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刺客
「不,這太浪費時間,我想你弄錯了。」儘管他們壓低聲音,但第一個人的怒氣可愈來愈明顯。
下一刻,我馬上感覺到精技的波濤像洪水般撲向我。它滿載恐懼,不過這次我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也曉得它的來源。我穩穩地站在它的面前,內心充滿堅強的防禦能力,我幾乎能感覺到它分散開來,然後圍繞著我。而我也察覺到有人在某處也發覺了這個行動,但我也一點兒都不好奇是誰。欲意感覺到我的抵抗,我則感覺到他那澎湃的勝利感的回聲。我一度因為這恐慌而僵住了,然後開始移動並拔刀出鞘,起身溜出房門走到空蕩蕩的走廊上。我必須在很短的時間內尋找到新的藏身之處。欲意早就乘著這名侍衛的心智,和這位死人一樣清楚地看到那個房間和我。彷彿號角的聲音,我察覺得出他在對外技傳,猶如指使狗群追蹤一隻狐狸般指揮著侍衛行動。
欲意靠在我的心上。
蓋倫親自挑選學生組成精技小組,違背精技小組互相推舉自己的成員和首領的傳統,並且窮盡一生用極大的力量控制他們。精技小組名義上的首領威儀,在一次出訪群山王國的任務中,由於一次精技意外使得自己的天賦盡毀。端寧在蓋倫逝世之後接任精技小組首領,在黠謀國王被發現遭謀殺之後,和另一位成員擇固雙雙喪命。接下來就是欲意擔任所謂的蓋倫精技小組首領了。那時,精技小組只剩下三位成員:欲意本人、博力和愒懦。看來蓋倫似乎將自己對帝尊堅定不渝的忠誠深深烙印在了他們三人身上,但卻無法避免他們互相較勁地向帝尊爭寵。
「這麼說吧,我對今晚挺滿意的,至少他不能挑我們的毛病。我在這裏可找不出什麼不對勁的東西。他讓你撲向影子,在每個角落看到危機。鎮靜下來!現在這是侍衛們的事,與我們無關。他們也許會發現這是一位吃醋的丈夫,或是另一位侍衛乾的好事,我也聽說維第賭博贏了太多次,可能就是這樣而被留在了娛樂室。如果你不介意我告退的話,我可要回去找更好的伴了,都是你讓我分心離開他們的。」
或許只有我感覺到惟真費了多大的力氣來救我。侍衛們一個個東倒西歪,活像在陽光底下融化的蠟燭。我轉過身,看到背後的門打開了,會有更多侍衛走進來,而我只需邁出三大步就可以到達窗邊。
我強迫自己在下一扇門前停下來,穩住自己並集中心思把門閂鬆開,但門根本沒鎖。我溜進房裡關上身後的房門,只見眼前的桌上擱著待縫製的藍色布料。我來過這個房間,於是放心了片刻,隨後就檢查整個房間。不,這個房間應該在一樓,我人在樓上,不是嗎?我迅速橫穿房間來到窗前,站在窗戶的一邊向外偷窺,窗戶下方的遠處是燈火通明的國王花園。我看到寬廣的車道在夜色里閃爍著白色的光芒,一輛輛馬車行駛在車道上,身穿制服的僕人來來往往,還有打開著的大門。一群群身穿紅色豪華晚禮服的仕女和紳士們正準備離開,而我推測維第的死有些破壞了帝尊這場舞會的氣氛,只見每一道門口都有身穿制服的守衛站崗,管控著誰可以離開,誰又必須再等一等這些事情。我一眼就看見了這一切,也意識到自己所在的樓層比想象中的還高。
正義。我僅把一絲精技力量放在這個想法上,不確定我忽然感覺到的是我自己的還是惟真的憂慮。我把它拂向一旁,轉而繼續進行我的任務。
「那走吧,如果你只能想到那個的話。」發牢騷的人悶悶不樂地說道,「不過當你有一點兒空的時候,我想我們最好一起商議一下。」稍後,博力又說:「我現在可真想去找他,讓這個成為他的問題。」
我繞牆走上一圈,為了避免被人看見,這花掉了我下午大部分的時間。牆上有好幾道門,其中一道華麗的正門有穿制服的守衛向駕車來往的人們致意。從馬車的數目看來,晚上似乎會有一項慶典。這時,一名守衛轉身大笑,粗糲的嗓子讓我頸子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我有好一會兒只是站著不動,在我隱蔽的藏身處凝視。我以前見過他嗎?我離他那兒很遠,很難說我是否見過他,但這思緒卻激起一陣恐懼和憤怒交織而成的微妙感覺。帝尊,我提醒自己,帝尊才是我的目標。我繼續前進。
嗯,帝尊有可能下令縫製兩套不同的藍衣服,但我可沒時間多想了,當務之急是要找到他的卧房。當我又從房裡溜出來到走廊上時,就感覺到一股奇妙的興高采烈,這個興奮之情和大有斬獲的狩獵沒什麼兩樣。如果他們能抓到我,就來吧!
我感覺到雙眼裡的暈眩和壓力,於是冷酷地再次豎起心防。當我迅速轉頭時,眼前的畫面突然短暫地重疊,是熏煙造成的嗎?我不禁納悶。我的頭實在容納不下任何帝尊所愛的煙熏麻醉品,但這感覺對我來說似乎不僅是熏煙所導致的暈眩,或是含笑葉所帶來的甜美滋味。
我轉了一圈,然後所有的知覺都失焦了,讓我感到一陣暈眩。我站在一間明亮空曠的房間中央,只見欲意漫不經心地放鬆地坐在軟墊椅子上,旁邊桌子上有一杯白酒等著他。愒懦和博力則在他的兩側,疲憊的神情透著惱怒和困窘。即使我心中有其他目的,卻不敢將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
「我很確定。」一個人這麼說。
這忽然變得如此簡單。
最後,我碰到一堵環繞山丘頂端而建的平滑石牆,只比高大的人跳起來可觸碰到的高度略高一些。我認為它並不是用來充當真正的屏障的,牆邊也沒有植物,但老樹榦的殘株和殘根卻顯示此地曾有藤蔓和灌木,我納悶帝尊是否曾下令移除這些植物。我越過圍牆看到許多的樹木頂端,於是決定斗膽靠它們來庇護自己。
我們終於到達一片開闊的郊外。我從來沒想到商業灘竟然如此遼闊。我們來到緩慢流進河裡的一條小溪邊上,我讓箭兒停下來,然後下馬把它牽到溪邊讓它喝些水,再牽著它走了一會兒,讓它喝更多的水。在這整個過程中,千般思緒在我的內心翻騰。他們或許正在搜索通往南方的道路,期待我回到公鹿堡。我現在已經超前他們許多,只要我繼續前進,就大有機會逃脫。這時,我想起自以為聰明地藏起來的行囊,現在已經永遠無法把它拿回來了,我的冬衣和毛毯,還有我的斗蓬,全都失去了。我忽然懷疑帝尊是否會因為我偷馬而責怪阿手,也不斷地回想阿手在逃離我之前所顯現出來的眼神,但同時也發現自己因沒有屈服於追尋莫莉的誘惑而感到欣喜。在一位朋友的臉上看見驚恐和噁心的神情已經夠難受的了,我可不想在她的眼裡也看到這些。我又想起自己的原智讓我目睹的那群野獸無言的痛苦。但這些思緒很快被我拋在一邊,因為我嘗試殺害帝尊失敗了,這讓我感到挫折,而且也納悶他們是否會發現我在他的衣服上下毒,或者我是否其實仍然而已成功地殺掉他。但總的來說,在我內心轟隆隆地穿梭著的,是惟真的命令。過來我這裏,他這麼說,我沒什麼辦法停止聽到這些話語。我內心的部分心思對這些話感到著迷,直到現在仍喋喋不休地告誡我別浪費時間思考或喝水,回到馬背上繼續前進,去找惟真,因為他需要我並不斷地這麼命令我。
