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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原智和精技

第六章 原智和精技

不久,我們就來到一間依偎在山丘邊的小木屋。這是一間由石頭和圓木建造而成的屋子,用苔蘚和泥土填補著縫隙。搭造屋頂的圓木覆蓋了一層泥炭,小木屋的屋頂長滿了青草,甚至還有小灌木。小木屋的門異常寬敞,而且是敞開的。這對人熊搭檔先走進屋裡,我遲疑片刻之後就壯起膽子靠近門口朝里看去,夜眼則停在後面半豎起頸毛,耳朵也向前伸直。
守衛丟下酒鬼,讓他躺在市集廣場的泥土和垃圾中,然後繼續巡視。一名守衛邊走邊回頭四處張望,卻沒人敢輕舉妄動,直到他們走過轉角離開。漸漸地,整個市場又恢復了蓬勃的朝氣。老婦人把手移開我的肩膀,然後轉身為了蕪菁討價還價,雞蛋商人也來到他的攤子前,彎腰收集少許沒有摔破的蛋和沾滿蛋黃的籃子。而沒有人正眼瞧那位倒在地上的人。
「你至少會在這裏過夜吧?」他忽然問我。
它的頭和一個蒲式耳大小的籃子一樣大,它在我胸前溫熱的呼吸還帶著河水魚的腥味。不一會兒它從我這裏走開,喉嚨里發出嗯嗯的噴氣聲,似乎在思索從我身上聞到的每一種氣味。接著,它臀部貼地坐下,張開嘴巴呼吸空氣,好像正用嘴品嘗我的氣味,然後緩緩地左右搖頭,似乎做了一個決定。只見它再度四腳著地站起來走開。「過來吧!」洛夫簡短說道,示意要我跟著他們。他們朝樹林走過去,然後洛夫轉頭又對我說,「我們可以共享食物,也歡迎那匹狼加入。」
「但你知道它是什麼。」他對我露出熊一般的微笑,同時也顯現出熊的姿態:他笨重的腳步、緩慢地左右搖頭晃腦的方式、收下巴低頭觀察的樣子,就好像鼻子隔開了雙眼。在他身後的女子緩緩點頭,然後抬頭和什麼東西交換了眼神。我跟隨她的眼神向上看去,就看到一隻小老鷹棲息在交叉的屋椽上,只見它注視著我,樑上還掛著一條條白色的鳥糞。
在陰影中的荷莉輕聲地但很清楚地說道:「我相信你要去做的事情。我希望你成功,也會儘可能地幫助你。」她把眼神投射到洛夫身上,好像這是一件他們討論過,但無法達成一致的事情。「如果你需要幫助就喊出來,就像你對夜眼一樣,請求任何一個能聽到你訊息的原血者傳話給鴉頸鎮的荷莉和阿霙。聽到訊息的人可能就會幫你,但即使不幫你也會傳話給我,我會儘力幫忙。」
它不喜歡走在我後面,但這條小徑對我們倆來說又太窄了。我讓它走在我前面,然後和它一起前進。我們一路閃躲樹枝和樹榦,緊緊注視我們著的嚮導。我們倆對那隻熊都不敢掉以輕心,因為只要它伸出熊掌輕輕一揮,就能讓人成為瘸子甚至送命,而我對於熊少之又少的經驗也告訴我它們的脾氣並不好。在飄浮著它氣味的空氣中行走,讓夜眼豎起了頸毛,我的皮膚也猛起雞皮疙瘩。
「從你之前所唱的歌,我就懷疑你和我有同感。」我平靜地說道,「我也很感謝你的警告,但我和夜眼在彼此分享之前都已經挺小心謹慎的了。現在我們知道有被竊聽的危險,我想我們會找出補救的方式的。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為什麼鴉頸鎮的城市衛隊會在乎一個哼唱取笑……國王的歌曲的醉漢?」我必須從喉嚨逼出「國王」這個詞。
「你們倆都一樣,」他對我補充,「在原血者之中,兩位搭檔就是一個整體,一向如此。」
「如果你選擇留下來的話,這就是我能教你的事情之一。」洛夫提議,「當你們交談的時候,對於另一位原血者來說,你們就像是隔著嘎嘎作響的補鍋手推車對彼此大叫。用不著這麼……公開。你只是對著一匹狼說話,而不是所有的狼族大叫。不,不單是那樣。我懷疑所有吃肉的人或是動物可能都能察覺到你們倆。告訴我,你們上次碰到一隻大型的肉食動物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門在這裏,」說完我幫他開門,「也祝你好運。」我在他從我面前走過時對他說,然後在他身後把門關上。
黑洛夫打斷我的沉思:「現在,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我的兄弟?夜眼有些警覺地詢問。
「刻意尋找可以牽繫的動物。」我若有所思地說。
我搖搖頭,表達我的拒絕之意:「謝謝你,但是我不和你進去了,我還要趕路。」
幾天前的晚上有一群狗在追我。夜眼說道。
這聽起來太像帝尊的作風了。我納悶他會對權欲有多著迷呢。他會派間諜監視他的間諜嗎?還是他早已這麼做了?總之,這對整個六大公國來說不是個好兆頭。
「六歲?你都不記得了?她一定在把你送走之前教了你一些事情,讓你懂得該如何保護自己……」
