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避難處
「我在思考。」
「你這麼覺得嗎?」她面無表情地問我。
「你們喜歡我唱歌嗎?」
尼克和博瑞屈對一日之計在於晨的看法相當一致。我在他的手下牽馬兒出去時醒來,一陣冷風從敞開的門吹進來。黑暗之中,我身邊的其他人也開始漸漸醒來,其中一位孩子還因這麼早被叫醒而哭泣,她的母親正安慰她。這一刻我十分想念莫莉,想著她正在某處安撫我的孩子。
椋音忽然出現在廄房門口,然後斜倚在門邊。她說:「尼克說我們兩天後就渡河。」我點點頭,沒搭腔。她繞過廄房末端,若無其事地把她的背包丟到我身邊,然後靠著它坐下來,把豎琴擱在大腿上,「有兩對夫婦在壁爐邊喋喋不休地爭吵。他們旅行吃的乾糧沾了一些水,然後他們只會惡語相向地爭論是誰的錯。還有個小孩因為不舒服吐了,可憐的小傢伙。對濕麵包勃然大怒的那傢伙卻一直說,如果繼續喂這生病的男孩直到他停止犯病,只會浪費食物。」
「你懷疑過嗎?」
「他早年就開始遊盪,然後在那裡定居下來。」如此糾纏開始可讓我冒了點兒汗,我看得出來她也覺察到了,「那你之前說你的家庭是在公鹿的哪個地區來著?」我忽然問道。
「所以他們是為了世界末日的到來而工作了?」
「真是謝謝你,」我有些酸酸地說道,「你介意我現在就睡嗎?」
「啊。那麼你的母親是誰?」
「我也是。」
真希望和你在一起,祝你好運。
我們倆都停下玩耍,然後我緩慢地從地上站起來。尼克的一名手下站在遙遠的河岸瞪著我們,還帶著他的弓箭。「現在去找些木柴回來。」他命令我。我四處掃視,卻不明白他為何用如此急躁的口氣說話,不過還是拾起散落一地的木柴朝小屋走回去。
片刻之後椋音遲疑地說道:「蜚滋,她認為你已經死了。那你怎麼知道當你回去時她還會在那兒等著你,難道她不會找另一個人作伴?」
我們都不再是小狼了。我們倆都在這趟旅途都發現了這一點。你根本不再把你自己當成個男孩了。
「一位國王和一匹狼。」椋音平靜地說道,然後更輕柔地問,「那你就不關心別人了?」
當我起床將毛毯捆好時,我希望自己能像它一樣快活地接受這個事實。我知道博瑞屈會照顧她們,這是他的天性。我回想過去那些年他如何把我拉扯大,儘管當時我時常會恨他,但如今我只想讓他照顧莫莉和我的孩子,而且不想託付給其他人,除了我自己。我倒希望是自己在照顧她們,即使在午夜搖晃哭泣的嬰兒也無所謂,雖然我現在寧可希望那位女朝聖者能想辦法讓她的孩子靜下來,因為我正為昨夜的精技窺伺而感到劇烈的頭疼。
我想你終於開始以我應得的尊重對待我了。那句揶揄的話也不無道理。它忽然在我左邊河岸的一片矮林子里出現,輕鬆地跳躍著奔跑過滿是積雪的小徑,然後不知怎地消失在雪丘和沒有葉子的灌木叢里。
「我知道了。他們教導你對老婦人要殷勤有禮,然後你還有位叔叔在群山。真是個奇妙的家庭。」
有那麼一刻除了穀倉外刺骨的風外,一切都靜止了。然後她輕輕地哼了一聲:「只要你能做得到一半,我就有一首英雄歌曲了。」
「夠好了,對流浪的吟遊歌者來說是夠好了。你聽過我唱歌,蜚滋。我的歌聲挺好的,手指也夠靈巧。但我並不出類拔萃,那是成為城堡吟遊歌者的必要條件,如果大約五年內還有任何城堡的話。我可不想唱給紅船的船員聽。」
這些話刺傷了我。「莫莉是我的妻子,」我堅定地說道,「不管從哪方面來說,她都是我的妻子。」
「在我看來,你非常自由。」
「你離開多久了?」她想知道。
「我想也是。我是在一個遙遠的地方了解到這些事的。那兒的人認為,如果這類先知一次又一次地失敗,這世界不斷重複的歷史將會帶來愈來愈多的不幸,歷經數千年或數萬年,直到整個時間的循環變成一個悲慘而錯誤的歷史。」
「我得擔心兩件事,因為你一點概念也沒有。食物我已經準備好了,但卻不夠這麼多人吃。你怎麼不派一隻鳥提前通知我們?」
然後這兩位女士就開始閑聊起來,我則靠在角落半睡半醒地聆聽著。兩天後就到河邊,我對自己保證。還有多久才能到群山?我插嘴問椋音是否知道。
有好一會兒我們都默默地思索。
「唱那首老婦和她的豬的歌。」小男孩請求椋音。
這評語令我發毛。椋音和尼克站著交談,直到其他人都準備好出發了,然後她就騎上她那匹群山小馬,和尼克一同走在隊伍最前頭。我告訴自己,尼克·錦渥比起蜚滋駿騎很可能是個更好的編歌題材,如果他在群山邊境能說服她和他一起回去,我的生活就可以更加單純。