「沒有東西。」另一個聲音有些惱火地堅持道,「我什麼也沒感覺到。」
他在地上流了一大灘血。我雖然很快就堵住了他的嘴,但搞得這樣一團糟卻不是我所願意造成的。他是一個魁梧的人,所以體內還會有大量的鮮血湧出。我趕緊想法子,盤算著到底要花時間才能把屍體藏起來,還是利用他的同僚很快就會來找他的舉動,讓這個情形吸引去大多數人的注意力。
「再檢查一遍。」另一個人也堅持著。
「是嗎?那你要如何解釋為何在國王的護牆內佩戴一把劍?大家都知道除了國王的貼身侍衛外,任何人都不能帶武器的。我剛才看到你偷溜進來,你是不是認為可以趁歡慶進行時,鬼鬼祟祟地四處走動,然後把發現的任何東西塞進口袋裡,小偷?」
這顯然是帝尊的房間。不是他的卧房,但無論如何一定是他的房間。我迅速掃視這個房間,有四個高大的衣櫥,每道側牆邊各有兩個,每一組衣櫥的中間還有一面同樣高大的鏡子,其中一個雕工精細的衣櫥門是開著的,或許是裏面的衣服太多了,讓衣櫥門無法完全關緊。其他的衣服就掛在房裡的掛勾和衣架上,或是垂掛在椅子上。一組上鎖的抽屜里可能有珠寶。衣櫥之間的鏡子旁邊有兩組蠟燭,在燭台上燃燒著微弱的燭火。有兩個小型熏煙香爐擱在面對另一面鏡子的椅子兩旁,椅子後面一側的桌子上面擺著毛刷、梳子、一罐罐髮油和一瓶瓶香水。一絲細細的灰煙靜靜地從其中一個香爐升起,我一聞到這香甜的氣味就皺起鼻子,然後開始辦正事。
「我只是來牽一匹馬,」我安慰地告訴她,「我不會傷害你的。」我把劍和刀收回鞘里,她還是一陣後退,接著忽然轉身。「阿手!阿手!」她一邊奔跑,一邊高呼他的名字。我卻沒時間思考這個。從我這裏數過去的第三間廄房裡,帝尊自己的黑馬正好奇地從它的馬槽中看著我,我鎮定地走向它,伸手揉揉它的鼻子好讓它想起我。或許它已經有八個月沒聞過我的氣味了,但我可是在它剛出生時就認識它了。它輕咬我的衣九_九_藏_書領,它的鬍鬚讓我的頸部發癢。「來吧,箭兒,我們要出去做些夜間運動,就像以前一樣,嗯,夥伴?」我打開它的廄房門,拉著它的韁繩把它牽出來。我不知道剛才那位女孩跑哪兒去了,也沒有再聽到她的聲音。
我害怕地站著不動,注視這個人一步步走向我。我確定他從我受挫的表情中看出了我的目的。維第如果認為他正逼近一個他曾在地牢中協助毆打致死的人,絕不會如此微笑。他的手隨意地擱在自己的刀柄上,自信地露齒而笑。他是一位英俊的男子,如同許多法洛人般挺拔俊俏。他所佩戴的徽章是代表法洛登穩皇室的金橡樹,一頭代表瞻遠家族的公鹿跳躍其上。看來帝尊也調整了他的軍隊服飾,但我倒希望他沒把公鹿標誌放上去。
箭兒長得很高,也不習慣光著背部讓別人騎上去。當我手忙腳亂地坐上它閃閃發亮的背上時,它輕快地跳了一下。即使身陷於這片危機之中,我卻再度感受到騎馬的強烈喜悅。我抓住它的鬃毛,用膝蓋示意它前進,然而它走了三步就被人擋住路停了下來。我低頭看見阿手難以置信的神情,但我還是得對他那驚愕的表情微笑。
然而他說得對,我總是低估了他。不知怎地我發現自己並非面對精技小組成員,而是六位持劍的侍衛。自殺是一回事,在我想報復的那些人面前被亂劍砍死又是另一回事。我轉了一圈,同時感覺到浪潮般的暈眩,好像是這個房間而不是我在移動。我一抬頭就看見侍衛仍與我對峙,於是我轉了又轉,感受著搖擺的感覺,左手臂上的那一道血痕開始發熱。我想對欲意、博力和愒懦採取行動的機會,隨著毒藥滲進我的血液中而流失。
我想自己或許期待他能笑著揮手讓我通過,他卻只是抬頭瞪著我,臉色愈來愈蒼白,直到我覺得他會昏倒。
僕人房間外的地面光線陰暗,我祝福這片黑暗,然後拔腿就逃。我聽見身後的喊叫聲,接著博力就吼出命令,他們很快就會追上我。我無法徒步逃離此地,於是改變方向跑進更黑暗的馬廄里。
精技在一位大師手中時是一種強有力的工具。我曾與惟真同在,看他運用精技抵抗紅船,成功把一位舵手弄糊塗了,使得他改變船的航行方向而撞上了岩石;在一位領航員遠離陸地之後,說服他認為自己還沒經過一處陸地;還在一位船長作戰前在他心中燃起恐懼感和疑惑感,甚至激發整船船員的勇氣,使得他們有勇無謀地航向暴風雨最猛烈處。
我不讓自己有絲毫遲疑,直接走到商人出入的那道門,和其他人一同排隊等候獲准入內。我的心在胸腔內噗通噗通地猛烈跳動,表面上卻表現出鎮定的神態。我利用排隊的時間透過樹林觀察視線可及的房屋,這些房子看起來挺壯觀。我原先因為這一大片耕地都拿來建造美麗的花園和走道而感到吃驚,而現在我看到這些花園只是住宅區的景觀,這些房舍延展和高聳的樣式對我來說卻完全陌生,因為它們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碉堡或城堡,一切都如此舒適優雅。輪到我的時候,我就拿出黃絲綢樣品,並且表示自己是代表費斯楚來表達歉意的,他也托我帶了一些樣品來,希望國王會喜歡。一名粗魯的守衛指出費斯楚通常都親自前來的,於是我有些悶悶不樂地回答,我的師傅認為如果國王不喜歡樣品的話,那麼在背後挨皮鞭的人就會是我,而不是他。守衛們相視而笑,然後就准我進去。
惟真的技傳是陣疾風,我從未在任何地方見識過這股力道,雖然並不是直接針對我而來,我卻也克制不住地跪倒在地上。我聽到愒懦和博力發出恐懼的呼聲。片刻之後我的頭腦和意識都清晰了,然後看到房間一直以來的景象,侍衛們在我和精技小組之間倒成一排,欲意毫無知覺地伸展四肢躺在地上。
「我告訴你,的確有個東西在。」
我聽到輕快走遠的一陣腳步聲,耳朵里的咆哮聲也緩和了些。不一會兒,我聽見另一個人也離開了,他一邊更沉重地走著,一邊喃喃自語。當我再也聽不到他的腳步聲后,感覺如釋重負。我咽了咽口水,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做。
當我逃離的時候,內心大部分的思緒都毫無疑問地知道自己死定了。也許我可以躲一陣子,但是欲意知道我還在這棟大宅裏面,只要堵住每一個出口展開有系統的搜尋即可。我衝過一條走廊,經過一個轉角,然後走上一道階梯,穩穩地把持住自己的精技心防,內心緊握著自己的小小計劃,彷彿它是一枚珍貴的寶石。我可以在那裡找到帝尊的房間對所有的東西下毒,然後就去找帝尊本人。如果侍衛先發現我,那我就帶領他們愉快地追逐。他們殺不了我,我身上帶著這麼多毒藥,根本不會給他們任何機會。我會先自殺。儘管這實在不算是個好計劃,但唯一的替代方案只有投降。