有好一會兒我只是站著不動,等著體內顫抖的冰冷消退。我想詢問城市衛隊為何在乎一位醉漢唱的歌,但沒有人看到我充滿疑問的眼神。突然間,我發現我對鴉頸鎮上所有的一切一點用處也沒有,只好將肩上的背包背好,再度踏上旅途。但是,當我靠近那位呻|吟的人時,他的痛苦似乎在輕輕拍打著我,我愈接近他,這痛苦就愈明顯,就像我的手被強迫地伸進火里一般。他抬頭凝視我。泥地上沾滿他的血和嘔吐物。我試著繼續走。
我相信你那天在找我,所以我才大聲叫你。雖然當時我們都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夜眼沉思著,將我把它從牲畜販子手中救出來的事賦予了全新的意義。
洛夫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似乎很震驚。「你在這匹狼之前已經有兩次牽繫了?然後失去了這兩個同伴?」他搖搖頭,根本不相信這件事情,「你這麼年輕,實在是太早就產生第一次牽繫了。」
我想不會有事的。我幾乎不敢呼吸,因為我從來沒有如此接近一隻活的熊。
「如果它不想進來屋裡,可以把食物拿給它。」洛夫催促我,然後又說,「我們都不應該強迫一位夥伴違背它的天性。」
求求你,幫幫他。這個請求愈來愈急切而有力。原血者請求原血者。我內心的聲音愈來愈清晰,而且並非來自言語,而是影像。我用原智解讀它的含意。那是一種對族群的義務感。
這天很熱,守衛身上的盔甲卻比我平常見到的城市衛隊的還多,或許那位酒鬼會因此得救,畢竟沒有人會喜歡在盔甲里流汗。我一回頭,剛好看見一名守衛彎腰割下那人的錢包,舉起來掂了掂重量便沒收了。此刻,另一名守衛環視群眾並且宣布:「黑洛夫嘲諷了我們的國王,他因為他的這種叛國行為而遭到罰款和懲處。這也是對大家的警告。」
「部分事情,」我心煩意亂地低聲嘀咕,「其他事情則要等到你……補救之後才會好轉,無論用什麼方式。」
九*九*藏*書那麼,祝你好運。」我告訴他,然後彎腰在他身旁河水的上游喝了點水,同時將水袋裝滿。接著,我站起來重新背起背包轉身離開,突然一股針刺般的原智感知在我的腦海中盤旋而過,引我看向樹林。只見一條腿在移動,然後突然出現了一隻棕熊。它嗅嗅空氣,接著又四隻腳著地搖搖晃晃地走向我們。「洛夫,」我一邊平靜地說道,一邊開始緩慢向後退,「洛夫,有一隻熊。」
我點點頭,「你現在還好嗎?」
我不安地別過頭去,很清楚帝尊為何如此痛恨原智者,而且他的精技小組也會支持他的這股仇恨。我一想到無辜的人們被出賣給帝尊,而他或許僅僅把他們當成是我來宣洩仇恨,不禁感到一陣噁心。此刻,我試著隱藏內心的怒火。
他們和我們同屬狼群嗎?夜眼納悶地問我。我沒回答它,我知道它能感受我同樣的困惑。
他緩緩地放鬆聳起來的肩膀,希爾妲也重新讓一雙前掌落地,用鼻子嗅著流了一地的蜂蜜。「也許,」他平靜且挺固執地說道,「如果你留下來學習我必須教你的東西,就會開始明白自己之前並不完全了解的事,然後就可以教我。你認為呢?」
我彷彿被刀割到一般停了下來,有種暈眩的感覺。那並非來自夜眼的請求。這位酒鬼用一隻手支撐著自己,用充滿痛苦的懇求眼神無聲地注視我的雙眼。我曾見過這種眼神,那是動物痛苦時的眼神。
我把肩上的行囊向上一提,重新握好拐杖,然後大步走在街上。儘管我想不出自己在鴉頸鎮會需要什麼東西,但我還是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市集廣場,真是舊習難改。我豎起耳朵聆聽那些討價還價的人發牢騷、抱怨,聽到買方詢問物價為何如此昂貴,賣方就回答現在幾乎沒什麼貨從下游運過來了,那些能運來上游併到達鴉頸鎮的稀少貨品就變得十分珍貴了。他們表示,上游更遠的地方物價更貴,即便有許多人抱怨物價太高,卻仍有同樣多的人前來尋找根本沒有的東西。不單是公鹿堡的海水魚和厚羊毛不再運往上游,而是像切德所預測的一樣,沒有絲綢和白蘭地,也沒有繽城商人的加工寶石。沿海大公國的商品已不復見,更遠處的物資也是如此。帝尊阻斷群山王國貿易路線的企圖,也使得鴉頸鎮的商人缺乏琥珀、毛皮和其他貨物。鴉頸鎮曾經是一個貿易城鎮,如今卻因為本地出產的物資過剩,且沒有外來商品可以進行交易而變得蕭條。
「你是說原智?」我問道。
我從他坦然的注視下轉而看著荷莉毫不避諱的凝視。「我不知道自己的雙親是誰。」即使不指名道姓,我還是很難開口說出來。「在我六歲的時候,我的母親就把我送到我父親那兒去了,但我的父親選擇……遠離我。不過,我依然懷疑自己是不是從母親那兒遺傳到原血者特質的,雖然我已經不記得她了,也不記得她的家庭。」
我對點點頭,但心裏卻決定不把他們任何人扯進我對帝尊的復讎行動中。當我抬頭看洛夫時,他苦笑地看著我,然後聳聳肩:「那麼走吧!但是你們倆都得提高警惕。你們在黎明前就會離開公鹿抵達法洛。如果你認為帝尊國王在這裏掌控了我們,等你到了那裡,你會發現那邊的人們相信他就是有權這麼做。」
他也點點頭。我看得出來他在嘴裏移動舌頭,檢查著傷口和鬆脫的牙齒。過往痛苦的記憶在我心中不斷翻滾,我想遠離任何會讓我想起那件事的東西。
