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沿河之路
我把襯衫脫下來檢查整個衣領,然後檢查一整件衣服,有條不紊地升起微弱的營火,然後兩度打開行囊,徹底檢查裏面的每一樣東西。儘管我幾乎確實是知道胸針在哪裡,卻仍不停地尋找。那個銀線環繞的袖珍紅寶石胸針,就別在牧羊人小木屋外那個死人穿的衣服上。我很確定,卻無法承認這件事。當我找東西的時候,夜眼就繞著營火猶豫地徘徊著,對它自己感受到的無法理解的焦慮略微不安地發出哀鳴。「噓!」我煩躁地告訴它,強迫自己的心回想每一件事情,猶如當初對黠謀報告一樣。
這是夜眼,不知怎地我聽不見它的聲音了,或許它還在很遠的地方,於是我就壯起膽子對它開啟了一點點。
掉在門階上的衣物早就在警告我了,我卻大意了。我太久沒有遭受威脅了,而且過於依賴原智感知來察覺是否有其他人在附近。但被冶鍊者無法用這種方式察覺到,因為原智和精技都無法讓我在面對被冶鍊者時佔有任何優勢。這兩位被冶鍊者都是年輕小夥子,模樣看起來像剛遭冶鍊不久,身上的衣服也幾乎完好無缺,雖然髒兮兮的,卻並非我向來聯想的被冶鍊者應有的那種臟入骨子裡的氣味和打結的頭髮。
兄弟!我感覺到夜眼正趕過來,但它畢竟離這裏太遠,而且在遙遠的山脊上。這時,另一位被冶鍊者從我身後重重一擊,我倒了下來。我在他的抓扯中翻滾,聲音嘶啞地發出驚恐地喊叫,因為他突然間喚起了我關於帝尊的地牢的種種灼痛的記憶。恐慌好似突如其來的毒藥般籠罩我,讓我跌入夢魘中,因驚嚇過度而無法移動。我的心猛烈地跳動,幾乎無法呼吸,雙手也麻木了,感覺不出我是否還握著刀。他的手碰到了我的喉嚨。我慌亂地敲打他,只想逃走,不讓他再碰我。這時他的同伴可救了我,只見他用力伸腿踢我的側身,我同時也用力痛擊壓在我身上那人的肋骨。我聽到他在喘氣,接著我就狠狠推開他,從地上翻身站起來,然後逃跑。
天色才剛開始轉變,我們應該回到養兔場那兒。
「我非常感謝你的提議。」我開口,賈許卻打斷我的話。
我記得最後一次見到那個胸針,是在我把博瑞屈和切德趕走的那個晚上。我把它取下來給他們倆看,然後我坐下來看著它,接著又別回衣領上。我不記得自己在這之後是否再拿起過它,也不記得我在洗那件襯衫時是否曾把它給取下來。看來如果當時它還在,一定會刺到我的手。但我通常都會把胸針推進接縫裡,讓它可以固定得更緊,這麼做似乎比較安全。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和狼兒打獵時把它弄丟了,或者它還別在那個死人穿的衣服上。我可能把它忘在了桌子上,也許其中一位被冶鍊者在翻我的東西時,順手把這個閃閃發亮的玩意兒給拿走了。
「別謝我,因為我不是提議,而是請求。我已經瞎了,小夥子,或者快要瞎了,你當然也注意到了。而且你或許也注意到我的同伴都是年輕貌美的小妞,從蜜兒對你咄咄逼人的方式來看,我想你應該比較常對笛兒微笑。」
我必須承認它說的那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比較大。
切德,我自顧自地想著。帝尊正以某種方式追蹤著切德。如果他知道他有痘疤,還可能知道些什麼?很顯然,他把切德和他所偽裝的百里香夫人聯想在了一起。我納悶切德目前身在何處,還有他是否無恙,也忽然很想知道他的計劃,到底是什麼計謀讓他將我排除在外。我的心頓時一沉,原先的行動計劃也被傾覆了。我是把切德趕走好不被我的計劃連累?還是我在他需要自己的學徒時遺棄了他?
「她所能做的每一件事情。她不再配戴任何珠寶首飾,而是將它們全都賣掉以支付巡航艦的費用,也賣掉了祖先留下來的地好支付傭兵的薪酬,這樣一來才有人駐守烽火台。據說她還把駿騎送給她的項鏈,還有他祖母的紅寶石都賣給帝尊國王本人,以購買稻穀和木材,提供給那些希望重建的公鹿村莊。」
「只不過有頭腦的吟遊歌者都不會唱這首歌。」蜜兒刻薄地提醒他。
「這隻是一個比喻,」我尷尬地說,「我不會因為聽了好歌曲卻捨不得花錢,尤其是你們在歌聲之外還有其他消息可以告訴我。我想通過沿河之路向上遊走,或許你們才剛從這條路走來?」
「巡邏隊?」蜜兒輕蔑地嗤之以鼻,「我們遲早都會碰到被冶鍊的人,不然就是一群持長矛的法洛人。被冶鍊的人不會騷擾他們,所以他們也不會去騷擾被冶鍊的人。」
「準備好了嗎?」我問夜眼。
胸針不見了!