我還是沉默不語,只是瞪著他們這群人,讓充滿內心的仇恨強化我的精技心防。自從我上次見到這三個人之後,他們都變了。曾是肌肉結實的木匠博力,現在的身材顯示出儘管他吃得很好卻缺乏運動。愒懦的模樣只能用金玉其外、敗絮其內來形容,他的衣服上滿是花彩裝飾的緞帶和鈴鐺,彷彿春天開滿了花的蘋果樹。但是,坐在他們之間的欲意,卻是三個人之中改變最大的。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衣服,精細縫紉的布料讓他的服飾看起來比愒懦的還有價值。一條銀項鏈和系在手上的一個銀鈴,還有銀耳環,這些就是所有他佩戴的首飾。他那對曾經恐怖且銳利的雙眼,如今只剩下其一,另一隻眼睛則深陷在眼窩裡,呈現出一團陰暗,就像骯髒池塘里的死魚一樣。當他看到我注視著那個眼窩時,就對我露出微笑,伸手指著那隻眼睛。
我飛快地從這些朝臣進來的那扇門溜出去。然後忽然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宏偉的大堂入口中。它的大理石地板可真令我吃了一驚,把這麼多石頭搬運到商業灘要多少費用啊!天花板很高,還塗上了厚厚一層白色石膏,上面有雕刻精細的花朵和葉子圖案的拓印。這裏還有鑲著彩繪玻璃的拱形窗戶,雖然天色已暗,但懸挂在窗戶之間牆上的織錦掛毯卻散發出色彩繽紛的光芒,讓窗戶看起來猶如置身另一時空。裝飾華麗的燭台照亮了整個空間,並且垂掛著閃閃發光的水晶和鍍金的鏈條,還有點燃了數百枝蠟燭。一座座陳列在間隔的台座上的雕像環繞著整個房間,看起來像帝尊母親的登穩家族祖先。儘管我身陷危機,但這宏偉的房間還是迷住了我好一會兒。隨後,我抬起眼來,看到了一道寬敞的向上的階梯。這是主階梯,不是我要找的僕人專用的后階梯。這道主階梯哪怕十個人並排都可以輕易上樓。纏繞著花結的扶手上有暗色的木雕,散發著深沉的光澤,一面厚重的地毯猶如藍色瀑布般在整個階梯中央傾泄而下。
我在小溪里把黃襯衫的袖子沾濕,然後輕輕剝開因血跡凝固而黏在一起的衣服。我自己割出的那道傷痕很淺,只不過是我手臂上的一道長長的線,感覺很酸,但看起來卻不像中毒。我直到此刻才想到我在當晚持刀殺了兩個人,至少把毒藥抹掉了一次,所以當我割自己的手臂時,可能只剩下一丁點兒毒藥了。
我不能把囊中的毒藥拿出來給他看,也沒辦法解釋那些東西使自己脫困,無論多麼滑頭地撒謊都不能讓我逃脫此人了。我必須殺了他。
我對他微笑,然後用自己那把上了毒藥的刀刃割破我的左手臂,劃出一道和手臂等長的線,同時咬緊牙關忍受這個痛苦。我割得不深,卻足以劃開我的皮膚,讓刀刃上的毒藥流進血液中。欲意一驚,跳了起來,愒懦和博力則露出恐懼和噁心的表情。接著,我左手接過刀子,然後用右手拔劍出鞘。
感覺上似乎過了好久,我那盲目的恐懼感飄走了。我顫抖著深呼吸,好像又恢復了正常。然而當我聽到門外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時,我的恐懼感再度湧上來,但我強迫自己躺著不動,仔細聆聽。
我忽然來到走廊上的T形區域,在那兒站了片刻,只覺得疑惑。這和我從外面所觀察到的建築很不搭調,於是我只好朝左右方都瞥了一眼。右方看起來顯然比較宏偉,走廊盡頭高大的雙扇門上有法洛的金橡樹紋章裝飾。彷彿要刺|激我似的,我聽見左方的某個房間里傳出憤怒的喃喃聲,於是我向右走,一邊跑一邊拔出刀子。當我來到那一扇高大的雙扇門時,我靜悄悄地把手放在門閂上,原以為門已經緊緊鎖上了,卻發現自己能輕易地推開它,門也安靜地向前移動著。這似乎太容易了。我將那些疑慮擱在一旁溜進房裡,手裡已經握著刀了。
我們再度在城門後面從花園抄捷徑,同時聽見身後的喊叫和追逐聲。箭兒已經很習慣韁繩,也很適應我的膝蓋和體重。我說服它躍過一道籬笆走到一條岔路上,於是我們離開了國王花園,繼續飛奔在燈火通明的石板路上。這是鎮上比較高貴的地區,我們很快就離開這些精美的房子。我們從仍為旅人亮著燈的旅店前賓士而過,還經過夜晚關門的黑暗商店。箭兒的馬蹄在泥土地上噠噠作響,街上也因為天色已暗而沒什麼動靜,我們就像風一般無拘無束地飛奔而過。
在我面前的房間一片黑暗,只有壁爐台的銀燭台上燃燒著的兩根蠟燭,我顯然溜進了帝尊的起居室。只見第二道門也敞開著,露出了懸挂著華麗耀眼的床簾的床鋪一角,還有床鋪後面九_九_藏_書的壁爐里堆起來準備燃燒的木柴。我輕輕將身後的門關上,接著走進房裡,一張低矮的桌上擱著一個裝有酒的玻璃酒瓶和兩隻酒杯,還有一盤甜品,等著帝尊回來享用,旁邊的香爐上有大量粉狀熏煙等著他回房後點燃。這可是刺客的夢想,我幾乎無法決定該從何處著手。
我們終於看到一片片遼闊的未耕地,綿羊和野豬散布在開闊的牧草地上。中午剛過,我做了自知該做的事情。我在布滿灌木叢的溪邊下馬,讓箭兒再喝點兒水,然後讓它轉頭面對商業灘的方向。「回到馬廄里,小子,」我告訴它,而它沒動,於是我用力拍它的側身。「走吧,回到阿手身邊,告訴他們所有人我死在某處。」我為它描繪出一間馬槽,並倒進它喜愛的燕麥,「走吧,箭兒,走。」
「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緩慢地將整個身子向後轉,讓自己單憑轉移的視線向後一瞥。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沒有宮廷起居室,也沒有懸挂著床簾的床或玻璃酒瓶,什麼都沒有。一間平淡且儉樸的房間,或許有好幾位仕女的女僕一同居住在這裏。六位身穿制服的侍衛安靜而專註地站著,所有的人都拔劍出鞘了。
我依然彎腰喝著水,當我跪在溪邊時,才注意到自己沒死。
暴露自己的行蹤?惟真的精技力量忽然在我的心裏激增,猶如夏夜的雷聲,也彷彿猛烈的海浪動搖著頁岩峭壁。我曾見過他這麼做,他一發怒就會一次用盡所有的精技力量,毫不顧慮會有什麼後果。我感覺到欲意的遲疑,然後他還是跳入這股精技狂潮中,追逐惟真並試著汲取他的力量。
「我來了,我來了,」我喃喃自語,「等我捕到些獵物、吃飽和睡飽之後。我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我離開道路沿著溪流踏進更濃密的灌木叢里。我還有很長很累人的一段路要走,而我只剩下身上的衣服可以讓我度過這一切。
我在一條簡樸的走廊上,石板地面鑲著些木頭,上方有間距很遠的火把照明。這是僕人的區域,我如此推測,這兒對於帝尊和他的朋友來說不夠體面,對我來說也依舊不太安全。我必須找到僕人用的階梯然後爬到二樓。於是我偷偷摸摸地在走廊移動,經過一扇接著一扇的門,並且在每一扇門前停下來傾聽。我有兩次聽到房裡有動靜,一間房裡有一群女人在聊天,另一間則發出織布機運轉的聲音。當我來到安靜的房間外,就悄悄地打開房門。這些多半是工作室,其中有好幾間是編織室和裁縫室,其中一間的桌上還擱著一套等待縫製的高級藍色布料,可見帝尊依然沉溺於對他喜愛的華服之中。
欲意在我心中動手腳有多久了?是他狡猾地說服我他從未預期我會來,因而把我引來此地與他正面衝突嗎?
