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嫌疑
當歌曲終於結束時,一位馬車夫嗤之以鼻地說道:「所以,這就是你昨晚不敢在小酒館里唱的歌是吧,椋音?」
片刻過後,波爾特走過來把我的手腕從馬鞍的鞍橋上鬆開,然後猛拉我的鐵鏈,讓我倒在他身上。我蹣跚地後退幾步,便倒下來用雙手抱住腹部,他在我身旁蹲下來抓住我的頸背緊緊握著。「你怎麼看,小雜種?」他嘶啞地咆哮著問我。他靠我很近,呼吸和身體也散發出生病的臭味,「是惡劣的水質?還是其他東西造成的?」
隔天的路途可以說是單調得令人欣慰。我跟在羊群後頭並試著不去思考,但卻無法像之前那麼容易達成。每當我清空內心的憂慮時,我似乎就會聽到惟真的「過來我這裏」在腦海中回蕩。我們當晚在一個中央有水的巨大水坑邊紮營,營火周圍的交談斷斷續續的。我想大家對長途跋涉都已感到厭煩,渴望著見到藍湖沿岸。而我只想睡覺,但我卻必須先看守羊群。
「是的,大人,這是小時候的傷疤,從樹上摔下來被樹枝刮到的……」
我恐懼地看著他:「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大人。」
我能那麼做就好了。我在被帶往錯誤的方向時疲憊地告訴自己,我能那麼做就好了。母馬每邁開一步,我的疼痛就被攪在一起一次。我懷疑自己的肩膀是斷了還是脫臼了,也想知道自己是應該活著到商業灘,還是試著讓他們在那之前殺了我。我想不出任何能夠讓自己脫離鐵鏈的方法,更別提在這平坦的土地上逃跑。我低下頭,一邊騎馬,一邊看著自己因為寒冷的狂風而發抖的手。我暗中探索母馬的心,卻只讓它覺察到我的痛苦。它沒興趣掙脫頭部的束縛和我賓士而去,而且它也不怎麼喜歡我身上的羊臊味。
過來我這裏。
魁斯睡得很熟,我得叫醒他讓他回到貨車上。我坐下來,把毛毯繞在肩上,想著下方的六個人正圍著他們的營火睡覺,而我只對其中一人懷有真正的怨恨的理由。我回想波爾特當時的模樣,他一邊笑,一邊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揍我,並且因為帝尊譴責他打歪了我的鼻子而惱怒。帝尊之所以譴責他是因為擔心公爵們想要見我,而我的樣子卻不怎麼能見人。我想起他驕傲地為帝尊執行任務,在我奮力阻擋欲意和他的精技時,輕易地穿過我象徵性的防禦攻擊我。
「別取笑我,」她用很難聽的冷酷語氣警告我,「我不會被嘲弄的。」
我緩慢地搖搖頭。「這是毒藥,」我告訴他,「我無法為你做任何事情。」
「我才不想知道,我也不想因為問這種問題而在臉上挨一拳,你自己找答案吧!」
正當確信逐漸下沉的夕陽將永遠埋藏鑰匙時,我終於找到它了。這鑰匙有些粗製濫造,在鎖里轉動起來也很費力,但還是能用的。我打開手鐐腳銬,將它們從我腫脹的肌膚上撬開。在我左腳踝上的腳銬很緊,讓我冰冷的左腿幾乎麻痹。過了幾分鐘之後,疼痛猶如潮水般涌回我的腿里,但我卻沒怎麼在意,因為我實在太忙著找水了。
即使我知道該說什麼,我的嘴也不讓我說出來。過了一會兒,他對我的沉默嗤之以鼻:「嗯,別指望這種事會再次發生,這次我可要親自把你分屍。我家裡養了一條狗,什麼都吃,我想它會幫我咬下你的心肝。你覺得那樣如何,小雜種?」
「這是一首奇怪的歌。」戴爾說道,「國王用黃金懸賞他的頭,侍衛也叫大家小心他,這小雜種擁有原智並運用它詐死,但你的歌卻把他塑造成某種英雄。」
切德曾經告訴我,在接受酷刑時如果集中注意力在可以說出口的話上,而不是一定不能說出來的話上,就能比較容易忍受質問。然而我知道告訴波爾特自己不是蜚滋駿騎是既愚蠢又沒用的湯姆,因為他知道我就是,但我既然已經否認了,就要堅持下去。當他第五次打我時,他的一位部下就在我身後開口。
這可不是我期望她說的。其實我用不著假裝驚訝,「我是他?如果你說的他是牧羊人湯姆,那我就是了。」
「如果我有錢的話,為什麼要在其他人進城時待在營地?況且,你幹嗎這麼在乎?」
「真是一群落魄得難以想象的流浪漢。」他的語氣顯然貶低了我們。「車隊領隊!我們騎了一整天。吩咐你的小夥子幫我們照顧馬,準備好食物,並且多收集點油添在火上,還有幫我們熱洗澡水。」他再度掃視我們,「我不想惹麻煩。我們要找的人不在這裏,這就是我們要知道的。照我們吩咐的去做,就不會有問題,你們可以像平常一樣幹活。」
又有兩名侍衛在當晚死去。波爾特親自將他們的屍體拖到一旁去,卻沒有力氣再多做些什麼。他們設法升起的營火也因缺乏柴火,不久就熄滅了。此刻平原上遼闊的夜色,比我所知道的任何事物和黑暗中的乾冷還陰暗。我聽到人們的呻|吟,有一個人喋喋不休地說著他的肚子、他的肚子,我還聽到沒水喝的馬兒焦躁不安地移動。我渴望地想著水和溫暖,但身上怪異的疼痛卻困擾著我。我的手腕雖然沒我的肩膀來得疼痛,卻已經硬生生地被手鐐給磨傷了,這讓我無法忽視這些痛處。而我猜我肩膀上的肩胛骨應該也斷了。
「我還是不懂,我以為他已經因為運用原智殺害黠謀國王而遭處決了。」馬芝抱怨說。
我的兄弟?