這很困難,我卻仍強迫自己思索片刻,然後自顧自地在黑暗中微笑:「她不只會嫉妒我,還會把我的頭從肩膀上敲下來。」
「離開莫莉?將近一年。」
「說說你的這位先知吧!」我轉移話題。
我沒回答。這是個清冷的早晨,經過昨天的一場雪,此時的明亮令人吃驚,然而卻比昨天還冷。從河邊吹來的風似乎透過袖口和領口縫隙,伸出冰冷的手指直接探進我的衣服里。我扶水壺嬸上車,然後將她的另一條毛毯裹在她身上厚重的衣服之外。「你的母親把你調|教得很好,湯姆。」她真誠和藹地說道。
她輕聲說道:「那麼,這是真的咯?」
「每當一位先知成功時,下一位的努力就會容易一點。而當每一位先知都成功將整個時間循環過去時,時間本身終將停止。」
「我有啊,它沒飛來這裏嗎?或許因為暴風雪耽擱了。」
「你看,」不一會兒她繼續,「現在的我是孤伶伶的一個人。父母和弟弟都去世了,我的老師傅也去世了,看在我師傅的份上偏愛我的青銅爵士也走了,我在城堡失火時失去了他們。如果不是劫匪留下我等死,否則我還真會死。」我第一次從她的語氣中隱約聽出深藏已久的恐懼。她沉默片刻,想著所有她不願提及的事。我翻身面對她。「我只能靠自己,從現在開始直到永遠,只有我自己,而且吟遊歌者用走唱賺九_九_藏_書取住宿費的時間也是有限的。如果你想頤養天年,就得在城堡中掙得一席之地,也只有一首偉大的歌曲才能讓我達到那個目標。蜚滋,我尋找城堡的時間有限。」她的聲音很柔和,呼吸也很溫暖,她接著說,「所以我將跟隨你,因為偉大的事件似乎就在你之後發生。」
夜眼繼續在我前方來回走動。我看到它又跳了兩次,用它的牙齒和腳爪將一隻嚙齒目動物壓在地上。我不確定它們是什麼,它們看起來不完全像老鼠,它們毛皮的油光發亮似乎表示它們住在水中。
「誰讓你負責我的床鋪的?」她問道。當我吸了一口氣準備回答時,她又說了,「如果你有自己的杯子就來這裏倒茶,我的杯子在貨車上的袋子里,還有一些乳酪和干蘋果。去給咱們拿來吧,這才是好小子。」
為什麼不等久一點再下此定論呢?它提議。
我在黑暗中沉默地躺著沉思。我不知道莫莉住哪裡,蕾細或許會知道,但我傳話給蕾細就無法不讓耐辛知道。不,她們倆都不能知道,應該找個我們倆都認識的並且我能信賴的人。不會是切德。我能信任他,但沒人知道如何找到切德,即使他們知道他的名字。
我拋開這幅景象。不,博瑞屈不會讓那種情況發生。「我心目中的她是多面的,不只是得意時刻的她。」我替自己辯護,「況且她不完全是獨自生活的,我有一位朋友在照顧她。」
她突然更靠近我:「偉大的事件。駿騎王子的遜位,還有在鹿角島戰勝紅船。在英勇的王后狩獵的前一天晚上,難道不是你將珂翠肯從被冶鍊者手裡救出來的嗎?唉,我真希望這些歌曲可以由我來寫。帝尊王子加冕典禮那晚的暴動就更別提了。讓我們瞧瞧。死而復生,試圖在商業灘殿堂里要了帝尊的命,然後毫髮無傷地脫逃。在上了鐐銬的情況下獨自一人除掉他的六名侍衛……我那天應該跟著你的。但我會說,如果我從現在開始緊握你的襯衫下擺,就大有機會目睹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
我在靴子里挪動我的雙腳,以免腳趾發麻,同時不時更換提韁繩的手,好讓雙手可以輪流夾在手臂下讓手指取暖。我的肩膀開始疼痛,這疼痛向下延伸到手臂,直到我的手指都開始隱隱作痛。我的嘴唇也很乾,但卻不敢舔,怕嘴唇會裂開。很少有比面對持續的酷寒更糟的事情。至於水壺嬸,我無需懷疑這天氣確實折磨著她。她雖然沒有抱怨,但隨著這一天的時光漸漸流逝,她卻地在毛毯中愈縮愈小,她的沉默看來更多的是顯示了她極度的痛苦。
尼克把他的馬交給一位手下之後轉身看著她。二話不說一把將她抱在懷中,親吻她。過了一會兒,她把他推開:「你這是在……」
「那是晁弄,我可沒見過比他更放縱和吝嗇的人。」水壺嬸和藹地說道,「還有那個叫賽克的男孩,自從我們離開恰斯之後,他就經常生病。之前也好不到哪裡去,我想他母親認為艾達的神殿能醫好他。別看她現在緊抓著稻草,她可是有金子醫治她的孩子的,雖然或許已經花了金子來這麼做了。」
椋音起身坐在毛毯上,一陣冷空氣便鑽了進來。當我徒勞地抓緊毛毯時,她就問:「妻子?你有妻子?」
