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藍湖
我看著太陽從遼闊的法洛平原升起,散發出一道道令人驚嘆的彩色光芒。夜晚的寒氣消退,我鬆開波爾特的斗蓬繼續前進。日光逐漸增強,我滿懷希望地掃視地面,想著也許能找到一些馬兒走回水窪處的足跡,但我只看到我們昨天留下的一道道殘破的馬蹄痕迹,而且已經快被風侵蝕得消失殆盡了。
椋音開懷大笑。「明天我會帶你去找他們。」她答應我,然後起身伸展四肢,「我今晚必須到鍍金別針去。我昨天就收到邀請了,但我還沒去那兒演唱我的歌曲。而且我還聽說那裡的顧客對巡迴的吟遊歌者一向很慷慨。」她彎腰收好小心包裹著的豎琴,於是我就在她拿起依然潮濕的斗蓬時起身。
我對她揚起眉毛:「我對你是如何知道的更感興趣。」
她輕蔑地嗤之以鼻:「當然沒有,那是街角的編曲者掰出來的。」然後她停了下來,自顧自地微笑。「但我承認我有潤飾一些。我說駿騎私生子的肌肉強健,像公鹿一樣打鬥,是一位正值黃金年華的男子。儘管他的右臂確實有帝尊國王所留下的殘酷劍傷,他的左眼上方也有一撮巴掌大的白髮。光是要架住他就得勞動三名侍衛,但他也沒有因此停止搏鬥,就連侍衛隊長用力打他直到把他的牙齒打落時也不例外。」她稍停片刻,見我沒回應就清了清她的喉嚨,「也許你應該感謝我,因為我這麼編歌,人們比較不容易在街上認出你。」
看來我沒別的選擇:「我到哪裡可以找到這些走私者?」
當她直呼我的名字時,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我心裏扭絞著。「不過,為什麼?」我輕聲問她,「你為什麼要幫我?可別告訴我這是對一首可能永遠編不出來的歌曲的希望。」
博瑞屈臉上的某種神情瓦解了,然後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因為蜚滋已經死了,而她是我僅存的他和他父親所留下的東西,而且有時候……」他舉起飽經風霜的手揉揉臉。「有時這看來似乎都是我的錯。」他說那些話的時候,語氣變得十分柔和,「我不該讓他們從我身邊帶走他的。當他還小的時候,當他們頭一次想帶他回城堡的時候,如果我讓他和我一同騎馬到駿騎那裡,或許他們倆現在都還活著。我想到要那麼做的,也幾乎要這麼做了。但他不想離開我,你知道,是我逼他離開的。我差點就可以把他送回給駿騎,但我卻沒有。我讓他們帶走他,結果他們就利用他。」
過來我這裏。
她微微聳聳肩:「我現在也沒法唱歌給你聽,不過我有讓你感興趣的消息,而且我在一個比較遠的旅店裡有個房間。跟我到那裡,然後我們可以談談。我離開的時候看到爐火上有一塊挺好的帶肩肉的豬前腿肉,等我們到那裡之後應該就烤熟了。」
這間旅店既明亮又溫暖,窗戶有玻璃和窗板,桌子也挺乾淨的,滿屋瀰漫的都是烤豬肉的香味。一名夥計端著布滿一整個托盤的酒杯經過我們身邊,然後看著我,又揚起眉毛看椋音,顯然質疑她選擇男人的眼光。她則彎腰鞠躬回禮,同時瀟洒地脫下潮濕的斗蓬,我則用較慢的速度跟著做,然後跟在她身後讓她帶領我到壁爐附近的一張桌子邊上。
「沒有。如果有一條容易渡河的路,就不會有大批侍衛出沒在整個濱水區。」
一眨眼它就爬到了我的脖子上,實際上我感覺到它尖銳的牙齒緊咬著我脖子里的靜脈。在他睡著時喀嚓、喀嚓,像吸一隻兔子的血般喝他的血。大白鼬去世了,沒有洞也沒有兔子了,只有痛恨原血者的人。喀嚓、喀嚓。它放掉我的頸靜脈,忽然鑽進我的襯衫里。好溫暖。它那長著爪子的小腳在我的皮膚上感覺相當冰冷。
「那表示你有多麼不了解吟遊歌者。」她這麼說,「對一位吟遊歌者來說,沒有比那個更強烈的誘惑了。但我想也許原因不僅僅是這些。沒錯,我知道還有別的原因。」她忽然抬頭用雙眼直直地盯著我。「我有位弟弟叫傑,他是駐守鹿角島烽火台的侍衛,他在劫匪來襲的那天看到你作戰。」她用鼻子呼出一陣短暫的笑聲,「事實上你踩到他了。你用斧頭砍了打倒他的人,然後深入戰場兇猛的砍殺,根本沒回頭瞥他一眼。」她從眼角注視我,「那就是我把《鹿角島的突襲》唱得和其他任何吟遊歌者都略有不同之處的原因。他告訴了我這件事情,我就按照他所看到的,把你唱出來。一位英雄。你救了他一命。」
椋音只是笑得更開懷,用雙手比出一個防禦姿勢,然後轉身走了,也沒回頭看我是否有跟上去。那感覺又出現了,一股信任我和挑戰我所混合而成的好奇。我走在她身後。
「我以為你像你說的並不比我有錢。」我提出意見。
當我聽到「肉」時,身上的每一個知覺都豎了起來,我彷彿能聞到它的香氣,甚至幾乎能嘗到它。「我負擔不起。」我坦白告訴她。
儘管我無法預料,但事實證明這確實是一個探聽藍湖地區八卦的好方法。我在那兒的頭一晚就得知了比自己想要知道的還多的謠傳,據說某位年輕貴族讓兩位女僕懷孕,還有兩條街外的小酒館中打架事件的內部細節,這場打鬥使得紅鼻子傑克失去了他的名字中所對應的身體部位,因為文書彎臂把它咬掉了。
「是這樣啊!我懂了。」我仔細思考她告訴我的話,然後又問,「所以說,是你在故事中提到了我那閃亮的紅眼和犬齒咯?」
她坐下來之後抬頭看我,對讓我上鉤這件事感到很自信。「讓我們先吃再談,好嗎?」她熱情地邀請我坐下,然後指著她對面的一張椅子,我也就坐了下來,並轉動椅子好讓自己背靠著牆好看到整個房間,只見她扭動雙唇露出淺淺一笑,深沉的雙眼神采飛揚,「你根本不用怕我,我向你保證。相反地,我可是冒了極大的風險才把你找出來。」
「好斗蓬,」她挖苦地說道,「我似乎曾在哪兒見過,不是嗎?」
「我在那段時間的確沒什麼錢,但我來到藍湖之後就大受歡迎,尤其當侍衛的屍體被發現之後。」
「你怎麼知道?」她問我。雖然她語氣平靜,但我卻感覺得到她很懊惱,因為我在她告訴我之前就知道了這件事。
她親切地微笑,同時把玩著酒杯的把手。「你知道我要什麼,我要一首能在我死後流傳的歌。」她瞥了一瞥我們這桌的人,特別注意那個還在大聲喝湯的人。「你有房間嗎?」她問我。
「我明白了。但你還是沒告訴我,你怎麼知道這是個陷阱的。」
「但是你待在城裡喝了個大醉。」莫莉冷冷地介面。
「我是個吟遊歌者,」她回嘴道,「而且我在原智小雜種被捕的現場,難道你認為我說的故事不值一兩文錢嗎?」
但隨即我就發現了自己的困境。在幾個星期之前,我大可溜進去盡最大的努力持刀刺進帝尊的胸膛,一點兒也不在乎後果,但現在不光是惟真的精技命令啃蝕著我,我還知道有妻女正等著我。我不能再以犧牲自己的生命來殺害帝尊,這次我需要好好計劃。
博瑞屈。博瑞屈,求求你,我沒死。博瑞屈,博瑞屈!
