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水壺
「我們在這兒。你說得沒錯,他只是在撒尿。」尼克平靜地說道,然後挽起椋音的手臂帶著她回到小屋裡。
我起身拍拍身上即將融化的雪,感覺很內疚。惟真,一個我所信任的人,對我這麼做已經夠糟了,但透過我,他還將這召喚強加在狼兒身上。惟真無權命令夜眼,同樣我也沒有命令它的權力。我們之間向來都是自願自發的,彼此給予但不強加責任和義務,如今它卻因我而受困,這確實就像把我和它一起關在籠子里一樣。
「我確定它不會的。是不是,小夥子?」
我的國王陛下……愒懦開始說著,帝尊卻用一句,安靜!阻止他說下去。帝尊任意運用欲意的力量這麼做,反正對他來說毫不費力。
博力穩住自己。國王陛下,我沒看到他。我相信他死了,這次是真的死了。他用毒劍自盡,無庸置疑他在下這個決定時感到絕望,沒有人能裝得出來。
我或許應該讓你負責騎馬在路上尋找屍體,帝尊愉快地建議。而且你還可能會找到殺害波爾特和他巡邏隊的兇手。
但你們同住一個窩?
她用力地嘆了一口氣。「你去準備吧,我一下子就好。」她又鑽進了毛毯深處,我只好聳聳肩由她去。
「你為什麼不和其他人一起坐在馬車裡旅行?」我問她。
「她會讓你笑成那樣?」
夜眼,我很高興你在這裏。
不。它轉身面對著我,凝視我雙眼的樣子不像一匹野狼會做的。我們沒有分享,我們是一體的。我不再是一匹狼,你也不再是一個人。我不知道要如何稱呼我們結合之後所成為的生命,或許那位向我們提及原血者的人能解釋這種關係。它稍停凝視。你看我多像個人!我剛才不就提到要為一個想法找到一個字眼嗎?其實根本無需字眼。我們就是這樣存在著的。
我在哪裡?就在外面。過來我這裏吧!
一路上,坐在我身旁的同伴都如落雪般冰冷沉寂。我不時地用餘光看她,只見她直盯著前方看,身體伴隨馬車的移動搖晃,雙手不斷地搓揉膝蓋,彷彿它們讓她感覺疼痛。既然沒什麼別的好消遣的,我就偷窺她。她顯然有公鹿血統,儘管因多年旅遊各地而使得口音漸失,但仍帶著些許家鄉口音。她的頭巾是恰斯編織者的手藝,她斗蓬邊緣的黑底黑線刺繡裝飾對我來說卻是完全陌生的。
「你在幹嘛?」他起疑地問道。
「我會好好處理的。」他讓步了,然後又匆匆走出廚房,不一會兒就回來了,「那位老婦會試試你的技術。那是她的馬和馬車。」
外面的天色依然黑暗,火把在風雪中噼啪作響,人們都戴緊兜帽、綁緊斗蓬,匆忙地行動。一共有四輛馬車和對應的隊伍,其中一輛坐滿了人,大約有十五位。他們擠成一團,袋子放在腿上,低著頭以躲避酷寒。一名女子瞥了我一眼,臉上滿是憂慮,還有一個小孩靠在她身旁。我納悶他們都是打哪兒來的。兩名男子將一個桶子裝到最後一輛馬車上,然後在所有的貨物上鋪上一片帆布。
椋音滿臉怒氣:「我告訴過尼克我們支付的金額應該可以有一匹像樣的馬。」
「婆婆你也是。」我回答。
「不,大多數的時候我只是一位牧羊人。」
我瞬間明白它的意思。雖然我並沒有時時刻刻注意著我們之間的牽繫,但如今我想起它並找到它,卻忽然如同在黑暗中將自己的雙手握在一起一樣簡單。我當然知道它在哪裡,它就是我的一部分。
夜眼非常安靜地坐在雪地上。又起風了,我在微弱的星光下看到風吹拂它的毛。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兄弟。你或許無法總是覺察到我,但我總是和你在一起。我們是一體的。
夜晚的某個時刻,我感覺到一陣輕撫。這是我感覺到的最不加掩飾的精技撫觸,於是雖然警覺過來卻只能持續等待,但沒什麼感覺。我是在想象還是在做夢?然後我心中出現了一個更令人恐懼的想法。或許這是惟真,因為太虛弱所以只能對我開啟,但也可能是欲意。我靜靜地躺著並渴望向外探尋,但又很害怕。我急欲知道惟真是否無恙,自從他那天晚上狠狠地攻擊帝尊的精技小組之後,我就一點兒也感覺不到他了。過來我這裏,他曾這麼說。如果這是他臨死前的願望呢?倘若我費盡心血尋找到的結果只是一堆骨頭呢?我拋開這份恐懼,然後試著讓自己開啟。
