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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牧羊人

第十一章 牧羊人

過來我這裏。
「孩子快出生了。」她的語氣此刻聽起來異常鎮定。
即使身處精技夢境里,我的心還是靜止了。我低頭看著莫莉站在一間小屋的壁爐邊,外面的秋季暴風雨正在肆虐。她抓住一張桌子的邊緣半蹲半靠在桌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衣,一頭秀髮因汗濕而泛著光。我驚訝地注視她,她大口地吸氣然後喊出來,但不是尖叫,而是微弱的叫聲,彷彿她只有力氣發出那個聲音。一分鐘過後她稍微站直了些,並且將雙手輕輕擱在肚皮上,肚皮隆起的大小讓我頭暈眼花。看來她懷孕了。
當時我不知道自己為何無法這麼做。我踏出一步,卻踉蹌起來,整個世界在我的四周暈眩地搖晃,然後我跪了下來。我不能回去。我必須繼續前進,尋找惟真。我到現在仍不理解,所以也無法解釋這些。我跪在斜坡上俯視整個城鎮,清楚明白自己心中最想做的是什麼,而我就是辦不到。沒有任何事情會讓我耽擱,也沒有人對我舉起手或揚起劍命令我改變方向。只有我心中那持續不斷的微弱聲響,一直對我不斷轟炸。過來我這裏,過來我這裏,過來我這裏。
「不客氣。」我告訴她,然後轉身離去。
她將臉上的頭髮向後梳理。她有一頭淺棕色的捲髮。「我聽說過。有些人那麼做,但多數人並不會這樣。他們通常會買個自願的學徒,如果他沒學好,就轉賣去做苦工,然後接下來的六年比起奴隸也好不到哪裡去。」她嗤之以鼻,「有人說,要是一位學徒知道師傅如果對自己感到不滿意,接下來的六年就有可能會在廚房打雜或幫鐵匠替風箱灌氣,這會使他更努力。」
「時候到了,就是現在。」莫莉慌張地告訴他。
如果她不說一句話,如果我們沒有停下來,如果她只是躺在斗蓬上仰頭注視我……但是突然間她的問題和態度都不對勁了。所有溫柔親近的幻覺都消失無蹤,被一股挑釁的意味所取代,就像有位戰士在練習場手持棒子對我挑戰似的。我和別的男人比起來也好不到哪裡去。我不願想或思考任何事情,只渴望自己能這樣朝她撲下去,在她身上平復我的慾望,但我卻聽到自己發問:「如果我讓你懷孕了呢?」
「我叫塔絲。」她朝我的背後說道。
她孤身一人。她相信我已經死了,而且即將在某處飽受強風肆虐的小屋中獨自生下孩子。
我希望她告訴我她沒事了,然後要我走開,但一會兒之後,門卻打開了,她就站出來盯著我看,下巴邊緣還滴著血。我一眼就看出是怎麼回事。皮鞭的後段卷著打在了她的肩膀上,末端狠狠地劃過了她的臉頰。我不懷疑這很痛,但懷疑可能是出血量讓她更加害怕。我看到她身後的桌上擺了一面鏡子,旁邊還有一塊沾了血的布。我們默默無語地注視對方片刻。然後,「他毀了我的臉。」她仍在啜泣。
「我的雙親去世了,我的姐姐繼承了遺產,但她不喜歡我,所以我就成了牧羊人。」
「你在想什麼?」塔絲問我。
「不。」我平靜地說出這個字。她抬頭注視我,難以置信的驚訝表情讓我幾乎笑了出來。「這不是一個好主意。」我聽到自己大聲說出來,也知道我說的句句屬實。話中沒有任何高貴情操,沒有對莫莉始終如一的忠誠,更沒有把照顧小孩的負擔留給一名女子的內疚。我了解那些感受,但它們並不是我當時的想法,而是我感覺到自己內心的空虛,讓自己躺在一個陌生人身旁只會使得我更加空虛。「不是你的問題,」我看著她忽然脹紅的臉頰和消失的笑容說道,「是我,這是我的錯。」我試著讓自己的語氣充滿安慰,卻徒勞無功。
但是他沒過多久就讓莫莉坐在爐火旁的椅子上,還在她身上蓋毛毯以防著涼。他遲疑片刻,然後用他的腰刀割斷臍帶,接著用乾淨的布裹住嬰孩,把她抱到莫莉的懷裡。博瑞屈清掃房間時,莫莉就仔細審視嬰兒的每一寸肌膚,驚嘆她一頭烏黑的秀髮,嬌小的手指和腳趾擁有完美的指甲,她的耳朵也十分嬌嫩。過了一會兒當博瑞屈抱住嬰兒時,他也說了相同的話,然後轉身背對莫莉好讓她換上乾淨的睡衣。他用我前所未見的專註神情端詳著小女嬰,他對小馬或幼犬可不會這樣。「你將擁有駿騎的額頭。」他輕聲告訴這嬰兒,接著對她微笑,還用一根手指摸摸她的臉頰,她也把頭轉了過來。
如果一個人可以在沉睡時昏過去並喪失意識,我想我快昏過去了。但我的心卻忽然旋轉起來,重新排列她在我們分離時所說的每一個字,回想那天她問我如果懷了我的孩子,我會怎麼做。這就是她所提到的那個人,她為了這個人離開我,將這個人擺在生命中所有其他的人之前。不是另一個男人,是我們的孩子。她為了保護我們的孩子而離開,也因為怕我不跟她走,所以沒有告訴我。最好問都別問,總比問了之後被拒絕來得好。
我拿走她的破布將它浸在冷水中,然後回去將她臉上的血痕輕輕擦掉。正如我之前所料,傷口並不大。我將破布摺成四方形按在她臉上。「輕輕按著不要移動它,我一會兒就回來。」我抬頭看到她的目光集中在我臉頰上的傷疤,雙眼又涌滿淚水。於是我又說:「像你這麼好的皮膚不容易留下疤的,即使留下痕迹也不會很大。」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但卻踏上馬車握住她的肩膀讓她坐下。她剛才用一塊乾燥的破布戳自己的臉,難道她連一點常識都沒有嗎?「坐著別動,」我簡短地告訴她,「試著鎮靜,我馬上回來。」