「等我走到那裡都春天了,就算留在這裏等也能同樣迅速地抵達群山。」
不,我是小白鼬。陷阱,陷阱。趕快離開。陷阱,陷阱。
我的下一個目標是幫自己預約橫越藍湖的駁船。事實上,我走到濱水區的招募廣場,希望能夠一邊工作一邊渡湖,但卻發現並沒有僱用的需求。「聽著吧,我的夥伴,」一位十三歲的男孩傲慢地告訴我,「每個人都知道,除非要載金子,否則大駁船在每年此時都不會航行。但今年沒有金子可載。群山女巫切斷了我們和群山的所有貿易,沒東西可以運就表示不值得花錢冒這個險,就這麼簡單。但是即使開放了貿易,你也無法在冬季看到有什麼貨物往來。大駁船在夏季時能從這頭航向那頭,儘管風向不定,但全體船員只要技術夠好就能照樣揚帆划槳,讓船渡湖,到了那裡之後再回來。不過九*九*藏*書,在每年的此時渡湖可就很浪費時間了,因為暴風雪大約每五天就刮一次,其他時候風也只往一個方向吹,如果颳風時沒有下雨,那風裡就會夾雜著冰雪。但只要你不介意渾身濕冷和沿途砍掉船索上的結冰,現在就是從群山那邊來到藍湖城的好時機。不過直到明年春天,你不會發現有哪艘大型運輸駁船會從這裏航向那裡。有比較小型的船隻願意載客渡湖,不過走這段水路很昂貴,而且要膽子大的人才敢嘗試。如果你搭上其中一艘船,那說明你願意為這趟旅程支付金子,也願意在船長出錯時賠上生命。你看起來不像有這麼多錢的,更別提支付國王這趟旅程的稅。」
「我知道你的感受。我昨天喝醉了,今早也喝了幾杯,但是沒醉。我現在沒醉,我只是……疲倦,非常疲倦。」他俯身將頭擱在他的雙手裡。
她沒等我回答就迅速出門了,我則原地站立了片刻,凝視已經關起來的門。蜚滋駿騎。英雄。這都只是一些字句而已。但是,她彷彿用某種東西刺穿了我心,排出了一些毒液,如今我終於可以開始痊癒了。這是最奇妙的感受。睡一下吧,我告訴自己,事實上我感覺自己似乎真的能入睡。
「他們追蹤且逮捕每一個他們能從馬芝的車隊里找到的人,並質問我們。」
清澈的夜空上低垂著一輪巨大的橙色明月,清晰地散布著的滿天星斗指引著我。我疲憊地意識到這些正是曾帶領我踏上返回公鹿堡的星斗,如今它們帶領我回到群山。
這是陷阱?
藍湖是冷河的終點,也是冷河沿岸最大城市的名稱。在黠謀國王執政初期,圍繞藍湖東北面的地區以稻田和果樹園聞名。這裏生產一種用當地特有的葡萄所釀成的酒,香味無與倫比,不僅聞名六大公國全境,還經由商隊出口到遠至繽城的地方。然而後來,長期的乾旱和雷電引發的火災接踵而至,該地區的農民和酒商的生產作業也因此再也沒恢復正常。於是後來藍湖開始倚重貿易往來。現在的藍湖城是個商城,來自法洛和恰斯國的商隊在此和群山人民進行交易。在夏季,大型駁船還能在平穩的河上航行,但冬季從群山吹下來的強風會將船夫都趕離湖面,水上貿易也至此結束。
「我也該走了。」我禮貌地說著。
它是一隻小動物,擁有一個小小的心靈,痛恨原血者的帝尊的影象卻深植在這單純的心裏。我納悶大白鼬花了多長時間將這想法深深地烙印在它心中,並且還讓它念想了好幾個禮拜。接著我就明白了,這是大白鼬臨死前的願望,這隻小動物因為和它牽繫的人的喪生而勃然大怒。這就是大白鼬告訴它的最後訊息,但是讓這麼小的動物進行這項任務似乎有些徒勞無功。
「那是國王本人,沒錯,還有精技高手的頭目。他們穿著上好的羊毛斗蓬,領子和兜帽上的毛很多,讓你幾乎看不到他們的臉。他們騎著披上了金色馬鞍的黑馬,要多帥有多帥。還有二十位身穿金棕色制服的人騎在他們後面,侍衛們還清空了整個廣場好讓他們自行通過。所以我問站在我旁邊的傢伙,嘿,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他告訴我帝尊國王要親自進城聽聽群山女巫到底對我們做了些什麼,然後準備著手解決這件事情。他還說,國王親自追蹤麻臉人和原智小雜種,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們和群山女巫是一夥兒的。」
「我從來沒想強|奸她!」我驚呼一聲,然後在夥計好奇地轉頭看我們時降低了音量。
我在夜幕低垂時來到了旅店的屋頂。這是座有杉木條做成的天花板的屋頂,有很尖銳的遮檐,因為結霜而變得非常滑。旅店有幾間廂房,我躺在兩間廂房之間的斜屋頂上等待,心中十分感謝帝尊選擇了這間最大最好的旅店。我所在的位置比鄰近的建築物還高出許多,沒有人會不經意地看見我,他們必須花點時間才能找到我。不過就算如此,我還是得等到天色全黑才半溜半爬地滑下屋檐邊緣,然後躺在那兒片刻以讓我的心鎮定下來。這裏沒有東西可抓。屋頂的屋檐很寬敞,擋住了下方的陽台,我得在滑下去的途中用雙手抓住屋檐,接著把自己擺盪進陽台上,否則我就會從三層樓高的屋頂上摔落到街上。同時我也暗暗祈禱自己不會落在陽台的裝飾性尖刺欄杆上。