所以我在他們來找我時驚嚇而憂慮地抬頭,希望不會因此泄露自己心跳如雷般的恐懼。我站了起來,當一名侍衛抓住我的一隻手臂時,我沒有反抗,反而難以置信地抬頭看他,另一名侍衛則從另一邊走上來拿走我的刀和劍。「過來營火這裏,」她粗魯地告訴我,「隊長要看看你。」
她幾乎看都不看我的手臂。「你有錢嗎?」她忽然問我。
「當然不是。聽好,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劍傷,不是嗎?看看這個。」我露出右手臂讓她檢查,事實上我自己割的刀傷是在我的左前臂後面。我打賭她知道為了自衛而引起的割傷應該在我持劍的那隻手臂。
她狡猾地對我微笑。「帝尊國王的侍衛在我們抵達的幾天之前就到了那個水鎮,他們告訴當地居民國王相信麻臉人會橫越法洛,你也會跟他一道。」當我注視她時,她的笑容就更開懷了。「或許是另一個斷了鼻子、臉上有疤和有一撮白髮的傢伙,還有……」她指著我的手臂,「……他的前臂有一道新的劍傷。」
波爾特轉頭看我。看出他內心的饑渴真令人恐懼,彷彿惟真對精技的迫切需要一般。這人喜歡讓別人痛苦,喜歡慢慢地殺人,而現在卻無法這麼做,這隻會讓他更痛恨我。「我知道。」他粗魯地對這個人說。我看到他的拳頭又揮了過來,但我卻無處可躲。
他站在那裡,看起來是那麼年輕、可憐。
「是有人這麼說。」椋音回答,「事實上,他在行刑前就死在了牢房裡,後來被埋葬而不是焚屍。故事接下來是這樣的,」椋音的音量降低到幾近耳語,「當春天來臨時,他的墳上連一根綠草都沒長出來。一位年老的女智者一聽到這消息,就知道那代表原智魔法還沉睡在他的骨子裡,又或者他被任何膽大到敢從他口中拔下一顆牙齒的人認領了。於是她在滿月時帶著一名拿著鏟子的男僕去那兒挖墳。但男僕才挖起一鏟泥土,就發現小雜種被劈開的棺材木片。」
「如果我是你的話,就會把方頭巾留在頭上。」
「你就是他,對吧?」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語氣透出一絲恐懼。
當我快要睡著時,一句「鹿角島的烽火台」將我驚醒。我瞬間睜開眼睛,意識到她正在唱去年夏季的一場戰爭,也就是盧睿史號戰艦第一次和紅船正式交鋒的那場戰役。我對那場戰爭的記憶既清晰又模糊,就像惟真不只一次觀察到的一樣,我在任何的戰鬥中到最後都變成像是在打架一樣,浩得對我的所有武器指導全被我拋在一旁,所以我手持斧頭以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兇猛參戰。戰爭過後,人們說我殺了我們所包圍的那隊劫掠者的首領,而我從來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椋音戲劇性的停頓了一下,除了火焰的噼啪聲外,沒有任何聲音。
波爾特讓我們在車隊離開前騎馬離去。我瞥見椋音的臉,卻無法看清楚她的表情,魁斯和我的主子則小心翼翼地避免看我,免得被我連累。他們表現得彷彿從不認識我似的。
他們替他挖了一個淺淺的墓穴,並且將石頭堆在頂端,另外兩名侍衛在埋葬完畢前就吐了。大家以為是惡劣的水質搞的鬼,但我卻看到波爾特瞇起眼睛注視著我。他們沒把我從馬背上拖下來,於是我便弓身假裝肚子痛,同時垂下雙眼。裝病可一點兒都不難。
那句話令我微微震驚了一下,然後我想了想,不禁納悶自己能否到達一個不會讓我發現自己多麼愚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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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他,沒錯吧?」她的語氣因我試著轉移話題而更顯憤怒。
我感覺到它微弱的贊同,但似乎還有些別的意味。過了一會兒,在遠離這群屍體邁向逐漸深沉的夜色時,我感覺出奇地有活力,我不禁納悶自己是否曾想象過它會觸碰我的心。
她乖乖地靠過來注視我的手臂。「哦,我知道了。嗯,是我錯了。不過嘛,」她再度看著我的雙眼,「如果我是你,還是會把你的方頭巾綁起來,以防別人犯相同的錯誤。」她稍作停頓,然後朝我歪著頭,「我是個吟遊歌者,你知道的,所以我更願意目睹歷史,而不是創造或改變歷史,但我懷疑這個車隊的其他人是否也這麼想。」
波爾特蹣跚地走到我躺下來的地方,只見他雙眼凹陷,臉頰也顯露出他的痛苦,然後在我身邊跪倒在地上抓住我的頭髮,我便呻|吟了一聲。「你要死了嗎,小雜種?」他嘶啞地問我,我又呻|吟了一聲並試著假裝衰弱地把他推開。這似乎讓他很滿意,「好,很好。有人說你在我們身上施行了原智魔法,小雜種,但我想污水的確能殺死一個人,無論他是擁有原智的邪惡之人,還是個值得尊敬的人。但是這次還是讓我們確定你會實實在在地死去。」
我其實不指望真的能喝到水,但他轉頭對另一名侍衛比了一個手勢,稍後這傢伙就給了我一桶水和兩塊小小的乾麵包。我喝著水並且將水潑在臉上。麵包很硬,我的嘴也很酸,但我還是儘可能吃下去,然後突然注意到我的錢包不見了,我想一定是波爾特趁我失去意識時把它拿走了。我想到博瑞屈的耳環也因此不翼而飛,內心不禁一沉。當我小心地啃著麵包時,不禁納悶他對我錢包里的粉末作何感想。
我還活著,夜眼。和你的狼群待在一起吧,繼續活下去。
「不,大人,不,那是在小酒館打架所受的傷,大約一年前……」
「牧羊人,我知道自己該如何應付不好惹的男人,否則我就當不成車隊領隊了。」她將量好的鹽放進鍋子里,又添了一把調味料。
我醒來的時候,手腕已經上了手鐐,左肩也痛得要命,但沒有頭上的腫塊那麼疼。我勉強扭動身體坐起來,沒什麼人注意到我。我的腳踝上各有一個腳銬鉤住一條向上延伸的一圈長鐵鏈,而這鐵鏈則和銬住我手腕上的手鐐連在一起。在我的腳踝之間還有第二條短了許多的鐵鏈,就算我可以站得起來,這長度也根本不夠我跨出一步。
「嗯。」我說道,她愛怎麼想就怎麼想。
我沒有回答。
「把他找來。」波爾特的語氣顯示出他對此人的腸胃問題沒興趣。我身邊這名侍衛匆忙離開,留下我一個人東倒西歪。我把手舉到臉上,然後只看到一拳揮過來,很顯然還有其他人在我旁邊。忍耐,我堅定地告訴自己。活下來,看看還有什麼機會。當我把手放下之後,就發現波爾特在看我。
