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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招募大會

第十章 招募大會

「我不知道,」我老實告訴她,「這是朋友送我的禮物。我不會為了銀塊賣掉它的。」
我在街上更遠的一家商店賣掉戒指、大勳章和鏈子,換來銀塊和銅幣各七枚。這些錢還不夠我加入前往群山的商隊,但卻是我詢問過的六個報價中最好的了。當我轉身要離去時,買下這些東西的一個又矮又壯女士羞澀地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不是他的鬼魂,是他的半靈。他在黠謀垂死時偷了國王的些許靈魂,要等到麻臉人死了之後,國王的靈魂才得以重返軀體,黠謀國王才能安息。還有人說,」他降低聲調,「小雜種沒死,他像匹人狼般又回來了。他和麻臉人想報復帝尊國王,好破壞他竊取不到的王位。因為當時他和英勇王后一同策劃,一旦殺掉黠謀,他就能當上國王。」
他看起來有些震驚,之後卻顯示出他還是挺開心的。「嗯,我要處理兩件事情,所以我就讓你留下來看好羊群。它們需要人幫忙打水,這也是我把它們留在鎮里畜欄的原因之一,因為那兒有水泵。但我不喜歡讓它們這麼接近病羊,所以你就幫它們打水,我會派人替它們送一車乾草過來,你就可以好好喂它們。聽著,我會先看看你將如何幫我,好判斷我們該如何繼續下去……」他就這樣喋喋不休,事無巨細地告訴我他希望如何讓羊兒喝水,還要分出多少個飼料堆以確保每一隻羊都得到一份。我想這是預料中事,因為我的確看起來不像牧羊人。這讓我想念起博瑞屈,他總是鎮靜地假設我知道自己的職責,並且會確實地執行。當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忽然又轉過身來:「那你的名字呢,小子?」他喊著我。
「這人應該為原智所培育,每當月亮照在他身上時他就能讓自己變成狼。他們總是晝伏夜出。據說這是那位外籍王后對國王所下的咒,他早就把她趕出了公鹿以免遭到篡位。聽說麻臉人是個半靈,被那位王后施以群山魔法以引出老黠謀國王的身體,然後他就戴著老國王本人的那張臉,在六大公國的每一條街道,到處散播厄運。」
「當然,」她輕快地點點頭,以為我想喊價了,「我看得出來它做工超群,這就是布傳家族的名聲,而且它很罕見。布傳家族很少施予奴隸自由,即使這裏離恰斯很遠,但這是眾所周知的事。一名男子或女子一旦擁有布傳的刺青,就……」
我在一陣頭痛和因睡在石頭上而造成的背部痙攣中醒來。旭日才剛要劃破天際,但我還是決定起身,到井邊打水梳洗,同時儘可能喝下大量的水。博瑞屈曾經告訴我,喝大量的水是趕走飢餓的好方法,這是我今天必須測試的理論。我磨了磨刀,想了一下要不要刮鬍子,然而馬上放棄了這個決定,最好讓鬍鬚儘快長長好遮蓋我的傷疤。我不情願地揉揉讓我感覺難受的粗糙鬍渣,然後回到其他人還在睡覺的地方。
之後,我就在城裡一邊晃悠,一邊聽人們交談,並且試著不靠詢問就了解需要知道的事情。我在市場遊盪,閑散地從一攤逛到另一攤。我過分慷慨地花了四枚銅幣的高價,為自己買了些看來奇特的奢侈品:一小包藥草茶、一些干水果、一面鏡子、一個小煮鍋和一隻杯子。我在幾個藥草攤尋找精靈樹皮,但他們卻不知道這東西,或許他們在法洛是以另一個名字稱呼它。我告訴自己沒關係,因為我短時間內應該不會需要它恢復精力的藥效。我希望自己是對的。然而我半信半疑地買了些名為日邊籽的東西,只因小販向我保證一個人無論多累,都能靠它完全恢復到警醒的狀態。