我全身起了一陣寒顫,差點要醒過來,然後我就知道這些是莫莉的思緒,我正用精技夢見莫莉。我不該這樣,我知道自己不該這樣,但在無邊的夢境中,我沒有抵抗的意志力。莫莉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我們的女兒正安睡在她的懷裡。我看見一張粉紅色胖嘟嘟的小臉,而不是我之前所見到的紅通通皺巴巴的嬰兒臉。已經變了這麼多啊!莫莉靜悄悄地把她抱到床邊輕輕地放在床上,掀起毛毯的一角蓋在小嬰兒身上保暖,然後頭也不回地低聲緊張地說道:「我很擔心。你說你昨天就會回來的。」
我搖搖頭:「我在閣樓有個打地鋪的空間,而且我沒有歌曲給你,椋音。」
我總共有十五枚銀幣和十二枚銅幣,這是我自己的錢和波爾特錢包里的盤纏的總和。有些錢幣的樣式我不認得,拿在手中卻頗具分量,我估量著它們是會被接受的。我會用這些錢前往群山,如果還有剩的話就可以帶回家給莫莉,因此它們對我來說更加重要,非不得已我絕不會花一分錢。但我也不會愚蠢到不準備糧食和厚衣服就前往群山。所以我會進行些必要的消費,但也希望在越過藍湖時能設法多掙些錢,或許我可以一路工作下去。
我半點著頭:「那你現在可找到我了?你到底想要什麼?要我賄賂你好交換你的沉默嗎?如果是這樣,你能拿到幾枚銅幣就該偷笑了。」
我回到自己破敗不堪的房間,付了一枚銅幣坐在木板桌其他兩個人旁邊,我們吃著旅店的馬鈴薯和洋蔥做的主食。當我感覺有一隻手落在肩上時,我並沒有嚇到,只是感到一陣畏縮。我已經察覺到有人在我身後,卻沒想到他會碰我,於是偷偷地把手伸到腰刀上,同時在凳子上轉頭面對他。和我同桌的人依然繼續吃著東西,其中一位還發出很吵的聲音,顯然旅店裡的每一個人都只對自己的事情感興趣。
「這是我得知的另一件事情。」椋音沾沾自喜地同意。
「他們一直點頭。我的故事只會讓他們的故事更動聽,你知道的。」
他或許還是個男孩,但卻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愈打聽,聽到的也就愈相同。群山女巫關閉了所有通道,無辜的旅人遭受群山土匪的攻擊和搶劫。為了他們的安全起見,旅人和商人都在邊境被趕回去。戰爭正陰森地逼近,我為此感到寒心,卻也更堅定自己一定要找到惟真的信念。但當我堅持要儘快抵達群山時,就聽到了最好準備五枚金幣旅費的建議,到那兒之後就祝我好運了。有一個人還暗示我,如果我有興趣的話,他知道某種可在一個月內賺到這麼多錢的非法方式,不過我可沒興趣,我已有夠多的難題要應付了。
我口袋裡有一條幹肉,於是我把它拿出來放在屋頂上喂我的刺客夥伴。我原本可以說服它跟我來,卻感覺它不會動搖自己的想法,如同我將不顧一切地走向惟真。這就是它僅存的大白鼬留給它的一切,痛苦和一個復讎的夢想。「躲起來,躲起來。去,去和獨眼人在一起,聞聞痛恨原血者的人的味道,等他睡著以後就喀嚓、喀嚓,像吸一隻兔子的血般喝他的血。」
她讓我等了一會兒。
我接受了它的忠告。有人已經費盡千辛萬苦派遣這位情報員來,而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想面對欲意,即使我很想殺了他,卻自知在精技上我並非他的對手,我也不想破壞小白鼬提供的大好機會。這是刺客之間的信用,得知自己並非帝尊唯一的敵人也使我感到安慰。於是,我如同那寂靜無聲的黑夜,靜悄悄地走過旅店的屋頂,然後走到馬廄旁的街道上。
她微笑地搖搖頭:「如果你要和他們打交道,就得透過我,我也得摻和一腳。」
「我能看一下小嬰兒嗎?」博瑞屈輕聲問道。九-九-藏-書他停在門口,我看到他的雙眼裡有某種神情,莫莉對他的認識不夠深,所以覺察不出來,我卻感到刻骨銘心的痛苦。他在哀悼。
「我知道。」我鎮定地告訴她。
陽光在我發抖時將我的身子晒乾,我順便將衣服拿進水中洗乾淨,然後晾在一片矮樹叢中。當陽光把衣服晒乾的時候,我就裹上波爾特的斗蓬喝著白蘭地,接著攪拌我煮的湯。干豆莢和扁豆彷彿要煮上個好多年才會變軟,所以我必須多加些水才行。我坐在火邊不時添加些樹枝和干糞進去,過了一會兒我再次睜開眼睛試著判斷自己是醉了、被打敗了還是太累了,卻發現這和我將身上的疼痛進行分類一樣,沒什麼用處。我喝下煮好的湯,但裏面的豆子還是有點硬,接著我又喝了些剩得不多的白蘭地。我很難說服自己去做接下來的這些事,但還是堅持把水壺洗乾淨然後加熱更多水,清洗身上最嚴重的傷口並敷上藥膏,把能包紮的傷口包紮起來。有一邊的腳踝看起來傷勢挺嚴重的,我可禁不起它受到感染所帶來的後果。我抬頭看到日光逐漸退去,似乎很快就要天黑了。於是我用盡最後一絲精力將火熄滅,捆好我所有的東西之後就離開水窪。我需要睡眠,但不能冒著被其他旅人發現的風險直接睡去。我發現了一個小窪地,散發出焦油味的矮樹林替它擋住了一些風,接著我攤開毛毯,將波爾特的斗蓬蓋在身上之後便沉沉睡去。
