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正面衝突
我驚恐地叫喊,手中的拐杖脫手落地,接著意識到受傷的不是我。當我聽到夜眼痛苦的吠叫聲時,我立刻感同身受,然後頭部感覺到靴子踩下來的力道。
「哇!」賈許愉快地驚呼道,「你小時候接受過吟遊詩人的訓練嗎,柯布?你對字句的拿捏恰到好處,除了你的停頓有點太明顯了。」
原智是什麼?有人會說它是一種墮落的行為,這種扭曲的精神沉溺不但會讓人能懂得野獸的生活和話語,還會讓人自身最終也幾乎變成那樣的野獸。然而,我對於它和原智運用者的研究卻使我得到不同的結論。原智似乎是一種心智連結的形式,通常和特定的某種動物一同進行,開啟這種了解該動物的思緒和感覺的方式,不像有些人所宣稱的,會讓人學會鳥兒或野獸的話語。一位原智者確實會對生命寬廣的範圍有更深的認知,這其中包括人類,甚至一些高大的較古老的樹。但是,原智者卻無法隨意和一隻偶遇的動物「交談」。他能感覺到近處的動物,可能也可以曉得這動物是否警覺、不友善,或者好奇。但不像一些富於幻想的神話想讓我們相信的那樣,它並不能讓一個人隨意地指揮陸上的動物或天上的飛鳥。原智或許就是一個人接受了他內在的動物本質,因此對每一隻動物內在所擁有的人性元素也有所知覺。受牽繫的動物對於其原智者所感到的忠誠和一隻動物對主人的忠誠不盡相同,它還會反映出原智者對於該動物夥伴所承諾的忠誠——一種將心比心的感受。
我在黎明之前醒來,爬到自己的行囊邊翻找裏面的東西,然後蹣跚地走到旅店的後門,向那兒的廚娘討一杯熱水。當我把一條條精靈樹皮搗碎加進熱水裡時,她的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我夢到被冶鍊的人在追我,自己的腿卻化成一灘水,無法奔跑。但是,我一直在努力嘗試,他們卻愈來愈接近。」
我的對手在我周圍繞著圈子,突然揮舞棍棒朝我擊來,我用拐杖接招,感覺肩膀一陣衝擊。有一點兒痛,我的身體輕聲告知我這一擊的份量,然後繼續聆聽接下來的訊息。他又朝我一擊,我又擋住了。一旦我和他對上,就不可能安全地轉身逃跑。他很會運用棍棒,或許他曾經是個戰士,並且接受過使用斧頭的訓練。我認得這些動作,所以都能攔截、抵擋,或者讓每個攻擊動作偏轉角度。我因太過害怕他而無法發動攻勢,害怕如果我沒持續保衛好自己,他就會出其不意地朝我一擊,打落我的拐杖。如果我輕易地讓出了自己的陣地,他可能會回頭一瞥,然後放棄我轉身去追擊兩位女士。我勉強而膽小地迎擊他其中的一擊,但他幾乎沒有退縮,也不感到疲憊,還不讓我有足夠的空間使用我較長的武器。和我不同的是,當吟遊歌者奮力自衛時,他並不會因為她們的叫聲而分心。我聽到樹林里傳來模糊的咒罵聲和微弱的吼叫,是夜眼在突襲第三名被冶鍊的人,它衝上去想咬斷他的腿筋。但它失敗了。但此刻它圍著他繞圈子,離他手上的劍遠遠地。
「如果有更多被冶鍊者來呢?」她又發問。
我當晚又睡著了,但沒睡好,彷彿我和蜜兒的對話開啟了通往惡夢的大門。當我睡著后不久,就感覺到被人監視,於是我在自己的囚室中蜷縮起身子,儘可能地靜止不動,祈禱沒被發現。我的雙眼緊閉,像個孩子般相信,只要自己不睜開眼睛,就不會被發現。然而,看著我的那對眼睛帶著的似乎是我一種能感覺得到的眼神。我察覺到欲意在找我,好像我躲在毛毯底下,他的雙手還時不時地輕拍它。他就是那麼接近,這股強烈的恐懼感令我窒息。我無法呼吸,也無法移動。一陣慌亂之中,我抽身逃離自己的夢境,溜進另一個人的恐懼和夢魘中。
他輕輕噴著鼻息,自顧自地搖搖頭:「在我們握手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握著的不是文書的手。一枝筆不會讓你的手留下那樣的老繭,也不會讓一隻前臂變得如此健壯。你瞧,蜜兒,他沒有逃跑。他只是去……」
「你知道這對你不好。」她警告我,然後畏怯地看我喝下這杯滾燙而刺鼻的飲品。「他們給奴隸喝這個,真的,就在繽城商人那裡。他們把這個加進奴隸的食物和飲料中,好讓那些奴隸能站得住。我聽說這能讓他們保持精力充沛,但也會讓他們感到絕望。因為這會消耗他們反抗的意志。」
「我會海笛,但吹不好。」
我緩緩地搖頭,然後,「不,」我大聲說出來,「但還是感謝你。感謝你給我這個機會,即便我是個陌生人。我會和你們一起走到下一個城鎮,也希望你們能幸運地在那裡找到其他人作伴。但是……我真的不希望……」
我爬到依然敞開著的門旁邊,霍克師傅並沒把門關上。我透過門縫向外看,看到一個人跑過街道,於是又趕緊縮回身子。他或許只是一位鎮民而不是劫匪,因為他在跑的時候沒有回頭,一心一意只想逃得遠遠地。我強迫口乾舌燥的自己站起來抓住門框,俯視城鎮和碼頭,只見鎮上有一半的區域都著火了。溫和的夏夜頓時濃煙密布,火焰燃燒的灰燼隨著熱風飄揚,停泊在港口的船隻也被燒毀了。我從火焰的光線中看到人們四處飛奔逃竄以躲避劫匪,而劫匪卻毫不畏懼,在鎮上昂首闊步地走著。
不,我可以自己來,你照顧其他那些人吧!它停頓了一下。我的兄弟,我們應該逃跑的。
「那麼,蜜兒就可以用她認為明智的方式,按照她想要的任何順序把他們殺了。」我尖酸地說道,然後在毛毯上移動,直到我的劍在視線範圍內並且觸手可及,接著閉上了眼睛。我聽到蜜兒緩慢起身替其餘的人鋪床。
當我看守正在燒烤的魚時,笛兒就在我身邊喃喃地背誦著《火網小組的犧牲獻祭》。「瘸腿的阿噓和瞎眼的忠固。」我心煩意亂地糾正她,同時試著把魚完好無缺地翻過來。
我沒有回答。我沒有答案,也沒有自己的思緒。我感覺自己是夜風中飄動的一張潮濕的紙,並不比隨風飄揚的葉子來得踏實。
「柯布?」賈許輕聲問我,「你有沒有替自己拿些錢?」
我抬頭看。只見一個逆著夕陽的黑色剪影,我眨了眨眼,看見蜜兒臉上憎惡和憤怒的神情。她的衣服破了,頭髮散亂地披在臉上。「你逃跑了!」她指控我,我也感覺到她有多麼瞧不起我的膽小,「你逃跑了,害他打斷笛兒的手臂,又把我父親打倒在地,還試圖強|奸我。你算什麼男人啊?什麼男人會做出這種事情?」
我沒睡好,但這不完全是因為我已經不習慣在晚間睡覺。他們告訴我的那些關於被冶鍊者的事情令我背脊發涼。所有的樂師都爬上廄樓睡在稻草堆上,我卻替自己找了一個讓自己可以背靠著牆,看清楚大門的角落。再度在夜晚置身於穀倉里的感覺很奇怪。這是一間搭建牢固的穀倉,由河裡的石頭、灰漿和木材建造而成,看上去挺好的。除了出租用的馬匹和住客的動物之外,這間旅店還有一頭牛和許多雞。乾草和動物散發出來的氣味和親切聲響,讓我清晰地回想起博瑞屈的馬廄。我忽然對它們泛起了思鄉病,我從未如此想念我自己在城堡中的房間。
你,在這裏?他面帶責備地搖頭。這很危險,小子,連我自己這麼做都傻得很。但當他們把我們召喚到他們那兒時,我們還能做什麼?他端詳著站在他面前一言不發的我。你什麼時候得到精技漫遊的能耐和天分的?
