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月眼
椋音清了清喉嚨。「別責怪你自己,」她告訴我,「我早就學會不因降臨在我身上的不幸而自責。這不是我的錯,甚至也不是你的錯。你只不過是引發這一連串事件的催化劑。」
博力跌出起火的帳篷,全身裹著毛毯,大吼著命令:「他們的目標是小雜種,你們這群白痴!不計一切地看好他!」然後一枝箭飛過他身邊落在結冰的地上。他大叫一聲,趴下來躲在裝補給品的馬車下,傾刻間又有兩枝箭射中馬車。
年輕人可嚇壞了,打手便嘲笑他。第三名侍衛看了看我,然後沉默地走去從角落的水桶舀了一勺水。他拿著水走到鐵窗前,然後透過鐵條把瓢子碗狀部分伸進來。他讓我這樣就著喝,然後就把勺子收了回去並走開。「他們要把我關在這裏多久?」我在他身後喊著。
博力信守他的承諾。我的白天在兩名侍衛左右挾持和雙手反綁的情況下行進。晚上住在帳篷里,雙手鬆綁,讓我可以自己進食。沒有人刻意虐待我。我不知道是博力下令讓我獨自一人被禁閉,還是關於惡毒的原智小雜種的謠傳已經滿天飛了,所以沒人敢打擾我。無論如何,我到月眼的路途沒有比惡劣的天候和軍糧來得更難以接受。我和朝聖者被隔開,所以不知道水壺嬸、椋音和其他人的狀況如何。看守我的侍衛在我面前並不彼此交談,所以我甚至無法收集八卦或流言。我不敢問他們之中的任何人,就連想到椋音和他們對她所施的酷刑都令我反胃。我納悶是否會有人同情她,把她的手指拉直並包紮起來。我也懷疑博力是否會允許這麼做。我因為自己如此經常地想到水壺嬸和朝聖者的孩子們而感到驚訝。
我也實在看不出來原智能如何幫我。我對它坦承。
我察覺到椋音在我們背後往回望。「這原本只是個分散注意力的計劃。」她用震驚的語氣說道,於是我也回頭看。
儘管我很疲憊,卻依然很感興趣地四處張望。這是我祖父把我丟給惟真照顧的地方,惟真也是在這裏將我交給博瑞屈。我一直想知道我母親的同胞是否住在月眼附近,或我們其實是長途跋涉來尋找我父親的。但我卻看不到能喚醒我失落的童年記憶的地標或標誌。月眼在我眼中既陌生又熟悉,就像我曾走訪的任何一個小鎮一樣。
小心一點,我警告它,卻無法否認自己因為它如此的接近而感到安心。我度過了不安的一晚,因為那三名侍衛總是小心地守著我們之間的那道門。第二天早上當那位老人遞給我一杯茶和兩片硬麵包時,我就試著對他施展自己的魅力。「所以你認識我父親,」我在他把我的食物從鐵條縫隙塞進來時說道,「你知道,我對他沒有任何記憶,因為他從來不花時間陪我。」
我去拿。
夜眼!跑掉的老人就是保管鑰匙的人!