這寧靜並沒有持續多久。傍晚,傀儡戲班的馬車就咯咯作響地回到營地,只有戴爾師傅和最年輕的學徒在裏面,其他人都留在鎮上喝酒聊天,好好享受一番。師傅的吼聲很快就顯示出那位最年輕的學徒在表演中忘詞了,還做錯動作讓自己丟臉,而和馬車一起留在營地就是對她的懲罰。此外,他還用皮鞭重重地抽了她幾鞭,整個營地都聽得見皮鞭的噼啪聲和女孩的叫聲。我在師傅第二次抽皮鞭時退縮了一下,第三次就站起來了,雖然不太清楚自己的意圖,但當我看到師傅邁開大步遠離馬車走回鎮上時,鬆了口氣。
博瑞屈一邊丟下麻袋、一邊把門關上鎖起來。「什麼?」他問她,同時擦乾眼睛上的雨水,把濕頭髮從臉上向後撥開。
「或是指望有人能從我師傅那兒把我買走。」她沮喪地說道。
我毫不遲疑地在黑暗中坐起來,拾起拿來當枕頭的行囊立刻出發。沿河而下可比向上來得輕鬆。我還有些銀塊,可以設法搭上船,盤纏用光時就打工籌旅費。酒河是一條流速緩慢的河流,不過我一旦越過塗湖,公鹿河的激流就會帶我沖向歸鄉之路。我要回去,回到家鄉,回到莫莉和我們的女兒身邊。
我想知道莫莉替我們的女兒取了什麼名字。也許是花的名稱,或是類似的名字。紫丁香,或那一類的名字。玫瑰。金盞花。我會替她取什麼名字?這一點兒都不要緊。
當莫莉回到爐火邊的座位時,他就把嬰兒還給她,然後蹲在她椅子旁邊的地板上看著莫莉哺乳。小女嬰試了幾次才找到並含住乳|頭,但是當她開始吸吮時,博瑞屈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我就知道他一直屏住呼吸,深怕小女嬰不會吸母乳。莫莉的眼中只有這位女嬰,但我注意到博瑞屈舉起雙手揉揉自己的臉和眼睛,而且手還在發抖,臉上露出了我從九_九_藏_書未見過的微笑。
黠謀國王的顧問切德·秋星是忠誠服侍瞻遠家族的僕人,但很少有人在他服侍黠謀國王的那些年知曉他的種種服務。他並不因此覺得不滿,因為他並非一位尋求讚美和榮耀的人,而是忠心耿耿地將自己奉獻給瞻遠政權,這份忠心遠遠超過他對自我的忠誠,或者是大多數人對於忠誠的考量。他最重視的是自己對皇室家族所立下的誓言。黠謀國王駕崩之後,他謹守諾言以確保王位能按照真正的繼任順位傳承下去。光是這個原因,就足以讓他成為被通緝的不法之徒,因為他公開質疑帝尊自封六大公國國王的資格。他將長篇大論的書信發送給每個公國的公爵以及帝尊王子,並在多年的沉默之後透露了自己的身份,宣稱他自己是惟真國王的忠實擁護者,並且發誓他絕不追隨其他人,除非他親眼看見國王逝世的證據。帝尊王子聲稱他是造反者和叛國賊,還懸賞緝捕他和殺死他的人。切德·秋星運用許多巧妙的詭計逃脫帝尊,並不斷向沿海大公國的公爵們呼籲,讓他們相信國王非但沒有死,還會回來帶領他們戰勝紅船。一旦失去能得到來自帝尊「國王」援助的所有希望,許多位階較低的貴族們就堅信這些謠傳,歌曲也傳誦了開來,就連老百姓都滿懷希望地表示他們的精技國王將返鄉拯救他們,而傳說中的古靈也將隨他而來。
門忽然像是被強風吹開來了似的,只見強勁的暴風從門口吹進小屋裡,伴隨著一陣強烈的雨勢。她抬起頭,氣喘吁吁地瞪著門。「博瑞屈?」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呼叫,語氣充滿了希望。
當他那張黝黑的臉突然出現在門口時,我再度感到一波驚訝湧來,然而還是被她的感恩和如釋重負所淹沒。「是我,全身都濕透了。無論我提供什麼,都沒辦法幫你換到干蘋果。城裡的商店都空空如也。我只希望麵粉別受潮。我原本可以早些回來的,但這場暴風雨……」他一邊走進來、一邊說話,像一個從城裡返家的人,肩上背著一個麻袋,水從他的臉上流下來,也從他的斗蓬上滴下來。
「那麼,」她在我沉默了幾分鐘之後問道,「你是怎麼當上牧羊人的?」
我們來到了一個實在的村莊,它彷彿是圍繞深水泉發芽的一圈纖巧的香菇。村裡有間旅店和小酒館,甚至還有幾家商店,都是為了旅人而設,周圍還散居著幾戶人家。我們在中午抵達,馬芝宣布我們可以休息一下,隔天早上再出發,沒什麼人提出反對。我們讓動物喝完水之後,就把畜群和馬車移到小鎮的郊外。傀儡師傅決定借這大好的機會,在小酒館中宣布他的戲班將為全鎮演出,眾人也感激而歡喜地接受了。椋音早就替自己在小酒館里找到一個角落,為這個法洛小鎮介紹一些公鹿的歌謠。
我吸了一口氣想為我虛構的姐姐辯護,但也明白這隻會延長對話。我試著想起一些必須起身去做的事情,但羊群和其他動物就在我們眼前平靜地吃草。期待其他人快點兒回來也沒用。經過我們在路上的那些天之後,有間小酒館和新面孔可交談,他們才不會這麼快回來。我最後借口肚子餓,起身收集石頭、牛糞、馬糞和柴枝準備生火,塔絲則堅持要下廚。其實我不怎麼餓,她卻飽餐了一頓,並用傀儡師帶上旅途的豐富存量把我喂得飽飽的,還泡了一壺茶。過後,我們就坐在火邊用厚實的紅色陶杯啜飲著茶。