離開舞會的賓客讓馬廄忙碌不堪。大部分值班的工作人員可能都牽著馬站在大宅前面,馬廄的門也朝著柔和的夜晚敞開著,裏面的燈都點亮了。我衝到裏面,幾乎撞倒了一位馬廄幫手,她看起來不超過十歲,是一位瘦小且滿臉雀斑的小女孩,只見她跌跌撞撞地後退,看到我手上的武器就尖叫出來。
窗前垂吊著厚重的窗帘,後面就是有渦漩狀條紋的窗玻璃,這兩樣東西卻都無法阻止我向下跳,只希望下面至少有些灌木叢可以分散我落下去的力道。一眨眼,我猛然摔落在碎玻璃之間的地上。我就這麼從窗戶縱身一躍,期望至少可以以一層樓的高度墜落。有那麼一秒我感激欲意是如何徹底地欺騙了我,接著跌跌撞撞地站起來,依然緊握我的刀和劍,隨即逃之夭夭。
沒辦法,太遲了。我無處可逃,就放開我吧!您這麼做只會在他們面前暴露自己的行蹤。
我拉住韁繩,意識到實在不能拋下它們,但是,過來我這裏,這道由精技塑造而成的命令同時在我心裏洶湧著。違背旨意可能會令我無法承受。我用力一夾馬兒的腹部,催促箭兒遠離它們,一邊在帝尊的帳上增添一筆新記錄,又多了一筆債等待我在未來解決。
我站在黑暗中,把耳朵貼在厚重的門上,試著聽見其他聲音,而不只是自己的心跳聲。我聽到樓下傳來的喊叫聲,還聽到靴子飛奔下樓的聲響,片刻之後就聽到一個權威的聲音喊出命令。我溜到一處倘若門敞開著也可以暫時遮住我的地方,然後雙手發抖地屏息等待。恐懼像一陣突如其來的暗潮湧上我的心頭,充滿威脅地想把我壓倒。我感覺腳下的地板猛烈晃動,趕緊蹲下以免因昏過去而摔倒。整個世界都在我的周圍旋轉,我蜷縮起來,緊緊地抱住自己、閉上眼睛,似乎如此一來就可以把我自己藏得更加隱蔽。此時第二波恐懼席捲而來,我似乎陷在地板上側身倒了下來,除了啜泣什麼都不能做。我蜷起身子,忍受胸中猛烈緊縮的痛苦。我快要死了,我要死了,而且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見不到莫莉和博瑞屈了,也見不到我的國王了。我應該去找惟真。我現在知道了。我應該去找惟真。我想要大吼哭泣,因為我突然確定自己將永遠無法脫逃,我會被發現並遭受酷刑虐待。他們會找到我,然後慢慢地殺了我。此時,我感覺到一股勢不可擋的衝動,只想跳起來衝出房間,在侍衛面前拔出我的劍,強迫他們迅速了結我的生命。
微弱的光線從高大的窗戶透進來。我可以在這裏鋪床,把毛毯翻過來露出白色的亞麻線紗,沒有人睡在這裏。角落有個衣櫥形狀的陰影,床邊的置物架擱著一隻碗和大口水壺。
當他靠過來更接近衣櫥裏面時,我從對面的鏡子里瞥見他的容貌,腸子都快嚇成水了,接著感覺到心中燃燒著仇恨的火焰。我雖然不知道這人的名字,但他嘲諷的臉卻將永遠烙印在我的記憶中。他是帝尊的貼身侍衛之一,也曾站在那兒目睹我的死亡。
我想他和我同時看到了彼此在鏡中的影像。我不給他一點時間反應,立刻從他身後撲上去,當我把刀插|進他的下腹時,他的劍刃還糾纏在帝尊的衣櫥里。我用前臂使勁勒住他的喉嚨,運用這股力量把刀子往上拉,把他當成一條魚似的切割。他張大嘴想尖叫出聲,我放掉刀子用手捂住他的嘴,然後抓住他的片刻,他的腸子從我劃開的傷口中突出來。知道我放開他的時候,他倒了下來,無聲的吼叫此刻變成了呻|吟,然而他卻不肯放開手中的劍,所以我一腳踩住他的手,把他握住劍柄的手指踩到骨折。他稍稍滾向一側,用極度痛苦和驚愕的眼神瞪著我。我單腳跪在他身邊,把臉靠近他。
侍衛們正朝我這裏靠近,不慌不忙地圍成半圈把我趕在他們面前,好像我是一隻迷途的羔羊。我稍稍後退地回頭看了一眼,以最短暫的一瞥掃了一眼精技小組成員。欲意站著,臉上露出惱怒的神情,另外兩人在他身後約一步之遙。我來這裡是希望除掉帝尊的,卻只勉強以自殺惹惱他的忠實跟班。
它很信任我,博瑞屈果然把這匹馬訓練得很好。我讓它遠離燈火通明的馬車道和無人的走道,從花圃和植物叢里逃跑,然後經過在商人城門邊擠成一團的守衛們沖了出去。他們雖然看守住通道,箭兒和我卻在他們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之前,已來勢洶洶地穿越草皮衝出了門外。根據我對帝尊的了解,他們明天就得為此挨頓鞭子。
總比受虐好。我用比耳語還輕微的精技表達這思緒,但我發誓欲意正在暗中探索著。
房間里還有各式各樣的軟墊椅和長沙發,所有的油畫都是女歌手的畫像。我只得搖搖頭,對這棟房子沒完沒了的奢華感到困惑,然後繼續尋找。
「是我啦,是蜚滋。我沒死!讓我出去,阿手!」
還有幾道給送貨的人和僕役走的小門,那兒的守衛身上的制服沒有蕾絲,於是他們用強硬的態度來彌補這一點,質問每一位來往的男男女女。如果我穿著體面些,就會冒險喬裝成一名男僕,但我最好別以這身乞丐般的破衣進行什麼大胆的嘗試。我找到一個定點讓守衛看不見我,然後開始向過往的生意人行乞。我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將手掌彎成杯狀,帶著乞求的神情走向他們。大多數人的反應就像人們見到乞丐時一樣,忽略我並繼續交談。因此,我得知今晚的慶典是緋紅舞會,會有更多的僕人、樂師和魔術師為了慶典活動來到此地,含笑葉也取代歡笑草成為國王最喜愛的熏煙。還有國王對於一位名叫費斯楚的傢伙帶給他的黃絲綢質量感到很不滿意,威脅要鞭打這位竟敢拿質量低劣的商品給他的商人。今晚的這場舞會也是國王的告別晚宴,因為他即將啟程前往酒河的琥珀廳,拜訪他親愛的朋友蕞婞夫人。此外,我還聽到更多消息,但那些和我的任務沒什麼關係。我也在這段時間獲得了人們賞給我的一把銅幣。
「真可惜,」我挺誠懇地說道,「那些毒藥原本是我用來殺帝尊的,而不是讓你瞎一隻眼的。」
我在一間小型的起居室里,房裡的傢具寒酸且不搭調,所以我推測這是僕人或來訪工匠的客房。我知道自己無法在此久留,但我看到幾個大型的櫥櫃沿著牆壁排列,於是選了一個在房門突然打開時不會直接看到的櫥櫃,迅速重新整理裏面的東西,好讓自己能坐進去。我把自己藏在裏面,留下一道可透光的門縫之後就開始幹活兒,檢查和整理自己的藥水瓶和一包包毒藥,在腰刀和劍的邊緣read.99csw.com都抹上毒藥,接著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收回鞘里,把劍拿出來掛在長褲外面,然後舒服地坐好等待時機。