正如巡夜員所言,我很快就找到了天平旅店,只見敞開的大門透出明亮的光線,還聽見兩名女子正愉快地輪流歌唱。我的心情因這友善的歌聲而高興起來,於是毫不猶豫地進了門。在牢固的泥磚牆和厚實的木材之間,是一間開放式大廳房,天花板很低,而且充滿肉味、煙味和靠海為生的人的氣味。在房間一端的烹調壁爐中有一串肉,但在這美好的夏夜裡,大多數的人都聚集在房裡比較涼爽的另一端。這兩位吟遊歌者把椅子抬到一張桌子上,就坐在那上面合唱。有一位頭髮灰白的豎琴手,很顯然是其中一名團員,在另一張桌子旁汗流浹背地替他的樂器綁上新弦。我想他們是一位師傅和兩名歌者的組合,也可能是家庭團體。我站著看她們唱歌的樣子,思緒又飛回了公鹿堡,回想起上一次聽到音樂和看到眾人聚集的時刻。我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凝視著歌者,直到其中一位暗中用手肘輕推另一位歌者,然後對我比了個小手勢。另一名女子骨碌碌地轉著眼珠子之後就回了我一眼,於是我滿臉通紅地低下頭。我想自己剛才應該是失禮了,只得迅速移開眼神。
「哦……柯布,」蜜兒和我一樣,在說出這個名字前稍稍停頓了一下,「我們或許能告訴你一些消息,也願意喝上一杯東西,不管你是否曾經身為貴族。說吧,你到底不希望我們看到誰在路上找你?」
我有些迷糊了,但不想顯得過於無知:「比方說是?」
晝伏夜出成了我們的活動模式。我原本計劃白天上路、晚上睡覺,但在第一天晚上跟隨夜眼穿越樹林之後,我們沿著狩獵小徑朝著應該是正確的方向前進,此後我就決定晝伏夜出會比較好,反正我沒法在晚上好好睡一覺。我在頭幾天甚至無法在白天睡著。當我精疲力竭無法再撐下去時,我會找個能遮蔽我們的有利位置躺下來。蜷縮身子閉上眼睛躺著,深深地被自己靈敏的感覺折磨。每一個聲音和每一陣氣味都令我警覺,而且非得起身讓自己確定沒有任何危險后,才能再度放鬆。一陣子過後,連夜眼也開始抱怨我的浮躁。當我終於睡著之後,又會不時滿身大汗顫抖地驚醒過來,而當我跟隨清醒的夜眼在夜間快步前進時,白天缺乏的睡眠讓我在晚上累壞了。
「難道巡邏隊沒辦法至少不讓他們出現在路上嗎?」我震驚地問道。
你走吧,我不餓。
我們應該迴避此處。如果你走到那裡,他們會竭力殺掉你。夜眼好心地提議。它坐在我身旁的溪岸上,在夜色中看我洗澡。我的衣服和綁腿差不多幹了。我嘗試對它解釋,我為什麼想讓它在我進城到旅店住下這段時間里在這裏等我。
「父親!」蜜兒忿忿不平地說道,賈許卻固執地繼續說下去。
再過一會兒,等他們走了以後再出來。我要它小聲一點兒。
「唉,這銀塊去得可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快。」我自責道。
「或許吧,但這可不是我的錯。」他厚臉皮地回答,然後轉身回到廚房。
我從小木屋的窗子看向屋內,花了幾分鐘仔細觀察室內寂靜的黑暗。
「公鹿堡夫人就是這麼做的。她不但立場堅定,還大聲呼籲。有些人說她只會大吼大叫責罵人,但其他人都知道她
九_九_藏_書一定會帶頭身體力行,才會呼籲別人照她的方式去做。」賈許好似得知第一手情報般地述說著。我站在人群邊緣,在歌曲結束之後和大家一同鼓掌。此時拿豎琴的那個人已經準備好了,他慢慢地彈奏起更柔和的曲調,節奏如同船槳規則的韻律,女孩們則背對背地坐在桌邊,兩人長長的黑髮在唱歌時交疊在一起。人們坐下來聽歌,有些人則移到牆邊的桌位上輕聲交談。我看著那人撩撥琴弦的手指,對他靈巧的手指感到讚歎。不一會兒,有一位雙頰紅潤的夥計來到我旁邊,問我要點些什麼。一杯麥酒就好,我告訴他,他也很快就把酒端來。因為我用銀塊付帳,所以他也帶了些銅幣給我找零。我在吟遊歌者附近找了一張桌子坐下來。希望有人因好奇而接近我,但是除了常客偶爾瞥我幾眼外,看來沒有人對陌生人有興趣。此時,吟遊歌者停止歌唱互相交談,比較年長的那名女子又瞥了我一眼,我意識到自己又在盯著人家看,於是趕緊低頭看著桌面。
「這是怎麼回事?」這位老人揚起眉,有點像是微笑般地問我,「你因為花錢填飽肚子而大呼小叫,現在卻願意破費幫我們續杯?」
濃烈的恐懼驅使我不停奔跑,根本無法思考。我聽到有一個人就在自己身後不遠處,也覺得自己聽到了另一個人跟在他後面。但是,我如今和我的狼一樣熟悉這些山丘和牧草地,於是我把他們帶到小木屋後方陡峭的山丘上,在他們還來不及爬上來時就改變方向往地上撲。有一棵橡樹在去年冬季的暴風雪中倒塌,盤根錯節的樹根豎起了一道大泥牆,周圍一些比較矮小的樹也倒了,樹榦和樹枝相互糾結,一大片陽光照耀著森林,生長得十分歡快的黑莓覆蓋了倒下來的大樹。我縱身撲到樹旁的地上,扭動肚皮穿越黑莓莖刺最多的地方,遁入橡樹樹榦后的一片黑暗中,然後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
我聽完那句話就自顧自地皺起眉頭。黠謀在位的時候,每當他的士兵或收稅人拿走什麼東西時,一定會支付或賠償。銘亮爵士很顯然沒有遵守這個美德,至少在公鹿是如此。不過經他這麼一說,倒讓我想起自己應該有的禮貌態度。
當然確定。在我眼睛下方的那個東西是一匹狼的鼻子,而不是沒用的腫塊。我的兄弟……
我們一邊走、一邊打獵,我總是堅持要把肉煮熟,但很快被證明是無法達成的奢望。大約三個晚上之中僅有一個晚上可以設法生火,而且只有當我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找到一塊窪地時才辦得到。然而,我不會讓自己淪落成比野獸還不如的東西,我不但堅持全身的清潔,還盡量在艱苦的生活中儘力保護好我的衣服。
有一點兒。你那麼急著離開這裏嗎?
「而且,有耐心的師傅通常不會把學徒弄得鼻樑斷裂或滿臉傷痕,」笛兒同情地說道,「所以哪怕你真的逃跑了,也不能怪你。」
「你真的是住在樹上的啊!」蜜兒宣稱,「所有的道路都有他們的蹤跡。有些旅人會僱用保鏢、弓箭手和劍客,其他像我們這樣的人就儘可能成群結隊地上路,而且只在白天行進。」
你睡得好熟,生病了嗎?
你小心人類。它回答。然後我就感覺不到它了,只留下我們的原智牽繫。
你確定嗎?