「不,光是抓到他就可拿到一百枚金塊,如果逮到尾隨他的人狼,可以再多得一百枚。我今天下午又聽到有人在大聲傳報這個消息。他們潛進國王在商業灘的豪宅,用野獸魔法殺死了他的侍衛,直接劃破他們的喉嚨好讓狼兒飲血。他是他們現在亟欲想要的人。他們說他打扮得像個紳士一樣,戴了戒指和項鏈,耳朵上有個銀制耳環。而且因為過去和國王的一場打鬥,所以頭上長有一撮白髮,臉上的一道傷疤和被打斷的鼻子也是從同一場打鬥中得來的。對了,手臂上還有一道新的劍傷,是國王這次給他的。」
這種說法對我而言顯然十分愚蠢。群山需要和法洛與提爾司做生意,因為稻穀對群山人民來說,可比群山木材和毛皮對這些低地人來說還重要。這種自由交易也已被公開承認是珂翠肯和惟真締結良緣的原因。就算珂翠肯逃回群山,以我對她充分的了解,我確定她不會支持群山和六大公國之間斷絕貿易往來。她和這兩個群體的關係太密切了,密切到想成為他們所有人的犧牲獻祭。如果我聽說的貿易禁令確有其事,那一定是因帝尊而起。但我周圍的人卻繼續埋怨這個群山女巫,以及她與帝尊的世仇。
我現在正全神貫注地尋找惟真,他就在越過群山王國后的某處。為了達成目標,我必須橫穿法洛全境,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酒河沿岸地區的景緻挺令人心曠神怡的,但是離酒河愈遠,鄉間的景緻就愈荒涼。一片片延伸而去的廣袤耕地,多半栽種著亞麻和大麻,但在這之後卻是遼闊而空曠的無人之地。法洛公國境內雖然還稱不上沙漠,但畢竟也是平坦而乾旱的土地,只有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會利用這塊地放牧。每年的「翠綠時節」一過,就連他們也會遺棄此處,轉而聚居於河邊的臨時村落或近水之地。我在逃離商業灘殿堂后的這些天,就對威德國王從前為何不征服法洛,讓它成為六大公國的一員感到納悶。我知道自己必須離開酒河朝西南方的read.99csw.com藍湖前進,然後穿越遼闊的藍湖,沿著冷河前往群山邊境。孤伶伶的一個人實在不宜踏上這段旅程。但是,沒有夜眼,我就是孤伶伶的一個人。
有些人對此低聲地讚美,連我也不得不佩服帝尊厚顏無恥的說法。即便當我轉過頭去埋首在行囊中好似睡著時,這些八卦仍然持續著。
他為何急著移動羊群的原因很快就看出來了。隔壁的畜欄一定是屬於不幸的翰索的,那裡面少數羊兒還在咩咩叫,但大部分都倒在了地上,不是斷了氣就是因失血過多而快要死去。它們的病臭味為原本臭氣衝天的空氣又增添了一股新的惡臭。有些人在那裡剝下動物死屍的皮,儘力從羊群身上挽救些東西。他們把地上弄得血跡斑斑一團糟,然後把剝了皮的死羊丟在那兒和垂死的動物在一起。這場面以某種可怕的方式令我想起戰場,打劫者在戰死的人們之中移動。我別過頭去不再看,接著就幫岱蒙把羊趕成一群。
「一派胡言。」魁斯厭煩地說道,又狂飲了一口。不過其他人之中有些十分喜歡這荒唐的故事,於是靠得更近,輕聲要求說故事的人繼續說下去。
試著在羊身上運用原智幾乎是浪費時間。它們喜歡胡思亂想,即使看起來最溫馴的羊兒也是這樣,因為它們總是會忘了之前在想什麼。最糟糕的是,它們還會過度警覺,對最簡單的動作都會起疑。對付它們的唯一方法差不多就像牧羊犬那樣,首先得說服羊群,讓它們很清楚它們想去哪裡,然後鼓勵它們這麼做。我短暫地自娛自樂,想著夜眼會如何把這群毛茸茸的傻瓜趕成一群並且還讓它們移動,但就連我對狼兒的思緒也會導致幾隻羊忽然在它們的路徑上停下來,並且慌亂地四處張望。我對它們建議,它們應該在迷路之前跟上其他羊兒,它們就彷彿驚訝于這個想法似的出發,然後擠進其他的羊兒之中。
境內沒有什麼較有規模的城市,雖然有些尚未完全開發的小鎮零星地分佈在泉水區的附近,但它們多半得憑藉往來於小鎮周遭的貿易車隊維持生計。藍湖和酒河的人們之間確實有些零星的貿易活動,來自群山的貨物也從相同的路徑運往六大公國境內。最好的做法是讓我自己加入那些商隊中的某一隊,但最好的方法未必容易達成。