魁斯于日落時分抵達,那時岱蒙早已回房就寢,於是我就盡職地帶他看看羊群,然後聽他嚷嚷岱蒙並沒有提供我們睡覺的房間。這是一個清朗、溫暖、微風輕撫的夜晚,在我看來實在沒什麼好抱怨的。但我沒有表現出來,只是任由他碎碎念直到累了為止。我睡在羊欄外以防任何掠奪者的接近,魁斯卻帶著他陰鬱的天性和滿肚子的意見晃過去打擾傀儡戲班。
「你把自己說得像個奴隸似的,」我不情願地說道,「事情沒那麼糟,不是嗎?」
「日復一日做你認為愚蠢的事情?」她問我,「然後因為做得不完美而挨打?這會比當奴隸好嗎?」
她又忽然抓住桌子並睜大雙眼,此刻因體內正移動的力量而發不出聲音。
「他是個糟糕透頂的人,我恨他!如果可以的話,我一定會逃走!」
我緩緩地朝我的羊群移動,她卻走下階梯跟隨我。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回畜欄或躺下來睡覺的了,但是當我在早晨睜開雙眼時,我已經在那裡了。我躺著仰望一片藍色的蒼穹,真是痛恨自己的人生。此刻,魁斯走過來站在我和天空之間俯視我。
而我什麼都不能做。
但是我會回來的。彷彿有一扇門突然打開,讓我意識到真相。沒有人真正站在莫莉和我之間。她的生命中沒有另一個男人,只有我們的孩子。我突然間自顧自地笑出來,我才不會讓我的死亡這件小事擋在我們之間。和共享一個孩子的人生比起來,死亡算什麼?我會去找她,對她解釋,這次要把一切都告訴她,而她也將理解並原諒我,因為我們之間不會再有任何其他的秘密。
這片寂靜不知怎地從尷尬轉變為友善。坐著看別人張羅食物的感覺很好。她喋喋不休地問我是否喜歡這種香料,還有我的茶夠不夠濃,卻沒認真在聽我的回答。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接受了我的沉默,於是更詳細地聊起她自己。她用絕望的語氣談到自己學習和演練的是自己一點兒都不想學和練習的東西,她很勉強地稱讚其他傀儡師的專心致志,還談到她根本無法分享他們的熱誠。她的聲音逐漸微弱,然後抬頭用悲慘的眼神注視我,無需對我解釋她所感覺到的孤寂。接著,她把談話轉移到比較輕鬆的事,像是她的一些小煩惱、一些她不喜歡吃的食物、其他傀儡師聞起來總像個老兵,還有一名女子用捏她的方式提醒她台詞。
我緩慢地彎腰拾起我的斗蓬,抖掉上面的塵土,這個夜晚忽然因起風而變冷了,於是我將斗蓬披在肩上,又坐下來凝視我的營火。
「她很好,」博瑞屈輕聲說道。「她很好,而且漂亮極了,所以還有什麼好哭的?」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彷彿被嚇呆似的站著。最後終於不情願地將小女嬰輕輕地放在身旁的毛毯上,用毯子的一角蓋住她。「在我們處理好之前,你在這裏還得再做些事情,姑娘。」他生硬地告訴莫莉。
她猛然站起來。「我知道,笨蛋,」她尖刻地說道,「我只想好好對待你,沒別的了。」她憤怒地遠離營火,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然後我就聽到用力關馬車門的聲音。
過來我這裏。
過來我這裏。
是啊,為什麼要擔心?我注視她,用幾個月以來由孤寂和未經觸碰所累積成的強烈慾望渴求她。但我也知道,在內心更深層處對友誼和理解的渴望而言,她能給我的安慰不比任何人能在自己手中發現的還多。我緩緩搖頭,與其說是對她,倒不如說是對自己搖頭。她淘氣地對我微笑,同時朝我伸出一隻手。
所以我有時會自顧自地思索,當我走在揚起塵土和渾身發臭的羊群後面時,藏在方頭巾之後的臉上就會浮現緊閉著嘴巴的微笑。在其他的時刻,當我獨自在夜裡躺下來時,我只想到一名女子、一個家和我自己的孩子所帶來的溫暖。我想我感受到延伸在我們之間的每一里路,而孤獨感就會在此時啃蝕著我的心。我渴望read.99csw•com知道所發生的每件事、每個細節。每一夜,每一個寧靜的時刻,都會引誘我運用精技向外探尋。但我如今明白了惟真的告誡,如果我對她們技傳,帝尊的精技小組就會同時發現她們和我,帝尊也將毫不猶豫且無所不用其極地利用她們來對付我。所以,即使我急欲知道她們的現況,也不敢為了滿足這份渴求而輕易嘗試。
她如此輕聲地說著,我想都沒想就回答,依然凝視著營火:「有時當一個人知道他的朋友和家人在別的地方過得好好的,就會更寂寞。」
我在黎明之前的幾個小時遠離了夢境,起初還不知道自己在何時從沉思轉為清醒,過了一會兒才察覺自己睜開了雙眼正凝視天上的明月,任何言語都無法描述我當時的感受。但是,我的思緒逐漸完整成型,也明白了之前夢到博瑞屈的精技夢境。它其實已經解釋了許多事情。我透過莫莉的雙眼看博瑞屈,而他這段時間都和莫莉在一起,並且照顧她。她就是他要前往照顧的那位朋友,那位能運用些許男性力量的女子。他在那裡陪伴她,我卻孤伶伶一個人。我頓時感覺到一股升起的怒氣,氣他沒有來找我並告訴我她懷了我的孩子。不過這怒氣很快就平息了,因為我忽然意識到或許他曾試著告訴我。一定有什麼事情讓他在那天回到小木屋,我也再一次納悶當他發現它被遺棄時,心裏是怎麼想的。難道他覺得他心裏最大的恐懼已經成真了?難道他覺得我變成了野獸,永遠不會回來了嗎?