「這麼說,我敢打賭你在六大公國任何一個地方都能那麼說,最起碼在沿海大公國是這樣的。現在的說法是,我們被課徵新稅的次數,比看到新月的次數還多。」他瞥了我一眼,好像他還看得見似的,於是我猜他是不久前才瞎的,「另外一個新的說法是,有一半的稅收都進了法洛收稅人的口袋裡去了。」
「只是過去的東西。」我必須同意。這是一位已逝者送給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小子的胸針。或許就是這樣,我自顧自地想著。我又少了一樣把我和擁有原智的蜚滋駿騎連接起來的東西。我撫摸夜眼頸背上的毛,然後搔搔它的耳後,它在我身旁坐起來,輕推著我要我再揉揉它的耳朵。我一邊揉它的耳朵、一邊思索,或許我也該把博瑞屈的耳環拿下來藏進我的行囊里,但我知道自己不會這麼做,就讓它成為我從前的那個人生與如今正走向的這個人生之間的唯一連結吧!「讓我起來。」我告訴狼兒,它心不甘情不願地從我身上起來。我有條不紊地重新整理東西,把它們包起來綁好,然後把微弱的火踩熄。
「那麼,他們在巡邏些什麼?」我憤怒地問道。
這就是我所有的計劃。我不讓自己思考要如何達到這一目標,也拒絕擔心自己未知的事情。我只會一天一天地持續前進,直到達成我的目標。這是我在身為一匹狼時所學到的。
「抱歉,你的意思是?」我平靜地問道,然後舉起空酒杯,示意廚房的夥計過來。
我們現在要去狩獵嗎?
「劫匪從我們這裏搶走的戰艦,倒是好好地在作戰。而留下來保衛我們的戰艦嘛,就像小蟲騷擾牛群般,成功地執行著任務。」
「我寧願求他和我們一起走,這總比哀求被冶鍊的人要好!」他嚴厲地說道,然後轉頭對我繼續說,「我們幾周前遇到一些被冶鍊的人。我當時大喊,叫我的女兒快逃,她們也夠聰明,但我卻趕不上她們。被冶鍊的人搶走我們的糧食,弄壞我的豎琴,還……」
我只是要確定一下。
「那你在過去一年都睡在哪裡……柯布,怎麼會連這些都不知道?」蜜兒挖苦似的要我回答。
這隻是一枚胸針,我這麼告訴自己。我極度渴望能忽然看到它掉進我的斗蓬里,或滾進我的靴子里。一陣突如其來的希望讓我再度檢查兩隻靴子,但還是沒找到。它只不過是枚胸針,只是一片經過雕琢的金屬和一小塊發亮的石頭,只不過是黠謀國王在擁有我時給我的標誌,好在我們之間建立聯繫,以取代永遠不能被合法承認的血親關係。它只是枚胸針,卻是我所僅存的國王的、我祖父的遺物。夜眼再度哀鳴,而我忽然有一股非理性的衝動想對它吼回去。它一定感覺到了,卻還是走過來用鼻子推推我的手肘,把頭擱在我的手臂上,直到它的灰色大頭靠在我胸前,我的手臂也繞著它的肩膀為止。它忽然抬起鼻子,痛苦地用它的口鼻咯咯地頂著我的下巴。我緊緊抱住它,它便轉身用喉嚨摩擦我的臉。這是狼兒間表達信任的終極姿勢,那就是對另一匹狼可能的咆哮露出自己的喉嚨。過了一會兒,我嘆了口氣,對失去東西所感到的痛苦也緩解了一些。
「但是外面的天色都暗了!」笛兒驚訝地反對,然後放下酒杯瞥向看起來受驚了的蜜兒。
我從來沒注意到那會讓你睡得這麼熟。
「賈許!」一位同伴責備他,他便回她一個微笑。
我一點兒也不喜歡她。「我自己一個人住在森林里。」我終於說出來了。
「不,女士,事實上我是橫越大陸過來,剛拜訪完一些牧羊人朋友。」我發表即興演說。蜜兒的態度開始讓我有些惱火。
現在你又把自己捲入什麼狀況了?夜眼在納悶,我也是。
「耐辛。」我輕聲說道。在很久以前,我曾見過那些紅寶石,當時我們彼此才剛認識。她總覺得寶石過於珍貴,捨不得戴在身上,但她把那些寶石拿給我看,還告訴我將來有一天,我的妻子將會配戴它們。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別過頭去,努力控制臉上的表情。
「你還在聽嗎,柯布?我還看得到你的影子,但你的位置那端變得非常安靜。」
我點點頭,然後抬頭望著夜空,發現了分櫱星,然後就謹記在心。「走那裡。」
我讓它把我從黑莓叢里哄出來時,天都快黑了。我像一隻縮進殼裡的蝸牛般read•99csw.com,失去知覺地不知道在那裡待了多久。我從原本乾淨的衣服上把泥土拍掉,衣服上還沾有血跡,這是門口那位年輕人的血。我無言地想著自己又得洗衣服了。我曾一度想打水加熱,把血用力洗掉,但又想到我不能走進小屋,我不想再度受困。
「據說他很瘦,滿頭灰發,有時候還會假扮成女人。」賈許愉快地咯咯發笑,渾然不覺他的話讓我的腸胃都凍結了,「他的罪名是叛國。謠傳國王責怪他讓珂翠肯王妃和她腹中的胎兒失蹤,也有人說他只是個自稱是黠謀顧問的瘋老頭子,說他還寫信給沿海大公國的公爵們,請他們務必勇敢堅強,因為惟真將會回來,他的孩子也將繼承瞻遠家族的王位。不過謠言也風趣地提到,帝尊國王希望把麻臉人弔死,好結束六大公國所有的厄運。」他又咯咯發笑,我勉強擠出毫無生氣的微笑,像個獃子似的點點頭。
「我應該回到這裏,還是到城鎮的另一頭和你會合?」
應該是我會找到你,別忘記你那麻木的鼻子。那時我可能都已經吃飽咯!