我從來沒聞過像那裡一樣的惡臭。那兒有一欄接著一欄的動物和稱得上是一座山的肥料,還有屠宰棚傳來的血腥味及內臟氣味,混合著製革廠窯中的刺鼻臭味。彷彿攻擊我的鼻子還不夠似的,空氣中還瀰漫著牛群的喊叫、野豬的尖叫、綠頭蒼蠅的嗡嗡聲,以及人們來往柵欄間將動物拖出去宰的吼聲。即使我努力穩住自己,也無法把自己和待宰動物莫名的愁苦和恐慌隔絕。它們並不完全知道什麼在等待它們,鮮血的氣味和其他動物的呼喊聲卻喚醒了它們之中一些動物的驚駭,彷彿我攤開四肢躺在地牢里的驚恐。但我必須來到這裏,因為這裡是商隊的終點,也是一些商隊的起點。把動物運到這兒來賣的人極有可能還要回去,多數人也將購買其他商品帶回去,這才不虛此行。我希望能在其中一個商隊中找些活兒,至少能有一個將遠赴藍湖的車隊會向我伸出友誼的手。
在我初抵商業灘時,我看起來的樣子如同我想象得出的那種最落魄的乞丐一樣,後來卻衣著光鮮地騎上公鹿堡所孕育出來最優秀的馬兒之一離開。當我和箭兒分開之後,我才恍然意識到自己的窘境。我穿著偷來的衣服和自己的皮靴,還帶著自己的皮帶和錢包,以及一把刀和一把劍,加上一隻戒指和大勳章。我的錢包里沒有半毛錢,只剩下生火的用具和一塊磨刀石,還有精心挑選的毒藥。
「出什麼價?」我問她。我懷疑她想開價買我的劍,但我早已暗下決定不會出售它,反正價格一定不高,不值得因此讓自己失去武裝。
「這麼說來,如果麻臉人是黠謀的鬼魂,那麼帝尊國王為什麼會為了他而提供一百金塊的賞金?」魁斯酸溜溜地問道。
「湯姆。」我在片刻遲疑之後回答他。在我接受蜚滋駿騎這個名字之前,耐辛曾一度想用那個名字稱呼我。這個回憶也讓我想起帝尊曾丟給我的一句話:「你只要搔搔自己,就能看到那個無名的小狗崽子。」他曾如此冷嘲熱諷,我懷疑他大概會認為牧羊人湯姆都比那個小狗崽子好些。
一名賣舊衣服的婦女讓我在她的貨車內看貨,於是我又花了兩枚銅幣買來了一件雖然有怪味道卻挺耐用的斗蓬,還有穿上去必定溫暖得讓腿發癢的綁腿,然後再用剩餘的黃絲綢碎布和她交換了一條方頭巾,她還以厭惡的眼光向我展示該如何綁頭巾。我一如以往地將把斗蓬摺成置物行囊,然後向下走到城東的屠宰場。
說故事的人繼續說著,渲染他那關於珂翠肯的邪惡野心,以及她如何與我同寢,懷了一個我們可用來奪取王位的孩子的故事。說故事的人用厭惡的語氣提及珂翠肯,但沒人嘲笑他的話,連我身邊的魁斯都默認了,彷彿這些異於尋常的情節只是一般常識。接著,魁斯像確定我最深的恐懼似的忽然開口。

有一口開鑿過的井離畜欄不怎麼近,汲水桶上的線也很長。在我持續來回之後,終於在飲水槽里裝滿了水。實際上,我在羊兒們把水喝掉之前就裝滿了好幾次。大約同一時刻,一輛裝載乾草的貨車抵達,我便小心地在畜欄的各個角落排好四堆飼料,這可又是個備受挫折的操練,因為羊兒總是在我堆好每一堆時成群地吃掉飼料,直到連最虛弱的羊兒都九*九*藏*書吃飽了,我才終於能在每個角落堆好一堆飼料。
「是五十枚,只有五十枚金塊,不是一百枚。」魁斯揶揄地插嘴,又從他的酒瓶中喝了一口,「好個天方夜譚,用一位灰衣老人交換一百枚金塊!」
「我沒有東西要拿,也沒人可道別。」我告訴他。回到鎮上已非明智之舉,更不能在我昨晚聽到那些八卦之後還回去。我希望商隊現在就立刻出發。
有人提到麻臉人在傳說中就是災難的通報者,還笑著說翰索的羊群全都見到他了,因為在可憐的翰索還來不及賣掉它們時,它們就在畜欄中垂死掙扎了。我對於疾病就在如此接近我的地方的想法皺眉,這時另一個人卻笑著表示,帝尊國王已下令見到麻臉人不再是個厄運,相反的會是個降臨在一個人身上的好運道:「如果我看到那個老乞丐,才不會臉色發白拔腿就逃,反而會把他抓到國王面前,因為如果任何人能把麻臉人從公鹿帶來給他,他就會賞那個人一百枚金塊。」
