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商業灘
然而,我經常聽到吾王廣場,內容可真令我膽寒。
宏偉的木製大門歪斜地敞開,戰死者躺在進門的半途中,眼前這是戰爭造成的慘狀。大廳里煙霧瀰漫,在過往勝利的旗幟間繚繞。地上則堆滿了屍體,戰士們之前在那兒抵禦快要衝破厚重的橡木門的劫匪。距離屍體堆起的那道牆幾步之遙,畢恩斯的戰士們依然堅守,但快守不住了。在亂軍中央,是畢恩斯的普隆第公爵,他的二女兒妡念和小女兒婕敏在他的兩側護衛著,徒勞無功地揮著劍以抵擋來勢洶洶的仇敵對她們父親的攻擊。她們用一種我意料之外的技巧和兇猛的氣魄迎戰,看起來像一對相稱的獵鷹,閃亮的黑色短髮框著她們的臉龐,深藍色的雙眼充滿仇恨地眯成一條線。然而,普隆第拒絕接受防護,也拒絕對殺氣騰騰的劫匪讓步。只見他張開雙腿站立,渾身是血,雙手握住戰斧揮舞著。
我的頭痛已經消退,於是強迫自己吃下冷掉的麥片粥,忽略掉我的反胃徵兆。我都已經付錢了,而且需要靠它充饑好維持一天的體力。我穿上夥計還給我的衣服,它很乾凈,但這是我唯一的感言了。我的襯衫早就變形了,還染上了幾抹棕色,綁腿在膝蓋和臀部處因磨損而變薄,而且也變得太短了。當我穿上自製的鞋子時,才發覺它們是多麼簡陋。我已經太久沒思考自己該如何出現在別人面前了,當我發現自己的穿著比我能想起的任何一位公鹿堡乞丐都不如時,不禁感到驚訝。難怪我昨天晚上招來了他人的憐憫和不屑。倘若我見到和自己一樣衣衫襤褸的人,恐怕也會有相同的感受。
他滿臉疑惑地上下打量我。「除非你先沐浴。」他堅決地強調。
我緩慢地喝下藥效較輕的第二杯茶,坐在床沿上出神地望著窗外的遠方,眼前可以清楚地看見河流經過平坦的鄉間平原,上面有些耕種農作物的田地,還有圍起籬笆的牧場里的乳牛。而在梨果鎮的外圍,我還能看見更遠處沿路坐落的農莊升起的裊裊炊煙。我再也不用穿越沼澤了,我和帝尊之間也沒有荒野的隔離了。從此刻起,我必須像個真正的人一樣踏上旅途。
「這麼說來,你的拿手絕活是什麼?稻草人?還是你能用身上的臭味趕走屋子裡的老鼠?」他把一隻手肘擱在桌上,他真的離我太近了,然後他身體前傾靠在手肘上,好像在對我展示手臂上的一團肌肉。
「距離這挺遠的,不過有個活兒在商業灘等著我,我希望自己表現出最好的一面。」我一邊微笑一邊說著,為這句話的真實感到欣喜。
我在一陣膽怯中迎接這股力量,同時納悶是什麼將它喚回來的。是因為我回想起永遠離我而去的朋友,還是由於我最近經常運用精技夢到戰爭場面?但這都不重要。我的腰際有一把劍,不知道這些傻瓜是否感覺得到,或者察覺到我能如何運用它。也許他們除了大鐮刀外從來沒揮過劍,可能也只見過一隻雞或一頭牛的血。他們從來不曾在夜晚的狗叫聲中驚醒,納悶劫匪是否來犯;從來沒有在捕了一天魚之後,祈禱在繞過岬角後會看見小鎮依然屹立著。真是一群幸福而無知的農家男孩,住在土壤肥沃、河水長流的鄉間,遠離戰火連綿的海岸,除了欺負陌生人和辱罵被關起來的囚犯外,就沒有更好的方法證明自己的能耐。
我無法確定剛才這念頭是來自於他。或許,這隻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然而,這還真像他,我無法懷疑它的來源。我的憤怒像之前被他們激起時一樣突然間消失,我用詫異的眼神注視他們,驚訝地發現他們竟然還在。男孩,沒錯,只是乳臭未乾的小子,迫不及待地想證明自己,如同一般的年輕人那樣無知和麻木不仁。但我不會讓自己成為他們證明自身男子氣概的試驗品,也不會在能者大人的婚宴上讓他們流血。
繁忙的公共道路和別墅之間也有幾道牆,卻是低矮厚實的石牆,上面覆蓋著苔蘚和常春藤,隱蔽處和角落力還有被開著花的藤蔓圍繞的雕像。一條寬敞的馬車道筆直地延伸到大房子的門口,其他較狹窄的走道和車道則引領人們前去欣賞蓮花池和精心修剪的果樹,或是安靜的林蔭步道。從前的一些很有遠見的園丁在此種植的橡樹和柳樹至少已經在此生長了一百年了,如今高大茂密的樹林正隨著河風輕輕搖擺。這一片美景的面積比一座大型農場還寬廣,我試著想象一位不僅有閒情逸緻還有豐富資源來創造這一切的統治者。