我花了一些時間仔細探索我的牢房。牆壁和地板是用砍下來的厚木板鋪成的,對我的手指來說像鐵一般牢固且堅硬;一頂我的手指幾乎能碰到天花板;還有一扇帶著鐵窗的木門。
「或許不,」我虛弱地說道,「牢房鎖起來了。」
「直到你死了為止。」打手信心滿滿地說道。
第二天對我來說漫長無比。我感覺自身的危險隨著每一個流逝的時刻而增加。博力也沒來看我。我敢肯定,他把我留在這裏,是在等待某人前來接手。我怕那人會是欲意。我不認為帝尊會信任其他人把我送回到他那裡。我不想再和欲意碰頭,同時也感覺自己沒有力氣來抵擋他。我在這天的工作包括撬開鐵條並注視俘虜我的人,到了晚上我準備冒險一試。當我吃完乳酪和燕麥粥晚餐之後,就躺在床上讓自己凝神靜氣地為精技做準備。
「別用那個字眼稱呼我。」我懇求她。馬車繼續向前行駛,將我們帶進更深的夜裡。
「你留下來!我一會兒就回來,只是去看看怎麼回事!」他轉頭說出最後幾個字,接著匆忙地走出去。男孩和老人互望一眼,老人便走回自己的床上躺下來,男孩卻仍留在門邊。我從牢房門口看見一小片街道,有不少人跑過去,然後有人帶領一隊人手和馬車疾馳而過,每個人似乎都朝火災處走。
月眼位於六大公國和群山王國邊境上,是一個規模小卻有防禦能力的城鎮。它是個供給糧食的城鎮,傳統中也是那些取道切立卡小徑前往廣谷通道和群山王國後方的商隊停靠的地方。駿騎王子就在這裏和群山王國的盧睿史王子談判他最後一項重大的條約。條約簽署之後,駿騎隨即發現一名來自該地區的女子生下了他的私生子,而且已經差不多六歲了。駿騎王儲於是結束談判,立刻騎馬回到公鹿堡,對王后、父王和人民為他年輕時的錯誤致上最深的歉意,然後就宣告退位,以免在王位繼承順序上製造混亂。
此刻我獨自在牢房裡,心中還有一些期待男孩會回來,但他沒有。我抓住窗上的鐵條想把門閂搖開,門閂卻沒怎麼移動。有一根鐵條略微鬆開了些,於是我就猛扯它並且用腳抵住門以全身的重量拉開它。許久之後,終於有一端鬆脫了。我把鐵條彎下來,不斷前後移動,直到它掉進我手裡。但即使所有的鐵條都拔掉了,窗子的空間仍不夠我鑽出去。我試了,但我扯下來的鐵條太粗,無法伸進門縫裡撬開門閂。如今我可以聞到空氣中四處飄蕩著的濃烈煙味,火勢已經很接近了。我用肩膀撞門,門卻一動不動。我把手伸出窗子向下摸索,伸長的手指感覺到一條很粗的金屬條。我用指尖滑過金屬條,然後摸到了固定它的鎖。但我只能用手指掠過它,然後就沒有別的辦法了。我無法判斷房間是不九九藏書是真的愈來愈暖了,還是這隻是我自己想象出來的。
這人遲疑片刻,但這誘惑畢竟太強。「不,你留在這裏,我去看就好。保持警覺。」他抓起自己的斗蓬就出門走進夜色中,男孩則失望地看著他的背影,繼續站在門邊盯著這一片夜色。然後,「瞧,別的地方也起火了,在那裡!」他驚呼一聲。打手喃喃咒罵之後也抓起自己的斗蓬。
月眼看起來像個藏身在山谷中的小鎮,只彙集了一些邊陲的農莊,圍繞城鎮的木頭柵欄外緊接著一片石板地。一位哨兵在城牆上方的烽火台正式地盤問我們,在我們進去之後我才欣賞起這繁榮的小城。我從費德倫的教導中得知月眼原是六大公國的一個軍事重地,後來才成為前往群山另一邊的車隊停靠之處。如今販賣琥珀、毛皮和象牙雕飾的商人經常往來於此,也因此帶動了當地的繁榮。或者說,自從我父親談判成功,並簽訂開放通往群山道路的條約之後的這些年裡,這裏就一直是這樣。
獵人。狙擊手。它丟下肉站起來。它在博力帳篷上方的山坡上。在樹叢間,至少有幾十個黑暗的身影正偷偷摸摸地接近他的帳篷。有十二人左右的弓箭手。在夜眼的注視中,有兩人正彎腰躲進濃密的灌林叢中。不一會兒,它那敏銳的鼻子就聞到了煙味。他們的腳邊閃爍著微弱的火光。他們向其他人示意,然後那些人便如影子般無聲地四散開來,弓箭手尋找有利位置,其他人則溜進下方的帳篷間,有些人則走向被拴起來的動物。接著,我自己的耳朵就聽見了,偷偷摸摸的腳步聲在我被五花大綁地躺著的帳篷外響起。那些人沒有停下來。夜眼聞到燒松脂的臭味。不一會兒,夜空中就升起兩道火焰。他們攻襲了博力的帳篷。過了一會兒,慘烈的叫聲響起。當睡眼惺忪的士兵跌跌撞撞地奔出帳篷朝火焰前進時,山坡上的弓箭手就朝他們射出大量的箭。