「你從哪裡找到這個的?」笛兒問我,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過了不久,我就從思索這件事情轉而去想莫莉。她為我們之間的事情做了決定,如同博瑞屈當初為耐辛和他的關係所下的決定一樣。莫莉曾經告訴我,我對於國王著迷似的忠誠,意味著我們無法互相擁有,所以她就找到一位她可以關心的人,如同我關心惟真一樣。我痛恨關於她這個決定的一切,除了它曾救了她一命。她已經離開我了,也沒在公鹿堡分擔我的失敗和恥辱。
為何走到蜜兒身邊,平靜地問她是否有衣服可以讓我撕下一些布,好用來把夾板固定在笛兒的手臂上會是如此困難?她沒有回答我,但瞎眼的賈許無言地遞來一塊柔軟的布料,原本是用來包裹他的豎琴的。蜜兒瞧不起我,賈許似乎因過度驚嚇而麻木,笛兒則迷失在自己的痛苦裏,幾乎注意不到我,但我還是設法讓他們移駕到營火邊。我攙扶笛兒走到那裡,用一隻手臂抱住她,另一隻空出來的手則支撐她受傷的手臂。我讓她坐下來喝我泡的第一壺茶。我開口說話,卻不像是在對她說,反倒像是在對豎琴手賈許說,「我可以把骨頭移正,然後用夾板固定住。我曾經替許多在作戰中受傷的士兵做過這樣的處理,但我並不會把自己當作醫生。當我們抵達下一個城鎮時,可能就得重新安置夾板了。」他緩緩點頭,我們都知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於是,他跪在笛兒背後扶住她的肩膀,蜜兒也緊緊捉住她的上臂。我咬牙抵抗她所感受的痛苦,用力把她的前臂拉直,她當然也叫了出來,因為單靠茶並不能完全緩解那種痛苦,但她也強迫自己不要掙扎。淚水從她的臉頰流下,當我固定和包紮她的手臂時,她的呼吸變得很不規律。我告訴她該如何把一部分手臂放進背心裏好支撐重量,並且可以在移動手臂時穩住它。接著,我給她另一杯茶,然後轉向賈許。
但他知道。他朝我伸出鬼魂般的手,我感覺他在推我,他好像是用手掌下方貼著我的額頭,然後輕輕地推了一下。
我害怕失去夜眼,因此將自身的恐懼拋諸腦後,竭盡所能地準備進攻。我調整站姿,上前讓肩膀挨打好進入打鬥範圍。撞擊傳到我的手臂,連著的那隻手瞬間就失去了感覺。但我相信它仍然存在並堅持著。我把拐杖握得更短,猛然舉起尾端抵住他的下巴。他對我突然改變的戰略毫無防備,只見他下巴上揚、露出喉嚨,我立刻用拐杖朝他喉嚨底部的凹陷處猛刺,然後感覺到那裡面的小骨https://read.99csw•com斷裂了。他忽然痛苦地呼氣,吐出一團血,我迅速向後跳,將拐杖轉過來,用另一端打他的頭,在他倒下來後轉身衝進樹林。
我還在看守,夜眼提醒我,我對它表示感謝。
我繃緊的脾氣啪地斷裂了。「那麼就假裝他們還活著。根據公鹿的法律,他們至少應該付你們賠償金。」我說道,「如果這樣還不合你意,不妨把錢全都丟進河裡,我才不在乎。」我徹底地忽略她,比她對我的態度還強硬。我不顧身上的酸疼和刺痛解開劍帶。夜眼說得沒錯,這位劍客確實比我高大許多。我將這塊皮帶放在一片木頭上,用我的刀在皮帶上刺了一個新的洞之後,就站起來將它系在腰上。我的身上又有了劍的重量,這讓我覺得安心。我拔出劍就著火光仔細觀察。它不怎麼起眼,但堅固實用。
故意跟我作對的命運讓我夢到了博瑞屈,那是一場生動、鮮活但毫無意義的夢。他坐在爐火邊的一張桌子前,像平日里的夜晚一樣縫補馬具,手邊卻沒有盛裝白蘭地的酒杯,而是放著一杯茶。他正在縫補的皮件是一雙柔軟的短靴,這雙短靴對他來說尺寸實在太小了。他將鑽子推進柔軟的皮革里,輕而易舉地就穿透了它,卻也刺到了自己的手。他因為手流血而咒罵著,接著忽然抬起頭來,尷尬地請求我原諒他在我面前說出這樣的粗話。
他們人數比我們多,也比你強壯。這是一匹狼對勝算可能性的預測。他們正在路上搜索,就在你附近的轉角處。
當天氣終於轉涼時,我開始尋找可以歇腳的地方。夜眼已經在我們前面來回走動進行偵察,突然我感覺到它的頸部一陣刺痛。這裡有人,還有腐臭的屍體味和他們本身骯髒的味道。我聞到他們了,也看得到他們,但我只感覺到這些。它在被冶鍊者面前總會感受到的痛苦朝我飄過來,讓我感同身受。我知道他們也曾是一個人,並且和每個生物一樣,擁有同樣的原智火花。對我而言,看到他們移動和說話,卻感覺不到他們是活著的生物,這感覺相當奇怪。但對夜眼來說,這好比石頭會走路和吃東西。
「我知道你的妻子為什麼離開你了,」她淫穢地說,「你說沒心情,是吧?我想你的問題應該在下面一點兒的部位。」她起身回到她的毛毯里,我也因她終於放棄我而鬆了一口氣,然後去收集更多干木柴。
「我們在這裏停一下。」我忽然提議,其他三人轉過頭來困惑地看著我。
我沒有時間掩飾,也沒有時間想出適當的謊言。「前面有兩個以上的被冶鍊者。他們一直監視著這條路,現在正朝著我們移動。」策略呢?「準備好。」我告訴他們。
「我找到晚餐了,」我告訴他們,然後又補了一句,「是魚。」為了讓賈許能理解。
怒吼和奮力掙扎的聲音將我帶向他們。夜眼已經走投無路,左前腳彎曲在胸前,血從它的左肩流下,在它身體左側的護毛上形成一串紅色血珠。它撤退到濃密的黑莓灌木樹叢後面,尖銳的刺和折斷的枝蔓曾是它的藏身處,此刻卻圍困著它,讓它無處可逃。它儘可能地躲到樹叢深處以避開劍擊,我也感覺到了它的腿傷。扎進夜眼身上的刺同樣也讓攻擊它的人無法靠得太近,當他奮力揮劍劈斷荊棘好攻擊它時,彎曲的樹莖吸納了劍擊的力量。
「你受傷了嗎?」我平靜地問她。
我無軀殼也無實體地在他們身後的街上飄蕩。上一刻我還能感覺到一股迫切感,這一刻我卻想不起來。相反地,我像一片翻騰的霧氣,目睹畢恩斯的古林斯米爾城陷落併到劫掠。我一次又一次被一位位居民所吸引,目睹一個個生命的掙扎和死亡,還有一些成功逃跑的小小勝利。每當我閉上雙眼,我依然記得那個晚上,記得自己曾短暫分享過那些生命中許多可怕的時刻。最後我來到一名男子站立著的地方,只見他手持長劍站在燃燒的家門口前。他正和三名劫匪對峙,他的妻女也努力舉起一根著火的橫樑,好讓困在裏面的兒子逃出來,然後他們就可以一起逃跑。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會遺棄其他人,但我知道這個男人已經非常累了,他因為大量失血和堅持持劍守衛家門消耗了大量體力,根本沒有力氣再揮劍了。我還看到劫匪是如何玩弄他,引誘他耗盡體力,然後他們就可以把這家人全抓起來冶鍊。我感覺到死亡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滲進了這個人的體內,突然間他朝自己的胸膛一點頭。
我媽媽是在鮭魚遊動的地方把我養大的,它回答。魚刺對我來說根本不是問題。
我留下正津津有味地啃咬魚的身體的夜眼,自己則回到營地。吟遊歌者升起了小小的營火,三個人一聽到我的腳步聲就全都跳起來揮舞他們的拐杖。「是我!」我遲了些才告訴他們。
「我們跑吧!」笛兒提議。她不在乎我怎麼知道的,那雙睜大的雙眼告訴我她有多麼害怕這種情況。
我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飛得更高還是更低,只感覺到一條纖細的線把我和我的身體綁在了一起。我在猛拉著我的漩渦中翻騰旋轉。有一匹狼在某處憂慮地哀鳴。幽靈似的手指拉扯著我,似乎想引起我的注意。