我躡手躡腳繞過一個衣櫥角落,然後站在那裡,手上已握好刀子等待著。我感到一陣死寂般的鎮靜。我靜靜地呼吸等待著,希望好運能把帝尊帶來給我。天不遂人願,進來的是帝尊的另一名侍衛。這人推門進來后迅速掃視,臉上露出煩躁的神情,然後不耐煩地說道:「門鎖起來了,這裏沒人!」我等待他的同伴回答,卻發現他是單獨在此。他站著不動,稍後嘆了一口氣,接著走近門沒關上的那個衣櫥。「蠢死了。我在這裏浪費時間,他倒有時間開溜。」他喃喃自語,卻謹慎地持劍往衣櫃里的衣服那裡戳。
公鹿堡最後一位真正負責訓練皇室學徒的精技|師傅,並非是經常被記載的蓋倫,而是他的前任精技|師傅——殷懇。或許她拖了太久才選出一位學徒。當她選上蓋倫的時候,已經開始犯咳嗽了,這個病最後也奪去了她的生命。有人說她是因為知道自己去日無多,才不顧一切地收他為徒的。其他人則表示,是慾念王后逼她這麼做的,好讓自己的寵兒在宮廷中步步高升。但不論實情為何,他只當了她不到兩年的學徒,殷懇就因咳嗽而病逝了。鑒於以往的精技|師傅得花上七年的時間當學徒,才能外出遊學,而蓋倫在殷懇逝世之後立刻宣稱自己是精技|師傅就顯得過於倉促了。她幾乎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把自己所有的精技知識和精技運用的種種可能性都傳授給他。然而,沒有人質疑他的這項宣稱。雖然他曾經協助殷懇訓練惟真和駿騎兩位王子,但在殷懇逝世后他就宣布他們的訓練已經完成了。從那時起,他拒絕所有訓練其他人的建議,直到紅船開始禍亂的那幾年,他終於服從黠謀國王的要求,組織他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精技小組。
我回到商業灘,看到有一整條街全都是裁縫店。在費斯楚店的後門,我看到一位掃地的學徒,我給了他幾枚銅幣以換取幾塊形狀不一的黃絲綢布塊,然後在街上找了一家最不起眼的店,將身上所有的錢花盡,剛好夠買一條寬鬆長褲、一件罩衫和一條方頭巾,就像那位學徒一樣的裝扮。我在店裡換上新衣,把辮子向上綁,藏進方頭巾里,再穿上我的靴子,走出店外時我便成了另一個人。我的劍此刻藏在褲管里垂在腿邊,感覺很不舒服,但在大步前進時不會太明顯。除了我的毒藥和其他派得上用場的工具,我把穿破了的衣服和行囊里的其他東西,都丟在一家小酒館屋后臭氣四溢的蕁麻叢里,然後走回商業灘堡。
我一直沒有機會查出它是如何淪落成帝尊國王的吾王廣場的。我只知道自己騎馬經過了一處遼闊的開放式廣場,箭兒對著馬蹄下石板路上的舊血跡噴著鼻息。原有的絞刑台和鞭打用的檯子也都還在,如今墊高了好讓群眾能更清楚地看到,還有其他的機械裝置,但我一點兒也不想知道它們的用途。毫無疑問,在新的吾王廣場上,那些機械裝置應該會更殘酷。我用膝蓋碰碰箭兒,然後帶著寒顫經過它們,心中祈禱艾達別讓我登上任何一座設施。
那道命令讓我毫無選擇的餘地,它就灌輸在這股精技力量中,直接烙印在我的腦海里,變成我的一呼一吸和一個心跳。我必須去找惟真,這是命令的呼喊,如今也成了我的需要。我的國王犧牲他所有的精技力量來救我。
我的心都掉到靴子里去了,但我強迫自己在臉上擠出羞怯的微笑,同時轉身面對剛才在我身後進門的侍衛。「大人,這房子可真像個大迷宮,我迷路了。」我誠實說道。
然而,我已經確定這張桌子和待縫製的藍色布料之前是在地面樓層的僕人房間里的。
蜚滋,你在做什麼?這是來自惟真最微弱的詢問。
一走到燈光下,我就不悅地發現綁腿是深綠色的,襯衫卻是奶黃色,雖然不如我所看到的人們的衣著那樣過度鮮艷,但我卻幾乎無法混在緋紅舞會的賓客群里。我決心不再為此事擔憂,於是在走廊上前進,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內心卻懷有目的地走著,尋找一扇比較大型的和裝飾華麗的門。
真令人沮喪,這裏沒什麼東西可以讓我下毒的。我可以在髮油里動手腳,但更可能讓幫帝尊梳頭的人送命,香爐裏面也堆滿了煙灰,我放進去的任何東西都有可能和煙灰一起被倒掉,角落的壁爐也很乾凈,沒有任何木柴,因為現在是夏季。耐住性子,我告訴自己,他的卧房應該不遠了,那裡應該會有更好的機會。此刻,我在他梳子的短毛上塗抹毒性較強的混合毒藥,剩下來的就用來浸泡他的耳環,最後幾滴就滴進他的香水瓶里,然而我並不怎麼指望他會因噴了足夠的香水而送命。至於他塞在抽屜里的香水手帕,我就撒上死亡天使——菌菇的白色孢子,好讓他迷惑然後死於幻覺。我愉快地將死根粉撒在抽屜里的四副手套上,這就是帝尊在群山時用來對付我的毒藥,也是間歇性地折磨我發病的最可能來源,希望他對於自己的死和我的死一樣覺得有趣。我選了三件他可能會偏好的襯衫,在領子和袖口上塗抹了毒藥。雖然壁爐里沒有木柴,我卻有一種可以和磚塊上的灰燼和煤灰完美混合在一起的毒藥,於是我均勻地把它們撒在了壁爐裏面,但願他們生火時,帝尊就能聞到這股煙味。正當我把毒藥收進袋子里時,就聽到鑰匙轉開門扣的聲音。
當我們到達鎮上的平民區時,我讓它放慢腳步。這裏街道上的火把間隔更寬,有些都火把已經快燃燒殆盡了。箭兒依然感受到我的迫切之心,於是用腳步配合著我前進。然後,我聽到另一匹馬正朝這兒飛奔而來,有一會兒我還以為他們追上來了,只見一位傳遞訊息的使者從我們眼前經過,朝反方向前進。於是我就這麼騎馬前進,總是害怕聽到身後的馬蹄聲,而同時也等待著號角聲的出現。
樂聲飄揚的晚上,帝尊和他的來賓正在宴會現場。我短暫地聆聽微弱的樂聲,是一首有關兩姐妹的曲子,兩姐妹的其中一位把另一位給淹死了。這曲子我很熟悉。對我來說,這首歌的奇特之處並非那把自行彈奏的豎琴,而是那位在發現女子的屍體之後,就靈機一動用她的胸骨製成一把豎琴的吟遊歌者,不一會兒我就不再想它,集中心思在我的正事上。
「我的同伴們似乎覺得滂沱大雨般的恐懼會逼出任何一個人。不過,當然啦,他們不像我一樣曾徹底體驗過你那堅強的意志力。我真希望你會讚賞我所使用的精緻手段,我只不過是讓你確定自己看到了最想看到的東西。」他對愒懦和博力各瞥了一眼。「你們從未體驗過像他這樣的心防。不過,這道牆就算不能被一頭橫衝直撞的公鹿推倒,也會慢慢爬滿盤根錯節的常春藤。」他將注意力轉回到我身上,「你本可以是個可敬的對手,除了你的自大總是讓你低估我。」
「你瞧,就是這麼完成的。」