我們分享很多事情。我同意,但同時內心因不安而感到悸動。
過一天是一天,我同意它的說法。我很高興你在這裏,但我仍不明白你為什麼回到我身邊。你大可和狼群在一起。
我不希望事情是這樣的,我希望有某種方法能讓你脫困。但我連如何讓自己脫困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受到牽制的,所以也無法幫你解套。你我共享原智,惟真和我共享精技,那麼這精技傳遞是如何透過我抓住了你?而且他召喚我的時候,你根本不在我的身邊。
我保證你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椋音選在這時候走到門口:「尼克?湯姆?」
我點點頭。
儘管他只是輕聲說道,但大家都立刻聽從了這命令。沒有吼出來的命令和道別的呼喊,只聽見我們前方的馬車靜悄悄地駛離我們。我動了動韁繩輕聲叫喚馬兒,這匹母馬卻不太贊同地噴鼻息,不過還是配合行進速度邁開了步伐。我們幾乎是寂靜無聲地在連綿不絕的一片落雪中前行,椋音的小馬慌張地用力扯它的馬勒,直到椋音穩住它的頭,然後它就迅速小跑步地加入了隊伍前面的馬匹中,我則被留下來坐在沉默的老婦身旁。
我們可以狩獵,夜眼仍這麼堅持。我們晚上可以一同縮在雪地里,它也將像往常般照顧我。不斷解釋之後,我終於說服它我一定要這麼踏上旅程。那麼,我就要像野狗般繼續偷偷跟隨這一大隊人馬嗎?
我告訴自己不要指望享受這趟旅途。我在椋音下樓之前就吃完了早餐,當她走到廚房時真令我大吃一驚。我原以為她會是睡眼惺忪的樣子,但此刻她卻臉頰泛紅,爽朗地笑著。她在進廚房時和某人妙語如珠地抬杠,並充分享受這樂趣,來到桌邊時也毫不遲疑地拿東西吃,每一種食物的分量都很多。當她從空空如也的盤子中抬起頭看我時,一定看到了我臉上訝異的神情。
怎麼可能!只有你,我的朋友。你在哪裡?
尼克剛好在那時騎馬經過我們身邊,他的馬的體型也不比椋音的馬大多少,只見他看看她又別過頭去,機警地注意她說的話。「我們走吧!」他平靜地用行進中的聲音說道,「最好別說話,緊緊跟著前方的馬車,在這暴風雪裡可比你們想象的更容易看不見彼此。」
「技術好嗎?」
過了幾分鐘之後她又說話了。「我獨來獨往很久了,湯姆。我喜歡走自己的路,和自己商量,然後自己決定晚餐該吃什麼。那些是挺好的人,但卻像一群雞似的到處打探、喋喋不休,沒有一個人能自行決定是否該走這趟旅程。他們都需要別人告訴他們,對,對,這就是我們該做的,而且值得為之冒險。現在他們既然決定了,這個決定可比他們其中任何一人的意見還堅定。他們沒有一個人能獨自脫離團隊離開。」
「這本來是什麼地方?」我在加入圍爐的人群時問尼克。
我懷疑自己知道漢克為何忽然感覺不舒服了。「我名叫湯姆。」我再次介紹自己。
我快睡著了。
「吟遊歌者學會了在有得吃的時候好好吃一頓。」她說著說著就把杯子伸向我這裏。她在吃早餐時要喝啤酒,我幫她從桌上的大水罐中把酒斟滿她的杯子。正當她嘆一口氣放下酒杯時,尼克像一片暴風雨的烏雲穿過廚房。他看到了我,邁出的大步伐陡然停了下來:「啊,湯姆,你會駕馭馬嗎?」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還好椋音救了我。她在我身旁勒住馬:「你能幫我看看他們讓我騎的是什麼馬嗎?」她對我提出疑問,她的馬兒則甩甩黑色的鬃毛朝我眨眨眼,彷彿要我瞧瞧它要載的是什麼樣的人。
「有時候。」
抱歉。我思索應該如何表達。他沒有任何權利約束你,我知道這點。我想他沒有召喚你,也覺得他沒有約束我的意思,但事情已經發生了,而我一定要去找他。