或許順從老人家是我太根深蒂固的習慣,讓我無法拒絕他。又或許是蜜兒的表情明顯地告訴我,她不相信我辦得到。
「我不敢回去睡,」她對我解釋,「我做惡夢。」
「我失去了自己在意的人,」我直言不諱,「我沒有心思找人取代她的位置。」
「是的。」
這些我都知道,所以當他們想先越過我攻擊其他比較矮小的人時,我一點也不意外。而讓我驚訝的是,我突然感到一股怯懦的如釋重負之感,如同我的夢境般令我動彈不得,我就這麼讓他們從我身邊沖了過去。
我忽然極度思念莫莉,心中感到十分痛苦。「我沒心情玩這種遊戲,」我直接告訴蜜兒,然後起身,「我想我該再添一些柴火了。」
「我實在不知道,有什麼可以讓一個人在夜裡不做夢的。」我語氣僵硬地回答,突然間希望她走開。
「用死人的錢你能安心?」蜜兒譏諷著。
當這名面色凝重的婦女抓住孩子們的手,帶領他們逃跑時,我感覺到這名死者的鬼魂從他身上升起。這就是我,我自顧自地想著,然後意識到這並不是我。這鬼魂也感覺到我了,於是轉過身來,他的臉還真像我的臉,或者說他在我這年紀時長得跟我很像。想到惟真仍如此看待他自己,真令我感到震驚。
「你怎麼知道的?」蜜兒質疑我。
我們很早便離開了旅店,儘管我們沒有像士兵行軍一樣快速前進,但賈許還是為我們設定了較快的步調。我原本以為他需要我引導,但他卻用手上的拐杖來引導自己。有時他會把手搭在蜜兒或笛兒的肩膀上前進,不過看起來比較像是在找人作伴,而非出於需要。我們的旅途一點兒也不無聊,因為我們一邊走,一邊聽他發表演說,這大部分是說給笛兒聽的,多半是關於這個地區的歷史,他淵博的學識也令我感到驚訝。我們在正午稍作休息,他們也讓我分享了他們擁有的簡單食物。接受他們的食物令我感到不安,也讓自己無法離去和夜眼一同打獵。當我們遠離城鎮時,有一會兒,我感覺到夜眼正暗中跟隨我們。有它在身邊真令我感到安心,但我更希望只有我們倆同行。一路上我們經常遇到其他旅人,他們不是騎著馬就是騎著騾子,我們還在樹縫間看見逆流而上的船隻。早晨過後,一輛接著一輛的防衛周全的貨車和載客馬車從我們身邊疾駛而去,每次賈許都大聲詢問我們是否可以搭便車,但也被禮貌地拒絕了兩次,其他的則根本對我們不理不睬。他們匆忙地前行,有一群人之中還有幾位眼神傲慢、穿著同樣衣服的人,我想他們就是受雇的保鏢。
小心!我只來得及對它說這些,因為我必須時時刻刻注意這個手持棍棒的傢伙。他不斷對我出擊,而且更加使盡全力地朝我揮棍。他不再覺得需要預防我可能發動的攻擊,只管用盡全身的力量擊潰我的防禦。我用拐杖扎紮實實地迎接每一擊,感受每一個震動,肩膀也呼應著拐杖所遭受的衝擊。這股力道喚醒了我的舊傷,也震動了我幾乎早就遺忘的已經痊癒的傷口。我身為戰士的耐力已不如往昔,因為打獵和行走並不像划槳那般能讓身體強壯、讓肌肉更結實。這一陣席捲而來的困惑分散了我的注意力,讓我覺得自己處於劣勢,並且十分害怕痛苦的到來,以致無法想出避開攻擊的方法。拚命避免受傷和決心打贏是不同的,儘管我嘗試遠離他好取得揮動拐杖的空間,但他卻殘酷地朝我逼近。
接下來我們並沒有太多交談,真是謝天謝地。笛兒提議由她先來守夜,接下來是蜜兒,對此我沒有異議,因為我知道夜眼今晚會潛伏在我們四周。沒什麼能逃得過那傢伙的知覺。我在戶外比較能入睡,當蜜兒在我面前彎腰把我搖醒時,我很快就清醒了。我坐起來伸伸懶腰,點點頭讓她知道我醒了,好讓她能多睡一會兒。我起身攪動營火然後坐在一旁,此時蜜兒走過來坐在我身邊。
我起身坐在毛毯上,只覺汗流浹背,然後用我所記得的方式,在自己的周圍猛然豎起每一道心防。
「明天晚上就能到了。」我平靜地對他解釋,好讓他安心。他朝我轉過頭來,可能想要聽清楚我說的話,但他朦朧的雙眼似乎正看著我的內心。儘管他眼神中的懇求令我難以承受,我卻沒做任何回復。
我被煤炭燙到了手指,趕緊將手指塞進嘴裏,稍後才開口,「炙燒,火網的領頭,他周圍的那些人嘛……像他一樣雖然身體並不強壯,但內心都很堅強和真誠。所以讓我來為你一一唱名。『那是瘸腿的阿噓、瞎眼的忠固,還有心神恍惚的卓聖、兔唇的接禾、耳聾的玢離,還有被仇敵殘害,雙手和眼睛都沒了的矯夫。如果你認為自己鄙視像他們一樣的人,就讓我說……』」
「只因為盯著別九_九_藏_書人看是件很失禮的事。」我老實告訴她。
「你離開了好久。」笛兒解釋道。我舉起用柳樹枝穿透魚鰓串起來的魚兒。
「如果我們保持像昨天一樣的行進速度,應該明天中午就可以到了。」他告訴我。
除了在路邊升起營火和到河邊打水回來燒開之外,沒別的能做了。我將隨身攜帶的藥草分好類,找出可以讓笛兒鎮定下來並止痛的藥草。然後,我找到些乾燥筆直的樹枝,削平好當夾板用。而在我身後山丘上的樹林里的那位怎麼樣了呢?傷口很痛,我的兄弟,但還好刺得不深。不過我只要試著走路,傷口就會裂開來。還有刺。我渾身都是刺,好像布滿蒼蠅的腐臭屍體。
我的思緒飄移著。因為當我不用擔心自己的下一餐或保持衣服的乾淨時,事情就單純多了。我原本以為自己挺擅長應付別人的,而且熟悉自己刺客的專業,但那時有切德與我共謀計策,也有時間準備要說的和要做的。可是當我的資源僅限於自己能帶在身上的機智時,表現就沒有那麼好了。剝離去那些我曾不假思索地依賴的一切,我懷疑的不僅是自己的勇氣,如今還甚至質疑自己所有的能力。刺客、吾王子民、戰士、人……我仍擁有這些身份嗎?我試著回想在惟真的盧睿史號戰艦上划槳的那個毛躁小夥子,他毫不猶豫地讓自己衝上戰場揮舞斧頭。我無法理解我曾經竟然是那樣一個人。
他的話穿透了我的心,恐懼忽然席捲而來。我的身體失去了方才那輕鬆的準備姿勢,我只想到打輸會帶給我的痛苦。我感到噁心,發起抖來,只想轉身拔腿就跑,不管不顧這群吟遊歌者。等待再等待,我只想為這一天哭泣。我對這個狀況毫無準備,不知自己到時候會對抗、逃跑,還是昏倒在地,但時間毫不留情。他們穿越灌木叢而來,夜眼告訴我。有兩個人快速前來,另一個人落後。我想他應該是我的。
「嗯,而且你也不想認識。」她雙眼平視著我說道。「但是自從我看到你在旅店裡臉紅的時候,我就想認識你。沒有任何事情會像一個臉紅的男人這樣如此激發我的好奇心。在我認識的男性中,很少人會只因為他們被發現盯著女人看而臉紅的。」她的聲音變低沉了,同時悄悄地靠過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當時在想什麼,讓你那樣子漲紅了臉。」
還有其他更深沉的記憶,埋藏在帝尊侍衛毒打我的痛苦回憶之下。在比那時更早的許多年前,我也曾感受過刀刃劃過的感覺和靴子踩下來的力道,但那並不是發生在我身上。我曾經和一隻名叫鐵匠的小狗產生牽繫,當時它還小。有一天當我不在的時候,它和攻擊博瑞屈的人打鬥,過了不久就因打鬥受傷而死去,我甚至來不及回到它身邊。此刻,我忽然感覺到比自身的死亡更加強烈的威脅。
「感謝艾達。」賈許嘆了一口氣,同時沉重地坐下,但蜜兒還是怒視著我。
「你失去了誰?」笛兒直截了當地問。
「一把劍。」笛兒說道。
「柯布?」賈許帶著些許警覺地詢問,我看到他睡眼惺忪地坐起來,蜜兒則坐在她自己的毛毯上盯著我看,她就在那兒看守著。我壓住一陣氣喘吁吁的啜泣。
我沒有理會他語氣中的失望。當我們背起背包動身時,為了逃避和這群陌生人相處的現狀,我回憶著自己已經遠離的那些認識和關心的人們,心裏卻泛起一陣苦澀。我納悶有沒有什麼方式,能讓我和其他人生活在一起,卻不會被他們的期望和依賴所控制?