他們迅速包圍酒鬼,我也藏在人群中看著他們把他抓起來。酒鬼不悅地瞪大眼睛看著他們,然後用十分令人心寒的神情懇求,掃視人群。然後,一位守衛伸出戴著長手套的手,一拳擊中他的腹部。這酒鬼看起來是個強壯的人,只是上了年紀肚子就大了起來。要是個虛弱的人早就被那一拳打倒了,他面對守衛的拳卻只是彎著腰,像吹口哨一樣呼氣,然後突然嘔吐出一灘發酸的麥酒。守衛們厭惡地向後退,其中一位還推了酒鬼一下,讓他一下失去平衡,往後跌在市場的一個攤子上,將兩籃雞蛋撞到泥地上。雞蛋商人一言不發,只是更退後地躲進攤子里,好像他一點都不希望被注意到。
夜眼嘲笑般的嗤之以鼻。獸群之心把你扶養長大,他可比這對搭檔更像我們這類人。不過我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想接近一隻熊,或者說和熊一同思考的人。
真是恭敬不如從命。我的吃相和夜眼差不多。它在吃第三片魚肉時,我則不知道吃了多少片麵包了,當我吃到第二片魚肉時才想起招待我的屋主。洛夫一邊幫我倒蜂蜜酒、一邊說:「我曾經為了羊奶和乳酪這類的東西養了一隻山羊,但它一直不習慣和希爾妲一起相處。這可憐的小東西總是太緊張,根本無法分泌乳汁,所以我們才改喝蜂蜜酒。希爾妲能聞到蜂蜜在哪裡,因此我們可以自給自足。」
「那倒很有可能,因為遠赴內陸的被冶鍊者都被國王集中起來了,不過那些漏網之魚還是會被你所吸引。但即使你不再碰到任何被冶鍊的人,也可能會遇到國王的侍衛隊。他們最近對原智者特別感興趣。這些日子以來,許多原血者都被鄰居,甚至家人出賣給國王,因為他的賞金給得可真不少,而且他甚至不要求實際的證據證明他們真的是原血者。我們已經好多年都沒碰到過如此熱火朝天的肅清行動了。」
「不,我知道你會回來。這不是你想要我教你的事情,而是你確實需要它。你不是個普通人。那些人自以為有權主宰所有動物,獵殺和吃掉它們,或者讓它們屈服好控制其生命。但是你知道自己無權支配它們。馬兒是出於自願才讓你騎在它身上,就像和你一同狩獵的狼。你對於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認知更為深入,相信自己有權成為它的一份子,而並非控制它。無論是狩獵者或是獵物,身為任何一方都沒什麼好羞恥的。隨著時間過去,你會發現自己遇到一些迫切的問題。當你的夥伴希望加入一個真正的狼群時,你該怎麼辦?我向你保證,那一天一定會來臨。當你結婚生子的時候,它又該怎麼做?無可避免的你們其中一方總有一天會面臨死亡,那時另一方該如何填補空虛,獨自度過餘生?你早晚會渴望認識自己其他的同類,需要知道如何感覺到並找出他們。這些問題都有答案,是屬於原血者的答案,是我不能在一天之內對你說清楚的,你也無法在一周之內就理解。但你需要那些答案,你會為了它們回到這裏。」
「我沒告訴你有關那場打鬥的事情。」我平靜地說道。
「現在就走?進來吧,柯布,至少喝杯啤酒、吃點兒東西。我知道蜜兒……有時候挺令人難以忍受的,但她的話不代表我們所有人的想法。」
兩名守衛向前逼近這位不幸的九_九_藏_書人。第一位守衛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拉起來站好,然後迅速地揮出一拳,讓他跌落在另一名守衛的手臂上,抓住他的守衛就把他架起來,好讓他的夥伴繼續用拳頭猛擊酒鬼的腹部。這回酒鬼倒下來跪在地上,他身後的守衛便若無其事地把他踢倒。
黑洛夫用喉嚨發出介於嗥叫和嘆息之間的低沉聲響:「嗯,一定有人教過你些事情。」
不一會兒,一個灰色的影子溜過,經過敞開的門。我感覺到它在小木屋外四處尋覓,開始仔細嗅著這個地方的氣味,一次又一次地記錄熊的味道。然後它又經過門口,短暫地看向屋裡,然後又在屋外走了一圈。它發現一隻被吃了一半的鹿的屍體,上面覆蓋一層磨碎的樹葉和泥土。那地方離小木屋不遠,是個典型的熊類藏匿處。我不需要提醒它別去管它。最後,它終於回到門口安頓下來,豎起耳朵警覺地坐下。
我茫然地看著他,只見他搖搖頭露出憐憫的微笑。
黑洛夫勉強用手將自己撐起來單膝跪著,然後默默地將另一隻手伸過來。我握住他的前臂讓他慢慢站起來,當他站直的時候,身體稍微搖晃了一下。我繼續握住他的手臂,讓他靠在我身上保持平衡。見他如此笨拙,我就把拐杖遞給了他,他接了過去,不過仍緊抓著我的手臂不放。酒鬼沉重地靠在我身上,我們緩慢地離開市場,此時有太多人好奇地望著我們。當我們走在街上的時候,人們抬起頭來看我們,然後就別過頭去。這人沒對我說話,但我希望他能指出自己要走的方向,告訴我他家在哪裡,然而他什麼都沒說。
一陣寒意一下竄過我的背脊。「被冶鍊者?但是被冶鍊者看來毫無原智感知,我也完全無法用原智察覺他們,只能用眼睛和鼻子或是……」
我不這麼認為,我遺憾地說道。我從前和兩隻狗產生過牽繫,也太清楚失去這樣的夥伴有多麼痛苦,所以那時我決心從此不再和動物產生牽繫。
夜眼?你要進來嗎?