我看著婕敏離開,一位我沒有愛過卻將永遠欽佩的女子。我一心一意想跟隨她,卻逐漸失去對此情此景的掌握,一切又轉眼化成煙霧和陰影。有人抓住了我。
過了一會兒,旅店夥計把我的衣服拿過來,在我給他兩枚銅幣之後,很快又端來一盤食物。這碗麥片粥的模樣和味道令我反胃。我突然理解為何惟真在夏季用技傳抵禦入侵沿海地區的劫匪時,總是對食物反感。托盤上唯一讓我感興趣的是杯子和一壺熱水。我起身爬下床,彎腰把床底下的背包拉出來,僅此而已卻讓我兩眼直冒金星。當我打開背包找到精靈樹皮時,我已經如同賽跑過後般氣喘吁吁了。我用盡所有的專註力才能不顧頭痛集中思緒。劇烈的頭疼讓我大胆地將更多精靈樹皮搗碎倒進杯子里,用量幾乎和切德曾為惟真調配的劑量一樣。自從夜眼離開我之後,我就身陷於這些痛苦的精技夢境之中,無論怎麼樹立心防都無法隔開它們。但昨晚的夢是長久以來最糟糕的一次。我懷疑是因為自己涉入了夢境中,透過婕敏的身體採取行動造成的。這場夢消耗掉了我大量的精力和精靈樹皮。我不耐煩地看著精靈樹皮在熱水中溶解成深色,一旦這深色遮住了杯底就馬上舉杯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幾乎令我作嘔,但我無法阻止自己在杯底剩下的樹皮上倒上更多熱水。
當我來到郊區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幅令人不安的景象。有兩座絞刑台,各自吊著一具屍體。這已經夠恐怖了,但我還看到了其他的刑具。一座用於鞭打的檯子,兩邊還有各有一根樹榦,它們的木頭還沒有被陽光晒成淺色。這些是設施是新的,但看起來像用過不少次。我大步流星地走過它們,卻無法不回想起自己也差點兒也成了絞刑台上的人。只因我身上流著的皇室私生子血液和古老的法令規定王族的人不能處以吊刑,我才逃過一劫。此外我還想起帝尊在看我挨打時曾表露出的明顯愉悅。
我向不少人打聽,想知道國王自己的馬廄是否真的在僱用人手,如果是真的話,我應該要到哪裡找這份工作。我想為國王本人效勞的想法讓許多人覺得很有意思,而由於我在和他們一起工作的時候受到他們略微單純的相處方式的影響,因此我以溫和的微笑接受他們粗俗的幽默感和建議。最後,一位浪蕩的人對我說,我應該親自問國王本人,還告訴我前往商業灘殿堂的方向。於是我謝過他,喝完剩下的啤酒之後就走了。
當夏季緩緩進入尾聲,劫匪便開始趁冬季的暴風雪來臨之前加倍努力鞏固在畢恩斯公國的佔領區。他們知道一旦鞏固了主要港口,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攻打六大公國的其他沿海地區。因此,雖然在那年夏季,他們已經遠徵到修克斯公國,但在宜人的氣候即將遠離之際,他們還是集中火力,要將畢恩斯海岸完全據為己有。https://read.99csw.com
我使勁搖頭甩掉這樣的想法,繼續走過這兩具衣衫襤褸的可憐屍體,它們像是被遺忘了的衣服,在陽光下曝晒。我心中的些許黑色幽默則告訴我,連他們都穿得比我體面。
我得到了一個約有幾小時的工作機會,需要把一包包稻穀從小駁船扛到馬車上。我接受了這份差事,與其說是為了掙些錢,倒不如說是想聽聽人們都在交談些什麼,因此我知道了一些事情。沒有人提及紅船或是沿海地區的戰爭,只是抱怨來自沿海的貨物質量有多麼差,而且還得花大錢買這些少得可憐的東西。沒什麼人提到帝尊國王,就算有也只是對他吸引女性的能力和好酒量感到驕傲。當我聽到有人稱呼他為登穩國王,也就是他母親的王族姓氏時,真是嚇了一大跳,然後又覺得這樣總比他自稱為瞻遠家族的人來得妥當。我和他之間又少了一個共同點。
當我抬起頭想觀望的時候,就看到兩位年輕人正瞪著我瞧。我瞬間和他們的眼神相遇,然後想起自己所假扮的身份,就低頭不再看他們。不過,他們顯然對我挺有興趣,他們大搖大擺地走過來坐下,一位坐在我對面,另一位則坐在我旁邊,他顯然離我太近。那個人誇張地皺起鼻子,然後用手遮住鼻子和嘴巴逗樂同伴。我向他們倆道晚安。
我真的有機會突破帝尊的城牆和侍衛,然後殺了他嗎?
我向旅店老闆道別,他也祝我好運。在晴朗的戶外,太陽早已高高掛在天際,又是美好的一天。我讓自己步伐穩健地離開梨果鎮,朝商業灘邁進。
或者,他真的會這麼快就被處死嗎?