「你已經說過了,」她告知我,然後轉頭凝視飄著的雪花。「這整趟旅途真是個壞主意,」她大聲說道,卻不是說給我聽的,「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我現在就看得出來。」她在大腿上搓揉戴上了手套的雙手。「該死的老骨頭,」她對著落雪說道,「要不是我這一身老骨頭,根本不需要你們任何人。一個都不需要。」
接下來是難捱的半小時。我一直對它解釋自己需要車隊其他人的幫助以抵達群山。如果我有自己的馬和存糧,就會毫不猶豫地和狼兒一同出發碰碰運氣。但需要徒步而且還僅帶著自己能帶的東西,同時還得面對群山的大雪和嚴寒,更別提我該如何渡河呢?我可不是那麼蠢的傻子。
如果我能做到的話就會讓你自由。
她對口中描述的那個現象搖搖頭,我則深思熟慮地點點頭,然後許久她都沒再說話。我們沿著小徑來到一條河流邊,然後跟隨水流走到上游,穿越狹窄的矮樹林和非常幼小的樹木。雖然我幾乎無法在飄雪中看清楚河流,卻可以聞到和聽到湍急的水流。我估量著還得走多遠才能渡河,於是便自顧自地咧嘴笑了起來。我敢說今晚和椋音見面時,她就會知道我為何咧著嘴笑,而我也納悶著尼克是否高興與她同行。
「下來吧,到裏面去,我們今晚在此過夜。」當尼克再度騎馬經過我們身邊時如此指揮我們。我下馬等著扶水壺嬸走下來。當我對她伸出手時,她看起來幾乎大吃一驚。
我會咬你腳跟的。夜眼兇狠地說著,但還是跟我走到空蕩蕩的庭院。
我們在白天上路。
更令她哀痛的是,幾個月之後在她收到的百姓的目擊報告中說道,身穿惟真衛隊制服的人出沒在頡昂佩後方的山區。群山的村民看到這些落單的侍衛在流浪,而且他們似乎很不願意和村民交談,儘管本身的狀況已狼狽不堪,但他們仍然拒絕村民所提供的幫助和食物,還被看到他們的村民們描述為「可悲的」甚或「凄慘的」。三三兩兩的流浪侍衛時不時地來到頡昂佩。他們似乎無法有條理地對珂翠肯說清楚惟真所遇到的事。他們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在什麼時候或在什麼情況下和惟真分開的。他們似乎無一例外地都執意要返回公鹿堡。
「很好。」他在出去時瞥了我一眼。「穿暖一點兒,暴風雪才剛開始,」他咧嘴一笑,「對你我來說真是理想的旅行天氣。」
纈財在樓下廚房的烹調壁爐上給一疊煎糕保溫,然後給了我一盤奶油和蜂蜜,我很樂意接過來。在昨天仍是一片寂靜的屋裡如今擠滿了人,從這些人極為相似的相貌看來,這是個家族事業。那位小男孩和長滿斑點的孩子坐在桌邊的凳子上喂山羊吃碎煎糕,我發現他時不時地盯著我看。而當我對他微笑時,這男孩就睜大了眼睛,然後一臉嚴肅地起身把他的盤子端走,山羊則輕快地跟在他後面。
「很好,那麼我們就準備出發了。我的表哥漢克原本要駕馬車的,但他在夜裡感冒了,今天早上氣喘個不停。他的太太不讓他走。但如果你會駕貨車的話……」
我整個身子因驚嚇而抽|動。它就在附近。
「當然。」
「真是個該死的九九藏書有教養的牧羊人,湯姆。」她以全然不同的聲音說道,在門口用鼻子哼哼一笑之後進門,然後我一個人回到外頭解開那匹母馬的套具。我自顧自地搖搖頭,卻不得不微笑。我喜歡這位老婦人。我將背包背在肩上,然後把母馬牽進屋裡其他馬兒聚集的地方。解開它的韁繩后,我環視屋內,這是個狹長而空曠的房間,房裡一側的壁爐中燃燒著爐火。這棟有著低矮天花板的屋子是由河裡的石頭和泥土建造而成的,還有土製的地板,馬匹則在另一端滿是乾草的馬槽中擠成一團。我將母馬牽到其他馬兒之中,一位尼克的手下剛好拿來一桶水倒在飲水槽里。屋裡那端糞便肥料的厚度顯示,這棟建築物經常被走私者使用。
她不以為然地嗤之以鼻,「一位公鹿男孩有位在群山的叔叔?你想見他到了願意冒著頭顱不保的風險這種程度嗎?」
欲意和帝尊不打一聲招呼就消失了。我感覺愒懦已經因體力不支而倒地,博力則多逗留了片刻。他有聽見並回頭向我探尋嗎?我讓我的思緒自由飄浮,我的注意力也消散了,然後睜開雙眼,躺著凝視天花板,思索著。這次的技傳讓我想吐,並且發抖。