「糟糕的惡夢。」我冷冰冰地回答,不想因為把它說出口而重新喚回這些夢魘。
「聽起來好極了。」他說道。
我迅速沖向他們,將那人從蜜兒身上踢開,然後雙手持劍向下猛刺,只見他狂亂地掙扎,朝我猛踢猛抓。我用力將劍逼近他的胸膛。當他掙扎著抵抗刺在身上的那片金屬時,傷口裂開了。他開口用無言的哭喊咒罵我,然後喘著粗氣,一滴滴鮮血也伴隨著喘氣聲流了出來。他伸手抓住我右邊的小腿,試著在我身體下方猛拉我的腿,而我只是將更多的重量壓在劍上,雖然我內心渴望將劍拔|出|來趕緊殺了他,但是他很強壯,我不敢輕易鬆開他。這時,蜜兒終於用力將拐杖末端刺進了他的臉中央,解決了他。這人突如其來的靜止對我和他來說都是一種仁慈。我把劍從他身上拔|出|來,然後跌跌撞撞地退後,跌坐在路上。
「你不喜歡我,是嗎?」她平靜地問道,語氣相當溫柔。
我看透了敵人的心,卻無法理解他。
「我才不感謝他。」她不痛快地說道,「那只是短暫的勇氣,他原本可以拯救我們的生計。我們現在有什麼呢?一位沒有豎琴的豎琴手,和一位無法舉起手臂握住笛子的吹笛人。」
她朝我聲音的方向轉過身,我在一片黑暗中聽到她朝我這裏走過來。我和夜眼在一起的時刻讓我的感覺更為靈敏,微弱的月光透過沒關好的窗子透進來,讓我在黑暗中隱約看到她的身影。「在這裏。」我在她猶豫的時候告訴她,看到她因發現我的聲音離她那麼近而錯愕,然後她摸黑走到我這個角落,遲疑地坐在我身旁的草堆上。
我的視線忽暗忽明,笛兒的尖叫聲聽起來彷彿來自遠方哀鳴的海鳥。一時之間發生了太多事情,而我似乎還停留在這所有事情發生的畫面里。我在樹叢里舔著肩膀,用舌頭將濃密的毛舔到一旁,我謹慎地探索著傷口,用唾液覆蓋它。同時,我也坐在陽光下的道路上,聞著塵土和血腥味,還有那人因腸子脫落而產生的排泄物的氣味。我感受每一次的接招和還擊,以及棍棒襲來的力道和傷害。忽然間,我兇猛的殺戮方式對我來說有了另一層意義。我知道自己正遭受著痛苦,也了解他們絕望地倒在地上掙扎的感受,唯有一死可以讓他們逃離將會到來的更多的痛苦。我的心在殺手和受害者兩個極端之間來回顫動。我既是殺手也是受害者。
我覺得她想要和你交配。他們會這麼輕易地接受你加入他們嗎?
「倒不如說我沒有給她留下來的理由。」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求求你們,」我直言無諱,「我不想再提起這些事情,一點兒都不想。我會和你們走到下一個城鎮,然後我會走自己的路。」
「有時候,一點點溫柔就可以。」她輕聲說道,伸出手輕拍我的手,而我不經意地將它甩開。
我好像有些感覺了。或許,博瑞屈在某處抬頭環視自己所耕作的田地時,聞到了血和塵土的氣味,而非嗅到他為了收割根莖農作物而翻動的肥沃土壤的氣味?或許,莫莉正從她的洗衣勞動中挺直身子,將雙手放在疼痛的背上然後到處張望,對一陣突如其來的寂寥和痛苦感到納悶?我是否在拉扯惟真疲憊的意識,讓耐辛把藥草鋪在托盤上風乾時分神片刻,或者讓切德在把捲軸擱在一旁時皺起眉頭?我像一隻在窗戶上展翅猛拍的飛蛾,啪啪地發出聲響想引起他們的注意,渴望再次感受我習以為常的關懷。我想我幾乎探尋到他們了,但卻只能虛脫地退回自己的內在,獨自坐在滿是塵埃的道路上,身上還有那三名被冶鍊者噴出來的血跡。
「我能教你把它吹好。如果你和我們一道……」
「你做了什麼惡夢?」她平靜地問我。
我發出不以為然的聲音:「沒有我想要的多,但還過得去。」
我完全忘記了那群吟遊歌者,直到一聲深沉且極度痛苦的喊叫聲喚醒了我。於是,我彎腰拾起被冶鍊者之前丟在地上的劍沖迴路上,讓夜眼獨自疲憊地倒下舔舐肩上的傷口。當我衝出樹叢,眼前就出現一幅恐怖的景象。那位被冶鍊的人撲到不停掙扎著的蜜兒身上,正撕開她的衣服,笛兒則跪在塵土飛揚的路上,緊抓住自己手臂無言地尖叫著,衣衫不整且滿身塵灰的賈許勉強站起來,手上的拐杖不見了,朝著笛兒呼喊的方向摸索而去。
「這是什麼?」豎琴手賈許問我。
「是的。」
「如果你能說話,就能唱歌。試試看,讓一位老人家享受一下。」
我停止唱歌,跳過去翻動石頭,把魚包好從火中移開。魚尾已經燒焦了,其他部位倒還好,熱騰騰的,還很結實。我們分享了這些魚。我吃得很快,兩倍的分量都無法填飽我的肚子,但我必須為有得吃而感到欣慰。乾糧搭配魚的味道真是好極了,笛兒在我們吃完后還泡了一壺茶。然後我們裹著毛毯圍坐在營火四周。
但我心中的一匹狼正在等他。我的兄弟!夜眼大喊著,然後露出牙齒並伸出爪子撲向他。在很遙遠的某處,欲意恐懼而驚慌地尖叫,不管他的精技力量多麼強大,他對原智都一無所知。面對夜眼的攻擊他毫無招架之力,就像我面對他的攻擊時一樣。有一次,夜眼曾在擇固用精技攻擊我時激烈地回應他,我也看著他彷彿真的遭到狼兒兇猛攻擊似的倒地。他當時失去了所有對精技的專註和掌控,讓我得以擺脫他。我不了解欲意發生了什麼事情,卻感覺到夜眼正猛咬著的嘴。我受到欲意強烈的恐懼衝擊。他逃跑了,忽然切斷我們之間的精技連結,使得我有一會兒沒辦法確定自己的身份,然後我就回來了,完全清醒,在我自己的身體里。
我好害怕,差一點就沒命了。
驚恐,被困住了。救救我!
蜚滋,要小心,回來吧!