沒人提到紅船和沿海激烈的戰況。我頓時明白這些人為何會對繳稅以讓軍隊保衛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海岸,以及讓戰艦航行在一片他們甚至不能想象的海洋這些事感到如此憤慨。岸口和藍湖間的乾旱平原就是他們的海洋,這些遊牧人就是航行其上的水手。六大公國並非自然結合而成的完整領土,只是因為歷代的統治者用國界和法令整合了這六個地區,才形成一個王國。倘若所有沿海大公國都淪入紅船的魔掌,對這些人來說其實並沒什麼差別。他們仍可放牧牛群並暢飲令人討厭的酒,而草原、河流和滿是灰塵的街道也都還在。我不得不納悶我們有什麼權利強迫他們為遠離家園的戰爭掏腰包。提爾司和法洛因被征服而加入六大公國,但他們卻沒有前來要求我們提供軍事保護或貿易利益。這不是因為他們不繁榮、沒有無足輕重的牧群,或不需要一個龐大的市場來銷售他們的牛肉、皮革和繩索。在他們成為六大公國的成員之前,他們賣掉過多少面帆布和多少捆上好麻繩?而加入公國似乎沒給他們帶來什麼豐厚的回報。
這些想法真是呼應了這荒涼的景緻,但卻無法減緩惟真喋喋不休的精技提議,過來我這裏。他故意把這道命令烙印在我心中嗎?我很懷疑。我想他只是想阻止我殺了帝尊和自己而已。但此刻這股難以克制的衝動卻在那裡,像箭頭般深深刺痛著我。它甚至讓我焦慮,影響我的睡眠,以致我常夢到自己在找惟真的路上。但這並不表示我放棄了殺害帝尊的企圖。我每天都不下十二次地在心中盤算計謀,以及我可能回到商業灘的方式,並且可以從一個出其不意的角度攻襲他。但這些計謀都有個前提,那就是得「等我找到惟真之後」才能進行。對我而言,此刻好像沒有任何事比「去找惟真」更重要的了。
他果然信守提供早餐的承諾。我們吃了燕麥粥並喝了牛奶,這麼簡單的食物卻令我感覺美味極了。端來食物的那名女子就住在這些畜欄附近的一間房子里,一邊看守關在畜欄里的動物,一邊供應看管動物者的伙食,有時還會提供住宿。我們吃完之後,岱蒙就費盡唇舌地解釋他的確需要額外人手,或許需要兩名人手和他踏上這個旅程,但他卻從我衣服的破洞情況推斷我並不擅長自己正在尋找的活兒。他今天早晨之所以會僱用我,只是因為我是唯一看起來真正清醒並渴望工作的人。我對他說了我那位無情的姐姐的故事,向他再三保證自己很擅長管理羊群、馬匹和牛群。在一陣慌亂和挑三揀四之後,他僱用了我,而他的條件是可以在旅途中提供我食物,並且在旅途結束之後付我十枚銀塊。接著就叫我趕緊回去拿東西並道別,但一定要在夜晚前回來,否則他會另外找人替代我。
她害羞地指著我的耳朵。「你的自由人耳環。我有位顧客在收集這類稀有珍品,我相信那個是來自布傳氏族的,對嗎?」她挺遲疑地問道,好像我隨時會勃然大怒一樣。
她開始跟我提到關於恰斯的奴隸交易、奴隸刺青和自由人耳環的種種,顯然她不是在幫顧客找貨,而是她自己想要博瑞屈的耳環。她的一位祖先曾擺脫奴隸之身獲得自由,她也仍擁有這位祖先從他主人那裡獲賜的宣告他不再是奴隸的耳環。能擁有這種耳環,並且耳環與奴隸臉頰上最後的家族標誌刺青相符,這就是一位曾是奴隸的人在恰斯自由行動的唯一方式,而且這也表示他可以離開那個國家了。如果一名奴隸很愛惹麻煩,也很容易從他臉上的刺青數目看出他到底換過多少主人。所以「地圖臉」就成為在恰斯境內不斷被轉手的奴隸的綽號,而且這種麻煩的奴隸只適合在船上的廚房和礦坑裡幹活。她請求我摘下耳環,然後認真地注視著組成網線的精緻銀線,網住一個肯定是藍寶石的東西。「你看,」她對我解釋,「這位奴隸不但贏得了自由,還從他的主人那兒賺到了值得這耳環的報酬。因為倘若沒有這個耳環,他的自由只不過是一條延長的拴頸皮帶,走到哪兒都會被檢查站攔住,還得有前任主人的書面同意才能接受自由人的工作。前任主人不再負責他的食宿,但奴隸卻從他的老主人那兒得到自由。」