我無意大聲說出這些話,但我的語氣一定觸碰到了椋音天性中較柔和的一處。她停止折磨我:「嗯,那麼,我想你還是捎個訊息給她吧,那麼她就能有讓自己堅強的希望。」
「莫莉。」
「一個人,或許是兩個人,如果你把被他說服只佔領而不破壞的那位將軍也算進去的話。瞧這裏,他如此描述他,『達阿里斯是他那個時代的催化劑,是人心和生命的改變者。他不以英雄之姿出現,卻讓他人成為英雄。他的出現並非實踐預言,而是敞開通往新未來的大門,這就是催化劑一直以來的任務。』在這段之前,他寫道,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在各自的時代成為催化劑。你對那種說法有什麼看法,湯姆?」
這些並非老舊的建築物,它們看起來好像是最近才蓋好的,還有寬敞的穀倉。我們的人和馬車一同從地下進屋,這裏的地被深挖過,因此整座穀倉有一半在地底下,我深信是這低矮的外觀讓我們無法在路上看到它。除非一個人知道這個地方,否則他永遠找不到。挖出來的泥土就堆在穀倉和其他建築物周圍,一旦進入厚厚的牆壁裡頭后把門關上,我們甚至聽不到外頭的風聲。當我們將馬兒從馬車上鬆開牽進廄房時,看見一隻乳牛在它自己的廄房裡走動,廄房中有稻草和乾草,還有滿滿一槽新鮮的水。
「他們付了很好的價錢,也有自己的食物,可以在這裏過夜,明天他們就要前往群山,上山之後就沒人管我們會做些什麼了,也沒有風險。嬯爾,你太多心了。」
「一年!我的天,」椋音輕聲喃喃自語。「男人們外出作戰或旅行,期待他們原來的人生在他們回來時仍等待著他們。你指望留在家中的女人顧好田地、扶養小孩、修補屋頂並照顧牛羊,所以當你走進家門時,就能發現自己的椅子仍在爐火邊,桌上也還有熱騰騰的麵包。對,還有個心甘情願的胴體在你的床上等著你。」她的語氣開始憤怒了起來,「你離開她多少天了?哎,她就得在這麼多的日子里適應沒有你的生活。時間不會因為你的離去而為她停止。你是怎麼想她的?在溫暖的壁爐邊搖著你的孩子嗎?那麼,這種情況如何?小嬰兒躺在屋裡的床上啼哭也沒有人照顧,她卻在屋外的風雨中試著劈生火的柴,因為爐火在她在磨坊里碾壓些糧食時熄滅了。」
「如果你能在雪地下替我找到生長的蕁麻,我就試試它們,小夥子。」她急躁地回答。但過了一會兒,她就從自己少許的存糧中拿了一顆干蘋果給我,我收下了,並感謝她的好意。我把我們的東西裝到貨車上,把母馬牽過來,此時水壺嬸已喝完她的茶。我掃視周遭,卻沒看到夜眼。
「你有多信任尼克?」
朝聖者已爬下馬車,我正扶水壺嬸下車,此時穀倉的門開了,只見一位婀娜多姿且有一頭蓬鬆紅髮的年輕女子氣沖沖地走進來,雙手握拳擱在臀部上面對尼克:「這些人是誰,還有你為什麼把他們帶來這裏?如果附近有一半的人都知道這裏,那麼這避難的地方還
九_九_藏_書有什麼用?」
「他可不是我的。」她語氣粗暴地說道,然後態度就緩和下來,「我或許會白跑一趟,因為我要找的人恐怕不在那裡,但我除了追逐一個荒唐的計劃,這些年來我還能做什麼呢?」我保持沉默,發現這是她所回答過的最好的問題,「湯姆,你知道貨車裡裝的是什麼嗎?是書、捲軸和文件,是我多年的收藏。我從許多地方把這些東西搜集過來,也因此學會不同的語言文字。我發現真的有很多地方一次又一次地提到白色先知,他們會在歷史的重要關頭出現並創造歷史。有些人說他們將歷史導入正軌;還有些人相信,所有的時間都是個循環。所有的歷史就是個大輪子,冷酷無情地轉動著。如同季節的循環,如同月亮在其軌道上運行不止,時間也是如此。同樣的戰爭打了又打,同樣的天災重複降臨,還有相同的好人或壞人掌權。人類就被困在那個輪子里,宿命般無休止地重複犯同樣的錯誤。除非,有人出來扭轉局勢。在遙遠的南方,有一個地方的人相信,在每一個時代中,都會有一位白色先知出現在世界的某處,當他或她來到世上,如果他所教導的東西都被人們聽從了,那麼整個時代就會好轉。如果教導被忽略,所有的時間都會被推到更黑暗的道路上。」
當然,我早該知道的。那傢伙明白狼群的意義,無論他如何否認。有人照看就好。
我對她所描述的時間這檔子事仍一頭霧水,它似乎在我的思緒里打了個結。她不再出聲,於是我瞪著母馬的兩耳之間思索著。回到誠實面對莫莉的時間;回到跟隨文書費德倫而不是當一位刺客學徒的時間。她給了我許多可以想的事情。
別碰它們。我警告它。