那位名叫椋音的貌美的吟遊女歌者常是我的同伴,而我常懷疑這情形是因為她渴望我的陪伴。因為我們都離營地夠遠,所以她可以坐下來練習她自己的歌曲和豎琴演奏,遠離沒完沒了的排練和那些被糾正的學徒的哭泣聲。或許因為我來自公鹿公國,所以當她平靜地提到暴風雨後的海鳥叫聲和海面上的藍天時,我能夠明白她在說什麼。她是一位典型的公鹿女子,擁有黑色的秀髮和雙眼,身高不超過我的肩膀。她的穿著很簡單,藍色綁腿和短袖束腰上衣。她雖然有穿耳洞卻沒戴耳環,手指也沒戴任何戒指。她總是坐在離我不遠處,一邊用手指撥弄豎琴弦一邊歌唱。再次聽到公鹿的口音和熟悉的沿海公國歌曲的感覺真好。她有時會對我說話,但不是和我交談,而是在夜裡自言自語,只不過剛好在我聽力範圍所及之內,彷彿有些人對最心愛的狗兒說話般。因此,我才知道她曾是公鹿公國中一座小城堡的吟遊歌者之一。那是一座我從未走訪過的城堡,由一位我甚至連名字都認不出的小貴族所擁有。不過現在想去拜訪或認識都太晚了,因為城堡和貴族都不存在了,被紅船劫掠一空之後便被燒個精光。椋音活了下來,但卻失去了讓她棲身和為主人歌唱的地方。所以她就單槍匹馬出來闖蕩,下定決心深入內陸,如此一來才不會再見到任何顏色的船隻。我能理解這股動力,她藉著離開,在自己心中保存公鹿公國昔日的模樣。
我朝她探尋,一邊喊著莫莉、莫莉,此刻她卻專註在她的內在,只傾聽她自己的身體。我突然體會到惟真在無法讓我聽到他,並且最迫切需要朝我探尋時而不能時的挫折感。
然而大部分的日子都是蹣跚而行的例行公事:起床、用餐、行進、停下來、用餐、睡覺。有一天我發現自己正想著莫莉是否會教我們的女兒製作蠟燭和養蜜蜂。那我該教她什麼?毒藥和勒死人的技巧么?我有些悲苦地想著。不,她會從我這裏學習寫字和辨認數字。反正她還小,還來得及等我回去教她,我還要教她所有博瑞屈所傳授的馬匹和狗兒的知識。於是,我在這一天意識到自己需要再度向前看,計劃我找到惟真並且將他安全送回公鹿公國之後的人生。我告訴自己,我的女兒現在還是個嬰兒,還在莫莉胸前吸奶並睜大眼睛環顧四周的新奇事物。她還太小,無法理解失去了什麼東西,也不知道她的父親並不在那兒。我會儘快回到她們身邊,趕在她學會說「爸爸」之前回去,這樣我就能看到她剛開始學走路的模樣。
我們踏上旅程,以載貨馬車和羊群可承受的速度前進。日子每天都差不多。我們所經過的鄉村也都非常相似,只有少許新奇的經驗。有時會有其他人在我們抵達的汲水區中紮營,在其中一處有個類似小酒館的地方,車隊領隊就在這裏交貨,貨物是一些小桶的白蘭地。我們還有一次被騎在馬上的一群人跟蹤了半天,他們有可能是土匪,但他們在下午的時候轉向離開我們的路徑,不是前往他們既定的目的地,就是認為我們的東西不值得劫掠。有時候也有其他人經過我們的隊伍,像是使者和騎馬的旅人,他們沒有綿羊和車隊拖延行進速度,所以很快就超越了我們。還有一次,我們遇到了身穿法洛制服的一隊侍衛快馬加鞭經過我們的車隊,當我看到他們經過的時候,心中就湧起一陣不安,彷彿有一隻動物短暫地在我內心的護牆上亂抓一通。他們之中有精技使用者嗎?是博力、愒懦,還是欲意?我試著說服自己,可能只是金棕色的制服讓我感到不安。
「噢,我覺得你看起來比較像士兵而不是牧羊人。因為綿羊不會打斷一個人的鼻子,也不會在你臉上留下那樣的疤痕。」
我試著站好然而卻做不到,只能無望地坐在月光照耀的道路上。這不緊要,什麼都不緊要,除了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就在那兒,而我卻不能去找她們,這比登天摘月還要不可能做到。我凝視遠方的河流在月光下閃耀著黑漆般的光芒,猶如黑色板岩般激起陣陣漣漪。一條能帶我回家的河,卻無法帶我回家。只因我堅強的意志仍無法打破我心中的那道命令。我抬頭仰望明月。「博瑞屈,」我大聲請求,彷彿他聽得到我說話,「噢,照顧她們,不要讓她們受傷害,把她們當成是你自己的家人般保護,直到我能夠回到她們身邊。」
看來沒什麼好回答的。我不認識其他人,因此不知該同意還是不同意,所以我沒有說話。然後我們一同坐著看守羊群,當夜色更深的時候,這片寂靜也更綿長了。我想我很快就得生火了。
我們在某一天被三位遊牧者攔下來,因為我們進入了他們的放牧區。他們騎著嬌小而剽悍的小馬過來,馬兒身上的馴馬用繩就是唯一的馬具。這兩名成年女子和一位男孩全都留著一頭金髮,臉龐也因經常太陽而呈現棕色,那位男孩的臉上還有像貓身上的斑紋一樣的刺青。他們的到來讓整個車隊停了下來,馬芝立刻擺出一張桌子,鋪上桌布,還泡了一壺特殊的茶請他們喝,還有水果蜜餞和大麥糖蛋糕。我沒有看到金錢交易,只有這儀式性的殷勤招待,而他們的態度不禁讓我懷疑他們早就認識馬芝了,連她的兒子也穿戴整齊好進行這項旅程安排。