至少他們把我喂得挺好的。
然而帝尊新發起的戰爭卻改變了一切,於是月眼又恢復成我祖父時代的軍事要塞。走在街上的士兵身穿帝尊的金棕色制服,而不是公鹿的藍制服,但士兵畢竟還是原來的士兵。商人們的神情,正是那些拿著許多君主簽發的收據、卻懷疑最終是否能兌現的人們臉上那種疲倦而拘謹的神情。我們的隊伍吸引了當地居民的注意,他們卻只對我們顯露出鬼鬼祟祟的好奇,我也很納悶,對國王的職責感到十分疑惑從何時起變成了厄運。
在每天的跋涉過後,我就被關在迅速搭起的帳篷里,吃飽之後就無人理睬,直到隔天早上。我的對話也僅限於接受我的餐點時,以及在夜間和夜眼分享的思緒。在河的這岸狩獵比起我們曾去過的地方收穫更為豐富,它幾乎毫不費力地就可以找到獵物,穩穩地重建它原有的精力。它發現跟上我們的行進速度一點問題也沒有,而且還有時間狩獵。在我成為階下囚的第四晚,當夜眼正對著一隻開膛破肚的兔子時,它忽然舉頭嗅著風。
冬季帶著它的酷寒,猶如夏季的熱氣般讓這個木造城鎮變得無比乾燥。披屋和帳篷環繞在建築物之間的地方。如果火勢持續蔓延卻無人發覺,那麼整個月眼在早上就可能成了炭渣。倘若我還被鎖在牢房裡,也會跟著成為灰燼。
你睡在哪裡?我順從地問道。
我盲目地用金屬條猛撞鎖和它的支撐物,這時外面的門打開了。一名身穿金棕色制服的侍衛大步走進門喊著,「我來帶走小雜種。」然後她看著空無一人的屋裡。
沒有。街上空蕩蕩的,而且漆黑一片,鎮上這一邊寂靜無聲。
我無需回答那個問題。「鑰匙在那個小皮囊里。」我告訴椋音。
那天晚上所發生的唯一一件大事是,晚餐不單有肉和麵包,甚至還有一杯麥酒。那位老人開門將托盤遞給我。當他前來收走托盤時,留了兩條毛毯給我。我向他道謝,他卻嚇了一跳。但他接下來說的話更令我大吃一驚:「你有你父親的聲音和雙眼。」然後就匆忙地在我面前把門關上。沒有人再對我說話,而我唯一偷聽到的對話也只是賭博遊戲的咒罵和嘲諷。我也從聲音判斷出前廳有三位年輕人和那位拿著鑰匙的老人。
我仍然回著頭凝視著毀滅中的月眼。我一點兒也不在乎博力和他的法洛走狗,但是鎮上還有商人、生意人、家庭和房舍,大火將他們全都吞沒了。而六大公國的士兵竟強|奸他們的俘虜,彷彿他們是無法無天的劫匪,而非國王的侍衛。六大公國的軍隊,效忠一位六大公國的國王。我不禁搖搖頭:「黠謀會把他們全都弔死的。」
一群狗在我來之前就已經到這裏了,沒有人會注意到我的來去的。我會利用這個晚上好好地勘察了這人的房屋,所有的建築物底下都有空間,在屋子之間溜來溜去是很容易的。
如果博力的侍衛不那麼堅持地將我制伏在地並保護博力,或許他們就會察覺到這次突襲的目標根本不是我們。當一枝枝箭落在博力身邊和他那起火的帳篷時,沉默的入侵者就在營地盡頭將走私者、朝聖者和小馬放出來。夜眼的窺視向我顯示,燒了博力帳篷的那名弓箭手和尼克一樣有錦渥家族的長相。原來走私者緊跟著自己的人。當博力的手下緊看著他和我時,那些俘虜就像從麻袋的破洞中漏出的糧食般慢慢地走出帳篷。
那位中士站了起來,我立刻順從地後退。
接下來的夜晚十分凄慘。大部分的時間里我都臉朝下地躺在雪地里,衣衫不整的博力則在我身邊憤怒地哼哼著並用力跺腳。燒了他帳篷的那場火毀了他大部分的私人用品
九九藏書。當朝聖者和走私者的逃跑被發現時,似乎已經成為了次要的事件,因為事實上營地里沒有任何人的衣服尺寸對博力來說是合身的。男孩瞥了我一眼。「我可不傻,」他告訴我,「我不想因為放了你而丟掉性命。」
你能那麼做有多久了?