「有很多人相信。但只有極少的人會真正去尋找白色先知。先知被派去造訪的那些人才必須聽從他。其他人不應插手,以免將時間被永遠倒錯過來。」
我設法吸了一口氣。莫莉,我告訴自己。椋音既溫暖又親近,渾身散發著一股芬芳,她那吟遊歌者的作風也讓她覺得自己的暗示沒什麼。那是對她而言。但是說真的,莫莉對我而言是什麼呢?「我告訴過你,我結婚了。」說出口可真難。
「漁民?漁婦的兒子怎麼到頭來成了牧羊人?」
一匹馬在穀倉的某處用馬蹄踢廄房的圍牆。「你很安靜。」椋音耳語道。
「偉大的事件?」我不禁嘲笑。
但願如此。它從河岸跳到河邊積雪遍布的砂礫和石頭上朝上遊走,我不太優雅地跟著它走,一邊在途中撿乾柴枝。這裏的路更不好走,風勢與河邊的寒氣也更猛烈,但走在這裏更有意思,也不知如何形容,似乎滿載著更多可能性。我看著夜眼在我前面來回走動。它現在移動的方式很不同,已經不再像許多小狗般好奇。曾經需要小心地嗅一嗅的公鹿頭骨,如今被它迅速翻轉過來,在離開前確定它是否真是禿骨即可。它滿懷決心地審視糾結的浮木,看看是否可能會有獵物躲在下面,同時注意下方空蕩蕩的河岸並嗅著獵物的氣息,然後撲向一隻從河岸下方的窩洞鑽出來的某種小嚙齒目動物,並將之吞食。接著,它把鼻子伸進洞里嗅個徹底,發現窩裡沒有其他棲居的動物可挖,就滿意地繼續小跑步。
「如果先知的教導被採納了呢?」
我們似乎正橫越一片略微起伏著的不毛之地。而後我們終於登上之前攀登過的綿長的斜坡頂端,俯視路上看不到的密密麻麻的建築物。天快黑了,一扇窗戶透出一道光線,而當我們朝那道光前進時,燭火就點燃了起來,夜眼也在風中嗅到一絲燒木頭的煙味。有人在等我們。
許多關於原智的古老傳說和故事中,都堅信原智使用者終將擁有其牽繫動物的諸多特質,在那些最駭人聽聞的故事中,甚至提到原智者終將呈現出牽繫動物的外觀。然而深諳此種魔法的那些人曾對我保證沒有這回事。原智者的確會不自覺地表現出其牽繫動物的一些肢體癖性,但和老鷹牽繫的人不會展翅高飛,和馬牽繫的人也不會發出馬嘶聲。時間愈久,原智者就愈了解和他牽繫的動物,而人和動物牽繫愈久,他們的癖性就愈相似。受牽繫的動物也很可能表現出人的癖性和特質,就如同人類接受他的動物的那些癖性和特質一樣,但這情況只有在長期的緊密接觸下才會發生。
「她並不沒有疑惑。她相信我已經死了。」
「所以你真的要去找惟真?」
食物似乎就是這孩子哭泣的答案,因為當這小女孩拿到一片麵包和一些蜂蜜時,她很快就安靜了。我們匆匆忙忙地吃完這餐,茶是唯一的熱食。我注意到水壺嬸行動不便,十分同情她,於是端給她一杯熱茶讓她用扭曲的手指握著,同時幫她卷好毛毯。我從未見過由風濕病造成的如此變形的雙手,讓我想起了鳥爪。「我的一位老朋友說,蕁麻刺有時能在雙手疼痛時幫他止痛。」我一邊建議她,一邊綁好她的行囊。
夜眼在中午過後重新出現。它故意從樹林中跑出來跟在我們的馬車旁,那匹母馬緊張地瞥著它,同時試著理解帶著狼氣味的狗的行為,我向母馬探尋,讓它放心。夜眼走在我這一側的貨車旁一段時間之後,水壺嬸才看到它,只見她向前彎腰從我身邊看過去,然後又坐回來。「我們的貨車旁有匹狼。」她說道。
「沒有,你只是讓我開始思考一些事情。」
那天晚上夜眼睡在我身旁。水壺嬸在離我不遠處輕聲打鼾,朝聖者在小屋的一端擠成一團,椋音則選擇在另一間小屋和尼克及他的一些手下睡在一起,她的豎琴聲和歌聲時而由陣陣強風帶來我這裏。
「哦,一位朋友。」椋音狡猾地贊同道,「那麼他英俊有朝氣,且勇於竊取任何女人的心嗎?」
「嗯,她愛你,你顯然也愛她。不過,現在是我們在這裏冷得發抖。如果她那麼愛你,難道會嫉妒你在這麼冷的夜晚得到一絲額外的溫暖和舒適嗎?」
「睡吧!」她把一隻手擱在我的臀部,又說,「如果那就是所有你想得到的。」
我閉上雙眼試著夢見莫莉,卻看到公鹿堡的一個村落在紅船駛離時熊熊燃燒。我在一位年輕小夥子在黑暗中航行時加入他,https://read.99csw•com看他駕著自己的平底小漁船向一艘紅船的側邊猛地撞過去,將一盞燃燒著的燈籠和一桶像是窮人用來點燃他們的油燈的廉價魚油丟到紅船上,船帆立刻就著火了,男孩將船急速駛離被火苗侵蝕的紅船。在他身後,燃燒中的船員的咒罵和呼喊伴隨火焰升起。那夜我和他一同乘船,感受到他艱苦得來的勝利。他一無所有,孤苦無依且無家可歸,然而他卻讓他的敵人血債血還。我太了解他微笑的臉上那一滴滴的淚水了。