我把頭巾上的水擰乾之後就將它重新綁回頭上:「我會的,即使它一點兒也不能替我的眼睛擋住塵土。」
「你拒絕她是明智的,給她錢就會讓她覺得自己是對的。如果她真認為你是小雜種,就會把這秘密出賣給國王的衛隊。因為她沒有接觸他們的經驗,可能真會相信自己確實可以留下那些金子。」椋音站著悠閑地伸展四肢,「嗯,我要回去睡了,但記住我提出來的條件,我想你找不到比這更好條件的了。」她誇張地一揮斗蓬,然後把我當成國王般對我鞠躬。我看著她閑適地走下山坡,即使在月光下也彷彿山羊般步履穩健。有那麼一刻,她讓我想起了莫莉。
她忽然朝我身旁的地上吐口水。「好像我讓你這麼做似的。我只不過是找點樂子,牧羊人,僅此而已。」她從喉嚨發出一個微弱的聲音,「這位先生,你怎麼做到看著自己這副樣子然後還能認為任何人都會看在你的份兒上而想要你?你渾身一股羊臊味還那麼瘦,你的臉看起來就像每次都打架都打輸了一樣。」她向後轉身,接著似乎想起自己為何而來:「我現在還不會告訴他們任何人,但等我們到了藍湖之後,你的主子一定會付你酬勞的,別忘了分些給我,否則我會讓全城的人都追捕你。」
「如果我是你的話,就會跟上那輛馬車,」波爾特冷酷地回答她,「否則當它和我們都離開時,你就只能自己長途跋涉了。」
接下來,我就從岱蒙的貨車上拿出一條毛毯,將它裹在身上睡了幾個小時。我躺在貨車底下裝睡,兩眼盯著椋音和塔絲看,而非侍衛。我注意到椋音當晚沒有拿出豎琴,彷彿也不想讓自己引起注意,我也因此對她稍稍放心了些,因為她大可拿著豎琴走向他們的營火,唱幾首歌讓自己討他們的歡心,然後提議出賣我,不過看來她和我一樣想看好塔絲。塔絲曾找借口離開,我沒聽到椋音輕聲說出的話,但塔絲怒視著她,戴爾師傅也生氣地命令她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顯然戴爾不希望和侍衛有任何瓜葛。但即使等到他們全都就寢了,我仍然無法放鬆。當我該和魁斯換班時,我不情願地離開,不太確定塔絲是否會利用夜晚時分去找侍衛。
「你真該死!」他燃燒僅有的生命力,尖聲喊出這些字,「那麼你也得死,就死在這裏!」他用盡全力將鑰匙拋得遠遠的,然後虛弱地蹣跚著跑起來,朝馬兒大聲地抱怨、槌打。
營地再度出現一副令人不安的秩序井然的假象。椋音升起另一個較小型的營火,傀儡戲班、吟遊歌者和馬車夫也重新圍在營火邊,喂馬人和他的妻子則安靜地去睡覺。「嗯,看來情況穩定下來了,」岱蒙對我說,不過我注意到他仍緊張地搓揉著雙手,「我要就寢了,你和魁斯輪流看好羊兒。」
椋音靜悄悄地走來。她舉手向我打招呼,然後友善地坐在我身旁。「我希望你沒給她錢。」她殷切地對我打招呼。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她說得對極了,讓我我無法反駁什麼,但我也沒離開,稍後她就遞給我一個水桶要我幫她打些乾淨的水。我心甘情願遵從她的吩咐,當我把水提回來之後就一直拿在手上,直到她接過去為止。我看著她把水倒進湯鍋里,還是站在她的手邊,直到她有些不客氣地告訴我走開。我道歉之後就後退,同時踢倒了一桶水,於是我就提著水桶再幫她打來乾淨的水。
我爬上山坡,爬到我能坐著俯視受我照顧的一群毛茸茸的羊兒的地方。如大碗般的水坑像杯子似的容納了我們一整個車隊,近水的營火猶如井底的一顆星般顯現。無論什麼樣的風吹過,都能讓我們在一片遼闊的寂靜中受到庇護。一切是那麼地安寧祥和。
「那你就錯了,」我冷冷地說道,「就算你對了,為什麼要跟他到群山?要是我就會趁機大撈一筆,把他出賣給國王的衛隊。有了一百枚金幣,誰還需要編歌?」
「別那樣叫我。」我嚴肅地警告她。她聳聳肩掉頭就走,然後彷彿我戳了她似的顫動了一下,然後轉頭看著我,笑得更加開懷。
「你真是個傻呼呼的小女孩,塔絲,讓椋音的鬼故事把你嚇成這樣。回去睡吧!」我試著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對她感到厭惡。
我又挨了他的手背一擊。
我笨手笨腳地抓住衣領,然後把它拉到頭上脫下來。我以為他會看我的前臂,也為那道傷準備好了我的指甲故事,他卻靠過來看我頸部和肩膀間的某處,那是多年前的一場打鬥中被冶鍊者咬下一塊肉的地方。我的內臟都嚇得幾乎化成水了。只見他注視那兒粗糙的疤,忽然仰頭笑了出來。
只見她的手指輕輕撩撥琴弦:「這是我在公鹿聽說的,但我也聽說埋葬他的耐辛夫人曾表示這都是一派胡言,當她清洗屍體並用裹屍布把屍體包起來時,他早就屍骨已寒且全身僵硬。至於帝尊國王相當懼怕的麻臉人,她宣稱他只不過是黠謀國王的老顧問,是一位滿臉疤痕的老隱士,從他的隱身之處走出來宣揚惟真還活著的信念,為必須對抗紅船的人貢獻一份心力。所以九*九*藏*書,我想你可以選擇你想要相信的部分。」
這股渴求稍縱即逝。我抬頭環視寧靜的羊兒、貨車和馬車,還有毫無動靜的營地。我瞥一瞥月亮就知道自己的看守時間已到,但魁斯卻總是不擅於讓自己準時起來接班,所以我便起身舒展四肢,然後走下山坡將他從溫暖的被窩中挖起來。
原智讓我警覺到其他生命,所有在我周遭的生命。我很少被什麼人嚇到,所以他們的到來並不令我吃驚。當黎明剛要將天際的黑暗染白時,波爾特和他的侍衛們過來找我。我靜靜地坐著,先是感覺到他們,然後便聽到他們鬼鬼祟祟地走過來。波爾特為了此項任務已經把他的五名士兵全叫了起來。
當我們走上一道較平緩的斜坡時,裘芙從馬鞍上摔了下去,於是我用腳跟用力踢我騎的那匹母馬,它卻只是側身斜向一邊耳朵朝後,因為太過訓練有素,以至於無法僅依照垂在馬勒上的韁繩所指示的方向飛奔而去。波爾特讓他的隊伍停下來,每個人也都立刻下馬,有些人吐了,有些人則只是痛苦地倒在馬兒旁邊。「紮營!」波爾特下令,不管時間尚早,然後他站到一旁彎腰乾嘔。而跌下馬的裘芙再也沒起來。
我沒說話,也不做任何動作。既然被銬住了,就沒有機會對抗六個武裝人員了,也不想給他們任何借口來虐待我,但我仍用盡每一分意志力靜靜坐著思考自身的現狀。光是鐵鏈本身的重量就已經令人氣餒了,還有夜晚的冷空氣中凍得我肌膚發疼的冰冷鐵塊。我低頭坐著注視自己的腳,波爾特也注意到我是清醒的,於是走過來俯視我,我將眼光停留在自己的腳上。