他像一個木偶般猛點頭。「那麼,我想你應該站起來。當然。」他一動也不動。
「我不想做得更好,」她有了一絲精神反抗,「我根本不想成為傀儡師,戴爾師傅買下我的這幾年裡,他就知道了。」

我不再思索。在接下來的幾天我就按吩咐行事,認真徹底地做好每一件事情,不被內心的思緒分心。在我內心的某處,有一個瘋子在他的牢房裡勃然大怒,但我選擇不去了解。相反地,我開始牧羊了。我在早晨和晚上進食。我在夜裡躺下,在早晨起身,然後牧羊。我在車隊、馬兒和https://read•99csw.com羊群之間的塵土飛揚中跟隨著羊兒,塵土在我的眼皮和皮膚上凝結成厚厚的一塊,覆蓋了我的喉嚨讓我口渴不已,但我什麼都不想。我不用想就知道每一步都讓我更接近惟真,我的沉默寡言讓魁斯都厭煩了我的陪伴,因為他無法挑釁我和他爭論。我一心一意地牧羊,彷彿是只有史以來最優秀的牧羊犬。而且當我在夜裡躺下來睡覺時,甚至都不會做夢。
「在我家鄉的做法就不同了,」我忽然說道。我不了解她要告訴我什麼,「父母親付錢給師傅讓他收孩子為徒,希望這孩子能過好一點的生活。」
一陣猛烈的喘氣打斷了她的話,是極度痛苦的喘息,伴隨一波恐懼狂烈地襲來。「沒事兒的,」莫莉自顧自地耳語,「沒事兒的。我想它應該就像這樣。」
他立刻茫然地注視著她,然後堅定地說道。「不。我們有數日子,你也在數日子,不可能現在就生的。」他的口氣忽然聽起來挺生氣,極度渴望自己是對的,「再十五天,或許更久。我今天和產婆說好了,一切也安排妥當了,她還說過幾天就會來看你……」
當我在商業灘拋下我的東西時,我療傷所用的藥草和博瑞屈的那罐藥膏也就跟著不見了。我在羊兒吃草的地方注意到一種看來有點像矮小的菊類的花,類似血根的多汁植物。我摘下一朵聞了聞,它的味道不對,葉子上的汁還沒呈膠狀,反而是黏黏的。我在洗手之後看著這矮小的菊花,覺得聞起來倒是挺好的,只得聳了聳肩。我開始拔下一把葉子,然後決定,既然我都在采了,不妨趁機重新補充些藥草以彌補我的損失。這些看起來相似的藥草在這片乾燥的岩石地上長得矮小而散亂。我把採集到的成果在貨車尾攤開進行分類,把較肥厚的葉子拿來風乾,然後用兩塊乾淨的石頭將較小的植物尖端搗碎,接著把搗好的糊狀物敷在其中一塊石頭上拿到傀儡師的馬車上。這女孩滿眼狐疑地注視著它,在我跟她解釋時她還是遲疑地點了點頭。「這可以止血。最快愈合的傷口就是最小的疤痕。」
「牧羊人湯姆。你還好嗎?」
傍晚時分,人們開始為商隊而聚集。一名女子擁有那匹公牛和馬匹,她和丈夫搭乘由一對閹牛所拉的貨車抵達此地,然後自行生火烹煮食物,看起來挺自得其樂。我的新任主子不一會兒也回來了,他有點兒微醉,還瞪大眼睛看著羊群,好確認我有喂它們吃東西並喝水。他駕著一輛由一匹健壯小馬所拉著的高輪貨車前來,然後立刻托我照顧它,還告訴我他還雇傭了另一名叫魁斯的人,叫我應該注意看他來了沒有,然後帶他去看羊群所在之處,話音一落他便走入一間房裡睡覺。想到要跟聒噪的魁斯長途跋涉和趕路,我暗自嘆息,但沒有抱怨,好讓自己忙著照顧那匹名叫鼓兒的溫馴小母馬。
當她把破布從臉上拿開時,我看到血幾乎已經不流了,不過我還是用指尖沾上治傷草塗在傷口上。她靜靜地讓我敷藥,我突然不安地想到,自從我上次和莫莉見面之後,自己就沒再碰過女人的臉了。這女孩有雙藍色的眼睛,此刻正睜大眼睛仰頭看著我。我別過頭去不看這誠摯的眼神:「好了,現在不要碰它,不要擦它也不要用手指摸,更不要去洗,讓它結痂並且儘可能地不去管它。」
「我試過了。但躺下后當疼痛又來的時候,真是痛得受不了,讓我想尖叫。」
我貪婪地看著她把我的斗蓬鋪在營火邊的地上,然後躺下來拍拍身邊的空位。「怎麼了?你不過來嗎?」她調情地問我,接著更淫|盪地繼續說,「讓你瞧瞧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她用雙手輕輕地在自己的胸前由上而下地撫摸,邀請我想著我的雙手做同樣的動作。
我就在月光照耀的路上一步接著一步地走,每一個腳步和每一次心跳都讓我在心中聽到這些話。過來我這裏。過來我這裏。我不能,我如此請求。我不會這麼做的,我抗拒著這些話。我繼續前進,試著只想著莫莉和我那嬌小的女兒。她需要一個名字,莫莉會在我抵達那兒之前替她取名嗎?