但我無話可說了,所以就在一片黑暗中坐著。
「柯布,照顧蜜兒和笛兒。別擔心我,只要不讓她們受到傷害。」賈許簡單扼要地命令我。
「不,他們會追上我們的,到時候就會包圍我們。而且就算我們這次能逃脫,明天還是得想辦法擺脫他們。」我把行囊丟在路上將它踢遠,裏面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我捨命保護。如果我們贏了,我就可以再把它撿回來,如果我們輸了,我也不在乎了。但是,蜜兒、笛兒和賈許是樂師,他們的樂器就在行囊里。他們沒有任何打算拋下他們行囊動作,我也不會浪費力氣建議他們這麼做。笛兒https://read•99csw.com和蜜兒本能地在這位老人家的兩側掩護著,緊緊地抓住她們的拐杖,我則握好自己的拐杖,做好攻擊的準備,然後等待。我頓時徹底停止思考,我的雙手似乎知道該怎麼做。
我幾乎沒在聽她說話,只是靜靜等待藥效發揮作用。我從幼樹上採集樹皮,深怕可能會藥效不夠,但結果正是如此。我過了好一會兒全身才暖了起來,手不再發抖,視線也變清晰了。我在廚房後頭的階梯上起身感謝廚娘,然後把杯子還給她。
「完全正確。」她回答,然後沉默地等待。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躲過他的劍,我的兄弟,不過我想我能和他在這裏耗著,而且他不敢背對我過去攻擊你。
「或許吧!」我避免直接回答他。我知道自己辦得到,因為博瑞屈和切德經常訓練我的記憶力,況且我過去經常聽到這首歌,而且它至今仍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有個人在陶工店裡的一角出現,提著一盞油燈小心翼翼地走著,這讓我忽然大鬆了一口氣。既然他如此鎮定,戰況一定有了轉機。我稍稍起身,卻在他毫無顧慮地把油燈搖晃到木製的店面時突然縮回我的身子,潑灑出來的油在油燈破裂時被點著,火勢在易燃的干木上猛烈燃燒。我頓時意識到躲起來並不安全,唯一的希望就是逃走,而我早該在警報拉響時就這麼做了。這決定給了我些許勇氣,足以讓我跳起來站好,衝出門口繞過店面的拐角逃跑。
「你要睡了嗎?」笛兒問我。雖然她仍處於藥效中,但她的臉仍反映著她儘可能表現出來的高度警覺。
但這是一個鐘頭以前的事情。現在,一陣腐臭的煙味從港口隨風飄來,火把閃爍的微光讓夜空不再漆黑一片,火焰和尖叫聲愈來愈近,霍克師傅也一直沒回來。
「蜜兒。」賈許以相當低沉的聲音說話,語氣充滿疲乏和憤怒。
「父親,我們只是聊天罷了。」她望了我一眼,好像我背叛她似的。此刻我的舌頭彷彿變成了皮革,無言以對。
突然,一把劍劃過我的肩膀,然後飛快地滑過我的胸腔。
「我知道,」賈許同意,「盲眼似乎讓我的聽覺更加靈敏,但是如果你認為單獨和他交談很安全,那麼我就認為讓他加入我們也很安全。你說呢,柯布?」
賈許朦朧的雙眼轉向我:「上方的樹林里有第三個傢伙,還拿著劍?」
「這樣一來,我們明天中午就趕不到下一個城鎮了。」他沉重地說。
「我知道那種感覺,」我一邊告訴她,一邊驚訝自己怎麼如此有同情心,「如果你閉上眼睛,就會跌回那些惡夢裡。」
「老人家時候到了就會離開人世。」賈許溫和地說道,蜜兒卻粗魯地插嘴,「那就是你失去的愛嗎?你欠了那個離開你的女人什麼?除非你讓她有離開你的理由?」
「我?沒有。不過我的記性一向很好。」我很難不對他的讚美露出笑容,儘管蜜兒怒視著我,還不斷對此搖頭。
你不會和她作伴的,她不屬於狼群。你為什麼非做這些事情不可?
她轉身摸黑走上廄樓的梯子。我知道自己冒犯了她,卻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她緩慢地走上階梯,我想她期待我叫住她,但我沒這麼做。而且,我真希望自己當初沒進城。
我的頭像從穀倉的牆壁上反彈回來似的,這股力道讓我頭暈眼花。我就坐在天平旅店後面的穀倉里,周圍只有一片寧靜的黑暗和沉睡的動物,還有令人渾身發癢的稻草。我緩緩地翻身側躺,一陣陣眩暈和噁心席捲而來。那種在我使用精技之後常支配著我的虛弱感,猶如浪潮一般衝擊著我。我想開口求救,卻只能無言地叫喊,於是閉上雙眼陷入遺忘之中。
「我不認識你。」我儘可能機智地回答。
我注意到關於被冶鍊者的另一特點:痛苦似乎對他們沒什麼影響。當我慘遭毒打時,大多是身體上的傷痛令我膽怯。意識到我和我自己的軀體有情感上的連接,感覺挺奇特的。我會強烈地希望軀體能持續運作,這股渴望超越了單純的躲避痛苦。人以自己的身軀為榮,當身體遭受攻擊時,受到傷害的不僅僅是身體而已。帝尊十分了解這一點,他知道他的侍衛對我揮出的每一拳,都會讓我因為傷口的不斷出現而產生恐懼。他會讓我恢復成那個精疲力盡之後會顫抖並懼怕病發奪走自身軀體和心智的病態動物嗎?那份恐懼和那些侍衛的拳頭一樣令我害怕。而被冶鍊的人似乎沒有那樣的恐懼,或許當他們失去對一切的感知時,也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所有感情。
「我知道了,」她忽然起身抖掉裙子上的稻草。「很抱歉打擾你。」她的口氣聽起來不像道歉,倒像是被激怒了。
我的精力忽然像被刺破的水袋般滲漏出去。我不知道他如何穿透我的防衛,也不知道該如何避開他。他貪婪地抓緊我的心貼著他的心,榨取我的力量,擇固和端寧就是如此殺害黠謀國王的,他們讓他像破掉的泡泡般逝去。當欲意強行壓低我們之間所有的牆時,我找不到與之對抗的意志和力量。他胡亂翻找我的秘密時,那陌生的思緒在我心中形成一道壓力,抽出我的本質。
我躲在老人霍克店裡的一桶腌魚後面,燃燒著的火焰、被逮捕時或垂死掙扎時的尖叫聲劃破屋外的一片黑暗。我知道自己應該出去,因為紅船劫匪必定會把店裡洗劫一空,然後放火燒店。這可不是個藏身的好地方,但已經沒有別的好地方可躲了。而且我只有十一歲,我的雙腿不聽使喚地顫抖,我連自己站不站得穩都懷疑,更別說逃跑了。霍克師傅就藏在某處,當第一波的慘叫聲響起時,他就拿起自己那把老劍匆忙出門。「顧好店裡,查德!」他交代這個孩子,好像他只是到隔壁和麵包師傅交談一樣。我起先很高興遵從他的吩咐,反正暴動遠在城裡,遠在山下的岸邊,而此時整個店看來也安全穩固地在我周圍。
我現在明白我們為什麼必須把他們全都殺了,它鎮定地說道。如果我們不這麼做,他們就永遠不會放過我們。我們一定要在他們的窩藏處獵捕他們,然後把他們全殺掉。
我比自己以為的還要累。我的思緒模糊地飄移著,我放掉它,任其自由飄蕩,遠離那刺|激著我身體的傷痛。莫莉。我渴望地想著。莫莉。但我找不到她。博瑞屈正睡在某個地方的壁爐前的地鋪上。我看到他了,感覺幾乎像是我在對他技傳,但我無法守住這幻覺。火光照亮了他臉上的各個部位,他變瘦了,而且因為好幾個小時的耕作而晒黑。我緩緩轉身離開他,精技輕輕拍打著我,我卻無法控制它。
「父親!我們幾乎不認識他!」蜜兒反對。
「我想自己應該不再需要錢了。」我同樣平靜地告訴他,沒有解釋我不想再和人類有什麼瓜葛。我絕不想再對任何人解釋自己,也不在乎他們是否了解我。
「那麼就試試看吧,但是不要用說的,試著唱出來。」