「不。」她啜了一口酒,然後揚起頭注視我:「就像我曾告訴你的,我要一首歌。目前看來我似乎已經錯過了一首,因為當你從……我們的隊伍中被帶走時,我沒跟著你。不過我希望你能不吝嗇地提供我你如何活下來的詳情。」她向前靠過來,受過訓練且有力的聲音降低為秘密的耳語。「我無法對你形容當我聽到他們發現那六名侍衛死掉時,我心裏有多麼興奮。你知道嗎,我原以為自己看錯你了。我真的相信他們把可憐的牧羊人老湯姆拖走了,把他當成代罪羔羊。我告訴自己,駿騎的兒子絕不會那麼安靜地離去的。所以我就讓你走,沒跟著你。不過當我聽到這消息時,我的背脊都涼了,身上每一根汗毛也都豎起來了。『就是他,』我責備自己,『小雜種就在那裡,我卻眼睜睜地看他被捕,連一根手指頭都沒動。』你無法想象我是如何因懷疑自己的直覺而咒罵自己的。但是我後來決定,這樣吧,如果你活了下來,你就會來到這裏。你就在前往群山的途中,不是嗎?」
這裏的濱水區看起來有點像但又不太像海港城鎮的濱水區。這裏沒有漲潮和退潮,只有狂風吹起的巨浪,有很多房屋和商家都建在深深扎入湖底的樁基上。有些漁民還可以把船系在家門口,還有一些人將捕獲的魚送到一扇後門去,好讓魚販可以從前門出售。在空氣中聞不到海水的鹹味和碘味感覺很奇怪,湖周圍的空氣聞起來有種青草和苔蘚的氣味。這裏的海鳥也不一樣,翅膀末端呈黑色,除此之外和我所知道的海鳥的貪婪和做賊似的樣子,並沒有什麼不同。這裏的守衛對我來說也太多了,他們身穿法洛的金棕色制服就像被困住的貓一樣四處徘徊,我不去看他們的臉,也不讓他們有理由注意到我。
當我想起自己已經徒步走了多麼遙遠的一段路,再把這和我第一次跟隨為惟真迎娶珂翠肯的皇家馬車隊上路的情況比較起來,心中產生了些許不安。此刻沿海地區的夏季已經結束,冬季的暴風也開始颳了起來。就連在這裏,內陸冬季的嚴寒也將在大風雪來襲時席捲平原。我想群山的最高峰現在已經開始下雪了,在我抵達群山之前,積雪就會很深了,而我無法得知自己在攀登高峰前往後方的土地上尋找惟真時,還會碰到什麼情況。我不知道他是否還真的活著。然而過來我這裏,過來我這裏彷彿與我的心跳共鳴般,我也發現自己正依照那節奏踏出每一步。我會找到惟真的,哪怕是他的屍骨。但我知道要等做完這件事情之後,我的生命才能完全屬於我自己。
我頓時恍然大悟。他又去了牧羊人的小木屋找我,想要告訴我有了女兒的消息。但是他發現了什麼?如今可能只剩骨頭的一具腐屍,穿著我的襯衫,襯衫的翻領上還穩穩地別著我的胸針。那位被冶鍊的男孩甚至還有深色的頭髮,身高和年齡幾乎都與我相仿。
「我知道,我很抱歉,我昨天就應該回來,但是……」博瑞屈的聲音很沙啞,一點兒精神都沒有。
「走私者?」我謹慎地問道。這聽來挺有道理的。只要貿易限制愈嚴,做成生意的那些人獲利就愈多,而且總是有人願意為了利潤甘冒生命的危險。
她點頭表示贊同。「我知道國王的侍衛在一周前曾強迫兩艘駁船和上面的船員嘗試渡湖,後來至少一艘駁船上的屍體被沖回湖邊,有人也有馬。沒有人知道其他的士兵是否渡到了湖對岸。但是……」她滿意地微笑,然後更靠近我,同時放低聲調,「我確實知道有一群人還是要到群山的。」
「他們要如何前往群山?」我問道。
我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步行到藍湖,一路上風沙滾滾,沿途布滿岩石和岩屑堆,還有掛著堅韌樹葉的殘破矮樹林和葉片肥厚的多汁植物。遙遠的前方就是藍湖了。這條小徑起初不過是堅硬的平原地上的一條細縫,地上的馬蹄印和狹長的隆起的馬車車道在持續吹來的冷風中漸漸消逝。但我愈接近藍湖,土地就愈翠綠,景緻也更柔和。小徑愈來愈像一條道路了。此刻雨開始伴隨著風落了下來,啪答作響的大雨把我的衣服淋濕了。接下來的日子里我從未感受到完全的乾燥。
我穿上新的冬衣,把毛帽拉下來蓋住耳朵之後就出發了。這家旅店很好找,因為藍湖的旅店沒有一間是三層樓的,也沒有這麼多陽台和窗戶。旅店外的街道充斥著想在帝尊國王面前亮相的貴族,許多人還拖著漂亮的女兒一同前來。他們摩肩接踵地與想要獻技的吟遊歌者和變戲法的人、攜帶著最好的貨品當獻禮的商人,還有運送肉類、麥酒、葡萄酒、麵包、乳酪和所有想象得到的食物的人擠成一團。我不想湊熱鬧,只是注意聽走出來的人們都在說些什麼。「酒吧擠滿了一群粗魯的侍衛,一臉惡意地批評著本地的麥酒和娼妓,搞得好像他們在商業灘就有更好的貨色一樣。帝尊國王今天不會接見任何人了,在匆忙的行程之後,他累壞了,而且已經差人去拿倉庫中最好的含笑葉,好解除他身體上的不適。沒錯,今晚會有一場最豪華的晚宴,老兄,但只有最尊貴的人才能受邀出席。還有,你有沒有看到那個有一隻死魚眼的人,竟然還對我大呼小叫,如果我是國王,就會找個更稱頭的傢伙當我的顧問,不管他是否會精技。」這就是從前門和後門走出來的人們的談話內容,我牢牢地記在腦海中,還注意到旅店的哪一扇窗拉起了窗帘以遮擋短暫出現的日光。他在休息嗎?我可以讓他休息個夠!