我明白了。
我蹲下去拍拍它的肩膀,然後搔搔它的耳朵作為回答。搖搖尾巴,夜眼。「它是只忠心的老狗,我早該知道它不會讓我把它留在那裡的。」
「我看挺好的。它是群山的馬匹,它們都是那樣的,不過它會為你走上一整天,況且它們大多有討人喜愛的脾氣。」
天色已黑,也愈來愈冷,這時我們前面的馬車開始駛離道路,顛簸地進入河邊一道樹叢的縫隙。我順從地將我們的母馬轉向跟隨馬車,然後隨即砰的一聲跌下路面,這讓水壺嬸罵了出來。我露出微笑,因為只有少數公鹿堡的侍衛才能罵得如此生動精彩。
「我是湯姆。」我回答。
你表達的方式很奇怪,它如此回答,我卻感覺它挺愉快的,不怎麼心煩。
我也不明白,但事實就是這樣。「過來我這裏。」他如此召喚我們。有一陣子我能忽略它,現在卻沒辦法了。
我們平靜地坐了片刻,重新適應它的樣子。我感覺自己又完整了。我心中重拾了平靜安穩。我從不知道自己竟然為它如此擔憂,直到見到它,戎的心才得以安定。我感覺到它不怎麼情願地贊同。它知道我獨自經歷困境和危險,甚至還不指望我能撐得過來。不過它也很想念我。它想念我的思考方式,那種在狼群當中永遠不會互相分享與徵詢的想法和討論。那就是你回到我身邊的原因嗎?我問它。
求您開恩,我的國王陛下,我將完成所有的事情,每一件事情。無論是活是死,我都會為您找到他,我一定會的。
黑洛夫傳給我一個訊息。帝尊想鼓動那些原血者對抗我們,還提供金子好讓他們替他來追捕我們。所以我們不應過度交談。
我原以為我們會在晚上紮營休息,但尼克卻要我們繼續走。我們在他拿出兩盞燈籠掛在兩輛馬車上時停下來。「跟著光線走。」他在騎馬經過我們身邊時簡短地告訴我,我們的母馬也照做。
我搖搖頭。事情沒那麼簡單。如果要到我們必須去的目的地,我就需要有住的地方,況且我沒有屬於自己的裝備,所以需要這群人的幫助在這麼冷的天氣活下來。
我睡了。
那我們就合住一個籠子吧!
「我知道了。」
珂翠肯王后在逃離帝尊王儲、回到她的群山時,正懷著惟真的孩子。有些人批評她說,如果她當時留在公鹿並迫使帝尊服從自己的權威,孩子就會安全地在那兒出生。也許她這樣做就會讓公鹿堡一心向她地團結起來,也許公鹿公國所有的人民會更加團結以抵抗外島的劫匪,又也許沿海大公國會因公鹿還有一位王后坐鎮而更努力奮戰。有些人就是這麼說的。
「你已經告訴我第三次了。」她提醒我。
黑狼很大,動作也很快。我想我比它強壯,但它比較狡猾,就像你對抗獸群之心一樣。
我想當首領。它掠過肩頭瞄了我一眼,也吐吐舌頭。我習慣當首領,你知道的。
「那是其他人。」她糾正我,「我年紀老得用不著為什麼身孕祈禱。我在尋找一位先知。」我還來不及問她又繼續說道:「他是我最喜歡的先知。」她幾乎對我微笑。
「有可能,」我表示同意,輕柔地搔搔它的耳後,然後它將整個身體倒在雪地上,「你將來有一天會回到它們那兒嗎?」
我從未對帝尊技傳,而且也只是懷疑他是否會技傳。就連此刻,我都懷疑自己的感覺是否正確。這股精技的力量似乎是欲意的,但感覺上卻是帝尊的思緒。你也還沒找到那女人嗎?這不是對我的技傳,而是他在向別人探尋。我於是更大胆地冒險接近,試著接收他的思緒而不向他們探尋。
我們過了一會兒就停了下來。我坐在位子上納悶著,因為我看不到任何東西。河流是我們左方某處一道勢不可擋的威力來源,吹動水面的風給寒氣增添了新的濕氣。我們前方馬車裡的朝聖者也焦躁地動著並輕聲交談。我聽到尼克說話的聲音,然後看到一個人牽著馬走過我們這裏,從馬車尾拿走燈籠,我的眼神則跟隨他的方向。不久,這人和他的馬就遁入原本在黑暗中看不到的一棟長條形的低矮房屋中。
她把臉整個轉過來看我。我則不確定自己從她那烏鴉般的明眼中是看見了興趣還是惱怒。「我的確是。走了很多年也走得很遠了,真是一段漫長的旅程。」她沉默了一下,然後忽然問道,「你為什麼要到群山去?」
當然了!它一副興味盎然的樣子。還是你現在有另一個兄弟了?