這下子換我吃驚了:「在這麼遙遠的內陸?」
當我從河邊走回來時,心裏還想著日間行走會讓夜眼多麼不高興。我那雙多出來的綁腿不知怎地掉在了門口,我跨進門時彎腰把它撿起來,隨手丟到桌上。忽然間我察覺到屋裡還有其他人。
「我會和你們一起走的,」我讓步了,我不能說我樂意這麼做,「不過我真的不擅長打鬥。」
「很顯然,因為我想這樣。」我的口氣聽來還真像博瑞屈,我幾乎要回過頭去尋找他的身影。
一段簡短的對話就捅出了兩個大漏子:第一,我以為自己仍住在公鹿堡,還和一群吟遊歌者說話;第二,沒有事先想出一個名字。我絞盡腦汁地掰出一個名字,在一陣過久的停頓之後,就脫口而出:「柯布。」我接著打顫地納悶自己為何選擇我曾認識的並且殺害了的人的名字。
「我對你的感激就是我所能給你的一切,柯布。」賈許橫越桌面伸手過來,我也用古老的成交手勢握住他的手,只見他忽然露齒而笑,很顯然鬆了一口氣,「所以,請接受我的感激,還有我們身為吟遊歌者所獲得的接待。我們付不起住宿費,但旅店老闆讓我們住在他的穀倉里。這可不比從前,那時候吟遊歌者若應邀前來表演,是有房間落腳的,還可以享用餐點。不過穀倉里至少有扇在晚上可以關起來的門,而且這裏的旅店老闆很好心,如果我告訴他你是我們的保鏢,他不會吝惜讓你有個地方過夜的。」
「你不用告訴我現在有沒有法洛人在這裏,蜜兒。如果有一位法洛人在百步的距離外,我用鼻子聞都聞得出來。」
我無法否認,所以只得承諾它。我會非常、非常小心,而且不會去太久。我只是想花一點時間聽他們在說什麼,打聽一下最近發生了什麼事。
不,他們不會。我的態度堅決,只為了掩飾我可能會被認出的恐懼。
「你不怕被冶鍊的人嗎?」豎琴手賈許驚愕地問道。
為了重新開始話題,我問道:「公鹿堡還有其他新消息嗎?」
當夜眼用冰冷的鼻子輕推我的臉頰時,我醒了。我當時並沒有被驚醒,而是迷迷糊糊地醒來,周遭的一切在眼裡都不十分清楚。我頭痛欲裂,臉部也很僵硬。當我強迫自己從地上坐起來時,一個接骨木酒的空酒瓶就從我身邊滾了開去。
「我有一陣子沒來沿河之路了,唔,其實很久了,大概有兩年了吧。我上次經過這裏的時候,住宿和餐點都比較便宜。」
「我能否幫你續杯,豎琴手賈許?還有你的那些同伴們?」
我們何必管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我只知道我們此刻既沒打獵、睡覺,也沒有繼續旅程。況且,他們也不屬於我們的狼群。
當我愈走愈遠,所遇到的情況就愈來愈糟糕。我在路上碰到的旅人不是載滿一車貨物的商人,也不是帶著農作物到市場去販售的農人,而是衣衫襤褸的一家人,他們基本上只有一兩輛手推車的家當。大人們的眼神嚴厲且不友善,孩子們的眼神則充滿空虛和挫敗感,這景象讓我想在沿途找工作的希望頓時都破滅了。那些還有家和田地的人滿懷猜疑地捍衛家園,狗兒在庭院里吠叫,田裡工作著的人竭力守護新生的農作物,以防小偷在夜裡光顧。我們經過不少「乞丐鎮」,臨時搭建的小屋和帳篷沿路群聚。在夜晚,營火就在這些殘破的建築之間燃燒,眼神冰冷的大人們手持拐杖和長矛在旁守衛,到了白天,孩子們就沿路坐下向途經此處的旅人乞討。我想我開始明白,在路上看到的那些貨運馬車為何要如此戒備森嚴了。
或許那能讓我們知道在接下來的旅途中該期待些什麼。我能查出路上是否人潮洶湧,還有我是否可以找到一天的活兒好掙些盤纏,那一類的事情。
但我也同時感受到它的驚訝。它從來沒見過我逃離被冶鍊者。以往的我都是挺身奮戰,它也會站在我身邊共同迎戰。嗯,那些時候我都配戴有精良的武器,而且我吃得很好,被冶鍊者卻饑寒交迫。當你身上唯一的武器是把腰刀,而且必須迎戰三位對手時,即使知道有一匹狼會來幫你,獲勝的機會依然渺茫。這並非膽小,換成別人可都會這麼做。我自顧自地重複這個思緒。
那人大概就是我之前正要出門時遇到的那位。我的刀子一定下得夠狠,所以他沒走多遠就死了。不過,我還是靜靜地穿越這片黑暗偷偷靠近他,把他當成一隻受傷的熊。但沒多久我就聞到死了的東西在陽光下一整天後發出的那股甜膩的惡臭。他四肢攤開、臉朝下躺在草地上。我沒將他翻過身,只是在他四周繞了大半個圈子。
我連想都不用想:「沒錯,我很急。」
「一位滿臉痘疤的人?這就是所有的描述?」我謹慎地問道。
我有事情耽擱,我對夜眼嘆息。等等我,替我留意一下周遭,偷偷地跟著我走。
這使得他們想殺掉任何仍然有感覺的人?或許吧!
我感到噁心和可恥。從前在公鹿公國,只要盡量走大路,就不會碰到什麼強盜,黠謀國王對此也一向引以為傲。如今,聽到護衛國王道路的那群人本身就形同強盜,真令我感到心如刀割。帝尊自封為王還不夠,還遺棄公鹿堡,甚至不會花點頭腦來保持治理國家的假象。我麻木地納悶著他是否因為人們毫無生氣地歡迎他登基,就懲罰整個公鹿公國。這想法真是愚蠢,但我知道他真的可能這麼做。「好吧,不管是被冶鍊的人還是法洛人,我恐怕還是必須得上路。」我在喝完剩下的酒之後放下酒杯告訴他們。
「為什麼不至少等到天亮再上路,小子,和我們一起走?」賈許忽然提議,「白天走路不怎麼熱,河邊總是會飄來一陣陣微風,而且這陣子四個人同行總比三個人來得安全。」
人類不會那樣。我耐心地解釋給他聽。
「他是個逃跑的學徒,父親。」蜜兒非常肯定地告訴她的父親,「他的行囊上綁著一個文書的箱子,但是他的頭髮變長了,手指頭上連一滴墨水漬都沒有。」她朝我懊惱的神情大笑,同時開始猜測起原因來,「唉啊,別這樣……柯布,我是個吟遊歌者。當我們唱歌時,也會以所見所聞為基礎進行編歌。你不能指望我們不去注意周遭的事情。」
我試著打圓場,就說:「好吧,我猜銀塊再也買不到等值的東西。」
某一年的夏季,我在惟真的盧睿史號戰艦上划槳,然後認識了這個海岸,但我並不熟悉公鹿公國的內陸地區。我從前的確走過一趟,那是到群山參加珂翠肯的迎娶典禮。我當時是迎娶車隊的一員,有馬騎也有豐富的存糧,如今我卻獨自徒步行走,只有大把的時間思索https://read•99csw.com眼前的一切。我們穿越一些荒原,但大部分地區曾是夏季的放牧區,遍地都是綿羊、山羊和牛群。我們一次又一次地穿越草長及胸的草原,發現從去年秋季開始就廢棄了的冷清的牧羊人小屋,而我們所看到的畜群也不如前幾年來得有規模。我也看到幾名養豬人和養鵝女,相比起我第一次經過此地時所見到的實在少了很多。在我們更進一步地接近公鹿河的時候,經過了一片稻田,但是範圍比我印象中要小得多,原本肥沃的土地如今野草遍布,根本沒有耕作的跡象。
就在這裏。我聽到一陣沙沙聲,然後它就出現了,肚皮鼓鼓地走向我,還用鼻子碰碰我的臉頰。你受傷了嗎?