「啊,我知道了,你根本沒結婚。你是說你有位女伴而已。」
「不是世界末日,湯姆,而是時間的終止。將人類從時間的局限中解放出來。因為時間使我們所有人失去自由。時間使我們老化,並且將我們限制住。想想看,你是否經常希望能有多些時間來做某件事情,或者希望回到前一天以扭轉情勢?當人類超脫時間之後,既有的錯誤就能在它們發生前被修正。」她嘆了一口氣,「我相信此刻恰逢這樣一位先知的到來,我的看法還讓我相信這一代的先知將在群山現身。」
「別說了,親愛的。我給你帶來了好消息,讓我們回你家聊聊吧!」他們離開的時候尼克自然地挽著她的腰。這下子得靠他的手下安頓我們了。屋裡有可以睡在上面的稻草和可以打地鋪的寬敞空間,外面還挖了一個可用水桶打水的井。穀倉的一端有座壁爐,煙囪里烏煙瘴氣的,但足以用來烹飪。這穀倉一點也不暖,只比屋外的天氣稍好一些,沒有人抱怨什麼。夜眼已待在外頭。
我已經在腦海中上演了不下十次可能發生的情景。我可能在歸鄉之前就死了,或者當我回去之後,莫莉將視我為騙子和原智者,還會對我的傷疤感到噁心。我完全預料得到她會因為我不讓她知道自己還活著而生氣,但我會解釋自己相信她已找到另一個男人,也很愉快地和他生活在一起。然後她就會了解並原諒我,畢竟是她先離開我的。但不知怎地,我從未想象在回去之後發現她已找了另一個人取代我。真是愚蠢。我為何沒有預見那是有可能的,只因它是我能想象出來的最壞的可能嗎?我比較像對自己而非椋音說話:「我想我最好設法傳話給她,或設法捎個音訊給她。但我不知道她具體在哪裡,也委託不到可以傳話的人。」
我想,當個男孩可比當男人好多了,我悲傷地對狼兒承認。
我們在正午過後回到路上。在我看來,避開道路這麼久似乎沒有什麼意義,但尼克無疑有他的理由,也許他只是不想走出一條可以明顯追蹤到他避難處的痕迹。我們那晚的棲身之處是一些河岸邊破敗不堪的小屋,茅草屋頂都快掀開來了,所以屋裡的地上到處是手指寬的積雪,門底下也有一大片吹進來的雪花,馬兒們除了小屋的背風面無處可躲。我們在河邊讓它們喝水,每一匹馬也都有一份谷糧,但這裏卻沒有乾草等著它們。
「它是我的狗,只不過有些狼的血統。」我若無其事地承認。
夜晚為我們帶來變得更強大的風勢。穀倉的門在早晨開啟時,一層新的積雪迎接著我們。我擔心如果積雪太深,我們的馬車就會遇到大麻煩,但尼克倒是挺自信的,親切地吩咐我們上馬車。他多情地和他的女士道別,然後我們再度上路。他帶領我們從另一條小徑離開,並沒有走來時的路,而且這條路也比較難走,有些地方的積雪深得足以讓馬車的車身挖出一條路來。椋音在早上有陣子騎在我們旁邊,直到尼克派人過來問她是否要和他們一同騎馬前進。她高興地感謝他的邀請,然後立刻加入了他們。
我在站在河岸頂端看向對面。河邊許多地方都結冰了,偶爾會有幾堆浮木漂在河裡,有時還帶著髒兮兮的冰和黏在上面的雪。從迅速飄動的浮木可看出水流很湍急,我無法想象河流結冰會怎樣。在激流遙遠的對岸,是萬年青密布的山麓小丘,緊接著一片向下延伸至河邊的橡樹和柳樹平原。我猜河水在多年前阻擋了火勢蔓延,好奇河的這岸是否也曾像對岸般林木茂密。
「我的父親牧羊,」我編了起來,「我們因為這兩門生意都過得挺好的。」
尼克在天還沒黑時就讓我們的車隊遠離道路,走上一條即將被飛雪覆蓋的漫長小徑。我唯一能清楚看見的變化是冒出積雪的草少多了,但尼克似乎對這裏很熟。騎馬的走私者替馬車開路,但這路對水壺嬸的小馬來說還是挺難走。我回頭看著寒風掩蓋了我們的足跡,此刻只不過是雪地上毫不起眼的細紋。
「我不想讓你傷心。」
接下來這一天,我們以穩定的速度前進。除了我們自己,沒見到其他人,只看到遠方升起一縷炊煙的小木屋。寒氣和冷風持續呼嘯著,但時間愈久就愈無法輕易忽略它。我們前面那輛馬車上的朝聖者臉色變得更加蒼白,鼻子也更紅,一名女子的嘴唇幾乎發青了。雖然他們像泡在鹽水裡的魚群般擠在一起,但如此的貼近卻似乎仍然無法禦寒。
瞧,夜眼渴望地嗥叫。我們看到一頭高大的公鹿走到河邊喝水,我感覺到它的飢餓。那頭公鹿舉起帶著鹿角的頭,感覺到了我們的存在,然而只是鎮定地看著我們,知道這是安全的。我則發現自己隨著夜眼對鮮肉的思緒流口水。在對岸狩獵可要好多了。
我們不是要少講話,免得帝尊聽到我們嗎?
