燭添香所用的藥草,還有她自己甜美的肌膚所組成的香氣。我熟悉她聲音里每一個細微的差別,也熟悉她笑起來的時候會變得深沉的聲音。我能回想她嘴唇的精確線條,還有她對我生氣時是如何地揚起下巴。我熟悉她濃密的棕發上光滑的紋理,還有她深黑色的雙眼露出的剽悍眼色。她用某種特別的方式把她的雙手放在我臉頰的兩側,還有在親吻我的時候緊握住我……我舉起手,希望在我臉上能找到她的手,能夠留住它且永遠握著它。然而,我只感覺到一道傷痕。傻呼呼的淚水溫潤了我的雙眼。我眨眨眼擠掉眼淚,看到壁爐中的火焰飄遊片刻,然後視線才穩定下來。我告訴自己我累了,累得無法用精技嘗試尋找莫莉。我應該試著睡一會兒。我嘗試把自己和這些太人類化的情感隔離,但我選擇再當一個人,也就選擇了這樣的情緒波動。或許當一匹狼比較明智,因為一隻動物想必無須感受這些事情。
當我翻身伸展四肢時,突然看到留在椅子上的那包東西。我熟記屋裡每一樣東西的位置。但我上回在屋裡時,這包東西可不在這裏。我把它拿起來聞一聞,發現有淡淡的博瑞屈和我自己的氣味。過了一會兒,我明白自己做了什麼,不禁責備起自己。我最好從現在開始謹慎行事,必須當作總是有人目睹著我的行動,除非我希望再度被當成原智者而遭殺身之禍。
我眨眨眼睛,將視線從爐火移開。爐火即將燃燒殆盡,我的人生此刻就像那樣,全都化為灰燼離我而去。我無法試圖贏回自己心愛的女子。莫莉現在相信我已經死了,並且毫無疑問會對我運用的原智感到憎惡。無論如何,她早在我剩餘的人生瓦解之前,就離開了我。我從小就認識她,也曾結伴在公鹿堡城的街上和碼頭遊玩。她叫我「新來的」,把我當成是堡里的孩子之一,是一位馬僮或是文書的小跟班。她在發現我是小雜種,也就是迫使駿騎退位的私生子之前就愛上我。當她發現之後,我差點要失去她。但我卻說服她信任我,並且在接下來將近一年的時間里,我們排除萬難緊抓著彼此不放。我三番兩次被迫將國王交給我的任務擺在我們想做的事情之前。國王拒絕讓我結婚,她也接受這事實,甚至在他將我許諾給另一位女子的時候依然容忍。她曾遭受過威脅,被譏諷為「小雜種的妓|女」。我一直無法保護她,她卻堅定地經歷這一切……直到有一天,她告訴我她有了另一個人,一個她能愛的人,而且把那個人視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如同我對國王一樣。然後她就離開了我。我不怪她,只能想念她。
不,我很好,我做得到。我對他保證,用意志力把力量傳給他。
接著它伸展四肢又睡著了。我想這就是生而為狼的一種生活方式,它在read.99csw.com我們出發之前都不會再傷腦筋,然後只會跟著我走,相信我們的求生能力可以讓它存活。
在屋外的夜色中,有一匹狼揚起鼻子,突然對著天空嗥叫,用它的孤寂和絕望劃破夜空。
那是好還是不好?
如果我還是蜚滋駿騎,事情或許會容易些。我認識定期往返河上的生意人,照理說可以先賺點錢再到商業灘去。但蜚滋駿騎已經死了,他無法就這樣在碼頭上找工作,我甚至不能走到碼頭上,因為怕別人會認出我來。我摸著我的臉,回想在博瑞屈的鏡子里所看到的自己的影像。我頭上的一綹白髮時刻提醒我,這是帝尊的士兵將我的頭皮扯裂的地方,然後我用手指觸摸我鼻子的新外型。我右眼下方的臉頰上也有一條細細的傷痕,是帝尊的一拳打裂了我的臉。沒有人會記得帶著這些傷的蜚滋。我會留長鬍子,如果再把眉毛以上的頭髮像一般文書一樣向後剃,這些轉變應足以避開不經意的一瞥,而且我不會故意在認識我的人群中出沒。
他徹底切斷精技接觸,而我希望無論他身在何處,都能運用我借給他的力量找到東西吃,或者找到安全的地方休息。我感覺到他像個遭到追捕的獵物般過活,總是提高警覺,也總是挨餓。就像我一樣的獵物。似乎還有其他狀況,是受傷還是發燒?我靠在椅背上輕微顫抖,知道自己最好坐著別站起來。光是技傳就讓我消耗了不少精力,更別提我還對惟真開啟了自己,讓他汲取更多精力。過了一會兒,直到顫抖緩和下來后,我泡些精靈樹皮茶好恢復體力。此刻我坐著凝視爐火,想著惟真。
我大聲說出,沙啞的聲音更加強了語氣:「當博瑞屈把我獨自留在這裏之後,我就成了連動物都不如的東西。沒有時間觀念、不知道骯髒、沒有目標,除了吃飯睡覺之外一無所知。這是他那些年來一直嘗試警告我的,而我卻做出他總是害怕我去做的事情。」
我靜靜地起身走進屋裡,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整理好我的行李。兩條毛毯和一件斗蓬、一套換洗衣物、不適合在夏季旅途攜帶的溫暖毛製品、一把刷子、一把刀和磨刀石、打火石,還有一把彈弓。幾塊從獵物身上取下並晒乾的獸皮、肌腱肉、一把手斧、博瑞屈的鏡子、一隻小水壺和幾支湯匙,這是博瑞屈最近完成的木製品;還有一小包食物和麵粉、剩下的蜂蜜和一瓶接骨木酒。