幫幫他。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衝動。
第二天下午,在一個名為鴉頸鎮的貧窮小鎮上,我在一家旅店的門口和樂師們道別。或者應該說,我是和賈許道別。蜜兒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進旅店,笛兒則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我卻沒有任何感覺,然後她就跟著蜜兒走進了旅店,只有賈許和我站在街上。在此之前,我們都走在一起,他的手也還搭在我的肩上。「旅店門口有一道小階梯。」我平靜地提醒賈許。他點點頭表達感謝。「嗯,如果有些熱的食物就好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揚起下巴指了指門的方向。
我會到門口來。
「你在和他們所說的精技對抗,是吧?」他的眼神鎖住了我,見我沒有回答,就繼續說下去,「許多像我們這樣的人都很想知道它的運作方式。在過去,精技使用者曾經把我們當成害蟲般追捕,沒有一個原血者家庭能說他們從未遭受過精技使用者的摧殘,而如今那些日子再度來臨。如果能有什麼辦法運用原血者的天賦對抗運用瞻遠家族本領的那些人,那對我們來說可真是非常有價值的知識。」
「我獨自出來這世界闖蕩,尋找我的動物夥伴。有些人在城鎮里尋找,有些人在森林中尋找,我還聽說有人甚至到海上去尋找。但是,我被樹林吸引,所以就獨自外出,大方開啟我的知覺,除了冷水和恢複原血者活力的藥草,其他什麼都不吃。然後我找到了一個地方,就是這裏,之後我就在一棵老樹的樹根之間坐下來等待。一陣子之後,希爾妲就出現在我眼前,和我一樣在探索。我們互相試探,然後取得彼此的信任,接下來,嗯,我們就這麼待在這裏,已經七年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深情地看著希爾妲,彷彿是提到了自己的妻兒。
我堅定地點點頭,然後和夜眼再度踏上旅程。
或許我們應該幫他?夜眼不確定地問我。
「吃吧,別等我。」他邀請我,當我猶疑地看著那名女子時,她再次露出了微笑。
我不安地點點頭。
「如果你毫無顧忌地對夜裡的月亮嗥出你心中所有的計劃和憤慨,就不應該對別人知道自己的事感到震驚。我不認為你會遇到多少同情帝尊國王的原血者……也許一個都碰不到。而且事實上,如果你開口,會有很多人都幫你的。不過,沉默是金,對於那樣的計劃還是得保密。」
「你用不著說出來,」他解釋道,「我相信這附近的每一位原血者都聽到了你和他們的打鬥。如果你們倆還不懂得控制彼此交談的方式,你們之間所有的一切其實都藏不住。」他沉默片刻,然後繼續說道,「難道你從來不覺得這很奇怪嗎?為什麼被冶鍊的人會花時間攻擊一匹狼,儘管他顯然無法從這樣的攻擊中有所收穫?因為它和你牽繫著,所以他們才把注意力放在它身上。」
「我是建議你留下來一陣子,花些時間學習駕馭原血者的天賦本能,否則你只會碰到更多像昨天那樣的打鬥。」他露出一絲微笑。
我緩慢地走進屋裡。房間中央有一張低矮結實的桌子,兩邊各有一張凳子,在兩張舒適的大椅子之間的角落,還有一座用河邊石頭堆成的壁爐。另一扇門裡則是一間較小的卧房,屋裡的味道聞起來就像一隻熊的窩,充滿難聞的臭氣和泥土味。有些許骨頭散落在屋裡的一角,牆壁上也布滿爪痕。
「真是太好喝了。」我驚嘆道。我放下杯子,已經喝掉了四分之一的酒,然後呼出一大口酒氣。雖然我還沒吃完,但是之前迫切的飢餓感此刻已經消失了。黑洛夫從桌上拿起另一片魚肉輕鬆地丟給希爾妲,它用嘴和腳掌接住,然後轉身遠離我們繼續吃。他又拿了一片丟給疲憊感全消的夜眼,只見它跳起來接住,然後躺下來,魚肉就在它兩隻前腳掌之間,接著它轉頭將魚肉咬成一塊一塊大口吞下去。荷莉挑揀著自己的食物,撕下一片片小片的乾魚低頭吃著。每當我朝她那兒一瞥的時候,都看到她用銳利的黑色雙眼注視我,於是我轉頭看希爾妲。
我會守著你的。
它不需要我再催促它了,它把魚肉丟在地上用前腳掌固定,撕咬下一大塊肉,幾乎沒有用牙齒嚼就吞了下去。看著它狼吞虎咽地進食,喚醒了我的飢餓。我別過頭去,看到黑洛夫幫我切了一片厚厚的麵包,再塗上一層厚厚的蜂蜜,然後給他自己倒了一大杯蜂蜜酒,而我的那一杯早已擱在我的盤子旁邊了。
「謝謝你。」我有些僵硬地說道,卻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應對。我從桌上拿起一條鮭魚肉丟給夜眼,它也敏捷地接住,有好一會兒它只是嘴裏銜著魚肉坐在那裡,只因它沒有辦法一邊吃、一邊完全保持警覺的狀態。當它坐在那兒緊咬那片魚肉時,一條細細長長的口水就從它的嘴裏流出來。吃吧,我催促它。我認為他們不會傷害我們的。read.99csw•com