我在穀倉門口附近找到一間空廄房,打算在那兒打地鋪睡覺。我聽見朝聖者在壁爐邊的談話聲,似乎還在爭論些什麼。椋音唱了那首女人、籬笆和豬的歌曲,然後是一棵蘋果樹的歌。我聽到另一些人走過去坐下來聽歌的聲音,我告訴自己他們聰明點的話就應該早點睡覺,然後閉上了自己的雙眼。
「穩重、可靠,又考慮周全、善待女性?」椋音假裝很有興趣地提高聲調,「你知道這樣的人有多麼罕見嗎?告訴我他是誰,如果你的莫莉讓他走的話,我自己可想要他。」
她惱怒地笑了笑:「你看看吧!我睡在這兒的稻草上用歌唱換取晚餐,用終究會有辦法渡河前往群山作為賭注。如果我都辦到了,就達到了我的目標嗎?沒有。我還是必須得追隨你,直到你做出某件值得編成一首歌的事情。」
於是他們在她九*九*藏*書的兩側坐下。我原以為水壺嬸會抱怨這打擾,但她卻沒說什麼,就連小女孩都舒適地靠在了她身上,於是水壺嬸開始用扭曲而蒼老的手挑出小女孩頭髮中的稻草屑。這孩子有對深沉的眼睛,手上還抓著一個綉著臉的洋娃娃。當她抬頭對水壺嬸微笑時,我看得出來她們彼此熟識。
「公鹿堡城。」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承認自己在當下不安了片刻。我記得有一天莫莉取笑我,說我是博瑞屈以下最稱頭的馬廄男子。當我懷疑那是否是讚美時,她就告訴我女士們對他的印象都很好,因為他的沉默和冷漠的態度。那麼,她也曾看著博瑞屈並考慮過他嗎?不。那天她和我共享魚水之歡,雖然我們無法結婚她卻仍緊抓著我,「不,她愛我。她只愛我。」
「我也是,但比起外面這裏已經好很多了。」
「看到這片肥沃的土地如今變成這樣,讓我覺得太可惜了。」
「並不是因為你聞起來那麼臭。」
我去拿東西的時候聽到了椋音的歌聲和豎琴聲。我想她是為自己的晚餐而唱的。吟遊歌者就是這樣,我一點也不覺得她會挨餓。我將水壺嬸的袋子拿給她,她分了我一大堆食物,自己只吃了一點點。我們坐在各自的毛毯上用餐。她一邊吃,一邊看著我,最後說道,「你看來挺面善的,湯姆。你之前說你是從公鹿的哪個地區來的?」
我們走的小徑差不多隻有一個貨車的寬度,只看得到一部分沒有矮林子矗立的雪地。風不停地將雪吹成雪丘和雪堆,我在風中行進,額頭和鼻子很快就被刺骨的風吹得發疼。這兒的地形和我們過去幾天經過的地方有些不同,但只和狼兒靜靜地橫越的體驗,似乎讓這裏成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接著我們來到了河邊。
肉真的不需要一個名稱,夜眼挖苦地說道。我被迫同意它的話。它欣喜地將它的獵物拋向空中,然後在獵物翻筋斗落下時接住,猛烈地撕咬這死掉的東西,然後又拋向空中,接著用後腿在雪地里跳躍。有一刻,它這份單純的愉悅頗具感染力。它有一場成功狩獵的滿足感,也能不受干擾地吃肉填飽肚子。這次獵物飛過我的頭上,我便跳起來接住這松垮的屍體把它拋得更高,它也四腳離地朝獵物高高地跳起並利落地接住,然後蹲下來讓我瞧瞧,並且刺|激我去追它。我拋下一整手的木柴朝它跳過去,它卻輕易地躲開我並繞回我這裏,還向我挑戰,接著在我撲向它時,在一隻胳臂的距離內從我身邊飛奔而過。
「我告訴過你了,我根本不信任他。但我想他會帶我們到群山。如果不是為了別的,也得為了他個人的自尊心。」我在黑暗中微笑,「走私者必須在知道他名聲的那些人之中保持名聲的良好。他會帶我們到那裡的。」
當她在夜裡過來找我時,一切都靜止地籠罩在黑暗中。她在一片漆黑中踩到了我的手,然後幾乎把她的背包扔在了我的頭上。我就連她躺在我身邊時也沒說話。她攤開毛毯並將毯子蓋在我身上,然後扭動身子鑽進我的毛毯邊緣。我一動不動。忽然,我感覺她遲疑地用手撫摸我的臉。「蜚滋?」她在黑暗中輕聲問道。