我來到走廊的盡頭,在角落裡四處窺伺,看到另一條比較寬敞而且更為漂亮的走廊,頭頂上的灰泥天花板還有蕨類的印記。接著我又偷偷摸摸地來到走廊上,在房門外傾聽,並且謹慎地偷窺一些房間。我告訴自己,再靠近一點兒。我發現一間圖書館,裏面的羊皮紙書和捲軸收藏比我所知存在得還要多。我在一間房裡停留了片刻,房裡華麗的鳥籠中有一隻鮮紫紅色的鳥正在它的棲木上打瞌睡。房裡還有白色大理石片圍繞成的池塘,池水中有游來游去的魚兒和睡蓮,牌桌旁有凳子和軟墊椅子,四散的小櫻木桌上擺著熏煙香爐。我從來沒想過竟有這樣的房間。
「你到頭來只會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傻瓜。你此刻的擔憂只不過是在向他的影響力低頭。就讓他自己說出警訊和可怕的預測好了,讓他在生命中的每一刻保持警惕!我們洗耳恭聽就好,他的警覺性是國王所需要的,況且他還試圖灌輸我們那份恐懼。你的搖擺不定或許讓他心滿意足,所以小心提防這些思緒吧!」
我大胆嘗試自己經過的第一扇門,發現門並沒有上鎖,一進去就看到房間里有一座巨大的豎琴和一些其他的樂器,好像正等待吟遊歌者似的排列著。
或許我浪費了兩秒鐘的時間獃獃地看他的背影,我感到心中一陣絞痛。自從莫莉離開我之後,就再也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感受了。多年的友誼,還有日復一日一同執行馬廄的例行公事的漫長時光,瞬間就被他迷信的恐懼一掃而空。這太不公平了,我對他的背叛感到噁心,內心也升起一陣冰冷,於是用腳跟輕踢箭兒,就這麼沖了出去,遁入一片夜色中。
我復讎的行動還真快。我站在那裡低頭看他,等待勝利、如釋重負或滿足的感受,但卻感覺不到任何東西,而是感覺就好像同他一樣失去了生命。而他甚至不是我能吃下去的肉。我也猶疑地納悶是否在某處有位深愛這名英俊男子的女子,還有倚靠他的薪酬填飽肚子的金髮孩子。這樣的想法對刺客來說不好,而且我以前為黠謀國王伸張吾王正義時,它們從未折磨過我,於是我將它們從腦海中甩開。
我的心思一邊注意這一切,一邊
read.99csw.com再次經歷那個夢魘,我當時被抓住衣襟拖著站起來,好讓這人打我並再度將我打到地上。他不是把我鼻子打斷的波爾特。維第當時跟著他毫不留情地揍了我第二次,在這之前波爾特早已把我打得無法站穩。他在我面前站著,我弓起背退縮著遠離他,徒勞地試著在濺滿我的血的冰冷石板地上爬離他。我記得他每次把我拖起來準備再揍我時,都會笑著咒罵。「憑艾達的乳|頭。」我喃喃念出這幾個字,心中的恐懼瞬間消融。他向後退。「艾達在上!」他驚呼一聲,我以為他會甩甩頭笑出來,卻只見他對我發出嘶吼,「野獸的魔法!」然後他就轉身逃進夜色中,還一邊大喊,「侍衛!侍衛!」
過來我這裏!
「如果我不像士兵般精瘦,那是因為我不是士兵。為國王服務的不是我的軀體,而是我的心智。他最好在說我們壞話之前先看看自己,還有他那完好的一隻眼睛。」現在這牢騷可毫無疑問了。博力,我恍然大悟。博力在對愒懦說話。
「繼續啊,小雜種,看看你的背後吧,我不會攻擊你的。這樣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竟然浪費在你身上,如果讓你在意識到自己所有的錯誤之前就死去,那真是太可惜了。繼續吧,看看你的背後。」
「我快死了,」我微笑告訴他們,「或許很快就死了。我沒時間可浪費,也沒什麼好損失的。」
它好奇地對我噴著鼻息,但是不一會兒就走遠了,然後停了一下回頭看我,希望我走過去把它牽回來。「走吧!」我對它吼叫,一邊跺腳,這可讓它嚇了一跳,於是它抬高膝蓋小跑而去,同時還上下搖擺它的頭。那匹馬甚至看起來不怎麼累。當它在沒有騎士的情況下返回馬廄時,或許他們會相信我已經死了,雖然也有可能會浪費時間尋找一具屍體,而不是追捕我。這是我誤導他們的最佳方式,總比在眾目睽睽之下騎著國王的私人坐騎好多了。箭兒的馬蹄聲漸行漸遠。我也好奇自己是否能再騎到那麼優秀的動物,更別提擁有一隻那樣的動物了,因為那似乎不太可能。
我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進行深長而沉穩的呼吸,然後靜悄悄地站起來。我提醒自己必須先找到帝尊的卧房,而且我懷疑卧房就在這一層,因為僕人的住處通常會在屋裡比較高的樓層中。我已經偷偷摸摸地走到這裏,也許現在是時候放膽去做了。我走到角落的衣櫥前靜悄悄地打開它,我又得到了好運的偏愛,這是一位男士的房間。我伸手觸摸裏面的衣服,用感覺尋找耐用的布料,而且動作要快,因為我想這房間的主人就在樓下,隨時可能會上樓回房。我找到一件淺色的襯衫,袖子和領子的絨毛可比我想要的多出太多,但袖子的長度卻差不多剛好。我穿上這件襯衫和一對顏色較深的綁腿,感覺太鬆了,於是我用皮帶綁緊,希望皮帶懸吊著的樣子看起來不會太奇怪。房裡還有一罐芳香髮油,我就用手指沾髮油把頭髮從臉部向後梳理,重新綁一束髮辮,並且將商人的方頭巾拿掉。我之前看到的大多數朝臣都像帝尊一樣用髮油把頭髮弄卷,不過有不少年輕人依然綁辮子。接著,我又翻了翻抽屜,發現似乎有一個上了鏈子的大獎章,於是就把它掛在了脖子上,還找到一個對我來說太大的戒指,不過那不打緊。我可能會經歷漫不經心的一瞥,希望別再引起比那更多的注意。他們會尋找一位打赤膊和穿粗布長褲的人,這樣才和我丟棄的那件沾了血的襯衫相符,而我也大胆地希望他們會在戶外找到這個人。我在門檻停了一下,深呼吸之後緩緩地開門,然後走到空蕩蕩的走廊上。
我跌跌撞撞地進入一間前廳,牆上有吊飾,還有幾張小桌子支撐著雕像和插滿花朵的花瓶,甚至連火把、燭台也裝飾得極為華麗,做工繁複的壁爐台兩邊還有些鍍了金框的小肖像。椅子排得很靠近,好讓人們親密交談。這裏的音樂聲更加響亮了,我還能聽見笑聲和說話的聲音。儘管現在已經很晚了,歡宴依舊在進行中。在對面的牆壁上有兩扇高大的雕花門,從那裡進去就能走到帝尊和他的貴族們跳舞娛樂的地方。當我看見兩位身穿制服的僕人從我左邊那道遙遠的門進來時,我立即抽身後退到角落裡,只見他們用托盤端著各類香爐,我猜他們要更換已經燃燒殆盡的香爐了。我僵直地站著聽他們的腳步聲和談話聲,他們打開那扇高大的門時,瞬間傳來更響亮的豎琴聲和令人麻醉的熏煙氣味。那兩人都停駐在逐漸關上的門邊,我冒險地再向外窺探。眼前毫無人跡,但是背後——