我應該去看看嗎?
椋音開玩笑似的地瞥了我一眼:「真抱歉讓你失望了。不,水壺嬸和我是為你來的,但那火災可跟這沒什麼關係。大概是尼克的家族乾的好事,對背叛他們的人進行復讎,他們到鎮上把這些人都找出來殺了,然後就離開。」她搖搖頭:「現在解釋這一切太複雜了,就算我明白也說不清楚。國王派駐月眼的侍衛顯然已腐敗多年了。他們收受巨額賄賂,不找錦渥家族走私者的麻煩。走私者也確保駐守此地的人馬能享受些生活中較好的東西。我推測馬克隊長嘗到了最大的甜頭。雖然不是只有他受賄,但他卻吝嗇于和別人分享賄賂。」
「水壺嬸?」我問道,而「動作快」就是她的回答。我爬上馬車,狼兒輕快地跳到我身邊。她等不及看我們坐穩就用韁繩鞭打馬兒,馬車就在一陣搖晃中前進。
那真是個明智的計劃。我稱讚它,至少我們其中一方在做點兒事情。
我也看不出來,但我已經在牆下挖了一個洞,如果你要逃脫這個籠子就能派得上用場。這可一點不容易,因為地面都結冰了,牆上的木材深深地插在土裡,但如果你從籠子里溜出來,我就可以帶你遠離這座城市。
夜眼迅速地返回,在回到我身邊的途中又看到一間營房的角落下,有一堆潑了油的破布正一點一點地燃燒,一陣飄來的風增強了火勢,火焰就竄上一根支撐著建築物的樁基,然後熱切地沿著地板底部蔓延。
「我們不該跟他說話的。」男孩提醒他,然後他們的中士命令道,「閉嘴!」這命令包括我在內。我留在窗邊抓住鐵條看著他們,這讓男孩非常緊張,打手卻如同繞圈子的鯊魚般貪婪而專註地看著我。只要一點小小的引誘,就可以讓他想動手打我,儘管我納悶那是否派得上用場。我很厭倦挨打,但挨打似乎是我最近做得挺好的事。於是我決定再刺|激他一下,看看會發生什麼事。「你為什麼不跟我說話?」我好奇地問道。
就在你的腳下。這空間剛好夠我縮在裏面。
煙從哪裡飄來的?
「火勢在蔓延,不是嗎?冬季火災很可怕的,因為每樣東西都跟骨頭一樣乾燥。」
另外三個帳篷也被點燃了。除了走私者的小馬之外,博力的坐騎也被帶走了。儘管博力大吼大叫,威脅要發動兇猛的報復行動,卻沒有努力組織人手追捕,反而以踢我幾下為樂。他在黎明將近時,才想到詢問吟遊歌者是否也被帶走了。她被帶走了。然後他就宣稱那證明了我才是這場突襲的真正目標,然後增加了三倍的人手來看住我,在接下來前往月眼的兩天中也是這樣。一點都不意外地,我們沒再看到攻擊我們的人。他們已經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然後就消失在了山坡上。我不懷疑尼克在這邊的河岸上也有避難處。但我對出賣我的這個人並沒有好感,但不得不坦承自己有勉強地欽佩他在逃跑時沒忘記帶上朝聖者。或許椋音能以此編一首歌。
那麼他們是不會看到我的。它輕鬆地承諾。那一夜,它帶著我一同狩獵。
我注視它,忽然嚇呆了:「你殺了他?」
我確實有夜眼在身邊。在博力拘留我的第二晚,在一陣匆忙的麵包和乳酪進食之後,我被獨自留在一個有六個人武裝著的帳篷角落。我的手腕和腳踝都被綁牢了,但沒有綁得很緊,還有一條毛毯丟在我身上。看守我的侍衛很快就聚在照亮了帳篷的蠟燭旁,全神貫注地賭起骰子來。這是個上好的山羊皮帳篷,他們也為了自己的舒適鋪上了杉樹枝做的地板,所以我不會冷得太難受。我身上到處都很疼,並且感到十分疲倦,肚子里的食物也讓我很想睡覺,但我還是努力保持清醒。我向外朝夜眼探索,對我將會看到的情景感到害怕。自從我交代它好好睡覺之後,我的心中只留下它一點點模糊的身影,但當我此刻朝它探尋時,卻震驚地感覺到它離我很近。它彷彿走出一道簾幕般顯現出它自己,而且似乎被我的驚訝給逗樂了。