狩獵咯!這是它的回答。
「什麼事?」
「擁有原智的部分……沒錯。我以為他們是惡意散播關於你的謠言,說什麼王子的兒子擁有原智……但你看起來不像是會和動物分享生活的人。」她的語氣讓我用不著質疑她是如何看待這種習性的。
他們有一整個欄舍的雞,它告訴我。還有一整個欄舍的鴿子。
我發現自己一邊看著河流一邊跟隨它。我愈看愈氣餒,它的深度和水流的強度,經由一個根部參差不齊的碩大圓木隨著水流衝激而搖擺扭轉得到證明。我懷疑暴風在上游是否更為猛烈,才會把這些巨大的樹木連根拔起,或者其實只是河水緩慢地侵蝕它的根部,直到它們搖晃著倒在水中。
「是嗎?對我來說,似乎好像我每走一步都會陷得更深,而我愈掙扎,就會讓自己埋得更穩當。」
「嗯,我的確擁有原智。」一絲怒火讓我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它對我來說就是一切。所有的一切。我從來沒有比它更真誠的朋友,沒有人願意會毫不猶豫地為我犧牲生命,把我的生命看得比它自己的還重要。願意為別人死是一回事,為了保住另一條生命而犧牲自己的生命又是另一回事。那就是它給我的,和我對國王的忠誠是一樣的。」
「但你孤伶伶地執行你的任務,難道沒有其他人和你的看法一致嗎?」
「她在公鹿的家裡。她是我的妻子。」當我說這些話時,一股奇妙、小小的驕傲感竄流全身。我的妻子。
我深呼吸。「我回去之後首先要做的就要補救這種情況。惟真親口答應我,一旦他當上了國王,我想和誰結婚就能和誰結婚。」我內心一邊因自己對她如此暢所欲言而嚇了一跳,一邊告訴自己,告訴她這些又會有什麼損失呢?能說出來倒也輕鬆。
「莫莉?」
水壺嬸又向前彎腰看它,然後抬頭瞥了一眼我沉著的表情,坐了回去。「所以這陣子人們都用狼在公鹿公國牧羊啊!」她點點頭,再沒提到它。
我看到水壺嬸就著火光瞇著眼睛看一幅捲軸,並不理會在她周圍烹煮食物的那些人。「你在讀什麼?」我問她。
「我寧願當牧羊人。」我據實以答,「催化劑」可不是我珍愛的字眼。
「你今天早些時候是不是對我生氣了?」過了一會兒,她見我沒回答就繼續說,「你今早看我的表情好嚴肅。」
「你沒想到要做這件事的時候總是這麼說。」
沒人會被他這段話矇騙,但也沒有人質疑。走私者顯然認為,我們對尼克的避難處知道得愈少愈好。那是可以理解的。我們也毫無怨言地去打水。我習慣性地先為動物的飲水槽打水,在裝第五桶水時,不禁納悶自己是否永遠脫離不了先照看動物的本能反應,而朝聖者已經專心於如何讓自己舒服地休息。不一會兒我就聞到壁爐上烹調著的食物的味道。嗯,我還有干肉和硬麵包,這樣就夠吃了。
獸群之心在照顧她。
我的伴侶生孩子了,在遠方。
「她或許也渴九-九-藏-書望著同一件事。疑惑你何時回去,以及你是否會回去,對她來說這可不容易。」
「我可沒說。」她微微一笑當做回答。
我沉默地在雪地中跋涉並思索那句話。我不知自己何時終於決定自己是個男人,而不再是男孩,但夜眼說得沒錯。奇怪的是,我為那位面容光滑且勇敢而從容的小子的消失,感到片刻失落。
我聳聳肩。這些名字對我而言毫無意義。
「那對她來說呢?孩子呢?」椋音平靜地問我。
這是什麼?
「我不想當英雄,只想做好該做的事情,然後自由地過自己的生活。」
「喂!」
「尼克說這沒法兒計算,全看天氣,但他告訴我別擔心。」她的手指隨意地撥著豎琴弦,兩個孩子幾乎同時出現在廄房門口。
「一個人就做了那件事兒?」
它立刻憂慮。誰會狩獵餵飽她們?我們不該回到她身邊嗎?