儘管如此,我依然決定留下耳環,不僅因為它對博瑞屈的意義,還有對我的意義。這是我和自己的過往、昔日的身份、扶養我長大的人,甚至曾戴著耳環的父親最後的具體連結。然而要自己去做自知是明智的事可真是困難得很。我伸手鬆開耳環的小鉤子,將它從耳朵上取下來,我用仍留著https://read.99csw.com的喬裝行動中所獲得的最小片絲綢碎布,將耳環穩穩裹在布里放進皮帶上的小囊中。那位女商人對它太感興趣了,也把它的外觀記得太清楚了。如果帝尊真的決定派人追捕我,那耳環就會成為辨識我的特徵之一。
「雖然我不該這麼問,大人,不過我看得出來你處在一個危急的情況,」她遲疑地說道,「所以請你別因我的出價而覺得被冒犯。」
眾人輕聲細語地表示同意。我假裝無聊地閉眼躺著,希望我的靜默和垂下的眼瞼能隱藏那威脅著要吞沒我的怒氣。我伸手向上將我的方頭巾在頭髮周圍綁得更緊些。帝尊讓這麼邪惡的謠言散播開來,目的何在?因為我知道這種中傷的流言一定出自於他。我不相信自己的聲音提出的任何問題,也不想對顯然普遍的消息表現得無知,於是靜靜躺著興緻盎然地傾聽著。我猜想大家都曉得珂翠肯回到群山了,而他們對她的藐視的新鮮程度,暗示我這是最近的消息。有人喃喃自語地說道提爾司和法洛關閉通道是這群山女巫的錯。甚至有位仁兄大胆提出,既然和沿海的貿易往來已經中斷,群山王國會認為這是個好機會,他們會包圍法洛和提爾司以強迫它們達成協議,否則就會失去所有的貿易路徑。有個人還敘述道,甚至有一輛由身穿帝尊色澤制服的六大公國人員所護送的簡單貨車,也被阻擋在了群山的國境之外。
她毫不遲疑地出價三枚金塊,這可比商隊的車隊費用還多。我不但可以加入商隊,還可以買一匹好馬舒適地騎馬上路。但我在她開出更高的價錢來勸阻我之前離開了她的店。我用一枚銅幣買了一條粗製濫造的麵包,坐在碼頭附近啃了起來。我對許多事情感到奇怪。這耳環可能曾是博瑞屈祖母的,因為他說過她曾是奴隸,但已經脫離了那種生活贏得了自由。我納悶這耳環對他來說有何意義,他為什麼把它給了我父親,而我父親留下了它,這又代表什麼?當耐辛將它傳給我的時候,她又都知道這些嗎?
奴隸制度在六大公國從未被普遍地接受過。許多修克斯和恰斯國的早期邊界糾紛,並不完全是真正的疆界問題,反而大多和奴隸事件有關。修克斯的家庭拒絕接受傷兵或戰俘必須在餘生充當奴隸的說法。修克斯在打輸任何一場戰爭之後,幾乎都會發動第二波對抗恰斯國的猛烈攻勢,好救出在第一場戰爭中被俘的那些人。修克斯以這種方式握有許多原本恰斯國宣稱擁有的領土。這兩個地區之間的和平狀況向來動蕩不安。恰斯國不斷提出抱怨,表示修克斯的人民不但庇護逃跑的奴隸,還鼓勵其他的奴隸脫逃。而六大公國的每一位統治者也從不否認這個事實。
回想起來,帝尊的確會相信他想相信的任何事情。哪怕在他的酒杯深處,也總是有熏煙瀰漫在上方,我毫不懷疑他如今深信自己的荒誕故事。以一百枚金塊交換切德,以另一百枚金塊交換我。我深知自己最近的作為值得這個價碼,卻急切地想知道切德近來可好。以我和切德多年的相處經驗,為了能隱身般辦事他總是不採用任何名號。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但他的麻子臉和酷似他同父異母兄弟的相貌,如今卻已眾所周知。那表示他曾在某處,被某人發現。無論他今晚在哪裡,我都希望他能安然無恙。我有些渴望掉頭回到公鹿尋找他的下落,彷彿這樣我就能以某種方式保他安全。
岱蒙沒留食物給我,但那名女子說如果我幫牛和馬兒打水,她就會給我吃的,還說她已經漸漸厭煩過去四天都在干這活兒。所以,我就這麼替自己賺來一頓有燉肉和小甜麵包的晚餐,還有一杯把這些全都衝進肚子里的麥酒。我在晚餐后檢視我的羊兒,發現它們都很安靜,於是習慣性地轉而探視牛和馬兒。我站著靠在籬笆上注視這些動物,納悶如果這就是我人生的一切,該會是什麼樣子。它讓我明白如果有像莫莉這樣的女子在晚上等我回家,這種生活並沒什麼不好的。一匹又高又瘦的白色母馬走過來用鼻子摩擦我的襯衫要我搔搔它,於是我輕輕撫摸它,然後發現它正在思念一位滿臉雀斑的農家女,她不但曾給它蘿蔔吃,還管它叫公主。