她對我嘟起嘴,毫無後悔之意,豎琴手賈許卻在此時有些用力地將酒杯放到桌上,沒說一句話,已經瞎了的雙眼似乎朝她瞥了一眼。她忽然靜下來,像個受責備的孩子般將雙手交疊在桌邊。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她會就此罷休,直到她眼神朝上透過眼睫毛地看著我。她的雙眼直盯著我的眼睛看,對我露出些許大胆的笑容。於是我別過頭去不看她,完全不明白她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我瞥了笛兒一眼,只見她因壓抑笑聲而脹紅了臉。我低頭看著擱在桌上的雙手,痛恨自己為何突然臉紅了起來。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正納悶著他能把哪個麻臉人賣給帝尊國王呢。」蜜兒刻薄地插嘴。我忽然意識到她持續的輕蔑和諷刺其實是一種調情的動作。我很快便決定今晚的交際與談話已經夠了。我對於應付人們已太生疏了。我現在就走,寧願讓他們覺得我既古怪又無禮,也不要待下來徒增他們的好奇。
聰明。它如此回答,我也感覺它說的是真心話。
「這麼說來,紅船也入侵了公鹿的沿海。」我平靜地說道。
「如果一位貴族聽了吟遊歌者美妙的歌曲,卻還讓他們因演唱而口乾舌燥,就太失禮了。」我以微笑回應。
「我會說他是一個有些失意的小子,所以他不會是來收稅的法洛胖子。此外,當我聽到他為了晚餐費用而開始哭訴時,我就知道他一定不是銘亮的收稅人。你什麼時候聽說他們有哪個人會在旅店或小酒館付帳的?」
「這陣子下游的情況和上游差不多,不過更慘一些。」他告訴我,「時局困難,對農民來說就更加艱苦了。可食用的稻穀都拿去繳稅了,所以只好拿稻籽去喂孩子,剩下來的才種回田裡;因為種得少了,也就不會有更多收成。羊群和畜群也是如此,而且沒有一點跡象顯示這次收成的稅收會降低一些,就連算不出自己年齡的養鵝女也知道,再拿走更多已經所剩無幾的東西,餐桌上所剩的就只有飢餓了。沿海地區的情況則更糟,如果有人外出捕魚,誰知道在他回來之前,家裡會發生什麼事情?種田的農民也知道收割的稻穀不夠繳稅和養家活口的,萬一紅船劫匪來襲,就會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分量。有一首巧妙的歌曲是這樣的,一位農民告訴收稅人,紅船劫匪已經替他做好他的工作了。」
沒關係。它安慰我,然後說。你不想出來嗎?
很好。它動身離開,然後在敞開的門邊停住。我想,在室內睡覺對你來說並不好。然後它就走了,猶如從門檻飄出去的一團灰。我又緩慢地躺下來閉上雙眼,想再多睡一會兒。
「為什麼?」她一邊逼供,一邊對我微笑,我也確定她知道自己讓我感到多麼不舒服。
他們曾經如此,它很堅持。他們對我們倆都這麼做,而且那些都還是你的同類。
然而,在我失眠和跟隨夜眼前進的那些時刻里,儘管頭痛欲裂,但我並沒有浪費時間。我蘊釀著自己對帝尊和他的精技小組的仇恨,並細細雕琢這股仇恨:這樣滿懷仇怨的我就是他塑造成的。他不但奪走我的人生和我愛的人,還讓我不得不迴避我所關心的人和地方。他讓我身上傷痕纍纍,還不時發抖。不,這些都還不夠。他把我現在這個渾身顫抖的人,像一隻受驚的兔子。我甚至沒有勇氣回想他對我所做的一切,但我知道在緊要關頭,這些記憶就會浮上檯面令我膽怯。而我在白天無法喚起的回憶就潛伏在夜間,化成片段的聲響、顏色和感受折磨著我。我感覺自己的臉頰貼在冰冷的石地板上,中間隔著自己薄薄一層滑溜的溫熱的血,還有當有人揮拳擊中我的腦側時伴隨而來的閃光和人們擊打別人時喉嚨自然發出的聲音,以及他們看人挨打時的叫囂聲。這些參差的記憶劃破我為入睡做出的努力。我會在睡眼惺忪的時候顫抖,還會清醒地躺在夜眼身旁想起帝尊。我曾經擁有一份愛,也相信它能讓我安然度過所有的逆境,但帝尊卻將它奪走,而我如今也孕育出一股與之同樣強烈的仇恨。
兄弟?
「所以呢,」我在夥計離開之後開口,「下游那兒有什麼新消息?」
「如果你能走到遙遠的商業灘,或許可以親自向他抱怨,」蜜兒挖苦似的告訴我。「我確定他會聽你說話的,不會像對待之前去見他的許多使者那樣對待你的。」她沉默片刻,看起來若有所思,「雖然我曾聽說如果有任何被冶鍊的人遠赴內陸侵擾他們,他會有辦法應付他們。」
我們已在路上靜悄悄地走了好幾晚,偷偷摸摸地穿越許多小村莊,好不容易才見到堪稱城鎮的聚落,並且在黎明時抵達郊區。當一些早起的商人和一車車關在籠子里的雞在路上超過我們時,我們就知道該是遠離眾人視線的時候了。我們趁天還亮時登上一座小丘,好俯視一座大半個區域都建築在河上的城鎮。當我睡不著的時候,就坐下來觀察山下道路上的商業活動。鎮里的碼頭上綁著一艘艘大小不一的船隻,船員從船上卸貨的叫聲偶爾隨風飄來。有一次我甚至聽到一首歌的片段,然後驚訝地發現自己正被同類吸引,於是留下熟睡的夜眼,想做點什麼卻也只是走到山丘下的小溪邊,用河水清洗我的衣服和綁腿罷了。
「我不是逃跑的學徒。」我平靜地說道,但卻沒有說出可以立即接上這句話的謊言。要是給切德聽到我脫口而出的話,他一定會痛敲我的手指關節!