他歪蓍頭看我:「這樣人人都可以親眼目睹國王的正義得到伸張。」
我睜大雙眼,好像此刻惟真將他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差點要回頭張望。不過,我還是坐著不動,在心中暗自探索他的蹤跡,卻什麼也沒發現。一無所獲。
我迅速重整行囊,想到自己一下子服用了大量的精靈樹皮,除了精神抖擻之外,再也沒有別的感覺了,不禁感到一陣驚恐。要是在一年前,這麼多精靈樹皮只會讓我頭昏腦脹。我堅定地告訴自己,這就像我的破爛的衣服一樣,是沒有選擇、無法避免的事情。精技夢境還沒有放過我,我也沒時間躺下來讓身體自行複原,更別提這麼做的時候還得把錢花在旅店和食物上。但是,當我把行囊背在肩上走下樓梯后,就意識到這真不是個展開一天的好方法。普隆第的死亡、畢恩斯公國淪入劫匪手裡、我一身稻草人般的衣著,還有精靈樹皮的支撐,都令我的意志非常消沉。
我站在原地,心中升起一陣噁心的疑慮。吾王廣場。被冶鍊者和戰士。我想起帝尊是如何貪婪地看著手下包圍和毆打我。我從頭到腳一陣麻木,那名叫莉莉的女子正走向貨車,然後把一盤肉骨丟給籠子里的囚犯。他們熱切地撲向肉骨,彼此扭打成一團,每個人都儘力奪取這份慷慨的最多贈予。許多人站在籠子周圍大笑著指指點點。我睜大眼睛觀看,只覺一陣噁心。他們難道不知道這些人是遭到了冶鍊嗎?他們並非罪犯,而是某個人的丈夫和兒子,是六大公國的漁夫和農人。他們唯一的罪過就是落入了紅船的魔掌。
在我們這小小沸騰了的戰地里,竟不可思議地出現了完全靜止的片刻。妡念低頭吃驚地凝視我,表情旋即轉變為勝利的喜悅,然後又被一股最純粹的痛苦取代。「我們不能讓敵人帶走他們的屍體!」她突然宣布,接著抬起頭,一頭短髮像作戰中的種馬鬃毛般飛舞。「畢恩斯,跟我來!」她大喊一聲,她的聲音聽起來毫無疑問是在給士兵下令。
我心中的這個聲音聽起來很愉悅,是欲意!我絕望地思索著,心臟在胸中猛烈跳動。
我頓時明白了一切,也知道普隆第的時間不多了。滑溜溜的血已經讓他無法握緊斧頭,每當他用乾枯的喉嚨倒抽一口氣,對他來說都是個折磨。他是個上了年紀的人,心也碎了,他知道即使他撐過這場戰爭,畢恩斯也將落入紅船的手裡。我的靈魂為他的悲苦而呼喊,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仍堅持上前一步,揮動斧頭把對抗他的那位年輕人砍死。當他的斧刃砍進那位劫匪的胸膛時,另一位劫匪就幾乎是在半秒鐘之內衝上前,一劍刺入普隆第的胸膛再抽回來。於是老人隨著他垂死的對手一同倒在城堡中血流成河的石地板上。
在他揮舞的斧頭下方,躺著他的大女兒,同時也是王位繼承人的屍體。一把劍深深劈進了她的肩膀和頸部,她的鎖骨都碎裂了,武器差點兒就劈開了她的胸膛。她已經死了,毫無還生希望地死了,普隆第卻不肯離開她的屍體。他的臉頰上交織著淚水和血水,胸膛在呼吸時猶如風箱般起伏,破裂的襯衫底下露出結實而衰老的肌肉。他正和兩位劍客對峙,其中一位只想打敗這位公爵,另一位則鬼鬼祟祟地在打鬥中後退,手持長劍伺機行動,等待那位年輕人挪出空間讓他發動攻勢。
心情低落,博瑞屈曾經告訴我這是精靈樹皮的後勁之一。這就是所有我能感覺到的東西,僅此而已。
我已經好幾個月沒看到自己的模樣了,而之前那次也只是從博瑞屈的小鏡子里看到。在鏡中回望我的那張臉比我想象中來得清瘦,向我展示著和駿騎肖像上相似的頰骨。我額頭上的一撮白髮讓我看起來更老,讓我想到狼獾的斑紋。我的前額和雙頰因為夏季的戶外跋涉而晒黑,臉上長鬍子的地方卻比較蒼白,所以臉頰下半段的傷痕看起來更明顯。我還看到自己的胸膛凸顯出比以往更多的肋骨,雖然還有肌肉,但卻如廚娘莎拉所言,缺乏足夠的脂肪抹在鍋子上。持續地跋涉和以肉為主的飲食在我身上留下了記號。
我換上冬衣走向房間,夥計也表示會把我的其他衣服晾在壁爐邊,隔天早上就能把乾衣服拿給我。他還帶我進房,然後向我道晚安並留給我一根蠟燭。
於是我更加堅定決心。我放棄了最前面的兩家旅店,其中一家傳出爭吵聲或是一些交情太好的朋友間過於喧鬧的聲音,無論如何都會讓我睡不好。另一家旅店有個下陷的門廊,和一道用鉸鏈拴住的歪歪斜斜的門,我想裏面的床鋪應該也好不到哪裡去。我選了一家有茶壺招牌的旅店,門外還有火把指引旅人走到門口。
我在他離開之前請求他讓我用剃刀,因為浴室里剛好有一面鏡子,他很樂意提供一把給我。夥計把剃刀和第一桶熱水拿進來,等他在浴盆里裝滿水之後,我先把鬍子剪短以方便刮臉。此時他表示願意幫我洗衣服,只要我多付一枚銅幣,我再樂意不過了。他在拿走衣服時皺了皺鼻子,可見我比我想象中聞起九_九_藏_書來臭多了。我艱苦跋涉過沼澤區的經歷顯然留下了很多證據,比我想的還要多。
有一些年輕女子負責掌管食物分配,其中一位替我裝了一大盤食物,然後匆忙地越過桌面遞給我,好像不情願和我有接觸似的。我向她道謝,卻引起她朋友們之間一陣咯咯的笑聲,她看來也似乎被我激怒了,彷彿我把她誤認為娼妓。我趕緊遠離那裡,找了角落的一張桌子坐下,注意到沒有人坐在我的附近。一位張羅酒杯和倒麥酒的年輕男孩給了我一杯酒,還好奇地問我從哪裡來。我只告訴他自己一邊沿著上游前進一邊找工作,然後問他是否有聽說需要雇傭人員的消息。