她瞥了瞥四周,然後喊了一位名叫阿橡的男孩過來,告訴他我們要兩盤烤豬肉、一些新鮮的麵包和奶油,還有蘋果酒,於是他就馬上把東西端來,他透露出的那股魅力和優雅的舉止表現出他對椋音很有興趣。他和她互相聊了一會兒,除了在經過我那潮濕的肩帶式籃子時露出不屑的表情外,他幾乎瞧也沒瞧我一眼。然後他就被另一位客人叫過去了。椋音低頭開始大快朵頤,我則在稍過一會兒之後才開始品嘗自己的這份餐點。我好幾天沒吃到新鮮的肉食了,這熱騰騰的脆皮油脂香得幾乎令我暈眩。麵包很香,奶油也很甜。自從我離開公鹿堡之後,就沒吃到這麼好吃的食物了。有那麼一刻,我只顧得上自己的食慾。然後,蘋果酒的味道讓我忽然想起盧睿史,還有他是如何因喝下毒酒而死的。我小心翼翼地把酒杯放回桌上,重新提高警覺:「所以,你說你在找我?」
陷阱,陷阱。
「然後你真該聽聽我們說的故事!據魁斯所言,有幾隻羊在途中走失,在夜九*九*藏*書晚無聲無息地被拖走。接著,塔絲就說你那天晚上企圖強|奸她,還說她當時才注意到你的指甲就像狼爪一樣黑,你的雙眼也在黑暗中發亮。」
她再度微微聳肩。「你自己決定。」她冷靜地回我一眼,我卻無法判斷她的微笑中是否帶著威脅。
外頭已是深沉的夜色,從街上吹來的刺骨寒風滿載著湖水的濕氣,雖然沒有下雨,我卻感覺濕氣滲進我的衣服和皮膚里,肩膀也立刻痛了起來。街上沒有繼續燃燒著的火把,只有從百葉窗和門檻透出來的微弱光線,然而椋音卻踏實而自信地走著,我也跟在後面,同時讓雙眼迅速適應這片黑暗。
藍湖後方還有一片遼闊的平原,接著的是山麓丘陵,在這些之後就是群山王國了。在群山王國後方的某處,就是惟真所在的地方。
「不,你喝醉了而且渾身發冷,你碰到她的話她會醒來的。你知道會這樣的,為什麼還要那麼做?」
過了一會兒,我起身走上閣樓。當我回來時,已拿好了自己的東西,而椋音就在階梯底下等我。
大白鼬被殺死,告訴小白鼬去,去。帶著這股氣味,去警告蜚滋狼兒。陷阱,陷阱。
我靠向前用雙手抱住頭。過來我這裏。「難道沒有更近更便捷的道路可以橫越這該死的湖嗎?」
這第二頓晚餐終於填飽了我的肚子,讓我感覺很溫暖。我應該保持警覺的,但食物和暖意卻讓我有些昏昏欲睡,我只好試著集中思緒。無論這些走私者是誰,他們都提供了前往群山的希望,也是我最近的唯一希望。我輕輕點頭。她起身,我就背著籃子跟在了她後面。
她忽然別過頭去。「反正只有一段時間。他後來因為替公鹿公國作戰而喪生。但他卻因為你的斧頭而多活了一陣子。」她停止說話,然後把她的斗蓬披在肩上。「留在這裏,」她告訴我,「休息吧!我很晚才會回來,如果你想的話,可以睡到那個時候。」
椋音似乎因我懷疑她的說法而感覺受到了些羞辱:「你想要知道的話就自個兒問吧!或許你很享受與那些在濱水區昂首闊步的吾王衛隊一起等,但多數人會告訴你等到春季再說。還有些人會告訴你,如果你想在冬季到那裡,就別從這裏出發,而是繞過整個藍湖朝南走。我推測,那邊有些通往群山的商業道路,即使在冬季也能通行。」
「她就躺在那兒的床上,我剛剛才讓她睡著。」莫莉利落地指出。
「那麼你知道國王雙腳的尺寸嗎?」我知道她說得對。帝尊的手腳都很小,而且比許多宮廷仕女還要愛護它們。
每一個城鎮都有比較貧窮的地區,也有商店和貨車在出售遭人棄置的物品。我在藍湖邊商機最旺的濱水區晃了一下,然後走到街道上的商店區,大多數的商店即使有用木板釘成的屋頂,但整體結構依然是泥磚建成的。我在這裏看到疲倦的焊鍋匠出售補過的鍋子,拾破爛的人也推著貨車販賣破舊的器具,在商店裡還能買到奇特的陶器和類似的物品。
「你喝醉的話就別進來這裏。」莫莉冷冷地告訴他。
當我到達汲水區時,天色還早。我小心翼翼地接近該地,但我的鼻子和眼睛告訴我,此地空無一人。我知道這樣的好運並不常有,因為這裡是車隊經常停靠的地點。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喝個夠,然後從容地升起自己的小營火,加熱一壺水把扁豆、豆莢、穀粒和干肉放進去,然後把壺放在火上燉。接著我便脫去衣服在水窪中洗澡。水窪的一端很淺,陽光也幾乎把水加溫了。我左肩平坦的肩胛骨只要碰到或移動一下都會覺得很痛,手腕和腳踝的擦傷處也同樣如此,還有我後腦勺的腫塊,我的整張臉……我停止為自己的疼痛分門別類。我不會因為這些傷勢而死,還有什麼事能比這更重要?
「為什麼?」我冷冰冰地問她。
我抬頭看到椋音的笑臉,剎那間我身體里的腸子彷彿都攪成了一團。「湯姆!」她愉快地對我打招呼,然後在我身旁坐了下來。坐在我旁邊的人也二話不說就讓出了一個空位,他的碗在他移動的時候摩擦著骯髒的桌面。過了一會兒,我把手從腰刀上移開放回桌邊。椋音對這姿勢點了點頭。她身穿一件上好的黑色厚羊毛斗蓬,還有黃色的刺繡鑲邊,她還戴上了袖珍的銀耳環,對我來說她也顯得太自得其樂了,這可一點都不適合我。我什麼也沒說,只是盯著她看。她朝我的碗比了一個小手勢。
「哦,但我說的故事更好聽。」她開始說了,然後在那位夥計接近我們這桌時對他甩了甩頭。她把自己的空盤子推開,接著掃視整個房間,房裡開始擠滿了晚間的顧客。「我在樓上有間房間,」她邀請我,「我們在那裡談話比較隱蔽。」
椋音一邊咀嚼一邊點頭,咽下食物並擦了擦嘴巴之後繼續說道:「而且你也不好找,因為我沒向別人打聽你的下落,只是用自己的兩隻眼睛注意觀察周圍。我希望你懂得感激。」
我在一個賣藥草的小攤找到了精靈樹皮,所以替自己弄了一小份。我在附近的市場里買了干熏魚、干蘋果和極硬的麵包塊,商人還向我保證無論我走多遠,硬麵包塊都會保存得很好。