不過,我的東西還在那邊,或許應該說,被冶鍊者沒拿走的那些東西還等著我去取回。月亮升起的時候,我終於鼓起勇氣接近小木屋。天上的滿月照亮了小屋前寬廣的草原。我花了一些時間在山脊上蹲伏凝視著,看看是否有其他人移動的影子。小木屋門附近的濃密草叢裡躺著一個人。我盯著他許久,想看看他是否在動。
「難道帝尊王子……國王沒做什麼嗎?」這頭銜和問題真令我難以開口。
兩名女子在賈許背後交換著眼神,然後蜜兒用溫和的嘲諷語氣問我:「你何時擁有過貴族的身份,年輕的小夥子?」
裏面沒人。夜眼不耐煩地提醒我。
不。你說得對,他們或許只會把你關進籠子里毒打。
它又用鼻子碰碰我,我推開它,接著緊閉雙眼,然後又睜開眼睛,一切依然沒有好轉。我將幾根枝條丟進昨夜殘留的爐火餘燼中。「現在是早上嗎?」我睡眼惺忪地大聲問道。
我們是來到他們狩獵區域的陌生人,他們為什麼不會想除掉我們?
她揚起頭對我微笑。「去了哪裡?」她輕快地反問我一句。
「這比我的夜間落腳處都好太多了。」我告訴他,試圖表現出和藹親切,但我的心卻沉到腹中谷底的冰冷深淵里。
我在他們亂翻我的東西時打斷了他們,只見他們的手上滿是干肉,一邊進食、一邊警覺地注視著對https://read•99csw.com方。雖然被冶鍊者有可能聚在一起行動,但卻對彼此或任何人都毫無忠誠之心。或許找人作伴只是一種習慣。我曾目睹他們為了爭奪劫掠物,或在餓壞了的時候瘋狂地自相殘殺。不過此刻這兩位卻把眼光轉移到我身上,還若有所思。我僵在原地。有那麼一會兒,沒人移動。
我絕大部分時候是在冬季里打殺那些被冶鍊者,那時他們大多饑寒交迫。我擔任黠謀國王刺客的任務之一,就是剷除公鹿堡附近的被冶鍊者。我們從來不知道紅船對我們的人民施了何種魔法,劫匪將他們從各自的家中抓走,在幾個小時之後送回來,這些人便成了毫無情感的畜生。我們唯一知道的解決辦法,是讓他們安樂地死去。被冶鍊者是劫匪所帶給我們最恐怖的東西。在他們的船隻遠離之後,卻讓我們和親人自相殘殺。真不知哪一種情況比較糟糕:面對著你的兄弟,而且知道如今的他只要能夠得到他想要的,無論偷竊、謀殺和姦淫他都做得出來;還是拿起你的刀出去追捕他,然後殺了他?
公鹿是六大公國中最古老的公國,海岸線從高陵下方向南延伸,它的領土包括公鹿河口和公鹿灣,鹿角島也在其範圍內。公鹿的兩大財源為:沿海居民一直享用的豐富漁獲,以及提供內陸大公國一切所需物資的公鹿河運輸業。公鹿河是一條寬闊的河流,在河床上緩慢而曲折地流動,春季時節經常會在公鹿的低洼地區引起洪水泛濫。在公鹿公國的歷史中,這條河道除了曾在四次的嚴冬中結冰外,一般來說是終年不結冰的。不僅公鹿公國的貨物會經由河道運往上游的內陸大公國,還有瑞本和修克斯公國的商品,甚至來自恰斯國和繽城商人的珍奇貨品也會經由公鹿河運往內陸,而內陸大公國的商品和群山王國上好的毛皮和琥珀,就沿著河道運往下游。
我把襯衫拉直,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些。我綁上皮帶,檢查自己的腰刀是否穩穩地插在刀鞘里,然後掂一掂那輕得可憐的錢包,裡頭的打火石可比錢幣重得多。我還留著博瑞屈給我的四枚銀塊,幾個月前看起來還並不是一大筆錢,如今卻是我僅有的財富,我也決心如非必要絕不花掉。我身上其他值錢的東西就只有博瑞屈給我的耳環和黠謀的胸針了。我的手不自覺地伸向耳環,當我們在濃密的樹叢里狩獵時,這耳環就挺令我困擾的,但觸摸到它總是令我心安,還有襯衫領子上的胸針也是。
「至少你看得到你該對誰揮拳,」他固執地回答,「而且你一定會比我早看到他們。你瞧,你和我們都是走同一個方向,難道讓你花上幾天在白天行走,而不在夜間行走是那麼困難的一件事嗎?」
賈許朦朧的雙眼精準地對上我的眼神,蜜兒別過頭去緊閉雙唇,笛兒則面露請求的神情直勾勾地盯著我。想象一下,被冶鍊的人把我按在地上,猛烈地揮拳打我。我低頭望著桌面。「我不怎麼會打架。」我坦白告訴他。
他們有食物和我所有的東西,而且只要我不挑釁,他們就沒理由攻擊我。我用緩慢的腳步小心翼翼地朝門邊退後,雙手垂下不動。我就好像遇到一隻出外獵殺動物的熊,所以我不以正眼看他們,只是躡手躡腳地退出他們的勢力範圍之外。當我快要退出門外時,其中一位舉起了骯髒的手指向我,「作夢太大聲!」他憤怒地聲稱。然後他們就丟下手上的東西向我撲來。我轉身逃跑,和正朝門邊衝過來的一位被冶鍊者撞個滿懷。他身上除了我那件多出來的襯衫之外,並沒有穿什麼別的衣物。他幾乎條件反射地伸出手臂圈住我,而我也毫不遲疑地拔出腰刀,將刀刺進他的肚皮里好幾次,然後他就向後一倒,在我把他推開時痛苦地呼喊。
他已經死了。用你的鼻子聞聞。夜眼提議。
這隻是一個來自過往的東西嗎?夜眼遲疑地問。一個已經不在這裏的東西?不是在你腳掌上的刺或是肚子里的疼痛?