洛夫厭惡地看著我,就像博瑞屈對於原智的強烈反感一樣,而荷莉只是沉默地搖搖頭:「你在小時候就和動物產生了牽繫?原諒我,但那是一種變態的行為,就像把一個小女孩嫁給一位成年男子一樣。一個孩子還不能完全分享一隻動物的生活,而我認識的所有原血者家長都儘力庇護孩子,不讓他們有這種接觸。」他的臉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即便如此,當你的牽繫夥伴被帶走的時候,你一定感到極度痛苦。但是,無論是誰做了這件事情,不管他的原因是什麼,都做得對。」他更認真地看著我,「我很驚訝你對原血者的生活方式一無所知,但卻撐過來了。」
「在你本身的原血者感知中,所有的生物都會散發出親屬般的溫暖,除了被冶鍊者,對嗎?」
「他是國王的一名僕人。」我避免直接回答他。但我不希望完全拒絕回答,況且這麼回答似乎也無妨,因為他似乎已經知道了。
「當他們還是鴉頸鎮的城市衛隊時,他們其實一點兒也不在乎這個。但是那種情形,在鴉頸鎮和其他河流道路邊的城鎮上已經成為過去時了。那些都是國王的侍衛,只是身著穿鴉頸鎮城市衛隊的制服罷了,而且他們從鎮上的財庫中支領薪資。但不管怎麼說,他們仍是吾王子民。帝尊登基還不到兩個月就下令做出那樣的改變,宣稱如果城市衛隊都是宣誓效忠的吾王子民,就應該更公平的執法,將六大公國的法令放在任何律法之前。你也看到了他們是如何執法的……大多是欺壓得罪國王的可憐醉鬼。不過,在鴉頸鎮的那兩個傢伙可沒我聽說的某些人來得惡劣。據說在沙彎鎮,扒手和竊賊可以輕易謀生,只要他們讓衛隊分一杯羹。鎮長們無法解散國王指派的衛隊,也不獲准用他們自己的人來補充人手。」
「我們比較適合在夜晚行進,」我遺憾地說道,「這對我們倆來說都比較舒服。」
「不是那個原因,我只是有該做的事情要做。我已經拖延了很長一段時間了。直到昨天我才明白,如果再不去做,我將永無寧日。」
我讓自己的聲音保持鎮定和平穩。「昨晚你已經看到國王的一位僕人攻擊我了,難道你認為他們會讓我待在這裏學會更多對付他們的方法?不,我唯一的機會是在他們找出我之前,到他們老窩和他們正面對抗。」我遲疑片刻,然後說道,「雖然我無法教你我做的事情,但你大可放心,我只會運用它來對抗原血者的敵人。」
禮貌地拒絕,夜眼立刻提議。和人類住在一起已經夠糟糕的了。如果你開始睡在熊的附近,就會沾滿一身熊臭味,我們再也不能好好狩獵了,況且我也不想和一隻愛戲弄烏鴉的女人分享獵物。它停頓了一下。除非他們認識一位和母狼牽繫的女人?
吟遊歌者和流浪的文書在六大公國的社會中佔了一席特殊的地位。他們是知識的寶庫,不僅精通本身的技藝,還擁有許多其他的見識。吟遊歌者深諳六大公國的歷史,不僅是建造王國的一般性歷史,還有關於小鎮甚至那些能編成故事的家庭的獨特歷史。雖然每一位吟遊歌者都夢想能親眼目睹重大事件的發生,好取得編寫新傳說的權威,但他們真正亘古不變的重要性,卻在於不斷目睹那些構成一段段人生的小事件。每當有土地界線或家族血緣,甚至長期性的承諾遭到質疑時,吟遊歌者都會被請來提供其他人可能早就忘記的細節。此外,支援他們,而非取代他們的是流浪的文書。只要付費,他們就會提供有關婚禮、新生兒、土地轉移、家產繼承或嫁妝等事件的書面記錄。這些記錄可能很繁複,因為他必須把每一位相關人士的身份都絲毫不差地表達出來,不單是姓名、職業,連血緣、住處和外貌也得描述清楚。通常吟遊歌者是被請來擔任文書所需要記錄的事件的證人,因此他們時常結伴同行,或者一人同時擁有這兩項本領。依照習俗,貴族家庭會盛情款待吟遊歌者和文書,提供他們冬季的住所,也讓他們衣食無憂地安享晚年。沒有哪一位貴族會希望在吟遊歌者和文書的敘述中留下惡名,或者更糟糕的是,完全不留痕迹。慷慨款待他們的行為是正常的傳統禮節。如果一個人在城堡中作客,卻不見任何吟遊歌者的身影,那他就會知道這場宴席的主人是個吝嗇鬼。
「它是我的熊,」他也平靜地說道,「你用不著害怕。」
「好吧!」他伸出手,我也握住他的手,「那麼就祝你好運。至少這隻戰士的手現在有一把劍可握,這對你來說一定不是壞運氣。」
「我想自從我們彼此牽繫之後,還沒碰到這類動物。」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承認。
「謝謝你們的熱情款待。」我說道。
我們走到郊外,發現這條路緩慢而曲折地向河岸邊延伸。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下來,在水面上留下閃閃銀光。長滿青草的河岸上有個四周都是柳樹的淺灘,有些人提著一籃籃剛洗好的衣服,正準備離開。他輕輕碰了我的手臂,讓我知道他想到河邊去。一到河邊,黑洛夫就跪下向前彎腰,將整個頭和脖子都泡在水裡。抬頭的時候他用手揉揉臉,然後又再次把自己的頭埋進水裡。當他再度抬頭時,就像全身濕透的狗一樣用力甩頭,頭上的水花四處飛濺。過了一會兒,他跪坐著,抬頭用迷濛的雙眼看著我。
我和夜眼商量了一下,感激地接受了他的提議。我檢查夜眼身上的傷,發現情況並沒有我想象中的好。我在它的傷口塗上些許博瑞屈的藥膏,然後我們就躺在地上伸展四肢睡了一個下午。完全放鬆對我們來說都很好,因為我們知道有人看護著我們。自從我們啟程之後,這是我們睡得最好的一次了。當我們醒來時,我看到黑洛夫替我們準備了魚、蜂蜜和麵包好讓我們帶上路,那隻老鷹卻不見了。我猜它已經休息去了,好在夜間出沒。荷莉站在房子附近的陰影中睡眼惺忪地看著我們。