尼克沒帶九*九*藏*書我們走一般的道路。我們嘎吱嘎吱地通過冰凍的田地,厚厚的落雪很快就覆蓋住了我們留下的軌跡,我們的行蹤也立刻被掩蓋得不留一絲痕迹。我們就這樣橫越陸地直到中午時分,騎士們下馬將籬笆的欄杆拉下來,等我們通過之後再扶起來。我在飛雪中看見另一間農舍,但窗戶是暗的。正午過後,最後一道籬笆為我們開啟。在一陣嘎吱聲和顛簸之後,我們走出了田地,踏上曾經是條路,但如今卻只是比小徑略寬的通道,地上也只有我們自己留下的那些軌跡,而且雪很快地就會讓那些痕迹消失。
你不用和我一道去。國王的召喚約束著我,但沒有約束你。
它忽然站起來抖動全身,然後凝視一片夜色。如果你被召喚,那麼我也會被召喚。它不情願地承認。
但是呢?
「那是什麼?」她問道,語氣帶著警覺。
我曾經相信他已經死了,而聽信他人的話也讓我自己差點送命。這次我要親眼看到他在我眼前被撕成碎片才會罷休。欲意徒勞地嘗試讓小雜種落入圈套泄露自己,卻悲慘地失敗了。
我仔細端詳她:「他是我最喜歡的叔叔。而你,據我了解,應該是到艾達的神殿吧?」
漸漸地,她相信惟真和他的衛隊不僅遭到了身體上的攻擊,還遭到了魔法的攻擊。據她推斷,那些用弓箭和刀劍埋伏襲擊他的人,以及讓他的衛隊感到沮喪和困惑的不忠的精技小組,其實都是他弟弟帝尊王子所僱用的人。這就是促使她一直對她的小叔懷抱敵意的原因。
或許因為他已經死了,愒懦傻呼呼地斗膽直言。
「別指望我會幫你喂他,」尼克對我咆哮,「也別讓它給我們添麻煩。」
「他希望你能調整你的費用,」椋音忽然打岔,「他替你駕一匹馬,就等於幫你省下他自己要騎的那匹馬的費用,還有你表哥原本的伙食。」
關於倘若珂翠肯留在公鹿堡將會發生什麼事的各種推測,如今都已是徒勞的推想。根據史實,她相信她的孩子如果在她心愛的群山王國出生,才最有可能存活下來。她回到群山也是希望能找到惟真,進而重新鞏固她丈夫的權勢,但她努力搜尋的結果卻讓她更加悲痛。她發現了他的侍從和不知名的攻擊者作戰的現場,暴露在外的遺骸成了食腐動物吃剩的散亂碎骨和拖髒了的衣服碎片。然而,在那些遺骸當中,她找到了她最後一次見到惟真時他身上穿的藍色斗蓬,以及他那把上了鞘的刀。她回到頡昂佩的王宮,哀悼她丈夫的死。
我的兄弟?
你聞起來像匹母狼,有了新的伴侶?
它縱身一躍到我身旁。它還是首領,還是有伴侶和窩。它思索著,我也感覺到它正艱難地盤算著未來。下次恐怕就會不一樣了。
瞧瞧我為你忍受的這些事情。它搖了一下尾巴。
我輕聲地笑了出來,它跳到我身上打轉,朝我掀起嘴唇假裝咆哮。
「你想?難道原本不是你嗎?」她目光銳利地凝視我。
我在一陣敲門聲中醒來。我大聲回應了些話,同時迷惘地在冰冷的黑暗中坐起來。「我們一小時之內離開!」門外的人回答。
「夠好了。」我平靜地說道。
你怎麼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我?
「我正在想我的吟遊歌者朋友椋音。」
坐滿乘客的那輛馬車後面是一輛較為小型的兩輪貨車。一位裹著一身黑衣的老婦直挺挺地坐在座位上,身上緊緊裹著斗蓬、兜帽和披肩,膝蓋上也鋪了一條旅行用的毛毯。我經過她的貨車時,她用銳利的黑色眼睛警惕地注視著我。她的馬是一匹斑點母馬,它不喜歡這樣的天氣,而且它的馬具綁得太緊了。我儘力幫它調整,同時說服它信任我。等我完成之後,一抬頭就看到老婦正仔細地看著我,她露出兜帽外的黑髮閃閃發亮,而頭髮上的白色部分也並不完全是雪。她朝我噘起嘴卻什麼也沒說,連我把我的背包放在座位底下時也還是這樣。我在爬上她身旁的座位拿起韁繩時,親切地對她說道:「早安。我想我應該是當你的駕駛員。」
沒找到小雜種嗎?帝尊問道。這次毫無疑問了,是帝尊在利用欲意的力量技傳,這是否表示他無法自行技傳呢?