博瑞屈疲憊地抬頭看她。「也許你說得沒錯,」他如此承認,讓我嚇了一跳,然後他嘆了一口氣。「我這就走。」說完他起身要走,卻因承受了體重的傷腿而畏縮了一下。此刻莫莉感到一股強烈的內疚。他依然渾身發冷,而晚上睡覺的棚子又冷又濕,實在不適合睡在那裡。他責怪自己,因為他知道她對酒鬼的感覺。讓一個男人喝一兩杯也沒什麼,她自己也不時喝一杯,但是就這樣跌跌撞撞地走回家然後試著告訴她……
我皺一皺眉頭:「不,一定還有另一條到群山的路。」
她把我帶離濱水區,遠離鎮上這較貧窮的地區,走上商店街來到招待鎮上商人的旅店,這幾乎就離帝尊的那間旅店沒多遠,而實際上他也沒有待在裏面。她打開刻有長牙公豬圖案的旅店門口,點點頭讓我走在她前面,於是我先她一步準備走進去,但在進去之前我就謹慎地環視著四周,即使在我確定沒看到侍衛之後,我也不確定自己此刻是否正一頭栽進一個圈套中。
「也許你見過,」我平靜地說道,「你想看看搭配斗蓬的刀子嗎?」
「或許有隻小鳥告訴我的,」我高傲地告訴她,「你知道這種事的,我們這些原智者會說所有動物的語言。」
蜚滋狼兒的陷阱。原血者知道的,大白鼬說的,去,去警告蜚滋狼兒。洛夫熊兒知道你的氣味。陷阱,陷阱。趕快離開。
「是誰?」我問道。
不。去,去,去躲在獨眼人的東西里,去警告蜚滋狼兒。去,去,去找到痛恨原血者的人,然後躲起來,躲起來。等等,等等,痛恨原血者的人睡了,小白鼬可以殺了他。
我在他身邊驚慌失措地吼著,用盡我每一分精技知覺猛打他,卻一如以往地無法碰觸到他。我忽然顫抖地醒來並緊抓自己,感覺自己彷彿是鬼魂一般。他可能已經去找切德了,他們倆都認為我死了。那想法讓我的體內充滿一股怪異的恐懼。讓一個人的朋友都相信這個人死了,似乎是太不幸了。
我從一位雙眼潮濕的乞丐口中偷聽到這些,他用乞討來的錢買了一杯熱蘋果酒坐在旅店的爐火邊喝了起來,而這個八卦又替他賺到了一杯酒,請他喝酒的人也再次告訴他原智小雜種如何殘殺十二名國王的侍衛,還為了保持他的魔法喝下了他們的血。我發現自己的情緒一片混亂,因為自己的毒藥顯然對帝尊起不了任何作用而感到失望,也因為我可能會被他發現而感到恐懼,但還有一股強烈的希望,那就是期待在找到惟真之前有機會再度對付他。
「但我可以。」她溫和地對我建議,「去,拿上你的東西,我可以跟你合住一間房。」
是的,是的,我的獵物。蜚滋狼兒的陷阱。趕快離開,趕快離開。
回到屋頂上可比下屋頂困難多了,不巧的是我腰帶還鉤住了屋檐邊緣。在一陣扭動之後,我緩慢地爬回到屋頂上,靜靜地躺了一會兒,穩住呼吸,那隻白鼬於是就坐在我的肩膀上不斷解釋。陷阱,陷阱。它內心有著瘋狂的掠奪性,我感覺到它心中的強烈憤怒。我可不會為自己選擇這種動物牽繫,但某位曾選擇它的人現在已經送命了。https://read.99csw.com
當博瑞屈伸出手的時候,我的心就在胸口裡翻動。在他手掌上的正是我的胸針,銀線中鑲著一枚紅寶石。莫莉只是看著它,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是憤怒,也或許是緊緊壓抑住她的任何感受,而這股嚴厲的壓抑甚至讓她無法知道自己在躲什麼。她沒有朝他移動,於是博瑞屈謹慎地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博瑞屈相信我死了,真真正正地死了,他還為我哀悼。
「沒錯,但那不是我尋找你的真正原因。蜚滋,你一定已經聽說帝尊國王來到了藍湖。但這是個謊言,也是引誘你來的陷阱,你一定不能去那裡。」
我只是注視著她,冰冷的眼神可以讓任何一名公鹿堡的馬僮逃之夭夭,也會讓公鹿侍衛臉上的笑容一掃而空。但是,椋音是位吟遊歌者,歌曲的演唱者從不輕易表現出不安,她繼續用餐等我回答。「我為什麼要到群山?」我輕聲問她。
她看著我:「如果你是走私者,你會告訴別人自己要走哪條路嗎?」然後她聳聳肩:「我聽到的八卦說,走私者有一條渡河的路,是一條古老的道路。我知道曾經有一條通往上游然後橫越過河的商業道路。當河水變得難以預測時,這條路就失寵了。自從幾年前的幾場大火之後,河水每年都泛濫,泛濫的同時會讓河床改道,所以定期往來的商人就開始更倚重船隻,而非踏上可能受損了的橋樑。」她停下來咬著大拇指的指甲,「我猜以前應該有一座通往上游的橋,但經過河水連續四年的沖毀之後,再沒有人有心重建橋樑了。有人告訴我在夏季會有艘由滑輪|操作的渡輪,人們在河流結冰的那些年也曾在冬季利用它橫越冰面,或許他們希望河水在今年會結冰。我的想法是,當貿易在一個地方終止時,就會在另一個地方開始。總會有辦法渡河的。」
「他們為了找到你而提供我們賞金,而魁斯想知道有多少賞金,於是我們都被帶到了國王的起居室接受質問,我想,這讓我們感覺自己很重要。我們被告知國王本人在長途跋涉之後很累了,正在隔壁休息。當我們還在那裡的時候,一名僕人拿著國王的斗蓬和需要清除泥巴的靴子走出來。」椋音對我微微一笑,「是一雙好大的靴子呢!」
「可能吧!」我承認,也開始對椋音的機智給出一個挺高的評價,「多說些有關走私者的事,你是怎麼聽說他們的?」
有一段時間我並沒有做夢,但接著我就做了一個令人困惑的夢,夢中有人叫我的名字,但卻無法辨別是誰在叫我。風正呼呼地吹著,雨也下個不停,我痛恨風聲,它讓我感覺如此寂寥。接著門打開了,博瑞屈就站在門口,他喝醉了,讓我感到既惱火又鬆了一口氣。我從昨天就開始等他回家,現在他卻醉醺醺地回來,他怎麼敢這樣?