「讓他站起來,裘芙。」波爾特對某人下令。
晚上用餐時,我坐得比平常更遠離營火,即使這代表我得把自己裹在斗蓬里禦寒。大家早已對我的沉默習以為常,其他人則比平日更熱烈地談論在鎮上的最後一晚。我聽到他們說啤酒很好喝,但葡萄酒卻很糟糕。酒館中常駐的吟遊歌者也因椋音為他的忠實觀眾表演而沒給什麼好臉色。我們的車隊則似乎因村民很喜歡椋音的歌,而將此視為個人的勝利。「你唱得很好,即使你只知道那些公鹿的歌謠。」連魁斯都有風度地承認,椋音則對那含糊其詞的讚美點點頭。
「從一個人身上可比從一個地方更容易找到歌曲題材,」她如此聯想,「我想你應該也要到群山吧,我們可以一起走。」
「啊,我想我弄清楚了,那就是塔絲勒索你的方式吧?跟你要錢好讓她閉嘴。」
我將眼神移回他的臉上。
「我已經告訴你了,沒事。」
「那麼就別說傻話。你到底是怎麼了?這是某種報復嗎?你是因為我不跟你親熱而生氣嗎?我告訴你了,這與你無關。你長得很漂亮,我也不懷疑撫摸你的感覺會很愉快,只不過對我來說並非如此。」
「棺材里當然是空的,那些看到的人也表示,棺木是從裏面劈開來的,而不是從外面。還有一個人告訴我,被劈開的棺蓋邊緣還有粗糙的灰狼毛。」
「不過今非昔比了,我敢打賭。任何人都會因為那一百枚金幣的賞金,把他交給吾王衛隊的。」一位馬車夫說道。
她稍作停頓,當我拒絕她問這個問題時,她又問了,「等我們抵達藍湖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椋音不以為然地笑了出來:「我懷疑是否有人會欣賞這首歌。關於駿騎私生子的歌謠應該沒有受歡迎到可以讓我在那兒賺到一分錢。」
波爾特笑了出來。他走開坐回營火邊,然後枕在自己的手肘上躺著,「如果我抓錯人了,對你來說可真是太不幸了,但我知道自己沒抓錯人。看著我,小雜種,你怎麼沒死啊?」
「嗯,這是公鹿公國的歌,公鹿境內至少有一段時間挺重視他的。」椋音解釋。
過了一會兒,天色稍稍亮了一些,我強迫自己睜開眼睛。然而要爬到波爾特身上卻更難了,因為我身上的每一處疼痛比起昨日更加劇烈,我只要一移動就混合成令我尖叫的痛楚。我小心翼翼地搜他的身,在他的錢包里找到了博瑞屈的耳環。我立刻將它戴回自己的耳朵上以免再次弄丟。我的毒藥也還在他的錢包里,但裡頭並沒有我的手鐐腳銬的鑰匙。我開始從他身上取回自己的東西,陽光卻惡狠狠地照著我的後腦勺,彷彿丟了一堆大釘子下來似的。我把他的錢包放進了自己的腰帶里,無論他在裏面放了什麼,現在都是我的了。我回想起來,如果你可以毒死一個人,那你也就可以搶劫他。榮譽感似乎已和我的人生沒什麼關係了。
「是嗎?那你可能是車隊中唯一沒和她在一起的男人了。」
我發出哽住的聲音朝他靠過去,假裝快要吐了。他疲倦地從我身邊移開。他的侍衛之中只有兩個人能勉強卸下馬鞍,其他人都悲慘地倒在了地上。波爾特在他們之間移動,白費心機地斥責他們。其中一位比較壯的侍衛終於收集好生火的材料,另一位則橫著走過馬匹隊伍,只能鬆開馬鞍並將它們從馬背上拖下來,波爾特則綁緊我足踝間的那條鐵鏈。
她轉身昂首闊步地走下山坡,因為月光晦暗而差點被絆倒,她卻迅速穩住腳步轉身怒視我,彷彿看我敢不敢笑她,但我可沒這意思。儘管我反抗她,但卻感覺到自己的胃緊縮成一團。一百枚金幣。只要散播謠言,這麼一大筆錢就足以引發暴動。在我死了之後,他們也許才有機會思考自己是否抓錯了人。
有人對我潑水,我便睜開一隻眼睛,看到一名侍衛拉緊我身上鐵鏈鬆弛的部分,這可引發了我全身許多較輕微的疼痛。「起來!」她命令我。我設法點點頭。我的一顆牙齒鬆動了,而只有一隻眼睛能用。我把手舉到臉上想知道傷勢有多嚴重,但鐵鏈的猛然一拉阻止了我這麼做。「他騎馬還是走路?」握住我身上鐵鏈的人在我跌跌撞撞地站直時問波爾特。
我動身走回羊群那兒,然後停下來回頭環視營地。侍衛們此刻成了營火邊的黑影,懶洋洋地坐著聊天,其中一位則站在這群人身後看守。他正朝另一個營火看過去。我跟隨他的視線,無法判斷塔絲是否也在回望他,或者只是對著營火邊的其他侍衛發獃。無論是哪種狀況,我想都自己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
我平靜且幾乎無力地走著,不一會兒當他們在營火邊重新排好隊把我帶到波爾特面前時,我恐懼地注視一張接著一張的臉,謹慎地不去看波爾特,因為我不確定自己在近距離直視他的整張臉時會不會露出馬腳。波爾特站起來用腳踢了踢營火讓火光燒得更旺,然後就走過來審視我,我看到塔絲露出蒼白的臉和頭髮,在傀儡戲班的馬車尾偷看我。過了一會兒,他噘起嘴對他的侍衛們露出憎惡的神情,輕輕搖頭讓他們知道我不是他要的人,我也斗膽深呼吸了一下。
當阿諾和他朋友第三度停下來時,早上都還沒過一半。他從馬背上滑下來,蹣跚地走了幾步就吐了,只見他一邊彎腰,一邊摸著肚子,接著突然間向前倒下來,臉朝地倒在爛泥里。另一名侍衛大聲笑了出來,但當阿諾在地上一邊翻滾一邊呻|吟時,波爾特就命令裘芙下馬幫阿諾取水。但阿諾卻無法握住同伴給他的水壺,裘芙便上前將水壺口放進他嘴裏,只見水從他的下巴流下來,然後他緩緩地別過頭去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裘芙抬起頭來,不敢相信地睜大眼睛。
我抬頭仰望清朗而寒冷的夜空。最近的深夜都異常寒冷,等我到了群山之後,冬季的酷寒只會變本加厲。如果我沒有浪費頭幾個月的時間來當一匹狼,現在早就到群山了。但那只是另一個無意義的想法。今夜的星空十分耀眼,低垂的夜空讓整個世界看來更小了。我忽然覺得只要開啟自己的心朝惟真探尋,就可以和他聯繫上。孤獨感忽然在我的體內竄升,感覺像要將我撕裂。只要我閉上眼睛,莫莉和博瑞屈就在不遠處。我可以去找他們,可以把對未知的渴望拿來跟無法觸摸的痛苦交換。自從我離開商業灘后,我在清醒的每一刻都緊抓著的精技心防,但如今這不像在掩護我,而是讓我窒息。我將頭朝下靠在弓起來的膝蓋上,緊緊抱住自己以抵擋夜晚凄冷的空虛。