如果你繞過城鎮朝河的方向走回來,就會發現更多的路線,我解釋給它聽。我們要在那裡會合嗎?
「女士。」蜜兒對笛兒輕聲說道,還骨碌碌地轉著眼珠子。笛兒咯咯笑了出來,賈許就當沒聽見她們的聲音。
「現在,這是一首大家都熟悉的曲調。」豎琴手一邊說著、一邊背對著桌子坐下,毫不避諱地盯著我看,而他的兩位同伴正互相討論笛子的問題。我對他點頭微笑,注意到他的眼睛上有一層朦朧的灰,於是跟他說。
小心狗。我在它遁入樹叢時警告它。
那麼就這樣吧!我會在天亮之前找到你的。我告訴它。
「嗯,我很感謝你們的歌曲和談話,」我儘可能溫文地說道,拿出一枚銅幣放在我的酒杯底下,留給那位夥計,「我最好立刻上路。」
不,只是不省人事。
「我到遠方去了。」我平靜地說道,轉身勉強注視她的眼神,希望自己的臉不要顯露任何情緒。
「也很涼,女士,」我快活地回答,「我比較喜歡在夜間行走。今晚的月亮幾乎是滿月,月光應該能照亮寬敞的沿河之路。」
他們只拿走了當下可以利用的物品。被冶鍊者從不事先計劃。所有的干肉不是被吃掉就是被扔到一旁,我可不要他們碰過的東西。他們打開了我的文書箱子,發現沒有吃的東西就對它失去了興趣,而且有可能以為在毒藥小箱子里的是我的顏料,所以連碰都不碰。我只有一件衣服被拿走,我也沒興趣要回它,反正那件衣服已經被我在腹部處戳了一堆洞。我拿走剩下的物品離開,穿過草原攀登至山脊頂端,在那兒就可以眼觀四面。我坐下來,用顫抖的雙手打包剩下的旅行用品,用斗蓬把東西包好,然後用皮帶綁緊,一條單個的肩帶好讓我能將行囊掛在肩上。在光線亮一點時,我就可以找到更好的背法。
我很確定。我不但看到他們走了,還跟蹤他們。出來吧,小兄弟。
「哦,我還在,賈許!」我試著帶點兒活力說話,「只是在謹慎地思考你告訴我的話,如此而已。」
我們的旅途計劃很簡單。我們會橫越大陸,直到抵達公鹿河。然後沿著與公鹿河平行的沿河之路,它會將我們一路帶到塗湖。許多人都取此道而行,或許這會很難讓夜眼不被人發現,不過這是最快的路程了,一到那裡就離酒河上的商業灘很近了。最後我會在商業灘殺了帝尊。
豎琴手賈許噗嗤一笑:「沒什麼新的悲慘事件可說。這些故事都一樣,只有人名和村鎮的名稱有所不同罷了。哦,有件小事兒還挺重要的。據說帝尊國王要親自弔死麻臉人。」
我很好。你在哪裡?
「這陣子難道沒有人堅守著公鹿公國嗎?」我再度問道,也聽到自己語氣中的絕望。
「你不是才從那兒過來?」蜜兒刻薄地問道。
賈許用鼻孔呼出苦澀的笑聲:「公鹿、畢恩斯、瑞本或修克斯……我懷疑紅船是否會在乎那是哪個公國的沿海。只要漲潮能拍打到的任何一個公國的海岸,他們就會劫掠那裡。」
「好像我們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來似的。」蜜兒在笛兒身旁說道,語氣中又重現之前的嘲弄,我懷疑她其實知道自己說出來的話有多傷我。
他們為什麼會想殺我?
我喝了半杯酒之後,就知道自己已經不習慣喝麥酒了,尤其不習慣空腹喝。我揮手喚來夥計,點了一份晚餐。他端來一盤剛出爐的肉、燉過的根莖蔬菜和淋在上面的肉湯,這些和我續杯的酒幾乎耗盡了我的銅幣。當我對價錢感到難以置信時,這夥計看起來倒挺驚訝的。「這可是桁端繩結旅店的一半收費,大人,」他憤慨地告訴我,「我們read.99csw.com的肉也是上好的羊肉,而不是什麼粗野山羊變質的肉。」
我們只要上路就知道了啊!夜眼固執地反駁。
那很好啊!我們愈少花時間在這個人類聚集處附近徘徊愈好。
我聽到他們一邊憤怒地喊叫、一邊找我,而我在恐慌中也豎起了心防。「作夢太大聲!」被冶鍊者如此稱呼我。嗯,切德和惟真都懷疑技傳會引來被冶鍊的人。或許,對精技的敏銳感覺會傳喚他們,而且將這種感覺延伸出去,會喚醒他們內在的某種東西,提醒他們所失去的一切。
不,我逃跑了。
雖然皮膚還濕漉漉的,但我還是穿上衣服和綁腿,用手指將頭髮向後梳,並把頭髮里的水擠出來,按照慣例綁成戰士髮辮,然後咬著嘴唇思索。我原本計劃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流浪的文書,因此才把辮子鬆開,但我的頭髮幾乎長及肩膀,這對一位文書來說有點長。他們通常都蓄短髮,而且從額線開始向後剃,不讓頭髮在工作時擋住視線。這樣一來,或許我沒修剪過的鬍子和凌亂的頭髮,會讓別人以為我是長期失業的文書,雖然這對我的技藝來說沒什麼好處,不過既然我的用具少得可憐,也許這樣最好。
「我們不在乎你到底是不是,小子。」賈許安慰我,「我們從來沒有碰到任何一位文書憤慨地叫著尋找走失的學徒。這年頭,大部分的文書都會因為學徒逃跑而感到高興……至少在這段艱苦時期里少了一張嘴要餵飽。」
它讓思緒飄移開,我卻察覺到它對我無言的憂慮,自己也幾乎感染了這情緒。我的心中有一部分讓我知道根本無需害怕,因為被冶鍊者已經得到想要的東西走了;另一部分卻無法忘記壓在我身上的那人的重量,還有那強有力的一踢。我曾經如此被壓在地牢的石板地上承受拳打腳踢,卻無計可施。現在那個記憶又重回我的心中,讓我不禁納悶自己是否能與之共存。我最後終於走進小木屋裡,在伸手找到打火石之後強迫自己生火。我的雙手一邊發抖、一邊倉促地收拾他們沒拿走的東西,全裝進我的斗蓬里。我身後敞開的門好比極富威脅的黑洞,彷彿他們隨時都會進門來,但我一關門卻可能就此被困在屋裡,連在門口看守的夜眼都無法讓我安心。
另一頭?