第二天,我得專註所有的心力來穩住腳步前進。一場暴風已經颳起,我們所走的小徑滿是積雪,刺骨的寒風也不斷吹擊我們,甚至就快要下雪了,我們卻仍然如行軍般前進。當我們遠離河流走上斜坡時,樹林和矮樹叢就變得更為濃密。我們聽見風在上方的樹林間呼呼吹著,卻不怎麼能感覺到風吹過。我們走得愈高,夜裡的寒氣就愈乾燥和刺骨。我得到的食物足以讓我站穩並維持生命,除此卻就沒什麼別的作用了。博力騎馬走在隊伍最前方,他的騎兵隊跟隨其後。我則走在騎兵隊後面的侍衛之間,被一般侍衛挾持的朝聖者就走在我們後面,隊伍最後是載運行李的列隊。
我謹慎地降低心防,害怕發現博力正等著我。我朝自身之外探尋,卻沒有任何感覺。我讓自己靜下來再試一次,還是同樣的結果。我睜開雙眼仰望一片黑暗,它的不公平令我生厭。精技夢境可隨心所欲地過來然後帶我走,但此刻當我尋找到那條精技河流時,它卻全然地在迴避我。我又試了兩次,直到劇烈的頭疼迫使我放棄。精技不會幫我逃離此地。
「但我們奉命留下來看守小雜種。」
「那算你走運,」老人很快就回答,「認識王子和read.99csw.com喜歡他可是兩回事。他就像棍子般僵硬,總是給我們許多規則和指令,然而卻在外面播野種。沒錯,我認識你的父親,我對他的底細清楚到讓自己都不舒服。」然後他就轉身遠離鐵窗,也讓我想和他結盟的希望幻滅,只好拿著麵包和茶坐回床上,毫無希望地瞪著牆壁,又一個漫漫長日過去了。我確信這使得欲意在經過又一天的旅途后更接近我了,離被拖回商業灘的日子又近了一天。離死亡也又近了一天。
發現什麼了?
「比我想的還容易。」她露出僵硬的微笑告訴我,這笑容在她瘀青的臉上顯得挺可怕的,而且聲音聽起來比較像在咆哮。
有人在縱火,現在就回來我這裏!
男孩則望著他的長官:「我應該去看看嗎?」
接下來,男孩和老人忽然跌進屋裡,夜眼跟隨他們進來,還露出自己的每一顆牙齒,擋在門口不讓他們逃走。它的一聲怒吼可比外面火焰的連續爆裂聲還響亮。
鎮上有很多士兵。每一道城牆邊都有帳篷和披屋,看起來似乎最近增加了許多人口。我們最後來到一個庭院,載貨列隊中的動物也認出了這就是它們的家。我們以軍隊的精準度排列成隊並解散,然後看守我的侍衛就把我帶進一間沒有窗戶且令人厭惡的低矮木屋中。屋裡的房間有一位老人坐在寬廣壁爐邊的矮凳上,壁爐中燃燒著歡迎似的爐火。但三扇有開著面向那個房間的小鐵門就不那麼具有歡迎的氣息了。我被帶進其中一扇門裡,他們立刻將我鬆綁,然後我就沒人來打擾我了。
「你要留在這裏和我一起活活被燒死嗎?」我交談似的問他。
你知道我今晚睡在哪裡嗎?這思緒里有股壓抑的喜悅。
男孩反而拔出劍來。他反應很快,不等狼兒進來就拿著手上的武器朝它衝過去,迫使夜眼退到門外,輕易躲過劍刃后它卻不再能將他們困住。男孩充分利用自己的優勢走進黑暗中跟隨狼兒,老人一看到門不再被擋住就立刻猛地關上門。
她的笑容轉變成氣餒的神情:「這間屋子的背面已經開始慢慢燃燒了。」
夜眼在寒冷的黑夜裡叫醒我。有煙味,很濃的煙味。
我一想到辦法就逃。
他馬上就決定了,「你自個兒被燒死吧!」他咒罵我一聲就打開門衝到外面。
「就是對你做他們頭一次殺你時就該做的事情,把你吊在水面上切成一塊一塊,然後燒掉,小雜種。」打手告訴我。
他們互換眼神。「離窗戶遠點,然後閉嘴。」那位中士命令我。
有多少人在看守你?