當我在隔天早晨醒來時,感覺到一陣不知所措。我太久沒從一張真正的床鋪上醒來了,更別說乾乾淨淨地蘇醒過來。我強迫自己雙眼對好焦,然後盯著天花板樑柱上的繩結,過了一會兒就想起這間旅店,想起我離商業灘和帝尊都不遠了。同時我也想起普隆第公爵已經死了。我的心沉甸甸地下墜。我緊閉雙眼,想隔絕那場戰爭的精技記憶,然而我開始感覺到一陣劇烈的頭痛,立刻失去理智地將一切歸咎於帝尊。他精心安排這場悲劇讓我灰心喪氣,使得我的身體如此衰弱地顫抖著。就在這樣一個我盼望精神抖擻地起身展開殺戮行動的早晨,我卻幾乎連翻身的力氣都找不出。
當我穿越這繁榮的地區時,發現自己引來不少憐憫的眼神。如果我決定以乞討為生,大概早就發財了。然而,我還是尋找一些較不起眼的居所和小老百姓聚集的地方,或許可以從那兒打聽到一些帝尊的消息,還有他如何在商業灘堡組織和配置人力。我走到河邊,期望那兒可以讓我更有家的感覺。
我撲向普隆第掉到地上的斧頭,緊緊抓住沾滿滑溜鮮血的把手,彷彿緊握著一位老朋友的手。它感覺異常沉重,但我仍然揮舞斧頭擋住攻擊者的劍,然後,用博瑞屈一定會引以為傲的招式將劍后推劃過敵人的臉龐。我感覺到他臉上的骨頭因那一擊而崩裂,我稍微顫抖了一下,沒有時間仔細思索。我向前跳起來用力向下揮動斧頭,狠狠砍斷想割下我父親頭顱的敵人的手。斧頭砍進石地板發出沉重的聲響,我的雙臂也因此猛烈顫抖。突然一股鮮血潑灑在我身上,是妡念揮劍刺進了她對手的前臂。他就在我上方,我一縮肩滾到一旁,站起來時一斧砍過他的腹部。他手中的劍墜地,倒下來時還緊抓著濺出來的腸子。
如我所料,我在傍晚時分抵達了市中心。這裏的街道都鋪上了大卵石,各行各業的人潮熙來攘往,我也注意到自己正驚奇地四處張望。我從來沒見過像商業灘這樣的景象,眼前的商店、小酒館、旅店和馬廄鱗次櫛比地排著,等待揣著銀子的顧客上門,所有的一切都在這平坦的土地上展開,而公鹿的任何一個城鎮都不曾做到這般地步。我來到一個遍布小花園和噴水池的地方,這裏還有許多寺廟、劇場和訓練場所。花園全都鋪上了小卵石走道和大卵石車道,一條條路交織在植物、雕像和樹木之間。在走道上漫步的人和駕駛馬車的人都衣著光鮮,這樣的盛裝只有在公鹿堡最正式的場合中才會出現。有些人身穿法洛的金棕色制服,這些僕人的服飾比我曾擁有的任何一件衣服都來得奢華。
我再度打起冷顫,想知道切德如今身在何處。如果帝尊的軍隊真的逮到他了,毫無疑問,帝尊會快速地處置他。我試著不去想那個又瘦又高且滿頭灰發的他,將如何在明亮的陽光下昂首站在絞刑台上。
午夜過後,我終於感覺自己快睡著了,於是用一股內疚包裹我那折磨人般的思緒,如同縱身垂直跳下的潛水者般猛然入睡,然而我卻太晚才察覺那緊迫的下沉。如果我想得起來該如何掙脫就好了,但還是看到眼前掛滿吊飾和戰利品的漣漪堡大廳,也就是畢恩斯公國的主城堡。
我又緩慢地在原位坐下,盤子里還有食物,我的食慾卻消失得無影無蹤。但我的常識告訴我要把握這吃飽的機會。有好一會兒,我只是盯著食物看,才又繼續吃下去。
雖然修克斯和瑞本公國儘力支援畢恩斯公國,但它們也必須保衛自己的海岸,而且其實他們也缺乏可運用的資源。公鹿公國則儘力在艱困的處境中打滾。銘亮爵士很晚才發現公鹿在保衛自身方面是如何地仰仗周邊的土地,但他這時才下定決心去救援這道防線已經為時已晚了。他將自己的人力和財力投注在公鹿堡本身的建築防禦工事上,這使得公鹿公國的其他地區僅剩下當地的居民,以及貢獻自身以效忠耐辛夫人的非正規軍隊,來作為抵抗劫匪的壁壘。畢恩斯並不指望從公鹿得到援助,但卻滿懷感激地接受常春藤使者所提供的一切。
「在那裡,那裡需要我們。」妡念大聲宣布,指著她所說的方向。婕敏於是跟隨她過去加固防線,讓她們的人民有足夠的時間撤退。
我的襯衫因卷在背包中太久而變形,但我還是穿上了它,上面的霉味讓我不禁臉色一變。這股味道聞起來有點像燒木頭的氣味,但霉味還是更強烈,因為衣服已經受潮了。我說服自己,這樣把衣服晾在空氣中,能讓味道消散。我儘可能地梳理好頭髮和鬍子,也就是把頭髮梳成辮子,並用手指把鬍子梳理平整。我討厭這鬍子,但更痛恨每天花時間刮掉它們。我在短暫梳洗后離開河岸朝鎮上的燈火前進,而這次我下定決心要準備得更充分,也替自己取了個化名:裘瑞。我曾是一名士兵,身上有些許文書和照顧馬匹的技藝,因為劫匪而失去了家園,目前想前往商業灘展開新生活,我也相信自己有足夠的說服力來扮演這個角色。
一想到精技小組,我就不安地確定我的策略已矇騙了自己。我是自願來到這裏,還是欲意巧妙地把這念頭加在我的思緒中,說服我奔向他是最安全的做法?欲意的精技本領靈巧無比,當他溫和地觸碰其他人時,幾乎讓人感覺不到他在運用精技。我頓時渴望對外技傳,看看自己是否感覺得到他在看我,接著我確定我想對外技傳的衝動,實際上就是欲意對我的影響,企圖讓我對他開啟內心。所以,我將這份思緒緊緊地控制著,讓它縮成愈來愈小的圈子,直到我幾乎感覺到他正感興趣地注視著我。