我原本以為有人會徒步或騎馬追捕我,卻沒想到是個持投石器的人。第一顆石頭擊中我的左肩,我的手臂都麻木了,但還是繼續跑。我本來以為自己中箭了,接著我的後腦勺被狠狠一擊,眼前一花便失去了知覺。
波爾特讓他的部下重新騎上馬,我們便繼續趕路。到了中午,顯然沒有一個人是安然無恙的。有個男孩在我們騎馬時就在他的馬背上搖晃,波爾特讓我們停下來短暫休息一下,沒想到卻變成了很長的休息。一個人才剛吐完,另一個人又開始吐。波爾特最後命令他們趕快回到馬背上,不理會他們呻|吟的抱怨聲。我們以較緩慢的速度前進,我還嗅得到牽著我九_九_藏_書騎的母馬的那名女子身上的汗酸味和嘔吐的味道。
「銬住他。」波爾特嘶啞地命令他們。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謹慎地思考該撒什麼謊:「我對他們對待那個焊鍋匠妻子的態度不放心,女士。」
「可不是嘛!」椋音輕快地同意這說法,「雖然公鹿還有些人會告訴你關於他的故事不全然是真的,而小雜種也不像最近被抹黑的那麼可惡透頂。」
我一直都需要你,但比起這個我更需要知道你仍自由自在地活著。
椋音每天晚上都會在飯後將她的豎琴拿出來,今晚也不例外。戴爾師傅則破例讓他的戲班休息一個晚上不排練,我想除了塔絲之外,他對其他表演者都很滿意。塔絲當晚連瞥都不瞥我一眼,反而和其中一位馬車夫坐在一起,微笑地看他說出每一個字。我注意到她的傷只不過是臉上的一道小擦傷,雖然周圍還有些小挫傷,但很快就會愈合的。
精技的運用是會上癮的。學習這項魔法的所有學生,在一開始就會收到這項警告。這力量有股令人陶醉的魔力,深深吸引它的使用者,然後引誘他愈來愈頻繁地使用精技。隨著使用者的技術和力量不斷強大,精技的誘惑力也愈來愈強。精技的吸引力會遮蔽其他的興趣和關係,而且使用者很難對任何不曾體驗過精技的人描述這股吸引力。在清新的秋日早晨展翅高飛的一群雉、帆船順利藉助風力前進的氣勢,或是饑寒交迫一天後第一口美味的熱燉肉。這些都只是徘徊片刻的感覺而已。只要使用者一直保持充足的力量,精技就能維持那份感受。
「水?」我用含糊不清的聲音發問。
「他死了,大人。」裘芙說話的聲音有些刺耳。
「我是,大人。來自公鹿,大人,但是那兒現在時局困苦。」我遲疑地取下我的方頭巾,然後站在那兒用力擰著它。我沒聽椋音的建議把頭髮染黑,因為那對近距離的檢查不怎麼管用。我反而照著鏡子拔下了許多白頭髮,雖然沒有全拔光,但現在我的額頭上看起來只有稀疏的灰發,而不是一撮白髮。波爾特繞過營火過來想看得清楚些,我在他抓住我的頭髮,把我的頭抬起來端詳我的臉部時退縮了一下。他和我記憶中一樣高大魁梧,所有對於他的不幸記憶忽然湧上心頭,我發誓自己甚至能想起他身上的味道,恐懼的強烈噁心感充滿了我的心。
我發現人們聚在一起喝酒,尤其是飲酒過量時,就會在眾人之間形成一份連結,所以當我們的主人因為頭太疼了而無法駕車時,就把這份差事分配給了魁斯。岱蒙在顛簸的貨車上睡覺,魁斯則睡眼惺忪地駕著小馬跟隨其他馬車。他們把系鈴的公羊綁在貨車尾,羊群也勉強算是跟了上來,於是我就在一團塵土之後快跑,儘可能地集中羊群。天空一片清朗,天氣卻依然寒冷,愈來愈大的風勢也吹起了我們腳步踢上來的那團塵土。由於我一夜未眠,不一會兒就覺得頭疼欲裂。
「尋找可以編歌的事件?」我試著讓自己的問題聽起來漫不經心。
椋音平視著我,「你該擔心的不是你的眼睛,而是你那撮蓬亂的白髮。你今晚如果有屬於自己的時間的話,就應該用髮油和灰燼把頭髮染黑,這樣比較不引人注目。」
「我沒和她在一起,所以她幾乎無法指控我讓她懷孕。」我替自己辯護。
他們讓我騎一匹健壯的母馬。皮繩緊緊地將我的手腕綁在馬鞍的鞍橋上,我覺得自己像一袋破碎的骨頭,根本無法舒適安穩地騎馬。他們沒有取下我的手鐐腳銬,只卸下了我腳踝間的那條短鐵鏈,我手腕上的長鐵鏈則繞在馬鞍上,根本無法避免鐵鏈的摩擦。我不知道自己的襯衫下落在何處,但我非常想念它。雖然騎馬前行多少能替我暖身,但還是一點兒也不舒服。當臉色發白的阿諾騎上他的侍衛同伴背後的馬背時,我們就回頭朝商業灘出發了。我懊惱地想自己的毒藥只不過讓一個人拉肚子,我真真是個差勁的刺客。
我無言地望著她一邊吹口哨,一邊散步離去。我又喝了些水,並且小心地不讓自己喝太多,接著就回到我的羊群那兒。
波爾特對這人投以盛怒的神色:「什麼事?」
「說話啊,你這該死的傢伙!」波爾特忽然命令我。
「那麼他們大可像你一樣來檢查我的手臂。」我疲憊地說道,然後轉回頭看著我的羊群。
「我不會提到你沒對她做的事情,不會再多說一個字,反正那不是我過來找你說話的原因。」
這是一個錯誤的回應。他突然暴躁地快速起身,飛奔過營火朝著我衝過來。我掙扎著站起來卻仍逃不過,只見他抓住我的鐵鏈把我拉起來用力扇我巴掌,然後,「看著我!」他下命令。
他在離我十二步之遙處停下來。「用你的命換我的命。」他嘶啞地說道。他搖晃地站在原地,我沒有回答他,他便再說了一次,「我會給你水和鐵鏈的鑰匙,你也可以任選馬兒騎走,我不會對抗你,只要你解除在我身上下的原智詛咒。」
「塔絲。」我平靜地對她打招呼,然後轉過頭來看著羊群。然後她就走下山坡站在離我幾步之遙處,我也稍稍轉過頭無言地仰望她,只見她將帽子向後推好面對我,眼神和姿勢充滿挑戰的意味。
「抱歉打擾你了。需要幫忙嗎?」
我嘆了一口氣:「隨你便,我確定你會這麼做的。想把事情鬧大就請便,等到人們發現根本沒這回事而一笑置之時,戴爾或許又多了一個鞭打你的理由。」
椋音輕蔑地哼了一聲:「我確定你和國王衛隊接觸的經驗比我還多,但我也知道嘗試領取那筆賞金的吟遊歌者在幾天之後就會被發現浮屍河上,而有些守衛卻忽然變得很有錢。不,我告訴你了,我不想要金子,小雜種。我在尋找一首歌。」
他用難以置信的眼神苦苦地地瞪著我。「那麼我就得死?就在今天?」他的話彷彿乾枯的耳語,深沉的雙眼鎖住我的視線,我發覺自己又點了點頭。
我轉身走向馬芝的馬車尾,她正從袋子里舀出豆莢和豌豆,量好份量後放進煮湯的鍋子里。我輕輕地碰她的手臂,她跳了起來。
她尚且還知道不要和他爭論,只是一路自顧自地喃喃說著髒話回到馬車上。我聽到戴爾對她說她只會惹麻煩,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在藍湖就能擺脫她。