最後我脫下襯衫,儘可能地擦乾地上的血,然後把衣服丟在他的胸膛上,用他的襯衫抹去自己手上的血。我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拖離肖像廳,始終顫抖地努力擴展我的感覺探察是否有人前來。踩在打過蠟的地板上感覺很滑,我感覺到自己的氣喘聲大得嚇人。儘管我設法把血擦乾淨,但卻仍在我們身後的地板留下一道紅色血跡。我來到那間有鳥有魚的房門口,強迫自己先聽清楚了再進去,一邊努力屏息,一邊試著忽略如雷貫耳的心跳聲,好在這房間里沒有人。我用肩膀把門抵開,然後把維第拖進來,抓起他丟進一個石頭砌成的魚池裡,只見魚兒慌亂地游開,同時鮮血也像漩渦似的漂浮在清澈的水面上。我匆忙地在另一個池塘將雙手和胸前的血跡洗乾淨,然後從另一扇門離開。他們會跟隨血跡來到這裏,我也希望他們能花點時間來納悶兇手為何把他拖到這裏,還把他丟進池塘里。
我下一個短暫的訪問就低調多了。我曾稍微思索了一下伏擊一位逛花園和草本植物園的年輕貴族的念頭,讓自己換上他的衣服,但隨即便放棄了這個念頭。一來我找不到像自己這麼瘦的人好取得合身的衣服;二來,他們所穿著的時髦服飾必須得繫上一堆色彩鮮艷的緞帶,我很懷疑在沒有貼身男僕的協助下我是否能獨自穿好這些衣服,更別提從一位失去意識的人身上把這些樣式繁瑣的衣服脫下來。而且,那些縫在袖口的垂懸蕾絲上的銀鈴,也不利於刺客進行無聲的任務。因此,我只好仗著低牆邊的濃密植物藏身,然後慢慢地走上山丘。
「站住!」他對我下令,我卻使勁搖頭,希望這樣顯露我的驚恐可以具有足夠說服力。「我說站住,你這瘦巴巴的小偷!」我迅速朝自己的肩膀後面瞥了一眼,然後拚命地向後退,好像正試著尋找轉身逃離他的勇氣。當我第三次這麼做的時候,他就跳起來撲向我。
黃昏來臨之際,我已經將王宮的外圍地區徹底勘探了一番。我發現人人都可以在低層的走道上自由漫步,欣賞噴泉和花園,以及紫杉林蔭和栗子樹,還有不少衣著光鮮的人正享受這片美景。大多數人都以嚴厲和責備的眼神看我,有些人則憐憫我,還有一位穿著制服的侍衛態度強硬地提醒我,在國王花園裡絕對不容許行乞。我向他保證,我不過是來看看經常在故事中聽聞的奇景。然後他便回復說像我這類人不夠資格聽花園的故事,還指給我離開花園最直接的路徑。我用最謙卑的態度謝謝他之後便走開,他也站在那裡看這我離開,直到小徑帶我彎過樹籬盡頭離開他的視線。
「我們上回碰頭時留下的紀念品,不知你把什麼東西丟到了我的臉上。」
自殺?在我內心某處的惟真可嚇壞了。
最後我來到一間體面的廳堂,牆上掛滿了上了框的人物肖像,地板則是閃亮的黑色石板。我在看到侍衛時後退,默默地躲在牆角等他從我眼前走過去,然後我就溜出來輕快地掠過那些貴族和假笑的仕女肖像。這些畫框還真是華麗。
我的緊張情緒讓我感覺走廊似乎永無止盡地延伸著,但我仍強迫自己從容不迫地自信地行走,經過一扇接著一扇的門,並且小心翼翼地推開幾道門。我左邊的房間幾乎都是卧房,右邊的則是比較大型的房間,像是圖書館或餐廳之類的空間。走廊的牆壁上沒有燭台,倒是用罩起來的蠟燭照明,牆上掛著色彩繽紛的吊飾,間隔的壁龕里裝飾著花瓶或小雕像。我不禁把眼前的景象和公鹿堡光禿禿的石牆做了個對比,也懷疑原本應該用於建造戰艦和配置船員的錢,有多少挪用來裝飾了這個華麗溫暖的窩。憤怒煽起了我的怒火。我一定會找到帝尊的卧房。
好好鑽研這個啟示吧,你們這一窩小毒蛇!我的國王強烈地表達著他的憤怒。
「讓我瞧瞧你那包東西是什麼。」他對我下令,然後更接近我。
我又經過了三道門,然後看到一扇很有可能就是目標的門。這是一對的金色橡木門,鑲嵌著代表法洛的橡樹標誌。我把耳朵貼在門上,沒聽到任何聲音,於是小心翼翼地觸摸光亮的門把。門被栓起來了,如果使用我的腰刀,這扇門會損壞。當我試圖把門扣扳開時,黃色襯衫的背後部分早已因流汗而濕透。經過一番努力之後,我開門溜進了房間里,接著趕緊鎖門。
由黃昏進入夜晚的這段時間,感覺彷彿過了好幾天。人們兩度短暫地進來房裡,我從他們的閑言閑語中得知每個僕人都為了準備今晚的聚會忙碌著。這段時間我就在想象帝尊逮到我之後會如何殺了我當中度過。有好幾次,我想象得幾乎失去了勇氣。每一次我都提醒自己,如果我現在就走,我就得一輩子都活在恐懼之中。於是,我試著做好心理準備。倘若帝九-九-藏-書尊在這裏,他的精技小組一定也在附近。我謹慎地複習惟真教導我的豎起心防的方式,以躲開其他精技使用者。我很恐懼地察覺到自己總是忍不住冒險運用一絲精技向外探尋,看看自己能否察覺到他們。我克制自己,懷疑自己是否能在不泄露自己的情況下察覺到他們。但就算我發現了他們,又能從中得知什麼新鮮事呢?最好還是專心提防,以免被他們發現。我不讓自己專註地去想我會做什麼,以免他們獲悉我哪怕一點點的想法。當窗外的天色終於暗下來,並且出現點點星光時,我就從藏身之處溜出來,冒險來到走廊上。
「蜚滋駿騎,」我平靜地說道,注視著他的雙眼好確定他知道我在說什麼。「我是蜚滋駿騎。」那天晚上我第二次割了一個人的喉嚨,儘管幾乎沒有必要這麼做。我在他斷氣的時候,用他的袖子把自己的刀擦乾淨。在我站起來的時候,我感覺到兩件事情。一是我很失望他死得如此迅速,還有另一種感覺,彷彿豎琴被撥動了琴弦,我感受到而不是聽到了它發出來的聲音。
「是我,阿手。我得借一匹馬,否則他們會再度殺了我的。」
我趕緊走向前,跟上一群比我先進來的樂師,然後隨他們走到宅邸後面。在他們問路的時候我蹲下來綁鞋帶,站起來時就剛好跟他們進去。我們來到一個小型的入口廳堂,在曬了一個下午的陽光和熱氣后,這裏顯得涼爽和陰暗。我跟隨他們來到走廊上,只見吟遊歌者彼此談笑,匆匆前行,我放慢腳步落在隊伍之後。當我經過一間房門敞開的空房間時,我走進去安靜地把在我身後的門關上,穩住呼吸之後開始四處張望。
廳堂和階梯空無一人。我沒有給自己遲疑的時間,便靜悄悄地溜到房間的另一頭,然後爬上樓梯。走到一半的時候我就聽到了尖叫聲,顯然他們已經發現了維第。當我踏上第一道階梯平台頂端時,就聽到右方傳來說話聲和奔跑的腳步聲,於是我逃到左方。我來到一扇門前把耳朵貼上去,沒聽到任何聲音,就溜進房間裏面,所有動作的完成比描述動作用時還短。我站在黑暗中,心跳加速,感謝埃爾、艾達和任何其他或許存在的神明,這扇門沒有拴緊。