「我從未到過宮廷,但我們城堡里的一些權貴人士去公鹿堡參加過重大慶典。他們對這位最年輕的英俊王子談論得可不少。他的翩翩風度、深色捲髮和一雙整潔的腳,還有他的那雙腿跳舞跳得有多好。」她搖搖頭,「所以我知道在那房間里的不是帝尊國王,其餘的都挺容易推論的。他們在侍衛遇害之後就匆匆忙忙來到藍湖。他們是為你而來的。」
我想問的問題很多。黑洛夫透過原血者的聯絡管道幫助了我。自從我離開商業灘之後,我就害怕我所遇到的每一位原智者都會對抗我,但卻有人派這隻小動物警告我,即使和它牽繫的人已經死了,它依然沒有捨棄自己的目標。我試著從它那裡知道更多詳情,但這個小腦袋裡卻沒什麼其他的東西,只有它的牽繫夥伴逝世所帶來的傷害和盛怒,以及要警告我的決心。我無法得知大白鼬是誰以及他如何發現的這個計劃,還有他的牽繫動物如何設法藏身於欲意的財物里,因為它才讓我看到此人正在樓下的房裡靜靜地等著。獨眼人。就是陷阱,陷阱。
藍湖城因毫無計劃地擴張,所以看起來比其真正的規模還大。我看到一些一層樓以上的房舍,不過它們大部分還是低矮的房屋,建築物也附帶著一間間的廂房,好讓結了婚的兒女能將配偶帶回家住。藍湖的另一邊有茂盛的林地,比較寒酸的房子都以泥磚建造,而屬於老道的商人和漁夫的那些房子則有用寬闊的杉木瓦釘成的屋頂。大多數的房子都漆成了白色、灰色或淺藍色,讓建築物看起來更高大。很多房屋有窗戶,上面還鑲嵌著漩渦狀的窗玻璃片。即便如此,我還是得經過它們前往我覺得更自在的地方。
我僵在原地,我的雙腿在屋檐下方弓起,同時抓住鑽入杉木條天花板之間的兩把鑽子,不敢呼吸。這不是夜眼。
要是在一年前,她的魅力和微笑可能會贏得我的心。一年前我或許會相信這位迷人的女子,會想讓她成為我的朋友,但她此刻只能令我感到厭倦。她是個障礙,是個必須迴避的熟人。我沒回答她的問題,只說:「在這個時候想去群山也未免太傻了。這是一段逆風的旅程,而且駁船要等到春天才會航行。加上帝尊國王禁止六大公國和群山間的旅遊和通商,沒人還想要去群山的。」
然而我幾乎不需要問任何關於此事的問題,因為在隔天早上我就發現整座藍湖城都因國王的到來而活躍了起來。這是多年以來造訪藍湖的首位加冕的國王,每一位商人和小貴族都想好好利用這次出巡謀些好處。帝尊霸佔了城裡最大最好的旅店,毫無顧慮地下令旅店要為他和他的隨員清理房間。我聽說旅店老闆對於中選感到既高興又驚駭,因為儘管這的確替他的旅店建立了聲望,但他們卻沒提到報酬這回事,只有一長串帝尊國王期待享用的食物和葡萄酒的名單。
樓上的房間乾淨而溫暖,床架上有個羽毛床墊,上面還鋪著一條幹凈的羊毛毯,床邊的小架子上擱著一個裝滿水的大口陶水壺和洗臉盆。椋音在房裡點燃幾根蠟燭,將陰影趕至牆角,然後示意我進去。當她在我們身後帶上門閂時,我已經坐在了椅子上。真奇怪,一間簡單幹凈的房間此刻對我來說簡直是個奢侈品,接著椋音就坐在了床上。
我在旅店的第三個晚上聽到了令我渾身發冷的八卦消息。
我計劃得很詳細。我知道帝尊的卧房和起居室在哪裡,也知道他會何時和他的賓客用晚餐。我已經研究了藍湖幾棟建築物的門閂和窗鎖,並沒有發現有哪種鎖是我打不開的。我握有一些小工具,還有一條長長的輕繩索可以幫助我離開,如此我就可以不著痕迹地進出,而我的毒藥也在腰帶的小囊中靜候著。
我試著避免和路上往來的行人接觸,但在這平原上根本無法躲避他們,我只好盡最大的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十分無趣並且令人生畏。有些騎馬趕路的使者從我身邊經過,有些人前往藍湖,其他人則回到商業灘。他們沒有因為我而停下來,但我並不完全感到安心,因為遲早會有人發現五名陳屍路邊的吾王衛隊隊員,也會對那種情況感到疑惑。而對魁斯和椋音來說,小雜種在他們之中被逮個正著的八卦也太刺|激了,很難讓他們忍住不說。我愈接近藍湖,來往的人潮也愈多,我大胆地冒險混進其他旅人之中。這片長滿青草的牧地上有些耕地,甚至還有些小型的聚落。人們從遠方就可以看到小小的房屋圓頂和從煙囪升起的一縷炊煙。地上的濕氣更重了,矮樹林此刻也變成了灌木叢和樹木。很快地,我經過了果樹園和有乳牛的牧場,路邊還有雞在扒土,最後我終於來到了藍湖城。
「請繼續吃,我不想打擾你用餐。你看起來似乎很餓。最近糧食供應短缺嗎?」
跟我來?我向它提議。雖然它怒氣衝天,看起來卻非常嬌小和孤寂,和它互通心靈就好https://read.99csw•com像看著被劈成兩半的動物殘骸。它滿懷痛苦,卻仍堅守心中的目的,此刻它的心裏只容得下另一件事情。
從現在開始,我知道自己的背包會更重,但這是無法避免的。我買的首批物品之一,是個用堅硬的湖邊蘆葦編織而成的籃子,可以放進我目前的行囊之中,還有一條背帶可以掛在肩上。在天黑前,我買了一條有襯墊的長褲、一件群山人民穿的有襯墊的夾克,以及一雙像軟皮襪一樣的寬鬆皮靴。這最後一項物品還附有皮帶,剛好可以讓我在小腿上綁緊。此外,我還買了些顏色不搭但卻非常厚實的羊毛襪,可以穿在靴子里。從另一輛貨車上我買下了一頂緊貼著的羊毛帽和圍巾,還有一雙對我來說太大的連指手套,顯然是某位群山婦女根據她丈夫的雙手縫製的。
我感覺莫莉忽然全身發抖,眼眶中也突然湧出淚水,但她卻用憤怒保護自己,「你真該死,他已經死了好幾個月了,就別用酒鬼的眼淚騙我了。」
她吞下一口食物,啜了一口酒然後笑了出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重振旗鼓去幫珂翠肯吧?無論是什麼原因,我都懷疑這裏面能產生一首歌,不是嗎?」
我找到一家非常便宜的旅店,有些破爛,而且擋不了什麼風,不過至少聞不到什麼熏煙的味道,因為這裏的顧客負擔不起。我付了床鋪的錢,得到一般客房樓上的露天閣樓里的一席空地鋪,樓下壁爐冒出來的煙還會飄上來。我把滴水的斗蓬和衣服掛在地鋪旁的椅子上,這些天以來終於第一次可以完全晾乾它們了。當我剛開始努力睡著時,喧鬧聲和輕聲的歌曲和談話聲就不時在我耳邊一同響起。我只好起身到距我有五扇門之遙裏面的毫無隱私的蒸氣浴室里,洗了夢寐以求的熱水澡。我突然有種知道我晚上會睡在哪兒的一絲疲倦的喜悅,即使不確定是否真能睡得好。