「我沒東西和任何人分享。」我簡短地告訴他,然後翻身站起來,感覺頭痛欲裂。
她懷孕了。
夜晚的寧靜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她將馬兒上樁完畢許久之後,她低沉的啜泣聲依舊撕裂著這一片寂靜。我過了一段時間就忍不住了,於是走到他們的旅行用的馬車後面輕叩一扇小門,哭聲就成了抽噎的聲音。「是誰?」她嘶啞地問道。
就連她的抱怨都有股奇特的愉悅,她的瑣事填滿了我的心,使我無法專註于自己更大的問題上。和她在一起有點像和狼兒作伴,塔絲只注意當下,也就是這頓晚餐和這個夜晚,卻不怎麼思考其他的事情。想著想著我的思緒就飄到了夜眼的身上。我靜悄悄地向它探尋,感覺到它在某處活著,其他的就幾乎感覺不到了。或許我們之間的距離太遠,或許它太專註于自己的新生活。無論是什麼原因,它的心已不像以往般對我開啟。或許它只是更加適應了它的狼群生涯,我也試著為它已經替自己找到這種生活而高興,有這麼多同伴,可能還有伴侶。
死亡曾與她如此接近,足以用羽翼輕拂她,她卻不願以一位次等貴族的小吟遊歌者的身份死去。不,她將設法闖出名聲,目睹一些重大事件然後編成一首歌,好在接下來的幾年流傳下去。如此一來,只要人們唱著她的歌,她就能流芳百世。在我看來,如果她留在戰火遍野的沿海,反而會有比較好的機會目睹重大事件。彷彿回答我這未說出口的思緒一般,椋音向我保證她將目睹某件讓目擊證人免於一死的事件。再者,如果你曾目睹一場戰爭,就等於已經看到了所有的戰事。她認為喋血其實沒什麼特別的音樂性,我也對那個論調無言地點了點頭。
這份決心改變了我內心的某種東西。我從未如此企盼過一件事情。這並非以某人的喪生作為結尾的暗殺任務。這是我期待一種人生,想象自己教她學習新事物,想象她長成既聰明又美麗的女孩兒,並且會愛她的父親,但絕不會知道他從前所過的日子。她不會記得臉蛋平滑、鼻子挺直的我,而只會認識現在的我,這對我來說卻出奇得重要。所以,我會去找惟真,我必須得去,因為他是我的國王,我敬愛他,而且他也需要我。但找到他不再是我旅途的終點,而是起點。我一旦找到惟真,就可以轉而踏上歸鄉之路回到她們身邊。此時我一度忘了帝尊。
我必須找個工作,任何工作都可以。我忽然覺得錢包里的銀塊太重要了,不能就這麼花掉,而且我在旅途上要一路工作到家。到了那裡我能靠什麼謀生呢?我適合做什麼?我憤怒地將這思緒推向一旁。我會找到差事,也會找到方法的。我將是一位好丈夫和好爸爸,除此之外她們一無所求。
過來我這裏。
這女孩一邊大聲哭泣,一邊從車上解下套住馬兒的套具將它們綁在樁上。我曾在不經意間注意到她。她是戲班裡最年輕的一位,不到十六歲,而且似乎最常挨師傅的鞭子。那並非一件不尋常的事,因為師傅通常都會用鞭子讓學徒專註在各自的任務上。博瑞屈和切德都沒有打過我,不過我也挨過巴掌和懲罰,有時如果博瑞屈嫌我動作不夠利落還會踹我一腳。這位傀儡師傅並不比我所見過的其他師傅糟,甚至比一些師傅還來得好read.99csw•com。他所有的下屬都吃得飽、穿得好,而我想令我難受的是,抽一鞭對他來說似乎永遠不夠,當他發脾氣時總要抽個三五鞭甚至更多才能讓他消氣。
她用乞求的眼神抬頭望著他。「不會差太多的,」她喘著氣,「從一匹小馬或一頭小牛……」他睜大雙眼,足以讓我看到他眼睛四周的慘白,然後他猛地搖頭,不說一句話。
當莫莉再度抓住桌邊時,他就靜了下來。她因劇烈疼痛而緊咬著雙唇,博瑞屈彷彿被嚇呆似的站著,我從未見過他的臉色如此蒼白。「我應該回鎮上把她找來嗎?」他輕聲問道。接下來是一陣水啪嗒啪嗒落在粗糙地板上的聲音,過了好久莫莉才喘過氣來。「沒時間了。」他依然僵直地站著,斗蓬上的水一滴一滴地落了一地,他不再朝屋裡靠近,彷彿她是一隻不可預料的動物。「你難道不躺下來嗎?」他不確定地發問。
她一聽了我的話就睜大雙眼,我也知道自己確實說錯話了。於是,我離開馬車,一邊責備自己怎麼又多管閑事。
「多麼可惡的女人!」她惡狠狠地說道。
其他人的日子則照舊。在車隊領隊英明的領導下,這趟旅程有幸能夠一路風平浪靜。我們唯一的壞運氣僅限在塵土、少得可憐的水源和匱乏的牧草上,我們也欣然接受這些壞運氣正是路途的一部分。在夜晚當羊群安頓好了,晚餐也吃了之後,傀儡戲班就開始排練。他們一共有三齣戲碼,看來他們下定決心在抵達藍湖之前把每一齣戲都表演得完美無瑕。有些夜晚,我們只看見木偶的移動,聽見它們的配音對話,但也有好幾次它們會正式登場,生起火把,搭好舞台和布景,傀儡師會身穿純白色的長袍,意味著他們是隱形的,然後完整地演出所有的戲碼。傀儡師傅十分嚴格,總是皮鞭不離手,當傀儡師傅認為此人罪有應得的時候,甚至連他的技士也逃不過挨上一兩次鞭子。一段吟錯了的台詞,或是牽線木偶的手沒按照戴爾師傅的指示揮動,都將遭到處罰,而他也總是一邊手握皮鞭徘徊在演員之間,一邊苛責他們。就算我有心情享受些餘興節目,也會因此而倒足胃口。因此,我更常走到羊群那裡坐著看顧它們,讓其他人看表演去。
我們會立刻結婚,在某個小鎮上找個當地的見證人。博瑞屈會證實我是個棄兒,讓見證人記下我沒有父母的身份,到時候我就會說自己的名字叫「新來的」。雖然是個怪名字,不過我可聽過更怪的,但我可以終生與這個名字共處。名字,對我而言曾經非常重要,如今卻無足輕重。只要我能和莫莉以及我的女兒住在一起,她們甚至可以叫我馬糞。
莫莉抬頭凝視他,她的臉龐彷彿日出般。「能否請你幫我泡一杯茶?」她輕聲地問他,博瑞屈點點頭,像個獃子般露出笑容。