我試著思考該如何回答,才不會招來更多問題。「我的祖父,」我終於開口,「還有我的妻子。」說出這些話好比撕開傷口一般。
賈許沒理她:「雖然你已經超過年齡了,不過倒還可以學唱歌。你的聲音不錯,你現在還像個男孩般歌唱,不知道你現在其實可以運用男人深沉的嗓音和肺活量。而且你的記憶力非常好。那麼,你會彈奏什麼樂器嗎?」
我瞥了瞥這群吟遊歌者。賈許直挺挺地站在路中央,手持拐杖蓄勢待發,但打鬥卻離他愈來愈遠。被劫匪追趕的蜜兒一瘸一拐地後退,試著抵擋揮舞而來的棍棒,笛兒同時在後面追打著,徒勞地用她的細拐杖重擊被冶鍊者的肩膀。然而他只是弓著身抵擋她的攻擊,依然把注意力集中在受傷的蜜兒身上。我突然想起了某件事情。「笛兒,打他的腿!」我對她大吼,然後專註于自己眼前的問題,這時一根棍棒掠過我的肩膀,我迅速但缺乏力道地反擊數次,然後縱身逃脫他。
這是它唯一能給我的安慰。
我清了清喉嚨開始唱,首先輕聲地唱,直到他示意我提高音量。我一邊唱,他就一邊點頭,還在我唱走音時臉上抽|動了一下。當我唱到一半的時候,蜜兒冷冰冰地說道:「魚快烤焦了。」
「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不該有這樣的壞習慣。」她責備我,然後就回去烹飪了。我離開旅店在街上漫步,看到山丘上破曉的黎明。我一度期待可以看到燃燒的店面和破損的小木屋,還有眼神空洞的被冶鍊者在街上遊盪。然而,夏日的清晨與河岸吹來的風卻掃除了精技的夢魘。在日光下,鎮上殘破的市容愈加明顯。在我看來,這裏的乞丐比公鹿堡的還多,但我不確定河邊的城鎮是否都是這樣。我短暫地思索了一下昨夜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一陣顫抖后將它擱在了一旁。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的。但不管怎麼說,它不會再度發生在我身上。儘管發現惟真是如何輕率地耗盡他的精技力量讓我感到沮喪,但知道惟真還活著的確令我感到安慰。不知他今早身在何處,還有他是否也和我一樣滿口精靈樹皮地面對今日的黎明。如果我已精通精技,或許早就無需這般好奇了。這真不是一個振奮人心的想法。
我起身走開。我實在太累了,無法再繼續聽她說下去,也太過沮喪,以至於完全無法為自己辯解。我將那兩具屍體從路上拉開,拖到河邊的草地上,然後在天快黑的時候再度走進樹林尋找夜眼。它早已處理好傷口,比我還在行。我用手指撫摸它身上的毛,上面處處糾結著裹著灰塵的刺和黑莓碎屑。我坐在它身旁,它把頭擱在我的膝蓋上讓我搔搔它的耳朵,這就是我們之間所需要的一切溝通了。接著,我起身找到第三具屍體,然後抓緊他的肩膀把他拖出樹林,拉到其他兩具屍體旁邊。我毫無愧疚地搜刮他們的口袋和錢包。其中兩人身上只有一些小銅幣,持劍的那位錢包里卻有十二枚銀塊,於是我拿了他的錢包,把那些銅幣一起放進去,也拿走他破損的劍帶和劍鞘,然後把劍從地上撿起來。接著我從河邊撿來些石頭堆在他們周圍,直到將他們的屍體全部覆蓋住。這時天已經全黑了。做完這一切后,我走read.99csw.com到河邊沖洗雙手和手臂,洗了把臉。我脫下上衣洗掉血跡,然後立刻穿上濕冷的衣服。我的傷口有一陣子因此而感到舒服,但稍後我的肌肉就因衣服的寒氣而開始僵硬起來。
隔天早晨當賈許醒來之後,我問他的第一件事情是:「我們離下一個城鎮還有多遠?」
「什麼?」我驚愕地發問,但回答我的卻不是夜眼,而是那女孩。
「恐怕是你錯了,我的小姑娘。柯布說對了。阿噓確實是瘸腿的,忠固一出生就瞎了。你能說出其他五個人的名字嗎,柯布?」他的口氣聽起來可真像費德倫正在講授一堂課。
對她的問題我可以有上千個答案可以回答她,但同時也可以一個答案都沒有。我內心的空虛讓我確定,跟她說話根本無法解決任何事情。於是,我努力爬起來站好,她也在我走回我之前丟下背包的地方時瞪著我。從我一腳踢開它之後,似乎已經過了好幾個鐘頭。我撿起背包,把它拿回賈許坐著的地方,只見他坐在笛兒身旁的塵土中試著安慰她。務實的蜜兒已打開他們的背包,賈許的豎琴成了破碎的木屑,琴弦也斷了。笛兒則要等到傷口痊癒才能吹奏笛子,而且可能得花上好幾周的時間。事情已經發生,我也儘力了。
我恐怕得和他們一同走幾天,至少得走到下一個城鎮。
「好吧,夠清楚了。」賈許後悔地說道。我從他的語氣得知自己失禮了,但卻不想收回任何話。
「嗯。」我應允了一下。這總比夢到反反覆復地挨打要來得好……我控制自己不再去想它。
我立刻察覺到自己是蜚滋,但不認為這男孩能感覺得到我。而且我並沒有向外技傳,是他運用自身尚未成熟的精技感知朝我探尋。我完全無法控制他的軀體,卻困在他的體驗中。我藏身在這男孩身上聆聽他的思緒,分享他的所見所聞,如同惟真曾藏身在我身上一樣。然而,我沒有時間思考自己是怎麼做到的,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如此唐突地和這位陌生人連結。當查德飛奔到陰影中躲避時,突然有一隻手粗暴地抓起他的衣領。他因恐懼瞬間癱瘓無力,然後我們同時注視著這張滿臉鬍鬚、露齒而笑的臉。原來劫匪抓住了我們,另外一位劫匪則在他身旁邪惡地冷笑著。被抓住的查德因驚恐而四肢發軟,雙眼無助地凝視那把移動的刀子,在刀子朝他的臉而來時,我們一同看著刀刃滑下的一道閃光。
有多少人?老人還是年輕人?
「當你昨晚離開廄樓時,我可真該對你這麼說。」他溫和地回了她一句。
我不想為了跟它解釋而把我的感受用言語形容出來。我只能說這是出於我強烈的責任感,但它無法理解我對惟真的忠誠何以讓我有義務幫助路上的這群旅人。他們是國王的子民,因此他們也是我的子民,即使這是個荒謬而脆弱的關聯,但它確實存在。我要讓他們安全抵達下一個城鎮。
當我回到旅店時,吟遊歌者已經起床,正吃著麥片粥早餐。我走過去和他們同桌,賈許坦白地告訴我,他原本怕我早已不告而別。蜜兒則一句話都沒跟我說,但我注意到笛兒的雙眼時不時地打量著我。
「什麼事?」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問她。
「那麼,你從他身上把劍搶過來,還殺了他嗎?」
一絲狗崽子魔法的氣味在空中發臭,瞧瞧我找到什麼。欲意像貓爪般鉤住我,把我緊拉到他跟前。你好,小雜種。他深深地重新喚醒我的每一絲恐懼,我也感覺得到他挖苦的微笑。他們都沒死,擁有墮落魔法的小雜種和王位覬覦者惟真都沒死。嘖,嘖。帝尊如果發現自己沒有當初想象的那麼成功,真不知會有多麼苦惱。不過,這回我可會用我的方式幫他確認所有的事情。我感覺到他陰險狡詐地刺探我的防衛,那感覺比一個吻還親密,彷彿他在揉捏一位娼妓的肉體,想感受我身上的每一處虛弱。我像只兔子般在他的掌控中懸擺,怪怪等著結束我生命的扭轉和猛烈的一拉。我感受到他的力量和狡猾增長到了何等地步。
我當時原本可以逃跑的,我可以抓起我的行囊沿路逃走,然後永不回頭。被冶鍊的人不會追我,因為最容易得手的獵物就足以滿足他們。但我沒這麼做。我的心中仍殘存著些許勇氣,或是自尊。我先攻擊兩人中體型較小的那位,儘管他的棍棒技巧略勝一籌。我讓蜜兒和笛兒用力打跑高大的那一位,強迫另一位直接和我對抗。我的第一擊打到他的小腿肚。我試圖打瘸他,或者至少打倒他。當他轉身攻擊我時,發出了痛苦的呼吼,但卻沒有因挨打而放慢動作。