「阿柱告訴你我是原智小雜種?」我謹慎地開口,彷彿因她顫抖的話語而困擾,一股駭人的冰冷恐懼在我的體內竄升。
我看著她:「拿我的酬勞,至少有一晚要喝杯啤酒好好吃一頓,然後泡熱水澡,找張乾淨的床。為什麼問這個?你有什麼打算?」
我突然重拾自己的說話能力並靈機一閃,我拉起袖子讓她檢查我的手臂,「一道劍傷?我只不過是被小酒館門上的釘頭刮到,在我不怎麼情願地走出來的時候。你自己看看吧,現在都愈合得差不多了。」
我考慮著從營地溜走自行前往藍湖,不過如果自己真的這麼做,只會讓塔絲和椋音確信自己猜對了。椋音可能會試著跟蹤然後找到我,塔絲也會設法去領賞金。我可不想讓那些情況發生,最好忍耐到底,像牧羊人湯姆那樣堅持下去,繼續跟著大家走。
她笑起來:「小雜種,原智者,沒錯。」
他看著她的雙眼,領隊對領隊:「我確定,這就是原智小雜種。」
「沒有嗎?那你可能是全世界唯一沒做錯事情的人。湯姆,你聽起來像公鹿的人。拿掉你的方頭巾。」
「噢,難怪她把你講得這麼難聽,但是只有在這一兩天,所以我猜你在我們都進城的那晚『沒有』對她做什麼。」
戲班的一位傀儡師悅音假裝發了個抖:「哦,這樣吧,現在唱些愉快的歌曲給我們聽,讓大家睡個好覺。我可不想在今晚回到被窩前再聽到你的鬼故事了。」
馬芝忽然上前一步,「你確定是這個人嗎?」她直接問他。
「把你的襯衫脫下來!」他如此命令。
我帶著自己的棍子回到營地,我的短劍也還垂在身側。我本想把它藏起來,後來又覺得沒必要。任何人都有可能帶劍,況且如果我需要拔劍的話,我可不想先和自己的褲子搏鬥一番。
「因為你是第三個可能讓她在這趟旅途中懷孕的人。你的主子很榮幸成為第一位被指控的人,馬芝的兒子是第二位,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我不知道她替這個可能會有的孩子選了多少個父親。」
「你的臉頰有一道疤,沒錯吧,你這傢伙?」波爾特問我。
「我是很想拖著他走,但這會過度拖延我們的速度。他會騎馬,你就和阿諾騎一匹馬,讓他騎你的馬。把他綁在馬鞍上,並且握緊你自己馬身上的韁繩。他現在正裝傻,但他很壞也很會耍詐。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做出什麼原智把戲,但我可不想查明這些,所以抓好那條韁繩。阿諾跑哪去了?」
「求求你。」他忽然請求我。
又沉默了許久,然後,九*九*藏*書「不是真的吧?」馬芝問椋音。
這男孩再也沒動了,但他也沒立刻死去。我得一邊聽他輕微的啜泣聲,一邊找鑰匙。我非常渴望能找到水袋,但又害怕如果我轉身遠離他丟鑰匙的這塊區域,就再也無法判斷哪一片不顯眼的沙地里會有我的救命寶物。我用雙手和膝蓋在地上爬,手鐐腳銬不斷磨傷我的手腕和足踝,與此同時我還得用一隻沒受傷的眼睛盯著地上看。即使他的哭聲逐漸消失,但甚至就連他死了以後,我都能從心裏聽到他的啜泣聲。直到現在,有時也還會聽見。另一個年輕的生命毫無意義地結束了,沒有帶來任何好處,這是帝尊與我之間的世仇所導致的後果,也或許是我對他的世仇所導致的後果。
「不是我,你抓錯人了。」
椋音很樂意地唱了一首情歌,是一首旋律輕快的老歌,馬芝和悅音也一同合唱了起來。我躺在黑暗中思索剛才聽到的一切,不安地察覺到,椋音是刻意引起這話題讓我聽的。我也納悶她是認為她自己是在幫我忙,還是只想試探看看其他人是否也懷疑我。以一百枚金幣換我的人頭,那些金幣都足以引起一位公爵的貪念,更何況是流浪的吟遊歌者。儘管我很疲倦,但當晚我還是躺了很久才睡著。
「不。」她的恐懼摻雜一絲憤怒,「阿柱告訴我吾王衛隊在談論原智小雜種,說他有個被打斷的鼻子,臉頰上有一道傷疤,還有一撮白髮。而我那天晚上看到了你的頭髮,裏面的確有一撮白髮。」
「任何人都可能曾被打到頭然後留下一撮白髮。這是箇舊傷。」我翹起頭批判性地注視她,「依我看你的臉倒是愈合得挺好的。」
「我想我可能會到群山。」她斜眼看著我。
「容我說句話,大人?」
有些喃喃同意的聲音,但大多數人對此仍沉默以對。他用鼻子哼氣表達對我們的不屑,然後轉身安靜地對他的騎士們說話。無論他下什麼命令,看來都不怎麼合他們的意,不過那兩位包圍焊鍋匠妻子的侍衛仍按照他的吩咐,接手馬芝稍早前升起的營火,強迫我們車隊的人離開。馬芝輕聲地和她的幫手們說話,派其中兩位照顧侍衛的馬,另一位去打水回來加熱,她自己便沉重地大步走著,經過我們的貨車,走向她自己的馬車和食物儲藏處。
我越過營火瞪眼看他:「湯姆,大人,牧羊人湯姆。我沒做錯什麼事情。」
我們都點點頭。他用眼神掃視我們,我低頭迴避,強迫自己穩住雙手不去碰刀和劍,也試著不讓自己的姿態顯露出內心的緊張。
塔絲大概以為她把自己隱藏得很好。但我還是發現她悄悄地走過來,拉高身上的斗蓬遮住頭髮和臉,彷彿要經過我似的繞了一大圈。我沒有看著她,只聽到她走到我上方的山坡然後走下來到我身後。我在這靜止的空氣中都嗅得到她的氣味,感到一股情不自禁的期待。我懷疑自己是否還會有意志力再度拒絕她。這或許是誤會,但我的身體卻躍躍欲試。當我判斷她離我大約十二步之遙時,我就轉身看著她,她也因我的注視而嚇得向後退了幾步。
「你叫什麼名字?」波爾特忽然問我。
「不,你是他,就是吾王衛隊要搜索的原智小雜種。椋音在昨晚說了那個故事之後,馬車夫阿柱就告訴我他們在鎮上說的話。」
「你另一隻手臂也有傷,我看到了。有些人會認為那是劍傷的。」
我洗劫屍體身上的物品好找到自己需要的東西。我在馬鞍上裝滿東西的馬鞍袋和行囊里搜尋著,搜尋完后,我穿上了一件雖然長度及膝但肩膀卻挺合適的藍色襯衫。我有干肉和稻穀、扁豆和豌豆,還有那把最適合我的老劍。我還拿了波爾特的刀子、一面鏡子和一個小水壺,以及一隻茶杯和湯匙。我打開一條厚實的毛毯將這些東西都放上去,然後再放進一件可換洗的衣服,雖然對我來說太大件,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好。波爾特的斗蓬對我來說太長了,但是做工和質料都是最精細的,所以我還是拿了。另外我還拿了其中一名侍衛身上包紮用的亞麻布和藥膏、一個空的皮製水袋,還有波爾特的那瓶白蘭地。