我凝視河面,面對眼前一段漫長而艱巨的旅程。我必須從這裏穿越幾乎是沙漠的地帶前往藍湖,而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渡過藍湖。到了對岸之後,還得沿著森林小徑環繞山麓小丘向上走進群山王國陡峭的領土內。然後,我必須抵達首都頡昂佩,想辦法取得惟真曾使用的地圖抄本。這地圖是根據頡昂佩圖書館中的古老記載繪製而成,或許原稿還在那兒。只有它能帶領我前往群山王國後方的不知名地區找到惟真。我需要我所能得到的每一分錢和每一份資源。
當大家開始紛紛醒來時,一位矮小粗壯的人朝這兒走來,他大聲喊著說要僱用一個人,幫忙把他的羊群從某一畜欄移到另一畜欄里。這是個只要半天的短工,於是大多數人搖搖頭,希望留下來繼續等候,因為他們可能被要前往藍湖之旅的遊牧人僱用。他幾乎用請求的口吻表示,他必須得在日常交通展開前讓羊群穿越街道。最後,他提出工作還附帶早餐,我想,這才是我真正對他點頭並跟他走的原因。他名叫岱蒙,他在我們行走時不停地說話,不斷揮著手,其實完全沒有必要地對我解釋他希望如何指揮這群羊。它們是上好的牲口,非常好的牲口,他可不想讓它們受傷或變得緊張不安。鎮靜地,緩慢地,才是移動羊群的最佳方式。我對著他的擔心無言地點九*九*藏*書點頭,同時跟他走到屠宰街上一個遙遠的畜欄。
岱蒙讓我知道我們大約要到哪兒,還給我一根長棍子。我在羊群後面和兩旁趕羊,跑來跑去就像只狗一樣喘氣,他則負責帶頭,並在每個路口提防羊兒走散。他帶我們到市郊的一個區域,然後我們把羊趕進其中一個搖搖欲墜的畜欄里,另一個畜欄里則有一頭非常好的紅公牛,此外還有六匹馬在其他畜欄中。等我們喘過氣來之後,他便解釋說明天會有個商隊在此集結準備前往藍湖。他昨天才買了這些羊,想把它們帶回家增加他的羊群數量。我問他是否可能需要另一名人手在藍湖放羊,他仔細端詳我但沒有回答。
我原本相信自己是個自給自足且聰明的傢伙,對身懷的刺客技能也引以為傲,在內心深處甚至相信自己雖然無法徹底掌控身上的精技能力,但我的力量卻無疑和蓋倫的精技小組中的任何一個成員不相上下。不過,一旦離開了黠謀國王的慷慨贈予、我的狼兒的狩獵能力、切德的秘密情報和謀策技巧,以及惟真的精技指導,我只看到一位身穿著偷來的衣服的餓漢,身處公鹿堡和群山之間的半途上,然而還沒什麼指望能接近任何一端。
我消磨了一個下午去打更多的水。那名女子讓我用一個大水壺燒水,還讓我在一個隱密處把路上沾染的污物從身上清洗掉。我的手臂複原得很快,我這麼告訴自己,對於本該致命的傷口來說這算不錯了,希望切德永遠不會知道我這個魯莽的行為。要是被他知道了,真不知他會怎麼取笑我。清洗乾淨之後,我打了更多水來加熱,這是為了清洗我之前向賣舊衣的老婦買來的衣服。我發現斗蓬其實是淺淺的灰色,比我之前想的還淺。我無法完全去除斗蓬上的怪味,但是當我把它晾乾時,它聞起來就比較像潮濕的羊毛,已經沒什麼前任物主的氣味。
餓了幾天之後,我來到商業灘上游一個名叫岸口的小鎮,此地雖然比不上商業灘的規模,但仍是個繁榮的居住地。這裏出產許多上好的皮革,除了牛皮還有堅韌的野豬皮。鎮上的另一個主要產業似乎是陶藝,精緻的陶器由河濱的白土製成。許多人們以為該由木頭、玻璃或金屬製成的物品,在岸口這兒都成了皮革或陶製品,不光是鞋子、手套、帽子和其他服飾,甚至還有椅墊市場攤位上的屋頂和牆壁。我在商店櫥窗還看到精心上釉的精緻陶盤、陶燭台和陶桶,以上百種樣式和不同顏色雕刻或上漆。