「你害羞嗎,學徒小子?」她狡猾地問道。
「在夜晚醒來並且感到害怕,是一件很寂寞的事情。」
「柯布,你做文書這行的收入好嗎?」賈許忽然問我。
蜜兒拿出乾糧和一小包鹽,我則找到一塊大石頭將它擠入營火的餘燼里。我用葉子將魚包起來擱在石頭上烤。烤魚的香味強烈地誘惑著我,儘管我希望它不會把被冶鍊者引來我們的營火邊。
白天很溫暖,但還沒有暖到令人不愉快的地步。如果我是獨自行走,就會發覺沿路步行其實也挺愜意的。在我們身旁的樹林中,鳥兒彼此叫喚。我們看到在路的另一邊,河水流經稀疏的樹林,偶有駁船經過往下游航行,還有緩慢地逆流而上的有槳船隻。我們很少交談,過了一會兒賈許又要笛兒再度朗誦《火網小組的犧牲獻祭》詩篇。當她念錯的時候,我盡量保持沉默。
孤單,我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感到孤單。從前在這種時候,總有人會照顧我。同船的水手在戰後相互扶持,或者博瑞屈可能會來幫我解圍並把我拖回家。當時我還有個家在等著我,耐辛會大驚小怪地來看我,切德和惟真會告誡我要更小心地照顧自己,而莫莉也會在黑暗中悄悄過來輕柔地撫摸我。這次打鬥結束了,我也活了下來,但除了狼兒之外卻沒有人在乎我。我很喜愛它,但我忽然明白自己也希望得到人類的關懷,明白自己經不起和我所關心的人分離。如果我真的是一匹狼,就會揚起鼻子仰天長嘯。我就在這樣的心境下,用一種無法形容的方式向外探尋。這不是原智,也不是精技,而是兩者不神聖的結合,極度渴望地探尋著在任何地方某個可能想知道我還活著的人。
夜眼一看到我就鼓起了勇氣,忽然兜起圈子好面對攻擊它的人,同時發出狂野的怒吼。被冶鍊的人揮劍想要猛地刺下,好讓我的狼兒嚇退。我的拐杖末端沒有尖刺,但我仍發出無言的怒吼,將拐杖猛地刺進被冶鍊者的背部,兇猛的力道讓它刺穿他的身體,刺進他的肺部,他怒吼一聲,鮮血從嘴裏噴洒而出。他試著轉身對抗我,我卻依然緊握拐杖,用身體的重量將拐杖壓在他身上,將他跌跌撞撞地逼進糾結的黑莓樹叢里。他伸手想抓東西,卻只抓斷了藤蔓上的刺,我用盡全身的力量壓在拐杖上,將他壓在彎曲的黑莓樹叢里,壯了膽的夜眼也跳到他背上,撕咬那人粗壯的頸背,直到鮮血噴洒在我們倆身上。被冶鍊者窒息般的呼聲逐漸削弱,變成微弱的咯咯聲。
「我的小腿有塊梅子般大小的腫塊,這是他打我的地方。當他試著非禮我時,還在我的脖子和胸部留下指痕,但我可以自行處理傷口,還是謝謝你……柯布。對於我竟然還活著這件事,其實沒什麼好謝你的。」
我知道。
當我輕緩地向外探尋時,就只感覺到我周圍沉睡中的動物們模糊不清的夢。除了我之外,一切都很安詳。想到切德,我又開始煩惱和擔心。從許多方面來說,他已經是一位老人了。黠謀國王還在世的時候,他對切德的照顧無微不至,好讓他的刺客擁有安全無虞的生活,而切德除了執行他的「無聲任務」之外,也鮮少從他的密室中走出來。如今,他獨自一人在外,不知道在做些什麼,而帝尊的軍隊也正在追捕他。我徒勞地揉了揉自己發疼的額頭。擔心是沒有用的,但我似乎無法停止擔心。
我假借如廁離開他們,以便花些時間和夜眼在一起,讓它知道我一切安好。這真是一段美好的時光,它在岸邊找到一個打著旋的溪水沖刷著溪岸的地方。它專註地看我腹部貼地趴下,小心地把雙手伸進溪水中,緩緩地撥弄浮出水面的一片水草。我頭一次就捕到一條肥魚,幾分鐘之後又捕獲一條小魚。等到我停下時,天都快黑了,我留了兩條魚給夜眼,自己則帶了三條魚回營地。
太遲了。他們聞到你們了,就要過來了。
惟真,我在啜泣,國王卻聽不見也不回答。
當刀子劃破我的喉嚨時,我瞬間分擔了他那股冷熱交加的痛苦。當我極度痛苦地感受自己溫熱的鮮血從胸口湧出時,我就知道完了,已經太遲了,我死了。當查德無意識地從劫匪的手中摔落在滿是塵埃的街道上時,我的意識就脫離了他的軀殼,在那兒盤旋,並在這驚恐的一刻感知到這名劫匪的思緒,我聽到他的同伴一邊發出嘶啞的聲音,一邊用穿著靴子的腳踢了踢這個已斷氣的男孩,他責備兇手不應該浪費這條原本可以冶鍊的生命。只見兇手輕蔑地嗤之以鼻,還說這男孩太年幼了,這點小命不值得師傅花時間。我在一陣令人反胃的情緒漩渦中,發現兇手之前想做的兩件事情:對一個小男孩大發慈悲,以及享受親手殺人的樂趣。
「你覺得你能朗誦完一整篇嗎?」賈許下戰帖似的發問。
「他逃跑了,父親,他把對手打倒之後就逃了。如果他當時能幫我們,這一切就不會發生。笛兒的手不會被打斷,您的豎琴也不會碎裂。他逃跑了。」
是惟真。他的技傳還不如一陣風有力量,儘管我知道哪怕是這一點點也已經花了他很大的力氣。我們之間隔著個東西,是一層既順從又抵抗著的冰冷霧氣,如同刺藤般糾結。我試著小心翼翼地尋找足夠的恐懼讓我溜回自己的身體,但卻感覺像被困在夢裡,試圖醒過來。我找不到掙脫這個夢境的方法,甚至連掙脫困境的意志力也找不到。https://read.99csw.com
蜜兒和笛兒手持拐杖,像憤怒和驚嚇到的吟遊歌者一樣展開迎擊。她們完全沒有任何技巧,也沒有經過什麼訓練,就連像一個小團體般打鬥的經驗都沒有,所以無可避免地會打到彼此或賈許,只因他們接受的是音樂訓練,並非戰鬥操練。賈許在中央動彈不得,只見他緊握拐杖,卻無法在出手時不打到蜜兒或笛兒。憤怒扭曲了他的臉。
蜜兒在中午時分將他們最後僅剩的乾糧分掉,已經沒剩下多少了。女士們走在我們前面,一邊彼此輕聲交談,一邊津津有味地咀嚼乾麵包,偶爾還會從皮製水袋裡啜幾口水喝。我冒昧地建議賈許,說我們今晚可以早點紮營,好讓自己有時間打獵或捕魚。
他的頭被打了一下,讓他感到一陣暈眩,但這一擊並沒把他打昏。他的傷口腫了起來,我碰到傷口時他還會退縮,但還好皮膚沒裂開。我用冷水給他清洗傷口,告訴他喝茶可能會讓他舒服些。他謝謝我,我卻不知怎地因此感到內疚。然後我抬起頭,只見蜜兒透過營火用貓一般的雙眼注視著我。
她把塵土踢到我身上。
我閉上眼睛暗中向外探索,和夜眼短暫接觸。他像我一樣,雖然肚子餓,卻還是選擇休息。明天晚上,我就可以自由地和你一同打獵了,我對它承諾,它也滿意地嘆了口氣。它離我並不遠。我的營火是穿過它正下方樹林的一叢火花。它把鼻口擱在前腳掌上休息著。
忽然間我聽到幾聲拖著腳走路的聲音,然後砰的一聲,好像有人從廄樓的梯子上爬下來,跳過了最後一道梯格,或許是其中一位女孩要走到后屋去。但不一會兒我聽到了蜜兒的耳語,「柯布?」
「我的歌聲可不好聽。」
「發生了什麼事情?」笛兒問我。
不知道博瑞屈現在怎麼樣了,他是否知道耐辛做出的犧牲?我回憶起曾經存在於他們之間的那份愛,還有博瑞屈的責任感如何毀了這段感情。耐辛後來嫁給我父親,而他正好就是博瑞屈宣誓效忠之人。那麼,後來他有沒有想過去找她?會想重新獲得她的感情嗎?不。我立刻意識到,駿騎的鬼魂將永遠站在他們之間,如今我的鬼魂也是如此。
「從樹林里第三個傢伙身上拿下來的。」我簡短回答,然後收劍入鞘。
看來我們倆都一樣。獵不到什麼東西,還這麼接近這些人。你還需要很久嗎?