在我沿路前行的途中,經常需要讓路給過往的貨車和牛群,可見這兩個城鎮之間的確商務頻繁。我離開梨果鎮後有好一陣子都在從人丁興旺的農家前經過,路邊還接著一片又一片的稻田和果樹園。再走遠一點,就可以看到鄉間住宅,是一棟棟安穩舒適的石屋,堅固的農舍周圍布滿高大的樹木和其他植物,牧草地上有可供騎乘和狩獵的馬匹,我也不止一次地相信自己看到了公鹿堡的馬兒。而在這之後就是一望無際的田地,大多種植著亞麻和大麻。最後,我開始看到面積較小的土地,然後就來到了城鎮的外圍。
「一點兒也沒錯,我也感謝能者大人如此慷慨。read.99csw.com」我溫和地說道,已經開始尋找脫身的方法。
接著有人揮舞酒杯把他叫過去,於是我獨自進食。他們會僱用任何人。原來我看起來那麼令人討厭又怪異。好吧,對此我毫無辦法。這些食物嘗起來不可思議地可口,我早已完全忘記上好的小麥麵包的口感和香味。木盤裡的麵包混合了肉汁的美味,這美妙的烹飪方式讓我忽然想起廚娘莎拉和她充滿美食的廚房。在河流上游的商業灘某處,她會揉捏要拿來做酥皮點心的麵粉團,或是撥弄塗滿香料的烤肉,然後把它放在黑色的大鍋子里,蓋好鍋蓋在炭火上燜上一整夜。是的,還有在帝尊的馬廄里,阿手會進行最後一輪的夜間巡視,就像博瑞屈曾在公鹿堡馬廄里所做的工作,確認每一隻動物都有乾淨的水喝,每一間廄房的門也都關緊了。還有其他十來個來自公鹿堡的馬廄幫手應該也在場。我對這些人的臉孔和內心都很熟悉,當我還在博瑞屈的地盤上承蒙他照顧時,就和他們朝夕相處。帝尊把公鹿堡的僕人也帶走了,急驚風師傅或許也在那裡,還有布蘭特和羅登,以及……
但在這些之前,我要讓那位國王死。
像梨果鎮其他的大型建築一樣,這間旅店由河岸的石頭和灰泥築成,地板也是相同的建材。大廳盡頭有一座大壁爐,爐火卻很微弱,大概只夠讓上面的燉肉保溫。我雖然才剛吃飽,卻仍覺得它的味道很香。酒吧很安靜,因為大多數的生意都跑到能者的婚宴上了。旅店老闆看起來是個友善的人,一見到我卻皺起眉頭。於是我在他面前將一枚銀幣放在桌上,好讓他安心:「我想住宿和沐浴。」
此刻和對手作戰的婕敏聽到了姐姐極度痛苦的尖叫聲,稍稍轉過頭去。她的劫匪對手抓住機會,用手上較重的武器敲擊她手上輕巧的劍,將劍從她的手打落在地。她在他殘酷而愉悅地獰笑面前後退,別過頭去不再顧忌自己的死亡,但卻正好看到殺害她父親的兇手抓起普隆第的頭髮,準備割下他的頭作為戰利品。
我在那裡發現了商業灘之所以存在的真正原因。正如它的名字,河流在此處平坦了下來,流入覆蓋在碎石和岩床上泛著漣漪的淺灘之中;河道十分寬闊,以至於對岸落入迷霧之中,而河水似乎伸展到了地平線的那端。我看到一整群的牛群和羊群涉過酒河,還有下游一艘艘川流不息的吃水淺的纜繩駁船,它們載著數不清的貨物利用酒河的深水區渡往河的彼岸。這就是提爾司和法洛的交易處,果樹園、稻田和牛群聚集在一起,一船船從公鹿、畢恩斯或更遙遠的地方運來上游的物品在此終於卸貨,送往負擔得起物價的貴族那兒。對商業灘來說,在年頭好的時候,還會看到從群山王國和更遠的地方運來的商品,像是琥珀、上等的毛皮、象牙雕飾和來自雨野原的稀有的香味樹皮。這裏還有被運來製作高級法洛布料的亞麻,以及即將製成麻繩和船帆的大麻。
想到要穿著這身衣服走下樓可真令我感到畏縮。不過,有個替代方案是我可以披上溫暖的毛料冬衣,然後一整天都感到悶熱並且滿身大汗。我走下樓來,原本這是十分正常的事,但此刻我卻覺得自己是個笑柄,只想偷偷地溜出去。
「但您卻這麼做了。」我提出抗議,卻只聽到自己在旅店房間里發出的微弱聲音,於是我睜開雙眼,只見房間那唯一的窗戶外一片黑暗,無法確認是已經過了幾分鐘還是幾個小時,只知道天色仍然暗沉,還可以再睡一會兒。我對此心存感激,因為此刻拉扯著我的極度疲憊感讓我無法去想其他的事情。
做出結論和認清我決定的正確性是容易的,堅持下去則是困難的。我不應該把錢花在這張床鋪上,我應該在今晚繼續前行的,因為那會讓我得到更多的休息時間。我感覺到這輩子前所未有的孤寂。就算在帝尊的地牢中面對死亡時,我還能夠向外探尋我的狼兒,如今我卻得獨自在夜裡思索自己無法計劃的謀殺行動,害怕帝尊身邊有能幹的精技小組護衛著,而我卻只能揣測他們的能耐。儘管夏末之夜如此溫暖,我一想到這裏就感到寒冷和噁心。我除掉帝尊的決心未曾動搖,只是沒有信心能成功。我在自己想做的事里一向表現不佳,但我還是下定決心在明天大顯身手,讓切德引以為傲。
為了維護自己話中的真實而決鬥,一直以來是六大公國的古老概念,公鹿堡也有名為見證石的直立石柱。據說當兩個人在那裡用拳頭解決一個問題時,埃爾和艾達就會親眼見證,確定正義得以伸張。這些石頭和習俗都非常古老。當我們在公鹿堡提到吾王正義時,經常指的就是切德和我為黠謀國王所進行的秘密任務。有些人會來向黠謀國王本人公開請願,並接受任何國王認為對的處理方式。但是國王有時也會聽聞一些不公正的判決或非正義的行為,然後他會派切德或是我暗中解決做錯事情的人。我以吾王正義之名結束了許多生命,有時會仁慈地快速了結對方這些事,有時卻慢慢地懲罰對方,對於死亡這種事應該已經是鐵石心腸了。