當我醒來時天已經全亮了。疼痛。有段時間我只有這個感覺。疼痛,一側的肩膀劇烈疼痛,還有同一邊的肋骨下方也是。他可能踢了我,我如此判斷。我不想動臉的任何部位,也不禁納悶為什麼在感覺冷的時候,疼痛就更劇烈?這好奇讓我暫時忘了我身上的疼痛,用耳朵傾聽著周圍,一點兒也不想睜開眼睛。車隊準備上路了,我聽到戴爾師傅對塔絲大吼,而她哭著說那筆錢應該是她的,如果他能幫她要到,就儘管拿走買學徒的全部費用。他命令她回馬車上。但我卻聽到她跨越乾燥的土地那嘎吱嘎吱的腳步聲,原來她急忙地朝我這裏跑來,用嗚咽的聲音對波爾特說:「我說得沒錯。你那時還不相信我,但我說得沒錯。是我幫你找到他的,如果不是我的話,你在看到他之後就會騎馬離開了。那金子是我的,是我應得的,但我非常樂意和你對半分,這對你來說真是再公平不過了,你知道的。」
馬芝的臉上露出完全的憎惡。「那就儘管把他帶走吧!」說完她轉身就走開了。
當他低頭怒視我時,我並沒有抵抗,也沒看著他的雙眼,只是對他露出驚恐的神情,然後彷彿求助似的瞥向一旁。我注意到馬芝從某處走過來,雙手交叉在胸前站著看我們。
魁斯在剩餘的下午時光終於可以站起身稍微幫一下忙了。即使如此,感覺上這依然是這陣子較為漫長而疲憊的一天。我的任務一點兒也不複雜,不至於成為這種感覺的主導原因,因此我判斷問題就出在我又開始想東想西了,我讓對莫莉和我們孩子的絕望把自己拖下來,同時降低了自己的心防。我本來還不怎麼為自己感到害怕,如今看來,若帝尊的侍衛設法找到我,就會把我給殺了,然後我就永遠看不到莫莉和我們的女兒。不知怎麼地,這似乎比我自己的生命遭受威脅還糟糕。
這人舔舔嘴唇:「大人,要活捉才能領賞金。」
侍衛的首領不再和焊鍋匠對峙,然而此刻我的背脊忽然竄起一陣寒顫。我認識他,他就是波爾特,因高超的拳技而受到帝尊的寵愛。我以前在地牢里見過他,他就是那位打斷我鼻子的傢伙。我感覺自己心跳加速,還聽到脈搏震動的聲音,視線也快變模糊了。於是我奮力地將呼吸平穩下來。接著他就走到營地中央用厭惡的眼神看著我們。「這就是全部的人嗎?」他的語氣比較像下命令,而非詢問。
你不需要我嗎?我在它問這個問題時感覺它的一絲內疚。
接下來的兩天也沒什麼大事,除了天氣變冷,風也變大了之外。在第三個晚上,我們安頓下來,在我值夜班的時候我看到地平線上的一團塵土,起初我並不怎麼在意。我們在車隊熙來攘往的路上,停在一個汲水區里,而且坐滿焊鍋匠一家子的馬車也停在了那兒,所以我想無論是誰揚起那一片塵土,應該也是來找個有水的地方過夜的,於是我在愈發黑暗的夜色中望著那團愈來愈近的塵土。漸漸地,那團塵土消退,轉變成在馬背上的人影,規則排列地騎著馬,他們愈接近,我就愈能確定他們的身份:吾王衛隊。由於光線太暗我看不清楚那專屬於帝尊的金棕色,但我知道那就是。
我滿臉狐疑地注視她,試著不露出任何表情。
「你當時也摔斷了鼻子?」
抓住我的侍衛看著馬芝和他們隊長交談,反而不怎麼注意在他們中間發抖的這個人,於是我逮到機會掙脫他們漫不經心的掌握朝營火衝過去,用肩膀把被嚇到的波爾特推到一旁,像一隻兔子似的逃跑。我迂迴地穿越營地,經過焊鍋匠的馬車,眼前只看見一片空曠的土地。黎明已將這片毫無特色的平原染成了發皺的灰毯,毫無遮蔽處,也沒有目的地,我只是一直跑。
我可以逃跑,或許能在黑暗中短暫地逃過他們,但他們仍是最終的贏家,因為我還是得回來喝水。如果他們不在白天騎馬在平原上追蹤我,就只需坐在水窪旁等我出現,況且逃跑就表示我承認自己是蜚滋駿騎。牧羊人湯姆是不會逃走的。
「我才不在乎,但是你會。你可以用錢收買我的沉默,要不然我可能會告訴馬芝或馬車夫我所懷疑的事情。」她挑戰似的對我揚起下巴。
我不禁納悶我該如何獨自橫越接下來的法洛平原。我可以在魁斯和我換班之後立刻離去。我可以從馬車上靜悄悄地拿自己的東西,然後遁入夜色中飛奔而去,反正離藍湖也不遠了,不是嗎?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就看到另一個身影溜出營地朝我走上山坡。
「你是怎麼辦到的?我明明看到你的屍體,你也死了。當我看到一個死人,就知道他死了。所以你怎麼又能走來走去啦?」
椋音嗤之以鼻。「我懷疑她根本沒孩子。她並不是要https://read.99csw.com別人娶她,她可能只是想要錢買墮胎的藥草,我想馬芝的兒子可能真的有給她一些錢。不,我不認為她想找個老公,只是想要些錢而已,所以才設法讓自己出點兒差錯,在這之後或許就會有人為此付她錢。」她動了一下,丟開一顆惱人的石頭,「所以,如果你沒讓她懷孕,那你對她做了什麼?」
當其他人回到營地時已經很晚了。我的主人岱蒙喝醉了,還像是老朋友一樣地靠在魁斯身上,而魁斯也喝醉了,看來很煩躁且渾身煙臭味。他們將毛毯從貨車上拉下來裹在身上,沒有人提議要接我的班來看守羊群。我嘆了一口氣,懷疑自己是否要等到隔天晚上才能睡覺。黎明像往常般很快到來,車隊領隊也毫不留情地堅持要我們起床準備上路。我想她是明智的,因為如果她任由他們隨心所欲地呼呼大睡,早起的人就會又回到鎮上,然後讓她得花上一整天的時間把這些人找回來。然而這個早晨還是糟透了,因為似乎只有馬車夫和椋音知道飲酒該適可而止。我們一同煮食麥片粥,其他人在相互比較頭疼的程度,還一邊抱怨個不停。
他狠狠地把我從他身邊推向火堆,我跌跌撞撞地經過它,對面的另外兩個人馬上把我抓起來,於是我慌張地一個接著一個地看著他們。「這是個錯誤!」我喊了出來,「一個嚴重的錯誤!」
波爾特甚至認不出我來。他看了我之後就沒再理我,連自己一手造成的傑作都認不出來。於是我坐下來思索著。我想我變了很多,不單是他在我身上造成的傷疤,也不單是我的鬍子、工作服、身上的塵土和我憔悴的面容。蜚滋駿騎不會在他的注視下低頭,也不會沉默地站著讓焊鍋匠徒勞地進行自衛。而且蜚滋駿騎也許不會為了殺死一名侍衛而毒死所有的六個人。我納悶自己是聰明了還是累了,也許兩者都是,但這可一點兒都不令我感到驕傲。
我沮喪地心一沉,納悶我的毒藥是出了什麼差錯。是因為長時間攜帶而失去藥效嗎?和湯一起煮就起不了作用嗎?我發誓自己最先想到的是如果是切德他一定不會犯這種錯誤,但我可沒時間多加思索了。我瞥著略微起伏的平原,只看見一些灌木叢和石頭,連可遮蔽的溝渠或土墩都沒有。