我們吃的食物很簡單,有麵包、熏魚、燕麥粥和熱茶,大部分是朝聖者的存糧,但尼克又添加至足夠的分量,所以他們也不反對讓他的人手、椋音和我享用。水壺嬸則獨自吃著自己的糧食和自己泡的茶。其他的朝聖者對她很有禮貌,她也謙恭地回應他們,但除了將前往相同的目的地外,他們之間顯然沒有任何交情。朝聖者之中似乎只有三個小孩不怕她,還向她討干蘋果吃,並吵著要她講故事,直到她警告說他們這樣做是會生病的,大家才一鬨而散。
我不相信小雜種死了。除非見到屍體,我才會相信。有人殺了波爾特和他的手下,所以不管小雜種是活是死,都要給我找出來。博力,你就留在原地,加倍努力。我確定他會往那裡走。不要讓任何旅人逃過你的手掌心。愒懦,我想或許你該加入博力,好逸惡勞的生活似乎不符合你的性格。你明天就上路,別在行進中偷懶,集中心思在你的任務上。我們知道惟真還活著,他自己也用最有效的方式證明給你們看了。小雜種會試著找到他,一定要在他行動之前阻止他,還要除掉我的哥哥好解除威脅。這就是我交代給你們的唯一任務,你們為什麼辦不到呢?難道你們沒想過,一旦惟真成功了,我們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嗎?用精技和大隊人馬找到小雜種。別讓人們忘記我有懸賞捉拿他,更別讓他們忘記幫他會得到何種懲罰。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在笑什麼啊?」這位老婦忽然問我。
而當時住在公鹿堡里,對瞻遠家族權力交接時期的內鬥情況十分熟悉的那些人,對這些事情的主要看法就很不同了。毫無例外地,他們都認為珂翠肯和她的胎兒都被誣陷了。事實證明,即使在珂翠肯王后本人離開公鹿堡之後,那些擁護帝尊為王的人仍會竭盡全力敗壞她的名聲,甚至說她腹中的孩子並非惟真的,而是他的私生侄子蜚滋駿騎播的種。九九藏書
「尼克,你不介意吧?我是說這隻狗,」我試著表現出一副友善和困窘的樣子,「它可以待在外面,而且它是很好的看門狗。」
「撒尿,」我告訴他,接著忽然做出一個決定,「我的狗從鎮上一直跟著我,到這兒才趕上我們。我之前托朋友照顧它的,但它一定是把繩子咬斷了。這裏,小夥子,跟在後面。」
我在水壺嬸身旁展開自己的毛毯然後躺下睡覺,我身邊大多數的人早已鼾聲連連了。水壺嬸則縮在自己的毛毯里,彷彿縮在自家窩裡的小松鼠般。我可以想像她的骨頭因寒冷而感到十分疼痛,但我卻幫不上什麼忙。椋音在壁爐邊和尼克聊天,不時用手指輕輕撩撥豎琴弦,銀鈴般的琴聲和她低沉的聲音形成鮮明對比,有好幾次她都讓尼克笑了出來。
此時我剛好經過其中兩個人的身邊。
我和你同在,我的兄弟,夜眼向我保證。
金子。金子對我們或像我們的那些人來說是什麼?別害怕,弟弟,我又在這裏照顧你了。
不,當然沒有。
它注視我的雙眼,即使在黑暗中它銳利的眼神仍然能攫住我。你被召喚了,不是嗎?你的國王不是對你吼著「過來我這裏」嗎?
我很快就發現尼克的警告是正確的。太陽出來了,但雪還是繼續下,厚厚的雪讓光線變得模糊,猶如珍珠母般晶瑩剔透的飛雪非常刺眼,很容易就讓我們的眼睛感到疲勞。我們似乎在永無止盡的白色隧道中前進,只有前方馬車的車尾帶領我們。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我謹慎地說。
你怎麼知道身體發癢時要搔哪裡?