有兩位年輕人被她威脅性的棍棒逼得後退幾步,卻一邊大笑、一邊舉起手。「看不出來我們為什麼不能先玩弄他們,」個頭較高的小子抗議,「我聽說朗德灘的城鎮已經建立了自己的執法廣場。」
然而,我卻發覺自己還是睜大雙眼瞪著黑暗的天花板。我可以聽見遠方微弱的尋歡作樂之聲,耳邊則是我早已習慣了的房屋的咯吱聲,還有從別的房間傳來的腳步聲。這些聲音讓我緊張,而風吹過森林中的樹枝發出的沙沙聲響,或是我棲身之處旁邊的汩汩流水聲,都不會讓我心驚。可見我對於同類的害怕遠遠超過大自然可能對我會有的威脅。
一陣孤寂感忽然席捲而來,如果能見到他們該有多好。我真想靠在桌上聽廚娘莎拉說得沒完沒了的八卦,或者和阿手躺在乾草棚里並假裝相信他那些誇張的故事,聽他敘述自從我們上次見面之後,他又和什麼樣的女人上了床。我試著想象急驚風師傅看到我目前的裝扮會有什麼反應,然後發現自己正對著她混合著盛怒和震驚的反感神情微笑。
天色將暗時,河邊城鎮上有更多的燈火亮起來,讓我發現自己嚴重錯誤地估計了城鎮的規模。這個鎮的邊緣遠遠地延伸至河岸,令我略微感到驚恐和不安,只得說服自己從城鎮穿行而過的路程會比繞路而行來得短。既然沒有夜眼跟隨在我腳邊,就沒有理由浪費時間去走更長的路,於是就抬頭挺胸,自信地大步前進。
「我想我可能待太久了。」我莊重地說道,然後從桌邊起身。我已經吃飽了,也知道自己不需要盤子旁邊那半杯麥酒。我看到他們在我起身時端詳我,其中一人顯然因為看到我掛在腰際的那把劍而吃了一驚。另一人則站起來,似乎要借我的告辭以挑釁我,然後我看到他的朋友對他稍微搖頭示意他什麼。我們算是扯平了。於是這位結實的農家男孩就一邊冷笑、一邊走開,他向後退,好像我的出現會玷污他九_九_藏_書似的。奇怪的是,忽略這種侮辱真的很容易。我並沒有後退,只是轉身走進一片黑暗中,遠離尋歡作樂的人群、舞蹈和音樂聲。沒有人跟蹤我。
他們的伎倆很奇特。他們不打算奪取城鎮或征服人民,只想破壞。他們所佔領的城鎮會被完全燒毀,當地人民不是遭到殺害、冶鍊就是逃走。少數人會被留下來當作苦力,所受的待遇還不如普通的動物。當擄獲他們的人覺得他們不再有利用價值時,或者純粹為了找樂子,就會將他們冶鍊。他們會自行搭建簡陋的棲身之處,不屑使用已經被佔領的建築,而且只會破壞它們。他們無意建立永久的殖民地,反而只是在最好的港口駐守,以確保該地區不被收復。
我在人群邊緣徘徊,傾聽這裏人群的喧鬧聲,發現鎮上的能者正在歡慶他的婚禮,所以才會有眼前這宴會和舞蹈場面。我猜測這位能者是個擁有法洛貴族頭銜的人,而這位特定的人因自身的慷慨讓他的人民對他萬分尊敬。有一位老婦人注意到我,走到我面前將三枚銅幣放在我手上。「去桌子那裡吃東西吧,年輕人,」她和善地告訴我,「能者羅吉斯下令所有人和他一起慶祝他的新婚之夜,也準備了食物讓大家享用。現在就去吧,別害羞。」她踮起了腳尖,拍拍我的肩膀,而我因被誤認為乞丐而臉紅,但不打算阻止她。如果她這麼認為,我最好就將計就計扮演一位乞丐。儘管如此,但當我把三枚銅幣放進錢包里時,感覺到一陣奇特的罪惡感,好像我從她身上騙錢似的。我遵循她的建議,走到桌邊加入那些排隊等麵包、水果和肉的人群。
我馬上抬頭注視妡念,發現自己的視線逐漸消退,眼前的影像立刻重疊在一起,然後就看到暈頭轉向的婕敏祝福她的姐姐。「畢恩斯女爵萬歲。」我看到她們注視對方的神情,兩人其實都不指望能活過這一天。一小群畢恩斯的戰士隨後脫離戰況加入她們。「把我父親和姐姐的屍體抬走,」妡念命令其中兩個人,「其他人跟我走!」婕敏搖晃地站起來,納悶地注視著那把沉重的斧頭,然後彎腰拾起她所熟悉的劍。
房裡沒什麼擺設但很乾凈,總共有四張床鋪,但我是今晚唯一的住客,我也因此心存感激。房裡有一扇窗戶,因為現在是夏季,所以沒有裝窗板和窗帘。涼爽的微風從河邊吹進來,我站了一會兒注視窗外的一片黑暗,才看到上游處商業灘的燈火。這是一個富裕的城鎮,梨果鎮和商業灘之間燈火通明,很顯然我現在來到的是一個富足的地區。我堅定地告訴自己是一人獨行,把每當想起夜眼時心中湧起的一陣劇痛推到一旁。我把行囊往床下一丟,床鋪上的毯子雖然粗糙,聞起來卻很乾凈清爽,用稻草填充的床墊也一樣。好幾個月以來我都睡在地上,以至於這床墊的感覺幾乎像我在公鹿堡房裡的羽毛床般柔軟,於是我吹熄蠟燭躺下來,希望自己能立刻入睡。
另一名男孩誇張地聳動肩膀的肌肉:「我本身就屬於吾王廣場。」
我的心遊盪到夜眼那裡,想知道它今晚是否安然無恙,正在做些什麼。我開始向外探尋,然後又停了下來。我明天就要到商業灘,我要做的事情它也幫不上忙,況且我目前的所在之處也並不能讓它安全地過來找我。如果我明天成功了,有幸活下來前往群山尋找惟真,到那時我才希望它記得來與我會合。但是,如果我明天不幸喪生,那麼它最好就待在原地,嘗試加入它的同類,過它自己的生活。