我們很快就走到公鹿河邊的道路上。陸路與河道的交通運輸都比我印象中來得冷清,我們在途中遇見的人也都帶著很不友善的直率,就算夜眼沒有出現的時候也是如此。我在一戶農家前停了下來,詢問他們能否讓我在他們的井裡打壺冷水,他們雖然答應了,卻沒有人在我打水時叫那隻狂吠的狗離開。當我裝滿一壺水之後,那名女子就對我說我最好馬上就走,而她這樣的態度似乎很普遍。
「這是個愚蠢的玩笑。」蜜兒如此聲稱,「帝尊國王大聲呼,說什麼如果有人能把一位滿臉痘疤的人交給他,他就賞賜金幣,提供他行蹤的人則會得到銀幣。」
「他們還打他。」蜜兒平靜地說道,「所以笛兒和我就發誓,我們下次不會再逃跑,不管有多少被冶鍊的人,如果得離開爸爸,我們就不逃了。」她語氣中玩笑似的揶揄和嘲弄一掃而空,我知道她是認真的。
那就別擔心,我們可以邊走邊狩獵。
當我再度醒來的時候,天已完全亮了,晴朗的陽光從敞開的門外照進來。短暫的原智探尋讓我找到一匹吃飽的狼,在潑灑于兩棵橡樹根之間的陽光下打瞌睡。夜眼在光天化日下可不會做什麼事。我今天雖然同意它的看法,卻仍強迫自己遵循昨日的決定。我開始整理小木屋,然後才意識到我或許再也不會看到這個地方了。我的習慣,讓我把屋子的打掃工作做完。我把壁爐里的灰燼清乾淨,接著放進一大把全新的木柴。如果有人經過這裏需要一個落腳之處,就會發現屋裡用具一應俱全。我把現在已經幹了的衣服以及所有我要帶走的東西全都放在桌子上;如果說這就是我所擁有的一切,那還真是少得可憐。但是,當我想到自己必須把全部的東西全都背在背上的時候,又覺得東西很多。在我試著把東西整理成容易攜帶的一包行李之前,我得先去河邊喝水並清洗一番。
「那麼,你聞得出來,你現在在跟誰說話嗎?」她狡猾地問他。蜜兒是其中比較年長的女子,或許和我同年。
「不,我們也要朝那個方向走。」比較年輕的女子輕快地回答。她有一對令人吃驚的藍色雙眼,年紀或許只有十四歲上下。另一名女子作勢要她閉嘴,然後向我介紹他們,「正如你剛才聽到的,好心的大人,這是豎琴手賈許,我是蜜兒,我的表妹是笛兒,那你是……」
「我並不是因為我們人多可以保護你,而是請求你對我們伸出援手。我們並不富裕,沒有錢僱用保鏢,但無論有沒有被冶鍊者,我們都得上路。」
「父親,不要求他!」蜜兒責備他。
「那我們的戰艦呢?」我輕聲問道。
我才剛吞下一小口麥酒,差點就嗆到了,然後問道:「什麼?」
「主要是走私者。」賈許搶在蜜兒之前回答,「或者說,他們會讓你相信他們在查走私者。許多誠實的旅人都被他們攔下來搜查行李,然後他們就拿走他們想要的東西,說這是違禁品,或宣稱這是在上一個城鎮報失的物品。我想銘亮爵士沒付給他們認為自己應得的酬勞,所以他們就自己想辦法搜刮。」
不,我們要上路了。我遲疑了一會兒。你很餓嗎?
廚房的夥計終於來了,他們對我扁扁的錢包還挺仁慈,只替他們自己點了啤酒。最初只是賈許和我坐在一起,然後拿兩名女子也過來和我同桌而坐。廚房的夥計一定看到我對這些吟遊歌者的態度十分友好,因而對我稍有好感,因為當他把他們的酒端過來時,也順便幫我續了杯,但沒跟我收費。不過,我仍因為幫他們付酒錢,而讓另一枚銀塊變成銅幣。我試著接受這個事實,同時提醒自己在離開前記得替這位夥計留一枚銅幣。
我把行囊背在肩上,沿著路往山下走,此刻天色已經全黑。我原本計劃在天黑前抵達鎮上,還可以在小酒館里逗留一會兒找人聊聊,或許會再喝上一杯,然後繼續趕路。我原本想走過市集廣場聆聽商人們的交談,但我卻走進幾乎已經沉睡的小鎮。市場里除了幾隻狗在空蕩蕩的攤子上找尋食物殘屑之外,其他什麼都沒有。於是我離開廣場走向河邊,在那兒可以找到許多為商務人士開設的旅店和小酒館。鎮上閃爍著些許火把的光亮,不過街上的那些燈火大多從殘破的窗戶里透出來,鋪設簡陋的大卵石路也乏人照顧。我好幾次都錯把坑洞當成了影子,差一點就被絆倒在地。我在鎮上的巡夜員攔住我之前先攔住他,請他推薦一家河邊的旅店。他告訴我天平旅店是個名符其實的誠實旅店,不但公平對待旅人,而且旅店的地址也很容易找到。他嚴肅地警告我那裡不準行乞,而且扒手如果只挨頓打,就算是幸運的了。我感謝他的警告,然後就上路了。
他們早就走了,它對我說。他們在日正當中的時候就走了。
這些對我來說意義不大。我在沿海的路上看過這種景象,農民的羊群和農作物反覆遭到劫匪破壞,而在最近幾年中,沒被紅船燒毀或劫走的物品就被課徵去,好拿來建造那些難以保障人民安全的戰艦和軍隊。我原本以為劫匪破壞範圍之外的上游地區會比較繁榮,但眼前的景像卻讓我心灰意冷。
我一邊說、一邊朝下指著山脊遠處。夜眼沒有回應,只是站起來下定決心似的朝我指的方向小跑而去,我跟隨它,豎起雙耳並提高所有感官的警覺,探查黑夜中是否有什麼動靜。我靜悄悄地移動,沒有發現任何東西在跟蹤我們。其實根本沒有東西在跟蹤我們,只有我的恐懼緊跟在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