我感激地對她點頭致謝,然後問了問我的狼兒。
我只是看著他,而夜眼卻在喉嚨底發出一聲輕輕的嗥叫。希爾妲抬頭一望,砰的一聲雙腳落地站起,蜂蜜罐子從它的雙掌落下滾過地板。黑洛夫瞥了它一眼,它稍稍退後,卻怒視著夜眼和我。我想沒有什麼比一隻棕熊極度憤怒的目光更令人害怕的了。我沒有動,荷莉則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仍然保持著鎮定。在我們上方的屋椽上,阿霙驚恐地抖動全身https://read.99csw.com的羽毛。
「狗群自然會在它們自己的地盤上吠叫,」洛夫說道,「我是指一隻野生的肉食動物。」
當再度走到戶外的街道上時,我感覺自己彷彿拋下了千斤重擔。我又自由了,再也不會讓自己承擔像那樣的事情。
洛夫開心地露齒而笑:「女人就是這樣,才認識你五分鐘,就要幫你找另一半了。」
「不。這個名稱是那些不了解它的人所取的,這個字眼被人瞧不起。我們這群原血者可不這麼稱呼它。」他轉身走到靠在矮牆上的碗櫃里拿出食物。一條長而厚實的熏鮭魚,還有一條加上了許多堅果和水果烘焙而成的麵包。那隻熊之前用後腿站立,現在又四腳落地,似乎滿懷感激地嗅著。它轉頭銜起旁邊桌上的一片魚肉,魚肉在它的嘴裏顯得很小。然後,它銜著魚肉緩慢而笨重地走到角落,背對著我們開始吃了起來。這名女子已經悄悄地坐在了椅子上觀察著整個房間,當我看著她的時候,她便對著我微笑,還邀請我來到桌邊,然後就又恢複原有的靜默和注視。
噓。我警告它。
當他們非常靠近我的時候,它揚起鼻子,用口鼻牢牢地抵住我,然後開始深長地嗅著。
「儘管問吧!」我邀請他發問,卻在心中斟酌自己是否會坦率地回答。
一名女子才剛掃完滿是塵埃的地面,然後把掃把擱在一旁。她身穿棕色的衣服,一頭閃亮的棕色短髮彷彿是橡實的殼蓋。她迅速朝我轉過頭來,棕色的雙眼直勾勾地注視著我,此刻洛夫指著我說道:「這就是我告訴過你的客人,荷莉。」
「沒有。」我冷冰冰地回答,對於爭論這一點實在感到厭倦。我希望結束這個討論,所以就重施故技,在人們問我太多問題時轉移話題。「告訴我,你的事情吧!」我催促他,「你的母親教了你什麼?又是如何教你的?」
「昨天深夜……當你解決掉被冶鍊的人之後,有另一個人攻擊你。我感覺不出來他是誰,只知道你的狼在保護你,然後他不知怎麼就……消失在某處。他將力量放進一個我無法了解的管道,而且也跟不上他。我只知道他和你們倆以不同的方式取勝。那是什麼?」
我於是跟著他們走去。
我愧疚地瞥了瞥夜眼:「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但是我們有要事在身,而且不能再等了。我想當我們朝內陸前進時,應該就比較不會碰到被冶鍊的人了。我們應該沒事的。」
黑洛夫走回門邊看著還在外面的我們。「進來吧,不要拘束。」他對我們說道。當他看到我遲疑的神情時,又繼續說,「原血者不會互相攻擊的。」
我們彼此的眼神相遇,他顯然無法相信:「我今晚已經兩度表示願意教你我所知道的原血者知識,為你開啟所有因你的無知而保持關閉的門。你卻拒絕了我,但我對艾達發誓,我願意大方地提供你這個機會。但我只要求這一件事情,它可能拯救我們許多同伴的生命,而你卻說無法教我?」
「你怎麼和一隻母熊產生牽繫的?」我問洛夫,然後又說,「希望這不是個魯莽的問題。我從來沒有和與動物產生牽繫的人交談,因為沒有任何人肯公開承認這點。」
我低頭注視林間小徑上飽受踐踏的泥土,不再十分肯定我不會回來找洛夫。
荷莉悄悄地起身離開角落,走過來抓住洛夫的椅背,眼神越過他的肩膀凝視我。我感覺到自己的回答對他們來說意義重大。
我對他聳聳肩:「當我還很小的時候,就和大鼻子作伴。有一位懂得牽繫的人把它帶走了,因為他覺得這對我們來說都不好。後來,我確實又碰到它了,但它也在那一天里也丟了性命。然後另一隻和我產生牽繫的小狗……」
我將眼神移回,面對洛夫黑亮的眼神。「我以前從來沒聽過『原血者』這個名詞。」我大胆提出。
賈許沉重地嘆了一口氣。「昨天是可怕的一天,但我不會因為它做出任何人生的決定。」他轉頭朝我這裏看,「無論是什麼事情,柯布,我想時間久了就會好轉的。你知道大部分的事情都是這樣的。」
我嘆了一口氣。「我不記得她了。」我早就厭倦了人們反反覆復地告訴我,說我一定還記得關於她的一些事,還說什麼大多數人都記得三歲甚至更早以前的往事。
我的眼神不經意地飄向門。
我想知道更多。我堅持。它如何感覺我?如何朝我探尋?儘管我很好奇,卻依然和這對奇怪的組合保持距離。這對人熊搭檔搖搖晃晃地走在我前面,穿越河邊的柳樹林前進,避免出現在路上。當他們走到一片茂密的森林邊緣時,他們倉促地越過路走到路的另一邊,我也緊跟在後。這邊的樹木更高大,樹蔭也更深沉濃密,我們不一會兒就走上一條橫越山丘表面的狩獵小徑。我在夜眼突然出現在身邊之前就感覺到它了,它因為急忙跑過來而喘著氣。它用三條腿移動的樣子令我心如刀割。它太常因我而受傷,而我又有什麼權利要求它那麼做?