「我知道了。」
她冷冷地看我一眼。「他們的問題太多了。」她回答。
在某處,國王陛下,我確定會有屍體的,只是您的侍衛還沒找到。這訊息來自愒懦,他並沒有因恐懼而顫抖,而是把恐懼隱藏起來,並假裝那是憤怒。我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但卻懷疑這是否是明智之舉。因為他這麼做就得強迫自己直面帝尊,但帝尊卻不欣賞暢所欲言的人。
那你就錯了,約束你的東西也同樣約束著我。
它感覺出我的意思。你和這一大群人上路?為什麼不離開他們和我行動?我們可以走快一點。
「別激動。」我平靜地說道,同時張開雙手擋住它,「所以,後來呢?」
你會嗎?但我不會離開你。
然後我就目睹了一個自己不希望看到的狀況。他運用欲意的精技力量,傳給愒懦如針刺般滾燙而刺骨的痛苦。在那傳送當中,我終於恍然大悟,他們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帝尊駕馭欲意,卻不像一般人駕馭馬匹,會在馬兒憤怒時被拋下馬背,倒像壁虱或水蛭般緊咬著犧牲者,把人家的命都給吸出來了。無論是醒著是睡夢中,帝尊都與欲意同在,並且任意使用他的力量。如今帝尊邪惡地揮霍這力量,毫不在乎欲意會為此付出什麼代價。我從來不知道光靠精技就能引發痛苦。像惟真那樣對他們猛烈擊出一股令他們不醒人事的力量,是我僅知道的,但這兩者卻不盡相同。這股力量並沒有顯示出力道和情緒,只表露出純粹的惡毒。我知道愒懦在某處因無以名狀的痛苦而倒地扭動,而和他緊密連接著的博力和欲意一定也感受到了那段痛苦。我對一名精技小組的成員竟有能力對夥伴做這樣的事感到吃驚。但是,當時傳遞這痛苦的不是欲意,而是帝尊。
把握機會好好享受吧,兄弟。它忽然跳到貨車旁,但我卻懷疑它是否只是在那兒待上一會兒而已。我跟隨椋音和尼克走進屋裡,然後尼克在我們身後用力關上門並帶上門閂。我脫下靴子,抖抖沾了雪的斗蓬,然後用毛毯裹住身子,忽然覺得睡意沉沉,同時感覺自己完全如釋重負。夜眼回來了,我也感覺自己完整了。我覺得很安全,狼兒就在門口。
我趕緊起身重新披上斗蓬,守門人對我皺眉頭,但沒多問什麼。我走進停下來的馬車後方的一片黑暗中。雪已經停了,風也吹出了一片星光閃閃的夜空,每棵灌木和樹木的樹枝上的積雪也閃爍著銀光。當我四處尋找它的蹤影時,有個結實的重量擊中我的背部,我臉朝下地猛摔進雪中,若不是被嘴裏塞滿的積雪堵住,我差點就叫了出來。我想辦法翻過身,同時被一匹滿心歡喜的狼踩踏了好幾次。
「好大的狗,」尼克說完后俯身向前,「在我看來倒挺像一匹狼的。」
它打了個呵欠,然後伸展四肢。我會讓我們過我們自己的日子。那麼,我們在晚上還是白天上路?
我幾乎感到一股強烈的嫉妒,也因此責備自己。她只是一位同伴,如此而已,她如何度過夜晚關我什麼事?昨夜她靠在我背上睡,今晚就不會。我判斷應該是狼兒的緣故。她無法接受這事實,而她也不是第一個有此反應的人。知道我是原智者和面對與我牽繫的動物是兩碼子事。也罷,事情就是那樣。
椋音瞪著狼兒,睜大的雙眼猶如我們頭頂上的夜空般漆黑。尼克用力拉著她的手臂,她也終於轉身走到門口。「我想是吧!」她弱弱地說道。
「不客氣,我的女士。」我回答,於是她挽著我的手臂讓我帶她朝屋子走去。
我們一起旅行,就像狼群一樣,這樣比較安全。
當然,我的國王陛下,我將全力以赴。博力很快就回答。
我很高興你和我同在。我翻身試著入睡。九-九-藏-書
我們的交談又停了下來。當夜幕漸漸降臨時,她告訴我:「你可以叫我水壺嬸。」
「謝謝你,好心的先生。」她輕聲說道,我也同時扶她走下來。
尼克大步穿越廚房,身上的黑色斗蓬在小腿處晃動,斗蓬上有剛沾上的雪花,在經過時見到我正看著他,「準備出發了嗎?」
這痛苦過了一陣子就消逝了,也許實際上只是一眨眼的時間。然而對愒懦來說,卻毫無疑問十分漫長。我從他身上感覺他的心正虛弱地嗚咽著,此刻他也只能如此。
「在這裏!」我走出樹叢。
還沒有,國王陛下。博力。在用謙恭有禮的言詞掩飾他的顫抖。我知道帝尊像我一樣清楚地覺察到了,甚至還知道他很喜歡這樣。帝尊從不理解恐懼和尊敬的差別,也不相信任何人能不因恐懼而尊敬他。我沒料到他會將那種想法延伸到自己的精技小組成員身上,也納悶他到底怎麼威脅他們的。
忽然間,我得用她的機智和我們之間的友誼作為一切的賭注。「只是一隻狗,」我脫口而出,「夜眼一定咬斷它的繩子了。我把它留給魁斯照顧還警告他要看好它,魁斯卻不聽,所以它就跟來了。我猜我終究還是得讓它和我們一起到群山。」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會讓你過自己的日子。
剛才我感覺到在輕撫我心的,是帝尊的心智。
「我不喜歡改變,」她告訴我,「尤其在最後一分鐘。改變代表你一開始就沒真正準備好,現在你更沒準備了。」
「在法洛有些人也會這麼說。但這是公鹿公國的品種,我們用它們來牧羊。」
夜眼?
是嗎?那麼它們沒有接受你咯?