接著他一把抱住嬰孩,用一隻滿是老繭的手握成杯狀護著他的頭,另一隻手支撐著這小小的身體,然後博瑞屈就忽然坐在地上,臉上驚訝的神情彷彿他從未見過嬰孩出生的景象。我曾偷聽過的女性談話,這讓我以為自己會聽到幾個小時的尖叫,並且看到一灘灘的血,但那嬰孩身上卻只有一點點血,還用平靜的藍色雙眼仰望博瑞屈。自腹部纏繞而來的灰色臍帶比起那嬌小的雙手和雙腳,可真是既巨大又厚實。除了莫莉的喘氣聲,沒有其他的聲音。
我的腳步逐漸放慢。此刻我站在一個小斜坡上俯視眼前的道路,那兒的河流城鎮依然燈火通明,我得走下去在該處找到一艘駛往下游的駁船,而且他們得願意僱用來路不明的人手。就這樣了,只要繼續前進就行。
「我喜歡我們村裡的一名男子,他也向我求婚了,但當時就是因為沒錢。他是個農夫,當時是春季,你知道的,農夫在春季都沒錢的。他告訴我的母親他會在秋收時期支付迎娶我的費用,但我的母親說:『如果他在只有一張嘴要喂時還這麼窮困,那麼他在有兩張或更多嘴要喂時只會更窮。』然後她就把我賣給了傀儡師傅,他還只付了一般收買學徒價格的一半,因為我並非自願的。」
「我知道,我聽到他對你吼這名字。」我說著,然後開始走下梯子。
「你最好趕快起來,」他告訴我,然後靠過來盯著我看,「你兩眼通紅,難道你把酒藏起來不和別人分享?」
「蜚滋,蜚滋,你怎麼就這麼死了,拋下我一個人孤伶伶地在這裏。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你應該來找我的,我能原諒你的。你應該幫我點燃這些蠟燭,我也不應該為了這個而孤單。」
「好吧,聽起來你還是學習怎麼喜歡傀儡吧!」我心虛地說道。我坐在我主人的貨車尾看守我的畜群,她就在我身旁坐下。
然後他那雙穩健的手就這麼放在她的腹部上,輕柔而沉穩地向下輕撫,就像我曾看過他想替難產的母馬催生一般。「不會太久的,就快了,」他告訴她。「真的出來了。」他忽然自信了起來,我也感覺到莫莉從他的語氣中鼓起了勇氣。當她又一陣收縮時,他的雙手依然在她身上。「很好,這樣就對了。」我在公鹿堡的馬廄里聽他說過不下一百次那些相同的安撫話語。在每次陣痛之間,他就用雙手穩住她,不斷柔聲地說話,稱呼她為他的好女孩、冷靜的女孩和優秀的女孩,說她即將產下優秀的嬰兒。我懷疑他們倆是否聽得懂他在說什麼,但他的語氣就足以表明一切。他起身拿了一條毛毯折好放在他身旁的地板上,當他掀起莫莉的睡衣時也沒說什麼尷尬的話,只是在莫莉緊抓桌邊時輕聲地鼓勵她。我看到肌肉的鼓動,接著她忽然大叫一聲,而博瑞屈便說:「繼續,繼續,在這裏,就在這裏,繼續,很好,讓我們來瞧瞧,這是誰啊?」
我不知道自己真正睡了多久,我的夢境也像被風吹起的窗帘般飄離。我在聽到輕喚我名字的聲音時警覺,這聲音似乎從遠方傳來,我愈聽卻愈覺得自己被無情地逼迫著去聆聽它,彷彿這是被咒語傳喚而來的聲音。我開始察覺到燭火,被吸引過去,只見四根蠟燭在一張粗糙的桌子上燃燒,它們混合起來的香氣讓空氣芬芳了起來。兩根長長的細蠟燭散發著月桂樹果的香味,另外兩根較小的蠟燭先熄滅了,散發出香甜的泉水氣味。紫蘿蘭,我心想,還有別的。一名女子朝它們向前傾身,深深呼吸飄起來的香氣。她雙眼合起,臉上還有汗濕。是莫莉。她又喚了我的名字。
「謝謝你。」她細聲說道。
看來現在並非是就這麼離開她的好時機,於是我跨出馬車后稍作停頓。「我知道當你很努力的時候,挨鞭子是很難受的,但……事情就是這樣。如果你逃走了,沒東西吃也沒地方睡,身上的衣服都變成破布,那就更糟了。試著做得更好,這樣他就不會揮鞭子了。」我不怎麼相信自己說出來的話,也差一點掰不出這些字句,但這總比告訴她現在就離開逃跑好多了,因為她在空曠的大草原可捱不過一天。
接下來抵達此地的是一群歡樂的人們。他們是傀儡戲班,漆上亮麗色彩的馬車由一隊花斑馬拉著。馬車的一側有扇可向下開啟的窗子好讓他們表演傀儡戲,還有一道可由側邊展開的天篷在他們使用大型牽線木偶時當做舞台的屋頂。傀儡師傅名叫戴爾,帶領三名學徒和一名傀儡技士,以及一位在途中加入他們巡迴的吟遊歌者。他們並沒有自行生火,反而用歌唱和咯吱作響的牽線木偶,還有好幾杯麥酒讓那名女子的小屋活躍起來。
「如果你因為在霧中尋羊而摔下懸九_九_藏_書崖,就會這樣。」我悶悶不樂地告訴她,然後別過頭去。
還有兩組馬車隨後抵達,他們的車上裝滿了小心包裝著的陶器,最後車隊領隊和她的四位幫手終於來了。這些人不但能帶領我們,而且他們的領隊特有的模樣還能增強我們的信心、鼓舞士氣。馬芝是一位體格健壯的女人,一頭暗藍灰色的頭髮用一條串珠皮線固定住,讓頭髮不至於垂在臉上。其中兩位幫手似乎是她的女兒和兒子。他們知道乾淨和污濁的水坑在哪兒,而且能夠為我們抵抗土匪並載運額外的食物和水,還能和游牧民族達成協議,讓我們得以穿越他們的牧地前進。這最後一點和其他點同樣重要,因為游牧民族不喜歡人們帶著草食動物經過,吃掉他們自己動物所需的牧草。馬芝在晚間把我們集合起來告知我們這一點,提醒大家他們也會維持我們這群人的秩序,絕不容許有偷竊和闖禍的行為,也會以大家都能跟上的速度行進。而車隊領隊將處理所有在汲水區和游牧民族的交涉,大家也必須同意遵循車隊領隊的所有決定,並將之視為守則。我和其他人喃喃地表示同意之後,馬芝和幫手們就開始檢查每一輛馬車以確定每一輛都適合上路,並確認隊伍所有的人員健康狀況良好,以及緊急所需的水和存糧是否足夠。我們將以「之」字形路線從汲水區前往另一個汲水區。馬芝的馬車裝載了幾個儲水的橡木桶,但她堅持每一輛私人馬車都得裝運一些水以供應自身所需。