他露出微笑,皺起多肉的雙頰,黑色的雙眼瞇成了一條線。「她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教導我,你有這麼長的時間聽嗎?」他看一看我的表情,又說,「不,我知道你是為了找話題才這麼問的,但我可以提供你所需要的常識。和我們在一起住一陣子吧!我們會告訴你們倆都需要知道的事情,但是你不可能在幾個小時,甚至一天之內就學會,這可能要好幾個月,甚至也許得花上幾年的工夫。」
「在我的家鄉,很少人談論這個。當人們提到這類事情的時候,都稱它為原智,並且這是一種公認的羞恥行為。」
我來了,我告訴夜眼。今天晚上我們就去狩獵。
「他們失去了這種東西。我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喪失的,不過這就是冶鍊的後果,而且還會在他們的體內留下一股空虛。只要是原血者都很清楚這一點,而且知道我們比較容易遭到被冶鍊的人的跟蹤和攻擊,尤其是當我們不小心地運用那些天賦時。沒有人能確定為什麼會這樣,或許只有被冶鍊的人自己知道,如果他們真的還『知道』任何事情。不過,我們因此更應該對自己的言行以及本身的天賦提高警覺。」
洛夫忽然呼出一口氣。「我們會儘力幫你,」但他補充她的話,「但你還是留下來先學會如何更好地保護自己會比較明智。」
黑洛夫搔搔鬍鬚,在他的手指找到一個酸痛點時停了一下。他對我露出一個謹慎而憂鬱的微笑:「我能理解你想殺帝尊國王的渴望,但我認為你會發現這沒有你想得那麼容易。」
「別客氣。」她平靜地說道,然後走到桌邊替自己拿了一盤東西,但只把一小塊魚肉和一小片麵包放進盤中。我感覺她這麼做是為了讓我放輕鬆些,不像她也餓了的樣子。「好好吃吧!」她告訴我,然後又說,https://read.99csw•com「我們感覺得到你餓了,你知道的。」她沒有和我們同桌,而是拿著她的食物走向壁爐邊的椅子。
荷莉露出微微溫暖的笑意對我說:「薇塔和一隻烏鴉牽繫,你們一定可以一起好好狩獵的。待在這裏,你就會遇到她,也會喜歡上她。原血者必須彼此結合。」
「我老實告訴你,」我謹慎地說道,「我無法教你我自己還不完全了解的東西。」我克制自己,不透露我本身就有人人怨恨的瞻遠家族血緣。此刻我確認了以前所懷疑的事情,只有當精技管道在原智者和精技使用者之間開啟時,原智者才能攻擊精技使用者。就算我能描述夜眼和我做了些什麼,也沒有任何人能完全想象出來。一個人若想運用原智對抗精技,就得同時擁有精技和原智的能力。我平靜地注視黑洛夫的眼神,意識到自己已經對他說實話了。
「因為它們避開了你們,就跟被冶鍊者跟蹤你們是一樣的道理。」黑洛夫鎮定地說道。

他把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然後把雙手擱在肚子上,「我不會隨便對任何人『公開承認』。但我想你一看到我就知道了,就好像希爾妲和我都可以察覺附近是否有原血者。至於你的問題……我的母親是一位原血者,她有兩名孩子遺傳了這個天性。當然,她感覺我們和她一樣,所以就依照這種方式把我們扶養長大。當我長大成人之後,我就展開探索。」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等我回應。我感覺到這似乎是一個自己不熟悉的習慣,於是簡短地祝福他:「祝你好運。」他也點點頭。
我發現自己看到食物時口水都快流下來了。我已經好幾天沒有吃飽了,而在過去的兩天里我幾乎沒吃任何東西。一陣輕聲的嗚咽從小木屋外傳進來,提醒了我夜眼也和我一樣飢餓。「沒有乳酪,也沒有奶油,」黑洛夫嚴肅地告訴我,「我還來不及買奶油和乳酪,城市衛隊就拿走了我所有買賣賺得的錢,但是我們有很多魚和麵包,還有可以搭配麵包的蜂蜜。你想吃什麼就拿什麼吧!」
他嚴肅地點點頭。「好吧!我祝願你能擁有達成你目標的所有好運氣。如果你願意的話,歡迎你在這個安全之地休息,直到月亮升起。」