我在爐火前穿好衣服,因錯過他的來訪而感到鬱悶,卻也因此鬆了一口氣。根據我對博瑞屈的了解,當他步行上坡來到這裏,然後發現我不在時,或許也深有同感。他把這些體面的衣服拿來給我,是想要說服我和他一起回去,還是只是希望我好好地自立更生?我試著不去揣測他的意圖,或是他對這被棄置了的小木屋的反應。我再度穿上衣服,讓自己感覺更像個人。我把小皮囊和上了鞘的刀掛上皮帶,再把皮帶系在腰上。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爐火前。我凝視爐火,終於容許自己思索我的夢境,然後感覺胸前有一陣奇怪的緊縮感。我是個膽小鬼嗎?我不清楚。我要到商業灘殺帝尊,膽小鬼做得出這種事嗎?或許吧,我的叛徒之心告訴我,也許膽小鬼能夠做這件事,如果這比找出國王容易的話。我把這思緒推出我的腦海。
這不是一大包東西,而是從我的舊衣櫥里拿出來的一件襯衫,是我一直偏愛的一件淺棕色襯衫,還有一對綁腿。襯衫里包著一罐博瑞屈用來治療燒傷、撞傷和割傷的藥膏,還有一個他在正面縫了一頭公鹿並裝有四片小銀塊的小皮囊,以及一條上好的皮帶。我坐下來凝視他縫在上面的圖樣,那是一頭垂下鹿角準備打鬥的公鹿,類似惟真曾為我建議的紋飾。皮帶上,公鹿正在驅趕一匹狼。我很難忽視這上面留下的訊息。
城裡沒有,這我確定。但是,法洛那裡有狼,公鹿也有,只是我們的目的地不在這附近。
惟真的肩膀比我還寬,但沒有我來得高。我叔叔和我一樣擁有瞻遠家族的深色雙眼和頭髮,但他的眼神比我要深沉,凌亂的頭髮和鬍子也漸漸變成了灰色。當我還是個男孩時,他曾是一位健壯、勇猛且結實的人,他能像握筆般輕鬆揮劍。最近這些年他消瘦了。他被迫花太多時間讓身體閑置,還運用本身的精技能力守衛我們的沿海,以抵擋劫匪來犯。不過,即使他的肌肉逐漸萎縮,他的精技光芒卻有增無減,到後來,站在他面前就好比站在火光閃閃的壁爐前。當我在他面前的時候,我對他精技的警覺比對他身體的提防還強。為了記起他的氣味,我在心中回想他用來畫地圖的那些味道強烈的彩色墨水,和羊皮紙細膩的香氣,還有他呼吸中帶有的一絲精靈樹皮味。「惟真。」我輕柔地大聲說出來,感覺這個字眼在我的內心迴響,在我的心牆上反彈。
所以,它將我和帝尊的世仇理解成它對豪豬難以抵抗的偏執,我卻發現自己似乎不怎麼平靜地接受了這個已經闡明的目標,不過既然都說了,也就無法為了其他事情轉變方向了。我在前一天晚上說的那些話,如今卻回過頭來指責我。我對博瑞屈說的那些為自己而活的冠冕堂皇言論可怎樣了?嗯,我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如果我還能撐著理出這些頭緒,或許就能回答了。並非我不能過自己的生活,只是我受不了帝尊四處走動,並且讓他認為他已經擊敗了我。是的,他還把惟真的王位奪走了。復讎,簡單明了,我告訴自己。如果我想把這份恐懼和恥辱拋在腦後,就必須這麼做。
那裡有狼嗎?
我費力地點燃爐火,跑去溪邊打水,來回了好幾趟,然後儘可能把水加熱。牧羊人在小木屋裡留下了許多水壺,蓄水量足以把外面的木槽裝到半滿。當水熱了之後,我就收集肥皂屑和馬尾草。粗糙的馬尾草刮下了我皮膚上一層層的污垢,我竟不記得自己曾經如此骯髒過。如此之後,我才對自己的乾淨感到滿意。水面上漂浮著許多跳蚤,我還發現我的頸背上有一隻壁虱,於是我用爐火中殘餘的細枝把它燒死。當我洗凈頭髮之後,就把它梳好,再度綁成戰士的髮辮。我面對這博瑞屈留給我的鏡子刮鬍子,然後凝視鏡中的那張臉。晒黑的額頭和蒼白的下巴。
夜眼明白了。我們是獵人,而且我們都不是天生的獵物。
那就當一匹狼。它慵懶地建議我。
如果我總是等著被捕,就沒辦法當個獵人,所以我必須在他追捕我之前先下手為強。
當夜眼在白天的太陽下打瞌睡時,我就採集藥草,有些是我隨時會用到的一般醫用藥草,像是用以退燒的柳樹皮、鎮咳的懸鉤子根、消炎的車前草、緩和充血的蕁麻,還有一些類似的藥草。其他的就沒這麼有益身體了。我還做了一個小杉木盒來裝藥草,然後用切德教我的方式收集和儲存毒藥:水毒芹、毒蕈菇、龍葵、接骨木髓、類葉升麻和奪心草。我竭盡所能地挑選,挑出無色無味且可磨成細粉的藥草,或是可調配成清澈液體的毒藥。我也採集精靈樹皮,這強而有力的刺|激物,切德曾經用它來幫助惟真撐過技傳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