在這麼長的一段時間里,那可是最接近與人交談的一次對話了。
「這麼說吧,至少你有吃的、有衣服穿,還有地方住,他也給你一個機會學些東西,如果你學好這項技藝,它就可以讓你在六大公國巡迴演出,還可能在公鹿堡的宮廷表演給國王看。」她用百思不解的眼神注視我。「你是說商業灘么,」她嘆了一口氣然後更靠近我,「我覺得很寂寞。其他人都想成為傀儡師,當我犯錯時就對我生氣,總是說我很懶,我在表演中出錯后他們也不跟我說話。他們裏面沒一個好人,沒有人會像你一樣關心我的臉上是否會留下疤痕。」
我停了下來。我知道這不是惟真在對我技傳,而是來自我內心的聲音,是那突如其來的強烈技傳所留下的痕迹。我確定如果他知道我為什麼必須回家,他就會告訴我要趕快行動,無需擔心他,他會很平安的。一切安好,我只要繼續走就成了。
而她當時的想法是對的,我是不會跟她走的。公鹿堡里發生了太多事情,對國王的責任也太重要且緊迫,所以她應當棄我而去的。莫莉就是這個作風,她會自個兒離開,獨自面對她自己的選擇。蠢,但這就是莫莉,讓我想抱一抱她,想晃她一晃。
我忽然目眩神迷地想擁有她,但我並不是把她當成塔絲這個人,而是作為女性的溫柔和親近。貫穿我全身的是一股強烈的慾望,但也不盡然如此。這好比精技饑渴地啃蝕著一個人,要求和這個世界親近與全然融合。我徹底厭倦孤伶伶的一個人了。我一把抓住她拉近我,速度之快讓她驚訝地喘氣。我親吻她,彷彿要把她吞下去似的,而且這麼做不知怎地會讓我比較不寂寞。我們相擁躺下,她也發出微弱的歡喜之聲,後來她忽然推我的胸膛。「停一下,」她嘶嘶地說道,「等一等。我的背下有一塊石頭,我不能弄破身上的衣服,把你的斗蓬拿給我鋪在地上……」
「喔,」她輕聲笑著,彷彿沒想過這種事情,「那麼你就可以娶我,從戴爾師傅那裡買下我的學徒歲月。或許也用不著這樣,」她看到我臉色變了,就如此說道,「小孩不像男人想象中那麼難拿掉,只要花幾枚銀塊買對藥草……但我們現在不需要想到那個。為什麼要擔心可能永遠也不會發生的事情?」
她聳聳肩。「我試著不去想他們。我想我的農夫已經找到了另一位女孩,一位父母可以等他支付迎娶費用的女孩。至於我的母親,我懷疑沒有了我,她的前途可真是好多了。她還沒老到不能引起其他男人的興趣。」她將身子伸展成一個像貓一樣的奇特姿勢,然後轉頭凝視我的臉繼續說道,「想著那些你得不到的遙遠的東西是毫無意義的,只會讓你不快樂。為你現在擁有的感到滿足吧!」
她的恐懼穿透了他,只見他迅速輕輕地甩甩頭,讓自己清醒一些。「是的,你說得對。不會差太多的,不會的。我都做過數百次了,就是這麼回事,我很確定。好吧,現在讓我們看看。不會有事的,就讓我來……嗯。」他扯掉自己的斗蓬丟在地上,急忙將淋濕的頭髮從臉上向後撥,然後走過來跪在她身邊。「我要開始了。」他警告她,我看到她微微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博瑞屈……沒有其他人能幫我,而且我是……」她的話忽然被她所發出的一聲尖叫打斷,然後她就向前靠在桌上收起雙腿,好讓前額靠在桌子邊緣,接著發出一聲恐懼和痛苦的低吟。
我們的眼神忽然鎖住了,我並沒有誤解她的意思,也立刻因此感到震驚。然後她便向我靠過來,將雙手放在我兩側的臉頰上,輕輕地撫摸我的臉,並且將方頭巾從我的頭髮上移開,用雙手將我的頭髮向後梳理,一邊注視我的雙眼,一邊用舌尖舔她的雙唇,接著在我雙頰上的雙手滑到我的脖子和肩膀。我彷彿老鼠看到蛇般入迷。她向前靠過來親吻我,同時在我的嘴上張開她的嘴,她的味道聞起來彷彿甜美的熏香。
接下來,「他還好嗎?」莫莉問道,聲音還在顫抖,「有什麼不對嗎?他為什麼沒哭?」
我倒樂得在城郊和羊群共處,沒多久我就成了唯一留在營地的人,但我並不特別在意。馬匹的主人表示,如果我能幫他看馬,就會多給我一枚銅幣,但這群馬其實幾乎不需要有人看著——它們的腿被綁住了。儘管如此,所有的動物都因為可以停下來找牧草吃而心懷感激。就連公牛也不斷環視周遭,似乎也忙著搜尋牧草。靜止和孤寂營造出了一種寧靜的狀態。而我正在學習如何培養精神上的虛空。如今我可以走上一大段路而不特別地想到某件事情,這使得我那永無止境的等待沒有那麼痛苦。我坐在岱蒙的貨車後端凝視這群動物,還有它們身後如波浪形般柔和起伏的平原。
我不能要我的心停止跳動,我無法停止呼吸然後死去,因此我也無法忽略那個召喚。我獨自站在一片夜色中,被困在另一個人加諸於我身上的意志,並且因此感到窒息。我頭腦冷靜的那一部分說著,就在那裡,嗯,你看到了吧,對他們來說就是這樣。對於欲意和其他精技小組成員來說,蓋倫運用精技在他們心中烙印了對帝尊的忠誠。這讓他們不會忘記他們還有另一位國王,也沒有讓他們相信自己做的是對的。他們僅僅是對此別無選擇。倘若回溯到上一代,這就是蓋倫所遭遇的狀況,他被迫對我父親狂熱地忠誠。惟真曾告訴我,蓋倫的忠誠就是精技烙印的結果,這是在他們還是青少年時由駿騎所為,他憤怒地反抗蓋倫某種折磨惟真的殘酷行為。這是一位兄長向對他弟弟使壞的人所做的報復。對蓋倫採取的這項行動是出於憤怒和無知,當事者根本不完全明白還可以這麼做。惟真說駿騎對此感到後悔,如果他知道該如何解除的話他早就做了。那麼,蓋倫是否察覺到自己被動了什麼手腳呢?難道這就解釋了他為何如此痛恨我,只因為他無法容許自己對我父親駿騎感到憤怒,才把這一肚子火燒到我這個駿騎的兒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