接著一陣感覺在空氣中翻滾,將我的思緒包裹起來,試著讓它們屈服。幾乎在一次心跳的時間內,我以為是欲意用精技跟在我後面,試圖逼瘋我。但是我的精技心防一如我所知的堅固,而我也懷疑欲意或其他人能在惟真猛烈的一擊之後還能這麼快地就開始運用精技。不,這感覺更糟糕。這感覺來自一個更深沉的原始出處,如同下了毒的清水般陰險。它流進我的內心,仇恨、痛苦、令人窒息的幽閉恐懼感和飢餓,全都攪在一起形成一股對自由和復讎的恐怖渴望,重新喚醒我在帝尊的地牢里所有的感受。
我正希望他如此。
「我希望自己錯了,但我恐怕沒錯。如果我是對的,我們可就給了欲意找尋已久的借口。」第二個人的聲音也帶著怒氣,卻也有自怨自艾的牢騷。
突然間我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房間,於是迅速地看了一眼拱頂天花板和鑲板牆壁。在房間遙遠盡頭的高台上有一把樣式浮夸的椅子,看來這是一間觀賞廳。我四處張望好確認自己的方向,然後就在原地僵住不動。我右方遠處的雕花門突然間打開,傳來笑聲、低聲發問聲和咯咯發笑的回應聲。我沒有時間躲起來,也沒有任何東西能擋住我,只好身體平貼著牆上的吊飾靜止不動。這群人在一陣笑聲中進來,笑聲里有無助的口氣,我想,他們要不是喝醉了,就是因熏煙而頭昏眼花。他們就從我身邊走過,有兩名男子在互相較勁似的吸引一位在流蘇扇子后偷偷假笑的女子。這三人都身穿紅色的衣服,其中一名男子的衣服袖口有叮噹作響的銀鈴,鈴鐺還沿著寬鬆的袖子一路延伸至手肘處。另一名男子則手持一根雕工精細的棒子,頂部還有個小香爐,像一把權杖。他在其他兩人行走時在他們面前來回搖晃棒子,所以他們總是圍繞在一圈圈有點甜的煙里。我懷疑即使我跳出來在他們面前翻跟斗,恐怕也不會被注意到。帝尊似乎遺傳了他母親的麻|醉|葯癮,將它變成了宮廷時尚。我站著不動直到他們離開。他們走進那個有魚有鳥的房間,我納悶他們是否會注意到池塘里的維第。我真的很懷疑。
「找借口?不差這一個。他每次都在國王面前說我們的壞話。只要聽了他的話,你就會認為他是唯一犧牲奉獻替帝尊國王服務的人。昨天有一位女僕告訴我,他已經不再說任何好話了。他說你很胖,至於我嘛,他指控我擁有人類所有可能的缺點。」
欲意懶散地嘆了一口氣:「你又承認了你的叛國行為,你以為我們真的需要嗎?噢,這樣吧,我們這次要做得更徹底。首先,當然啦,我們會花些時間逼你招供,看看你當初是如何逃過一死的。先花一點時間做那件事情,然後就看帝尊國王認為你還能耍多久。這回他可不需要小心翼翼地匆忙下手了。」他對我身後的侍衛稍微點點頭。
我們太靠近宴會廳了,我也不希望製造任何聲響引起任何人的驚慌或警覺。所以,我從他面前撤退,緩慢地踏出每一步,後退到一個寬敞的區域里,從這兒我就能回到我之前離開的房間。當我匆忙地後退以躲避這位高大的侍衛時,牆上的肖像俯視著我們。
它來自籠子里,從廣場邊緣一整排籠子里飄來的惡臭,混合著發炎的傷口、尿液和腐肉的惡臭。這股惡臭雖然直撲我的鼻子,卻比不上裏面散發出來的那股帶有地獄般氣息的原智壓力。他們還養了一群瘋狂的野獸,用來殘殺帝尊丟給它們的人類罪犯和冶鍊者。那裡有一隻熊,儘管可以在籠子的鐵條後頭走來走去,卻還是被套上了沉重的口套。還有兩隻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巨型貓,因為破裂的牙齒和因抓鐵條而斷裂的爪子而極度痛苦,然而它們仍然固執地和它們的牢房搏鬥。另外,我還看到一頭長著一對大角的巨大的黑色公牛,這隻動物的身上插著一枝枝綁著緞帶的標槍,深陷的傷口因化膿和潰爛流下令人噁心的分泌物。它們悲慘地朝我叫囂著要求釋放它們,而我無需停下來就能看到鎖住籠門的沉重鐵鏈和門鎖。如果我有工具,也許會解鎖;如果我有肉食和稻穀,或許就會在食物上下毒好讓它們解脫。然而你我沒有這些東西,時間更是少得可憐。所以我只能騎馬經過它們,直到它們的瘋狂和極度痛苦的波濤愈來愈強把我吞噬。
小子,停止這個瘋狂的行為。趕緊逃離那兒,過來我這裏。
「不,他早就走了。如果他們真的找到他,就會發現他已經在外面的庭園了。沒有任何人能夠抵擋得住我們倆人聯手。如果他還在屋子裡,我們早就把他激出來了。」
過來我這裏。這道命令仍在我心中迴響。
所以我繼續沖,經過了許多扇門、雕像和花朵,還有更多的吊飾。我想打開的每一扇門都上鎖了,於是我又經過一個轉角,突然間回到階梯頂端。我有片刻感覺昏沉沉地失去了方向,儘管試著揮去這感覺,但恐慌卻如同黑色潮汐般在我內心奔騰。看來我又回到了相同的階梯上,我知道自己經過的轉角不夠多,所以又跑回來了,於是再度匆忙地逃離這道階梯,經過一扇扇的門,聽著下方侍衛們的喊叫聲。那些不斷提示我的處境有多危險的信息,猶如吐著信子的蛇一般在我心中蠕動,讓我感到噁心。
我閃到旁邊,然後用手肘猛烈撞他背上的某處,力道之大使他跌跪在地上。我聽到他的膝蓋骨啪地一聲撞擊石板地的聲音,只見他發出低沉的怒吼聲,既氣憤又痛苦。我看得出來他為什麼忽然如此憤怒,因為我這瘦巴巴的小偷竟敢攻擊他。我猛踢他的下巴,讓他喀嚓一聲閉上嘴,他瞬間安靜了下來。我很感激自己幸好在這之前換回了自己的靴子。在他還來不及發出第二聲時,我已拔出刀子劃過他的喉嚨。他發出驚訝的咯咯聲,舉起雙手徒勞地接住汩汩流出的溫熱鮮血,我就矗立在他面前俯視他的雙眼。「蜚滋駿騎,」我平靜地告訴他,「我是蜚滋駿騎。」他的雙眼在突然的領悟和驚恐中瞪大,然後毫無任何表情地斷氣了。他突然間不動也沒了知覺,如同石頭般毫無生命。我的原智感知到了他的消失。
如同初升的旭日,希望突然從我內心噴薄而出。他們會在路邊尋找一具屍體,或者搜尋藏在市區某處的中毒人士,而且那人還因為病得太重而無法騎馬。整個精技小組都看到我對自己下毒,也一定察覺到我完全相信自己快死了。他們會說服帝尊我快死了嗎?我可不相信,但仍然希望事實如我所想。於是我重新策馬前行。我們經過農莊、稻田和果樹園,也經過農人和貨車,他們正載運著農作物進城。我將手臂緊握在胸前,兩眼直視前方,遲早會有人想到要詢問進城的人們。我最好扮演好我的角色。
正當我開始覺得我們已經逃過追捕時,我發現商業灘另一件令我恐懼的事情。我來到曾是商業灘大市集廣場的地方。在這個城市剛開始發展時,這裏曾是市中心,是一個很棒的巨大開放市場,人們可以在此漫步,還能找到從世界上已經知曉的各個地方運來展示的商品。
穩下來,他們試著拐騙你以暴露你自己。惟真的技傳比蜘蛛網還細微。我重新開始呼吸,保持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