但願六大公國所有的男孩都別像他們這麼無知。
「國王的廣場?」我問他。
他不情願地點點頭,然後叫一名夥計到廚房拿熱水。「你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吧?」他一邊打趣地說著,一邊指給我旅店後面公共浴室的方向。
我以為自己會見到宏偉的石牆和壁壘。這是當我離開河邊,朝上方的內陸前進時所看到的。不過,最後我登上的是一座矮丘,如果這微凸之處能被稱為矮丘的話。這額外的一點高度足以讓人清晰地俯視河流的兩個方向,山丘上堅固的石材建築顯然已經採用了這地勢的每一個優勢。我站在下方繁忙的道路上,只能目瞪口呆地抬頭張望。這棟建築物沒有公鹿堡令人生畏的軍事用途,相反地,這棟環繞著白卵石車道、花園和樹木的住宅,只顯示出宮廷的氣派和令人愉悅的氣息。商業灘殿堂和周圍的建築從來沒被當做要塞和堡壘。它被設計成一座優雅奢華的住宅,石牆上有精細的花紋,入口處也有高雅的拱門。雖然有塔卻沒有射箭的洞口,一看就知道這樣的建築只是屋主想要更遼闊的視野以欣賞周遭景緻,比較像是為了消遣享樂,而非為了任何的防禦所建。
一個不需要戰艦和勇猛的軍隊的人是否能擁有這些呢?耐辛曾在她父母的家鄉體驗過如此美景嗎?這是與弄臣在房裡用一束束美麗的花和幾缸銀色的魚遙相呼應的景緻嗎?我突然感到自己的卑微和粗野。並不是因為自己的衣著,而是我忽然感覺到這才是一位國王所該有的生活方式。置身於藝術、音樂和美好的事物中,並提供一個地點將這些美好發揚光大,進而提升人民的生活質量。我意識到了自己的無知,更糟糕的是,也看見一個接受殺人訓練的人的醜陋。此外,我還感受到一股突如其來的憤怒,因為自己從未接受過教導和從未看見過的事物而產生怒氣。難道帝尊和他的母親沒有插手什麼好讓小雜種留在他自己的位置嗎?我被磨練成一個醜惡而有用的工具,如同崎嶇荒涼的公鹿堡般,僅僅是一個要塞,而非一座宮殿。
一個大聲咒罵的人打破了我的白日夢,據我所知哪怕是喝得再爛醉的船員也不會在婚禮上咒罵。不只我轉頭觀看,所有普通的交談聲在此刻都靜了下來。我凝視著那自己不曾注意到的景象。
然而,帝尊的吾王廣場不僅缺乏正義,而且竟充滿娛樂的意味。這個前提很簡單,那些國王斷定為應該受罰或處死的人,就會被送進他的廣場里。在裏面他可能將面對因飢餓和辱罵而發瘋的動物,也有可能會面臨一位打手,也就是吾王鬥士。偶爾會有一些罪犯因演出精彩而獲得皇室寬赦,甚至可以成為吾王鬥士。但被冶鍊者就沒這個機會了。被冶鍊者只能等著被動物虐待,或者挨餓之後和其他違法者打鬥。這類審判最近大為風行,受歡迎的程度甚至能吸引比商業灘市集廣場更多的人潮,而這裏就是目前行使「正義」的地方。如今帝尊興建了這麼一座特殊的廣場,更接近也更便捷地通往他的豪宅,並且有結實的屋頂和牢固的牆壁,可以把動物和囚犯關得更緊,還有設有座位吸引人們前來觀賞行使吾王正義的盛況。吾王廣場的興建提供了商業灘城市足夠多的生意和工作機會。大家在與群山王國的貿易往來斷絕之際,都認為這是極好的主意。我從沒聽到任何人出言反對。
我別過頭去不看鏡子,然後露出狡猾的微笑。我擔心被熟人一眼識破的恐懼頓九-九-藏-書時煙消雲散,因為連我都幾乎認不出自己來了。
我享受地泡在熱水中,在身上厚厚塗了一層柔軟的肥皂,然後用力刷洗自己再沖乾淨,還洗了兩次頭,直到肥皂泡沫由灰色變成白色,我留在浴盆里的水比白堊般的河水還臟。這次我終於可以緩慢地刮臉,只留下兩道刮痕。當我把閃閃發亮的頭髮向後梳成戰士髮辮后,我抬頭看鏡子,幾乎認不出鏡中的那張臉。
「找工作,」我直視他蒼白的雙眼,「我聽說商業灘有個招募大會。」
那麼做很愚蠢。
「哦,有個活兒在等著你。我知道了,原來如此,我知道了。沒錯,最好讓自己看起來乾淨有精神,角落那裡有肥皂,儘管用吧!」
也許他們在臨終前就能知道別人為了他們的安全,曾忍受了多少磨難。也許他們在臨終前會責罵國王逃離那些堡壘來到內陸,藏身並享樂於之中。
我沒有計算自己殺了多少被冶鍊者。我確實對他們反感,但這和看見一條生了蛆蟲的腿,或者一隻渾身長滿獸疥癬的無藥可救的狗一樣。殺害被冶鍊者和仇恨、懲罰或正義毫無關係,他們的狀況也唯有一死方可解脫,而且要儘快執行,這對愛他們的家人來說才算慈悲。那些年輕人說話的模樣,好像把殺害他們當成了一種娛樂,我只能不快地凝視著籠子。
我尋找濱水區,在前行的過程中心裏也愈來愈有目標。所以我離商業灘和帝尊都不遠了,忽然感覺內心有一股讓自己準備好對付他的慾望。我今晚會找個有浴室的旅店落腳,洗澡、刮臉,好讓帝尊清楚地看見他在我身上留下的傷痕,也讓他知道是誰殺了他。之後呢?如果我還活著,如果看到我的任何人認出我,那就隨它去吧!讓大家知道蜚滋死而復生,用真正的吾王正義對付這位自稱為王的傢伙。
然而,如果公鹿堡沒有像怒吼的狗一樣,矗立在公鹿河口防守,如此美景又怎能保存下來?