「真該死。我原本不認為是你的,小雜種,我本來真的確定不是你的,但那時我記得我曾看到過的一道疤,在我頭一次把你打倒在地上的時候。」他看著站在我們身邊的那些人,臉上依然顯露處驚訝和喜悅的神色。「就是他!我們找到他了。國王讓他的精技高手們上山下海地找他,他卻像顆水果似的落入我們的手掌心。」他舔舔嘴唇,同時得意洋洋地用雙眼端詳我,我感覺到他內心一股奇妙的饑渴。他忽然抓住我的喉嚨把我拖起來,我只能腳趾著地,然後他的臉就朝我的臉靠過來,嘶嘶地對我說道:「給我仔細聽著。維第是我的朋友,我理當現在就解決你的。但我今天不殺你並不是為了那一百枚金幣,我只是相信國王會想出更有趣的方式折磨你到死,這可比我在此的即興創作強多了。繞了一大圈你又是我的了,小雜種,或許到時候國王還會將你殘破的身軀留給我發落。」
他從身上拔出我的刀。當他將我的頭髮向後拉好露出我的喉嚨時,我舉起上了手鐐的雙手將鐵鏈砸在他的臉上,同時用盡所有我能掌控的原智力量抗斥他,於是他在我面前向後倒下,然後緩慢地爬了幾步,便側身倒在沙地上。我聽到他沉重的呼吸,過了一會兒就停止了。我閉上雙眼聆聽那片寂靜,感覺他生命的消逝彷彿陽光照耀著我的臉。
大部分的侍衛都把水袋裡的水給喝光了,彷彿我的毒藥榨乾了他們腸子里的水分似的。那名男孩給我看的水袋裡也只剩幾口水,於是我緩慢地喝水,把水含在口中許久再咽下去。我在波爾特的馬鞍袋裡找到一瓶攜帶型的白蘭地,喝了一小口,然後蓋起來放到一旁。從這裏走回水窪只需不到一天的路程。我可以走回去,也必須走回去。
馬芝在中午讓大家稍微休息一下,大部分的車隊人馬都清醒得差不多了,也開始想吃東西。我從馬芝馬車上的水桶中舀水喝,然後把方頭巾沾濕擦掉臉上的些許塵土。當我試著沖洗眼睛里的砂礫時,椋音來到了我身邊。我以為她要喝水所以讓到一旁,她卻輕聲地說話。
「椋音。」我開始警告她,她就求和似的舉起手。
我們再度停下來讓阿諾到一旁去拉肚子,波爾特便騎馬後退,並且拉住韁繩停在我身旁。「小雜種!」
魁斯起身走去站夜班,照看我們的羊群,我則在火光照得到的範圍之外,在斗蓬里伸展四肢,想馬上睡著,也希望其他人儘快去睡。他們交談的嗡嗡聲逐漸緩和下來,椋音也慵懶地用手指撥弄她的豎琴弦,漸漸地這撩撥的聲音轉變為有韻律的彈奏,她的聲音也在歌曲中揚起。
「也或許是讓你誤認自己很聰明的那些相同的傷。」我嘲弄地說道。
「他們在找什麼?」我漫不經心地問道。
我為那隻狗感到難過,但什麼都沒說。當阿諾蹣跚地回到他的馬身邊時,裘芙就扶他上馬,波爾特則策馬回到我們的隊伍前方,我們也繼續騎馬前進。
我緩慢地轉頭注視他。
這群馬兒一整夜都站著沒人照料,甚至還等了一整個早上的稻穀和水。它們是訓練有素的動物,但疾病和死亡的氣味及這男孩難以理解的行為,讓它們無法承受。他忽然尖叫之後臉朝下地倒在它們之間時,一匹灰色的大閹馬抬起頭來猛噴著鼻息。我朝它傳送安撫的思緒,但它卻有自己的想法,只見它緊張地跳起來走遠,接著忽然覺得這是個好決定,於是開始慢跑,其他的馬兒也跟隨著它。它們的馬蹄並沒有在平原上發出雷一般的聲響,倒像是暴風雨消逝般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帶走了所有生命的希望。
我原本還可以從屍體上搜刮錢和珠寶,還可以背上一堆可能用得上的東西來增加自己的負擔,但我卻發現自己只是想找些東西以取代自己原有的東西,而且想立刻遠離這些腫脹發臭的屍體。於是我儘可能地把這行囊裹小綁緊,用馬具上的皮繩緊緊綁好,然而即使我用沒受傷的肩膀背它都覺得太重了。
營地彷彿成了被刺|激的大黃蜂蜂窩,馬芝和她的人手看來又恐懼又憤怒。侍衛正在騷擾焊鍋匠,其中一名女侍衛稀哩嘩啦地踢翻一疊錫鍋,然後大聲喊著她將隨心所欲地搜尋所有東西。焊鍋匠站在他的馬車旁,雙臂交叉在胸前,看起來似乎已被打倒了一次,兩名侍衛和他的妻小則退到馬車尾。焊鍋匠的妻子鼻子流出了一道血,但看起來仍是一副準備迎戰的模樣。我一溜煙悄悄地溜進營地坐在岱蒙旁邊,好像我一直都在那兒似的,儘管我們一句話都沒說。
而我也只能接受現狀,不讓自己跳起來逃走。冷靜的理智告訴我,如果他們是專程來找我的,不出幾分鐘我就會被發現,這片廣大的平原幾乎讓我無所遁形;而如果他們不是來找我的,逃跑只會引起他們的注意,塔絲和椋音也將確信她們自己的懷疑是對的。所以,我咬牙待在原地,將棍子橫放在膝蓋上看守著羊群。騎士們從我身邊騎過去,羊兒也直接去喝水,我則在騎士們經過時計算了人數,一共有六位。我認得一匹馬,就是博瑞屈說有朝一日將成為一匹駿馬的鹿皮色小公馬,看到它也讓我想起帝尊是如何在遺棄公鹿堡之前將珍貴的物品洗劫一空的。我心中燃起一絲憤怒的火光,不知怎麼地這讓我更輕鬆地坐著等待自己的時刻。
這份探索似乎只是短暫的,不僅因為距離太遠而感覺微弱,還因為我早已棄它不用了,彷彿一個人以多年未使用的語言說話。
她朝我揚起了眉毛:「為什麼我會需要幫忙?」
「到灌木叢里去了,大人。他今天腸胃不太好,一整天都在拉肚子。」
「你怎麼沒死,小雜種?」
「你還是有我是那小雜種的傻念頭。」我冷冷地指控她。
「吾王衛隊,」他憤怒地說道,「他們把每一個人都推醒,要求看我們車隊的每一個人,還搜了所有的馬車。」
過了一會兒,我判斷他們和我們一樣只是路過此地,停下來喝水過夜而已。魁斯步伐沉重地來找我。「你得回營地去。」他用感覺很糟糕的憤怒口氣告訴我。魁斯總是喜歡吃飽就睡,我趁他坐在我的位子上時問他為何要改變我們的看守安排。
「你抓錯人了,大人。」我怯懦地說道,明知那句話無法說服他,但或許我能動搖他部下的信念。
我推測,無論是誰把我銬起來的,鑰匙應該就在那個人身上。我爬到下一具屍體邊上,卻發現他的錢包里除了熏煙藥草外,什麼都沒有。我坐起來,同時察覺到蹣跚的腳步聲在乾燥的泥土上朝我走來。我抬頭對著陽光瞇起眼睛,看到一位男孩緩慢地走過來,搖搖晃晃地一隻手拿著皮製水袋,另一隻手握著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