但至少一個走路搖晃的酒鬼知道該向哪兒埋怨去。他在市場里迂迴穿行,把攤子都撞倒了,跌跌撞撞地穿越小販擺在草席上展售的商品。他一頭邋遢的黑髮垂在肩上,和他的鬍鬚混在一起。他一邊走一邊唱歌,或者更貼切一點說,是在咆哮,因為他的聲音愈來愈大,然而聽起來也沒什麼音調。我的腦海里響起修正音調的些許旋律,他繼續拙劣地拼湊出這首歌原來的曲調,但曲調的感覺卻很清晰。當黠謀國王仍是六大公國的君主時,河流來來往往地都運著黃金,如今帝尊當上國王,卻讓鮮血染紅了海岸。第二段韻文則提到人們寧願為了對抗紅船而繳稅,也不願付稅給一位躲起來的國王。城市衛隊的到來中斷了那首曲子。他們一共兩人,我想我會看到他們攔住那酒鬼,然後把他身上的銅幣抖出來以賠償他所破壞的物品。市場忽然靜下來的時候,我就應該事先警覺到守衛的出現。商業活動都停止了,人們從街道上散去,或者快速向後退到攤子旁讓出一條路。守衛走過來的時候,所有的眼神都集中在他們身上。
「阿霙和我也一樣歡迎你們,」這名女子輕聲補充,「我是荷莉。」
當它拖著腳步從樹林走到長滿青草的河岸時,我一直僵直地站在原地。當它靠近洛夫時,發出了一聲怪異的低吼,彷彿母牛呼喚小牛,然後用它的大頭輕推洛夫的頭,他也站起來把手靠在它傾斜的肩膀前和它碰了碰頭。我感覺到他們彼此正在溝通,卻不知在傳遞什麼訊息,然後它就抬頭直接看著我。原血者。它跟我道謝。它的鼻子上方有一對深沉的小眼睛。它行走的時候,陽光會照得它左右搖擺的毛皮閃閃發光。他們雙雙走向我,而我一動不動。
「所以你建議夜眼和我應該克制自己使用原智?」
黑洛夫的嘴角露出微笑。我懷疑他比表面上看起來的更清楚我們在說什麼,我也這麼告訴夜眼。
我凝視她疲憊的眼神,她似乎有些羞愧地低下頭來,但手還是沒離開我的肩膀。於是,我和她一樣別過頭去,不再看他們揍人,也試著不去傾聽那具身體所承受的力道,還有那挨打的酒鬼發出的窒息般的咕噥聲。
這樣好嗎?我感覺夜眼離我不遠,而且正迂迴地穿越樹林走下山丘,儘可能迅速地朝我這裏走來。
「我無法教你那個。」我據實以告。
我緩緩搖搖頭:「我很懷疑,不過非常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我在城裡喝太多酒了。」他心虛地說道。
「小心點,慢慢走,」洛夫在我們感謝他和收拾好他的贈禮后勸告我們,「走在艾達為你開啟的道路上。」
這終於是他可以接受的理由。他深思熟慮地抽|動幾下鼻子。我不安地納悶自己是否也有許多狼的癖性,就像他之於熊,荷莉之於老鷹般。
角落裡的荷莉忽然輕聲說話:「我們還能幫他找個伴,他和歐力的女兒應該挺相配的。她比較年長,不過或許她可以讓他穩定下來。」
「你知道你會回來的。」他繼續說。
希爾妲回到桌邊收拾桌面,然後用兩隻手掌抓住裝蜂蜜的罐子,謹慎地搖搖晃晃地離開餐桌,然後坐在角落舔罐子里的蜂蜜。荷莉一直注視著我,但我無法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些什麼。
我需要了解他們是誰。他們像我們一樣嗎?我從來沒有和我們這類的人說過話。
我的眼神飄移到希爾妲身上,它的眼神又恢復珠子般明亮的神采。黑洛夫或許沒發覺他自己的姿態和他的熊有多像。他們倆讓我不得不開始估計從我這裏到門口有多長的距離,而夜眼則早就站好準備開溜了。在洛夫身後的荷莉低頭凝視我,在我們上方的老鷹也轉過頭看著我們。我強迫自己放鬆,表現出比真實感覺鎮靜得多的樣子。這是我從博瑞屈那兒學來的,一種面對一個失落或悲傷的動物時的策略。
「連你的雙親也這麼告訴你?我很清楚人們是怎麼看待原血者,還有所有相關的謊言。但一個人通常不會從自己的雙親那兒聽到這些。我們的雙親都很珍惜家族的血緣,還在適當的時機幫我們找到合適的伴侶,這樣才能傳遞香火。」
我不自覺地走上前去,直到有一隻手抓住我的肩膀。我回頭看到一位老婦人枯瘦的皺巴巴的臉,就是她伸手抓住的我。「別激怒他們,」她吸了一口氣,「如果沒有人激怒他們的話,他們把他揍一頓之後就會放他走的。如果激怒了他們,他們反而會殺了他,或者更糟的是,把他帶到吾王廣場。」
我沒有那麼糟糕。
她看起來似乎吃了一驚。「原血者一向歡迎原血者。」她聲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