不,但也很可能就是他。你逐漸鬆懈了自己的心防,蜚滋,你根本承擔不起這後果。無論他們如何召喚我們,你都一定要小心。惟真一伸手就把我推開,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又重新接收了自我。
畢恩斯的普隆第公爵早已過了作為戰士的黃金歲月,他揮動戰斧作戰的能力也猶如他年華老去的灰發和灰鬍子般不再強而有力。但他的決心的力量是無邊無際的,他不但毫不吝惜地花掉所有私人珍寶,也不願讓自己的親人在他保衛公國的最後一搏中冒著生命的危險。他因為努力保衛自己的漣漪堡而犧牲,但是他的死和漣漪堡的陷落都無法阻止他的女兒們繼續抵抗劫匪。
這城鎮在天黑之後比我曾走訪過的大多數地方都更加生氣蓬勃,我從在街上走動的人群中感受到節慶的氣氛。多數人朝著市中心走。當我走到更靠近市中心的地方時,就看到火把和衣著光鮮的人群,聽見歡笑聲和音樂聲。旅店的門楣也用花朵裝飾著。不一會兒我就來到燈火通明的廣場,耳朵里傳來悠揚的樂聲,看到尋歡作樂的人們手舞足蹈。一桶桶的酒也擺了出來,桌上擱著成排的麵包和水果。我一看到食物就流口水,對於一個很久沒吃過麵包的人來說,這兒的麵包聞起來香極了。
我對他露齒而笑:「沒問題,好心的老闆,我還會洗衣服的。別擔心,我不會把寄生蟲帶到床上的。」
我開始謹慎地踏上商業灘堡的周邊陣地。最容易進去的方式應該就是最不受注意的方式,最好的脫逃路徑也得事先計劃好。在天黑之前,我想就可以知道自己能在商業灘殿堂做些什麼了。
「晚安,你或許很久沒這麼大吃一頓了,嗯,乞丐?」坐我對面那個有著一頭淡黃色頭髮和滿臉雀斑的笨蛋對我說道。
這好比在我的臉上潑冷水。事實的確如此。公鹿堡當初不正是為了控制河流貿易而興建起來的嗎?如果公鹿堡落入劫匪手中,這些寬敞的河流就會變成條條大道,讓他們一艘艘船隻航行其上。他們會猶如匕首般刺進六大公國易受攻擊的地帶。到時候,這群懶惰的貴族和自大的農家小子就會在夜裡的尖叫聲和煙霧中驚醒,沒有城堡可以藏身,也沒有侍衛挺身而出為他們作戰。
馬車裝滿貨物之後我得到了酬勞,於是跟隨其他裝卸工來到附近一家小酒館,除了麥酒之外,人們還可以在這裏買到許多藥草和可以放在桌上的熏煙香爐。小酒館內煙霧瀰漫,我立刻感覺雙眼好像被黏住了一般,喉嚨也很乾澀,但其他人似乎不以為意,甚至深受藥效影響。把燃燒的藥草當成麻醉品在公鹿堡向來相當罕見,我也從來沒有培養出這種嗜好。我花錢購買沾上了蜂蜜的肉布丁和一杯很苦的啤酒,這啤酒的味道嘗起來可真像河水。
我再也無法忍受。
我吸了一口氣,接著又吸了兩口。我內心產生一股久違了的感受。是恐懼的邊緣,還有當別人挑釁我時會充斥全身的無形顫抖。我知道這顫抖有時會變成病發的預兆。然而,我的心中也升起了其他的感覺,是憤怒,不,是狂怒。這股喪心病狂的兇猛盛怒,帶給我舉起斧頭砍斷那人的肩膀和手的力量,或是撲到他身上把他掐死的衝動,無論他將如何揮拳抵抗我的攻擊我都不會停下來。
這是帝尊童年時期的避暑勝地。他總是嫌公鹿堡城只比落後村莊好那麼一點點。我試著想象一位男孩在秋季拋開這裏的一切,回到一個骯髒的小漁港上方那座矗立在山崖上飽受風吹雨打的透風城堡。難怪他急著把自己和宮廷遷移至此,剎那間我彷彿隱約地理解了帝尊。然而這仍令我生氣。了解你將殺害的人的一切是件好事,但理解他本人卻不是。我想起他如何殺了自己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國王,於是更加堅定自己的決心好達成我的目標。
「是鬥士還是囚犯?」有人嘲諷地喊道,兩名年輕人便大笑出聲,個頭較高的那位戲弄地用力推了一下他的同伴。
「那麼,是什麼風把你吹來梨果鎮?」另一人問道。他比他那位懶惰的朋友更加高大和健壯。
「哦,你想參加商業灘的招募大會啊,」他熟練地告訴我,「走到那裡用不了一天,你在這個時節可能會找到關於收成的活兒。如果沒有的話,吾王廣場正在建設,他們會僱用任何能搬得動石頭或會用鏟子的人。」
在廣場一側的火光邊緣處,有一隊人馬和一輛貨車,貨車上有個大籠子,裏面關著三名被冶鍊者。我僅能得到這些訊息,我的原智也無法辨認這三個人。這時,駕駛貨車的一名女性大步走到籠子前面,用手裡的棍棒用力猛敲籠子上的鐵條,命令裏面的人不要動,然後轉身對靠在貨車後頭的兩位年輕人說道:「別動他們,你們這群大笨蛋!」她責罵他們:「他們是要被帶到吾王廣場去的,不管他們在那兒會尋得什麼正義和慈悲。但在那之前,你們就別動他們,懂嗎!莉莉!莉莉,把烤肉剩下的骨頭拿來這裏喂喂這群動物。還有你們,我可告訴你們,離他們遠一點!別刺|激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