無論我渴望做什麼,也不管我的感覺如何,我都知道我得先去找惟真。我不斷這麼對自己承諾,最後終於帶著警覺沉入迷糊的睡夢中。我做了夢,遇到一片蒼茫的夢境,我輕輕地被精技碰觸,如在秋風中飄蕩迴旋。我的心也似乎追隨和混雜我所思念的每個人的思緒。我夢到切德和耐辛與蕾細喝茶,他身穿帶著星星圖案的紅絲綢長袍,剪裁樣式非常古典,他掠過他的茶杯對女士們送出迷人的微笑,甚至將笑意帶入耐辛的雙眼,儘管她看起來出奇的操勞和疲憊。接著我夢到莫莉從一扇小木屋的門向外窺視,博瑞屈則站在門外拉緊斗蓬擋風,同時告訴她別擔心,他不會離開太久,任何的粗活都留著等他回來再做,並交待她待在屋子裡,只要好好照顧自己即可。我連婕敏都夢到了,她正躲在畢恩斯飢餓冰河的冰洞里,和她所召集的一些士兵及許多因劫匪之役無家可歸的人民藏匿在此。我還夢到她正照顧躺在地上、因腹部劍傷化膿而發燒受苦的妡念。最後我夢到弄臣坐在爐火前發獃,蒼白的臉變成了象牙般的色澤,臉上已不帶有任何希望,而我感覺自己置身於火焰中凝視著他的雙眼。在某處不遠也不近的珂翠肯,卻無法控制地哭泣著。這些夢在我心中逐漸消失,然後我夢到狼兒們狩獵、再狩獵,然後它們撞倒了一隻公鹿,不過它們都是野狼,如果我的狼兒在它們之中,它就是它們的夥伴,而不再是我的同伴了。
我只是個普通人,也會被她所出價的金塊所誘惑。我回想如果博瑞屈知道我現在的狀況,他會告訴我儘管賣掉耳環,只因我的生命安全對他來說,可比銀制藍寶石耳環還珍貴。我可以用這些金塊買匹馬騎到群山找到惟真,好平息他喋喋不休、彷彿我搔不到的癢處似的精技命令。
過來我這裏。
我很快就發現自己並非唯一抱著此種希望的人。在兩家小酒館之間的畜欄前有個招募攤位,一群衣衫襤褸的民眾和一些從藍湖來的牧人正在排隊應徵。他們帶著一批牧群來到岸口,如今花光了賺來的錢又遠離了家園,所以就得想辦法籌錢回去。而對他們其中一些人來說,這就是遊牧人的生活方式。還有些年輕人顯然想追求的是刺|激冒險的旅程,趁機獨自外出打天下,其他人則一看就知道是鎮上的人渣,總是找不到穩定的工作,或者因個性而居無定所。而我,似乎不怎麼能融入任何一個群體,但最終還是和遊牧人站在了一起。
奴隸制度是恰斯國的傳統,也是大部分經濟的重心。他們宣稱戰俘是境內奴隸的主要來源,然而大多數逃往六大公國的奴隸,卻敘述著自己被海盜擄走的故事。恰斯的官方說法是,這些劫掠行動根本是空穴來風,並且官方否認他們曾忽視來自商業島的海盜活動。這兩種說法在坊間不斷流傳。
我還發現這兒有個小市集,人們可在此出售任何物品,而且不會面對過多詢問。我用身上的華服和一位工人交換寬鬆長褲和短袖束腰上衣,還有一雙長襪。我原本可以換到更多read.99csw.com東西的,但這人卻挑毛病地抱怨我衣服袖口上的幾個棕色污點肯定洗不掉,綁腿也因不合我的腳而被拉得變了形,他不確定洗了之後是否能讓綁腿回複原有的樣子……我放棄爭執,對這筆交易感到滿意,至少換來的衣服沒被逃離帝尊國王大宅的兇手穿過。
「金塊?」我不敢相信地問,然後伸手摸摸耳朵上的小玩意,「就為了這個?」
「你說的口氣好像這些都是最新消息似的,大家都知道她的大肚子並非來自惟真,而是來自原智小雜種。如果帝尊沒把這個群山娼妓趕走,我們最後就會有像花斑點王子那樣的傢伙來繼承王位。」
她會意地笑了笑,忽然間更加自信:「哦,我以為我們說的是金塊呢,我不會用銀塊出價來激怒你的。」
我想知道是否有什麼人在某些地方過著自己想過的生活。或許夜眼終於如願以償,我希望真的如此。我祝福它,卻也自私地希望它有時也會想念我。我悶悶不樂地想著,或許這就是惟真為何沒回來的原因。他可能厭倦了皇冠和王位所有的事,於是便擺脫所有束縛他的一切。但是,就在我這麼想的同時,我知道事情並非如此。他不是那種人。他已經前往群山召集古靈來幫助我們,就算那個任務失敗了,他也會另謀對策。而且無論是什麼對策,他都會召喚我幫他一起完成。