一度令我心煩的鬍子如今對我來說似乎很自然。它堅硬且捲曲,讓我想到惟真是否也是如此不修邊幅。波爾特在我臉上留下的挫傷和割傷已經褪淡了,但我的肩膀在寒冬中仍舊永無止盡的疼痛著。濕冷的冬季空氣把我鬍子上的臉頰都凍紅了,卻也讓我的疤痕不那麼明顯。我手臂上的傷早就痊癒了,但卻對這被打斷的鼻子還是無計可施,不過當我在鏡子里看到它時,已經不會再被嚇到了。我想,就某方面而言,如今的我也是帝尊的傑作,猶如我是切德的作品般。但切德只教導我如何殺人,帝尊卻讓我成為一位真正的刺客。
「然後呢?」
「有一點。」我輕聲說道。她不再說話時,我便把湯喝完,然後用最後兩口隨餐附送的粗麵包把木碗擦乾淨。這時,椋音召來女侍,讓那位女侍端給我們兩杯麥酒。椋音喝了一大口酒,扮了扮鬼臉,把酒杯放回桌上。我喝了一小口自己的那杯,發現這還沒湖水好喝。
「這麼聽起來,如果你想找一首歌的話,應該跟蹤塔絲。」我厭煩地嘀咕。
「嗯,」當她還是沒說話時,我終於開口,「你想要什麼?」
當一個溫暖的小軀體忽然抓住我的腿爬上我的衣服時,我差點叫了出來,不一會兒只見一隻白鼬用它那長著鬍鬚的臉碰了碰我的臉。陷阱,陷阱,它很堅持。趕快離開,趕快離開。
「如果我拒絕呢?」我平靜地問道。
我知道自己一定會設法找到他的。
椋音靠回椅背上:「但這個故事可編得太動聽了,動聽得令我落淚。她讓那位精技高手看你在她臉上留下的爪痕,說要不是附近的地上剛好長出驅狼草,她根本不可能逃離你的魔掌。」
「我……沒錯,我喝醉了。」他關上門走進房裡,走到爐火前溫暖他那雙通紅的手。他的斗蓬和頭髮都在滴水,彷彿他走回家時沒把兜帽戴上。他把一個裝東西的麻袋放在門邊,脫下濕答答的斗蓬后就僵硬地坐在壁爐旁的椅子上,然後俯身揉一揉他受傷的膝蓋。
我輕輕地揉揉額頭,感覺精技讓我的頭痛開始發作,不一會兒我就意識到自己的心防已經瓦解了,因為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對博瑞屈技傳。我猛然關閉自己的心防,然後在黃昏中蜷縮著、顫抖著。雖然欲意當時沒有闖進我的技傳里,但我不能再這麼大意了,即使我的朋友相信我死了,但我的敵人卻是知道真相的。我必須時時刻刻豎起心防,千萬不能心存僥倖而讓欲意趁機進入我的腦海。全新的痛苦令我頭痛欲裂,而我也因為過於疲倦而無法起身泡茶,況且我還沒有精靈樹皮,只有商業灘的女商人賣給我的那未曾嘗試過的種子。我喝下波爾特剩餘的白蘭地之後又睡了,在清醒的邊緣夢見奔跑的狼群。我知道你還活著,如果你需要我,我就會到你那裡,只要你開口。這個探尋雖然是暫時的,但卻是真實的,我彷彿握著一隻友善的手般緊握著這思緒,然後便沉沉睡去。
我住在旅店的第二晚就聽到十二位國王的侍衛在離傑尼根泉半天路程之處慘遭殺害的謠傳,然後隔天晚上就有人把相關事件連結起來,還說了有關屍體如何被一隻野獸撕咬吞食的故事。我想食腐動物很有可能會發現並吃下屍體,但故事中卻清楚地描述這是原智小雜種所為,他們說他趁滿月時把自己變成一匹狼,掙脫冰冷的鐵腳鐐,然後以狂野的暴力攻擊了整隊的人。說故事的人就是這麼描述我的,但我倒不怎麼害怕在他們之間被發現。我的雙眼不會在火光中閃爍著紅光,我的尖牙也沒有從嘴裏冒出來。我知道還有很多關於自己的乏味的描述將散播開來。帝尊在我的臉上留下一道難以隱藏的疤痕,我也開始體會到切德要隱藏自己滿是痘疤的臉會有多麼困難。
我整夜都在走,走不快,也走不穩。但我知道,愈早抵達有水的地方,就能愈快解除我的痛苦。我缺水的時間愈長,就會變得愈虛弱。當我行進時,我用波爾特的白蘭地將一片包紮用的亞麻布沾濕,然後輕輕地拍在臉上,用鏡子短暫地檢查身上的傷;我毫無疑問地又輸掉了一場打鬥。傷口大多是挫傷和小割傷,我想應該不會留下新的疤痕。白蘭地刺|激了無數的擦傷,但濕氣卻緩和了一些結痂所帶來的疼痛,也讓我張開嘴時感覺不那麼痛。我很餓,但又害怕咸干肉會加重我的口渴。
「我能抱她……一會兒就好嗎?」
「真的嗎?」她像個容易受騙的孩子般地問我。
我拿著當天稍早的時候從製鞋匠那兒拿來的兩把鑽子走下屋頂,沒有將它們刺進堅固的杉木條天花板中,而是刺進了它們的縫隙之間,好用鑽子抓牢下方重疊的杉木條天花板。我在自己的身子懸吊在屋頂時最為緊張,因為我看不清楚下方的動靜。我在關鍵時刻晃了幾次腿以產生衝力,然後支撐自己跳下去。
「走私者。」她非常輕聲地說出這字眼。
「我是該謝謝你。魁斯和塔絲對那種說法的反應如何?」
「你甚至坐都坐不直,」我聽到莫莉語氣中升起的憤怒,「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時喝醉。」
跟我來,我輕聲建議。小白鼬要怎麼殺掉痛恨原血者的人?
「為什麼不睡在這裏?」她向我提議,「這樣才比較不容易被認出來,這房間的寄生蟲也少得多了。」當她看到我猶豫的神情時,嘴角就擠出一抹微笑,「如果我要把你出賣給吾王衛隊,早就行動了。蜚滋駿騎,在你現在如此勢單力薄的情況下,你最好相信某人。」
「我知道,」博瑞屈回答。「我知道,他死了。」他忽然深呼吸,然後用以往那熟悉的方式穩住自己。我看著他收拾起深埋在心中的痛苦與脆弱,把它們深深地埋在心中。我想向前走去,伸出一隻手安穩地放在他的肩上。但那只是我的想法,而不是莫莉的。他開始走向門口,然後停了下來。「哦,我有個東西,」他把手伸進襯衫里摸索,「這是他的。在他死了以後,我……從他的屍體上拿下來的。你應該替她保存它,這樣她就能擁有她父親的某樣東西。他是從黠謀國王那兒得到這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