「啊!」椋音在我的胸前輕聲微笑。「我知道了。」然後她輕輕地把她的身子從我身上移開,然而我卻渴望伸手把她拉回懷中,「那麼,我們最好趕緊睡覺。好好睡吧,蜚滋。」
「我要去服侍我的國王。盡全力提供珂翠肯和惟真的繼承人所需要的援助,然後繼續前往群山後方找到國王,恢復他的王位。如此一來,他就能將紅船逐出六大公國的沿海,我們也可以重獲和平。」
「那也絲毫不會讓我變得暖和些。抱我。」
我嗤之以鼻。「不,他比較年長,既固執又行動不便,但的確穩重可靠、考慮周全。他總是善待女性,禮貌且和善。他會好好照顧她們母女倆的。」我自顧自地笑著,也知道這是真的,然後又說,「他會殺了任何看起來可能對她們有威脅的人。」
「怎麼說?」
「白袍卡伯的著作,他是奇莫拉時期的先知和預言家。」
她停了下來,好像在等我說些話。「我對這類教誨一無所知。」我承認。
這不是個請求。她依偎到我胸前,把頭塞進我的下巴底下。她聞起來好香,為什麼女人總有辦法讓自己聞起來很香?我尷尬地伸出手臂抱住她,因額外的溫暖而感到感激,但卻對這親近感到不安。「好多了,」她嘆了一口氣,我也感覺她靠在了我身上並放鬆她的身體,然後她又說,「希望我們有機會儘快泡個澡。」
「那匹狼讓你不安嗎?」我同樣直截了當地問她。
「你還要唱歌嗎?」小女孩問道。她是一個大約六歲的瘦小的小孩,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頭髮還沾著稻草屑。
椋音和尼克的手下一同上樓,他們卻在門口擋住她。「尼克說你們今晚都要待在同一個地方。」這人說完就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然後更大聲地喊著,「現在就打水,因為我們離開后要鎖門,這樣風才不容易吹進來。」
你真的不再是小狗了。
「可憐的蜚滋,我們沒有任何人能自由地那麼做。」
我專註于手邊的差事。儘管其實沒什麼大不了,頂多就是讓母馬不要離朝聖者的馬車太遠,我還有空瞧瞧我們橫越的這片陸地。我們又走上了昨天那條人跡罕至的路,繼續沿著河流上遊走。河邊有稀疏的樹林,但河岸附近則是一片濃密的矮樹林和灌木叢,水流沿著切斷我們道路的溝渠流向河裡。或許在春季的時候,這裏曾有過豐沛的水量,但如今除了隨風飄過的晶瑩白雪和河床上的河水之外,整片土地都是乾的。
它懶散地走到雞舍的背風面,前掌仍留著血淋淋的兔子的殘骸,還一邊吃一邊盯著積雪覆蓋著的一小片花園,看看是否還有其他獵物。我悶悶不樂地嚼著一條幹肉,同時用稻草幫水壺嬸在她馬兒的廄房旁鋪床。當我鋪上毛毯的時候,她正從爐火邊提著她的茶壺回來。
「在他的指導下,產生了一個可以終止百年戰事的條約。它讓三個不同的種族合為一個民族。知識可以分享,許多原本只生長在奇莫拉南方山谷的食物,例如姜和蕁麥,也得到廣泛的運用。」
你應該和我一起狩獵的,這裡有獵物。他們在夏季時節曾有座花園,現在還有兔子跑出來讓我獵捕。
我思考剛說出口的話,我從未用那些話來描述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和莫莉是私訂終身的。」我告訴她。
「你實在不需要如此,」我對她這份期望略顯沮喪,「你應該繼續走你的路,成為一名成功的吟遊歌者。目前看來你似乎做得夠好了。」
我從未想過那些事件是由我所引起的。我想抗議說我沒有引發其中任何一件事,我只是受困於不斷旋轉的歷史巨輪。然而,我嘆了一口氣:「我只想回家找莫莉和我們的小女兒。」
「我會的。」我答應自己,一到頡昂佩就立刻這麼做。珂翠肯應該知道該如何傳話給博瑞屈,而我只需送出一封短短的書面信息,不必寫得太清楚,以免遭到攔截。我會請他告訴她我還活著,也一定會回去找她。但我該如何把訊息交給他?
我遲疑片刻后說道:「比目魚販。」她有一大群孩子在公鹿堡城裡跑來跑去,可能就有一位叫湯姆。
我起身收拾自己的背包。「我需要睡一下。」我自行告退,忽然間無法忍受待在孩子們身邊。
夜眼和我一同去收集木柴,因為壁爐旁雖有足夠的木柴可以生火烹飪,卻不足以燃燒一整個晚上。在我們走到下游邊尋找浮木時,我不禁沉思我們之間的事情變化有多大。我們比從前少了些交談,我卻感覺比從前更能察覺它,也許這樣就比較不需要交談。不過,我們在離開彼此時都變了,現在當我看著它時,有時會先看見一匹狼,然後才看到我的同伴。
「還有小孩,一個小女孩。」儘管身處寒冷和黑暗中,我依然笑著說出來。「我的女兒,」我輕聲說道,只想聽這些字從我口中說出來的感覺如何,「我在家鄉有妻女。」
所以我睡了,卻沒有立刻睡著,也並非一點都不後悔。
「哦。」片刻沉默,「我好冷。」
黑暗中,她在我身邊撲身躺下。「不,你沒有!」她用輕聲驚嘆否認,「我是吟遊歌者,蜚滋。如果私生子結婚了,消息就會傳開。事實上,謠傳還說你會和普隆第公爵的女兒婕敏結婚。」
我們的談話持續了一會兒。
「昨天吟遊歌者讓你自顧自地笑了起來,今天你是為誰皺眉啊?」水壺嬸平靜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