「嗯,那就是我聽到的,」說故事的人發怒似的說道,「麻臉人是黠謀的半靈,直到毒死他的群山王后也死掉之後,他才可安息。」
那天我並沒有找到活計,只有少數人有收穫,到了晚上我們大部分的人就在站了一整天的地方原地躺下睡覺。一位麵包師傅的學徒端來一盤剩下的麵包,我用一枚銅幣買了一條撒滿種子的長條黑麵包,和一位頭髮蒼白且總是讓頭巾垂在臉上的矮胖傢伙分而食之,而這位名叫魁斯的傢伙分了我一些干肉和我所喝過的最難喝的酒,還分享了一堆八卦。他是個特別能說的人,就是那種對任何話題都抱持極端的立場,和夥伴沒什麼交集且只會爭執的傢伙。既然我沒什麼話可說,魁斯就挑逗我們周圍的人對法洛當前的政治局勢進行爭論。此刻,有人升起了比較像是為了照明而非取暖所需的微弱營火,還有幾瓶酒在我們之間傳來傳去。我躺下來把頭枕在行囊上,假裝打瞌睡,其實在傾聽他們談話。
我的說詞是,母親最近過世了,家產都留給了我的姐姐,但她卻不想理我,所以我就得出來投靠住在藍湖對岸的叔叔,可是還沒到那兒就把錢花光了。我不是遊牧人,家中卻養得起馬、牛和綿羊,所以知道照顧它們的基本常識,還像有些人說的,「有辦法」對付愚蠢的動物。
難道帝尊在煽動和群山的戰爭?他是否曾嘗試派出佯裝商人護衛隊的武裝軍隊?這真是個蠢主意。我父親多年前就被派到群山制訂疆界和貿易協定,結束了多年的疆界糾紛和侵襲。那些年的戰爭教導黠謀國王,沒有任何人可以用武力奪取和佔有群山王國的通道和路徑。我不情願地繼續順著思路想下去。是帝尊建議惟真迎娶珂翠肯為妻,也是他竭盡諂媚之能事替他的哥哥向她求婚。然後,在婚禮愈來愈接近時,他卻企圖殺害惟真,目的是為了讓公主成為他自己的新娘。但是他失敗了,他的陰謀和計劃也被少數人得知。他原想獨佔珂翠肯公主和隨她而來的一切,包括她終將繼承的群山王位的機會,都已從他的指間流失。我想起自己曾聽到一段帝尊和謀叛的蓋倫之間的交談,他們似乎認為,如果他們能控制在提爾司和法洛背後的群山山脈及通道,就能鞏固提爾司和法洛。難道帝尊現在想用武力奪取他曾希望藉由婚姻所獲取的一切嗎?他是不是認為自己能召集足夠的邪惡意向對抗珂翠肯,讓他的擁護者相信他們正在打一場正義的戰爭,一場報復一位群山女巫的戰爭,以維持重要貿易路線的開放?
今晚還真適合這種故事。飽滿的橙色月亮低垂在天際,一陣風送來畜欄中牛群悲凄的鳴叫和移動聲,還有混雜著臟血和已製成皮革的獸皮的臭味。在高處斑駁的雲朵不時飄過月亮表面。說故事人的話讓我背脊直打寒顫,或許也並非因為他所想的那些原因而顫抖。我一直等待有人用腳把我踢醒,或者大叫,「嘿,讓我們更仔細地瞧瞧他。」但沒有人這麼做。這個人說這故事的語氣會讓他們想在陰影中尋找一對狼眼,而非睡在他們之中的疲憊工人。不過當我回首來時路,我的心依然在胸腔內劇烈跳動。和我交換衣服的裁縫師會認出那樣的描述,想買耳環的婦人或許也會,就連幫我在頭髮上綁方頭巾的賣舊衣的老婦都有可能。有些人也許不願出面,另一些人可能不想和國王的侍衛打交道,但總會有人出面指認。我應該表現得好像他們都會如此才行。
我對這些想法漸漸產生厭倦。他們的談話中唯一不變的,只有對於和群山貿易禁令的抱怨。我原本已經開始打瞌睡,然而「麻臉人」一詞卻讓我豎起了耳朵,於是我睜開眼睛、稍微抬頭傾聽著。
狼不該獨自狩獵。夜眼曾經如此告訴過我。在夜幕低垂之際,我開始領悟這句話所蘊含的智慧。我那天的餐點由米百合根和一些堅果所組成,一隻松鼠把這些堅果儲存在一處不太隱密的地方,很輕易就被我發現了。那隻松鼠當時正坐在我的頭頂上,責怪我劫掠它的儲糧處。如果可以,其實我更樂意吃掉它,但我只是心裏想想,沒真的去做。相反地,我用一塊石頭搗碎這些堅果,然後打開來吃果仁,同時在心裏回想著這一切,而我對自己的錯覺也跟著一層層地被剝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