當我搔它的耳朵時,它不怎麼能專註在我說的話上面。於是我停下來,又問了它一次。它把頭歪向一邊,似乎在跟我逗趣。到了那一天再問我,到時候我就能回答了。
屋裡因為有馬兒和人群,還有爐火散發出的熱氣,所以很快就暖了起來。屋子的門窗緊閉,好留住一屋子的光線、聲音和暖意。儘管外面風雪交加,也沒有其他的旅人和我們同路,但尼克依然不鬆懈。我對一名走私者能這樣時刻保持警覺挺佩服的。吃飯的時候,我第一次可以好好看看這群同行的人。若不把水壺嬸算在內,一共有十五位混合了男女老少的朝聖者;走私者大約有十二名,其中六位和尼克與纈財長得很像,他們至少有表親關係。其他人看來則是一群有著不同身份的人,有著職業帶來的強壯身材和警惕性。至少有三個人無時無刻都保持著警戒。他們很少說話,也非常清楚自身的任務,所以尼克不怎麼指揮他們。我發現自己感覺信心十足,因為我至少可以看到河的對岸,興許還能看見群山邊境。這是我長久以來感到最樂觀的時刻。
「你說她是吟遊歌者,那你呢?你也是吟遊歌者嗎?」
我閉上眼睛睡著了,希望它說得沒錯,但我立刻在半夢半醒之際注意到椋音並沒有在我身旁攤開她的毛毯。她在房間的另一頭坐在自己的毛毯上,和尼克頭靠著頭地坐在一起。他們輕聲地聊著某件事情,然後她就笑了。我聽不到她接下來說了什麼,只知道她的語氣帶著戲弄般的質疑。
「漢克生病了,尼克就問我是否可以駕馭你的母馬。我名叫湯姆。」
愒懦?我沒聽見你回答,愒懦。遭受懲罰的恐懼威脅著他們所有人。
「啊!」我一邊說,一邊對她笑了笑,接受這份責備。
「我知道了。好吧,你最好到屋裡睡一下,下次別自己跑出來做任何事情,至少也要先讓我知道。我的手下在值班的時候可是很容易激動的,或許在知道你是誰之前就割了你的喉嚨。」
我不情願地點點頭。沒錯,我是被召喚了。
「湯姆?湯姆,你在那裡嗎?」尼克的語氣充滿煩躁的惱怒和擔憂。
它忽然站起來抖動全身。是該回來的時候了,它沒有直接回答。隨後又說,我和它們一起奔跑。它們最後終於讓我加入它們的狼群,所以我們一起進行獵殺並分享食肉,感覺好極了。
「綿羊的營地,」他告訴我,「這間遮風避雨的地方原本是為了早產的羔羊而搭蓋的,等我們在河裡清洗完羊兒之後就在這裏剪羊毛。」他的藍色雙眼凝視遠方片刻,然後粗聲笑了出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連山羊吃的食物都不夠了,更別提我們以前養過的綿羊。」他指一指爐火,「最好把握機會吃飽睡好,湯姆,我們明天要早起。」他走過我身邊時好像一直盯著我的耳環瞧。
「我想見我叔叔。」我據實以答。
那麼總該有具屍體,不是嗎?
椋音在這群人中展現了自己的最佳優勢。我們一吃飽,她就馬上拿出自己的豎琴,儘管尼克經常提醒我們要輕聲交談,但他卻不反對她為我們彈奏和演唱優美的歌曲。她為走私者演唱了一首關於路盜阿重的老歌,他可能是公鹿有史以來最瀟洒的強盜了。就連尼克聽了也露出微笑,椋音則一邊唱,一邊對他拋媚眼。她為朝聖者唱了一首帶領人們歸鄉的蜿蜒河流之路的歌,然後為我們之中那三個孩子唱了一首搖籃曲作為結尾。這時,不只小孩,連大人們都在鋪蓋上伸展四肢了。水壺嬸蠻橫地派我出去在她的馬車後頭拿她的鋪蓋。我納悶自己從什麼時候起從車夫升任僕人了,但還是什麼也沒說地幫她拿東西。我想自己有某種特質,讓年長者認為我的時間可任由他們支配。
「小夥子,你是大老遠從公鹿來的。」她忽然說道,說話時雙眼仍直直地盯著前方。她的口氣里有某種東西教我必須挺起背聆聽她的話。
我奮力掙脫亂七八糟的毛毯和椋音睡意香濃的懷抱,找到靴子穿上,然後將斗蓬緊緊裹在身上以抵禦房裡的酷寒。而椋音唯一的動作是立刻躲進我剛才躺的地方,因為那兒很溫暖。我在床前傾身。「椋音?」我見她沒回應,就伸出手輕輕搖她,「椋音!我們不到一小時就要離開了。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