我運用精技含糊地朝她探尋,卻突然責備起自己。難道我真的想看到她今晚可能就睡在另一個男人的臂彎里,而且已經成為他的妻子了?一想到這裏,我的胸口就疼痛至極。我無權偷窺她為自己掙來的快樂,但我卻在朦朧的睡意中想起她,並毫無希望地渴求我們之間曾經擁有的那份情感。
替一個人取的名字真的會蘊含魔法嗎?許多古老的傳說都堅持這麼認為。我忽然想起了自己是誰,想起自己並不屬於這裏。但我對自己如何來到這裏一無所知,更別說要如何回到自己的身體里了。我無助地凝視著惟真,甚至無法清晰地表達出我的請求。
小心魚刺。我再次警告它。
冶鍊不會令人變笨或遲緩。他們只是不再察覺或感受得到他人的情緒,也想不出那些情緒會讓一位敵人做出什麼事來,這種特點常常使他們的行動讓人難以理解。冶鍊並不僅不會讓他們變得比更愚蠢,也不會降低他們運用武器的技能,不過他們確實不會深思熟慮地出手,而是僅僅出於滿足自身動物性的欲求。如果有一天他們偷走一匹馬,或許隔天就會吃掉它,只因飢餓感是比騎馬更迫切的欲求。他們在打鬥時也不合作。在他們自己的團體中並沒有忠誠這回事,而且他們可能會像攻擊一個普通的敵人般自相殘殺,以獲取劫掠物。他們會結伴同行,也會一起發動進攻,但這並不是同心協力的作戰。儘管如此,他們仍然以野蠻而殘忍的方式,狡猾地努力獲得他們想要的東西。
「我唱得沒錯啊!」她忿忿不平地反駁我。
她對我微笑:「當我回看你的時候,我可不是那麼想的。」她舔舔嘴唇,然後猛移過來靠近我。
「你失去至親的人,這我了解,但是完全孤獨對任何人來說都不好。」賈許平靜地說道。
我回到微弱的營火邊,火光照亮了周圍的每一張臉。我伸手去握賈許的手,將錢包放進他手中:「也許這足以幫你度多一段時間,直到你可以換一把新的豎琴。」
我打開行囊抖出毛毯,然後躺在上面。我很餓,但對此無計可施。我倒是可以做件事情好緩解我的極度疲勞。
「但是他回來了,就讓我們別去想如果他沒回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吧!我們或許受了點兒傷,但你還是得因為撿回一命而感謝他。」
「做惡夢,」我聲音沙啞地勉強開口:「只是一場惡夢。」我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因為自己的虛弱感到恐懼,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我的周圍旋轉,我幾乎沒辦法站穩。對於自身虛弱的恐懼刺|激了我,於是我拿起我的小水壺,走向河邊。我打算給自己喝點精靈樹皮茶,希望它的藥效夠強。我改變方向繞了一大圈避開那堆覆蓋被冶鍊者屍體的石頭。夜眼在我抵達河岸之前就來到了我身邊,用三條腿跟著我蹣跚而行。我手一松水壺掉在地上,整個人也坐倒在它身旁。我伸出雙手抱住它,一邊小心地留意它肩上的劍傷,然後把頭埋進它的頸毛里。
一瞬間,這個被圍困的人抬起頭來,雙眼透出一道異常熟悉的光芒。他用雙手握住劍,大吼一聲地猛然撲向攻擊他的人。有兩個人因他的突襲而死,臨死時臉上還明顯地留著驚異的神情,第三個人則和他劍抵著劍對峙,但敵人無法壓倒他的狂怒。鮮血從這位鎮民的手肘上滴下來,他的胸膛也泛著血光,但他的劍擋住了劫匪連續進擊的劍,接著忽然像羽毛般輕盈地舞動前進,在劫匪的喉嚨上劃出一道血紅的口子。他的襲擊者一倒下來,這人就迅速轉身跳到他的妻子身旁,抓住燃燒的屋樑,毫不在意熊熊火焰,然後將屋樑從他兒子身上舉起來,接著最後一次注視他妻子的眼神。「快逃!」他告訴她,「帶著孩子逃走。」然後他就倒在街上死了。
蜚滋,這對我們倆來說都很危險。回去吧,現在就回去。
「我是說,在夜晚醒來並且感到害怕,是件很寂寞的事情。一個人渴望安全感,渴望受到保護。」
下午,我們一邊行走一邊朗誦《火網小組的犧牲獻祭》,這是一篇長詩,敘述遠見女王的精技小組成員如何不顧性命地支持她,讓她有機會贏得一場重要的戰爭。我以前在公鹿堡聽過。但是這天的白晝將盡時,我聽了不下四十遍,因為賈許滿懷耐心地教導笛兒,希望她能完美地把這首詩唱出來。我對於這永無止境的朗誦滿懷感激,因為如此一來就用不著交談了。
我現在就過去幫你把每一根刺拔|出|來。
捕魚和搔耳朵,人類伸出雙手的兩個原因。它一邊歡快地告訴我,一邊準備吃魚。在我把魚肉清洗乾淨的同時,它就已經迅速吞食掉原本在我手中的魚內髒了。
小心,我警告它。我聽到他們穿過灌木叢的噼啪聲,也聞到了他們身上的臭味。不一會兒,笛兒在看到他們的時候大聲尖叫,他們便衝出樹叢朝我們而來。如果我的策略是站穩腳跟迎戰,那他們的策略就是直接衝上來攻擊。他們倆都比我高大,看來自信滿滿,身上的衣服雖然骯髒,卻幾乎完好無缺。我想他們可能才剛遭冶鍊不久,而且都手持棍棒,我一時之間也只能分析到這麼多。
即使我們步伐穩健地前行,在天快黑的時候我們仍然離下一個城鎮很遠。我看到他們因為天開始暗了下來而感到不安。我終於掌控了全局。我告訴他們我們必須在越過下一條溪流時遠離道路,然後找個地方過夜。蜜兒和笛兒走在賈許和我身後,我聽見她們擔憂地竊竊私語,而我卻無法像夜眼給我的安慰一樣讓她們安心,而且路上根本沒有任何其他旅人的蹤跡。我在下一個路口把他們帶到上游,在河岸旁的一棵杉樹下找到一個隱蔽的地方,我們可以在那裡過夜。
欲意在他的緊握中掂了掂我的份量。你從未學會如何控制這股力量,它對你有何用?一點兒用處都沒有。但是對我來說,啊,對我而言簡直是如虎添翼。你會使我強壯得足以找出惟真,無論他把自己藏在哪裡。
「如果他先殺掉攻擊我們的人,那會更明智。」她仍固執地堅持。
出去,我告訴自己藏身的這具軀體。出去,快逃,跑得愈遠愈好,保全你自己。他聽不到我說話。
「是的。」
「沒有他想要的多。」蜜兒用揶揄的語氣模仿著對笛兒低聲說道。
當我夢到耐辛時,驚訝地發現她和銘亮爵士在一間私人房間里。銘亮爵士看起來像一隻陷於困境的動物。旁邊一名身穿美麗禮服的年輕女子很顯然因為他讓耐辛來打擾他們而感到吃驚。耐辛帶著一張地圖,一邊說話、一邊把桌上的一盤美食和酒移開,然後把地圖展開在桌上。「銘亮爵士,我知道你既不愚蠢也不怯懦,所以我必須假設你對現狀是毫不知情的。我的意思是,你所受到的教育已經不能再繼續保持沉默了。就像這張由已故惟真王子所繪的地圖能為你證明的一樣,如果你不趕快採取行動,公鹿所有的海岸都會落入紅船的手中,他們可一點兒也不仁慈。」她抬頭用銳利的淡褐色雙眼凝視他,如同她曾期望我聽話般地凝視我。我幾乎同情起他來了,接著我就喪失了對這個場面的微弱掌握。我像一片隨風飄揚的葉子般旋轉而去,遠離他們。
從夢中醒來,我既迷惘又困惑。博瑞屈在我小時候時常幫我縫製鞋子,但我不記得他曾因為在我面前說粗話而向我道歉,儘管當我還是個男孩時,如果膽敢在他面前說粗話,他就會打我。真荒謬。我把這個夢推到一旁,睡意卻和它一同離去。
「我的祖父去世了,我的妻子離開了我。」我簡短地回答,希望他們就此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