我從他身上拿了你需要的東西。動作快,這籠子的後面起火了。
城門就在我們前面,敞開且無人看守,門扇被鉸鏈拽著隨從火災現場吹來的風搖擺。我瞥見城門的一側有一具橫屍,然而水壺嬸卻沒讓馬車慢下來。我們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城門,然後喀答喀答地走在黑暗的道路上,加入運貨馬車和手推車的逃難人潮。多數人似乎朝著外圍的農場前進,今晚就打算在那兒避一避,水壺嬸卻讓馬兒繼續前進。隨著我們四周的夜色變得更深沉,人群也逐漸減少時,水壺嬸就讓馬兒沖得更快。我凝視著眼前的一片黑暗。
等一等。
夜眼滿懷決心地走在街上,同時在屋子之間溜來溜去,我們身後的穀倉逐漸增強的火勢噼啪作響。它停下來嗅著空氣,然後改變方向,很快就注意到另一起火災。這場火猛烈地燃燒著一座穀倉後面一堆覆蓋起來的乾草,一縷煙緩緩地升到空中,轉眼間一道火舌迅速竄了起來,嘶的一聲巨響之後整堆草頓時就燃起大火,火花隨著熱氣飄向夜空,還有幾道閃爍的火焰延伸到附近的屋頂。
我閉上眼睛分享它的視野。這棟建築物是座穀倉。有人在屋子放了兩把火,一把火只是默默地燒著,另一把火卻沿著乾燥的木牆向上燃燒。
「一個分散注意力的計劃?」我在黑暗中凝視她,「那都是你乾的好事嗎?為了救我?」
我現在也這麼為你擔心。它謙遜地說下去,但我活下來了,現在我們之中至少有一位是自由的,而且可以救另一位。
外面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們。火勢猛烈到無法撲滅,燒遍了整個鎮並且四處蔓延。我看到人們自私地搶救物品和求生。有個人推著一輛裝滿東西的手推車從我們身邊經過,臉上露出警戒的神情。我很懷疑這些東西是不是他的。我看到下面的街上有座起火的馬廄,慌張的馬夫將馬兒拖出來,但這群慌亂動物的尖叫比寒風還刺耳。街對面的一棟建築物在一陣轟隆的巨響中倒塌,熱氣和灰燼朝我們這裏猛烈地吹來。風將火勢延伸至整個月眼。火勢在房屋間迅速蔓延,風也將燃燒的火花和滾燙的灰燼吹到城牆後面上方的森林中,我懷疑厚厚的積雪是否足以撲滅火勢。「快過來!」椋音憤怒地吼了出來,我這才明白自己正獃頭獃腦地站著,於是抓緊毛毯二話不說跟上她。我們跑過燃燒的鎮上迂迴的街道,她彷彿知道方向似的。
有個人走去開門,冷風和煙味瞬間盤旋進屋裡,只見打手將頭向後移后宣布:「看來鎮上另一頭有大火。」其他兩個人馬上靠在門上向外看,他們緊張的對話也吵醒了老人,於是他也走過去看。屋外,有人在街上一邊跑一邊喊:「失火了!穀倉失火了!拿水桶來!」
等一等,讓我們看看自己的運氣夠不夠好,說不定他們會開門把我帶走。
其中一個人會有鑰匙。
她用還沒包紮的那隻手抓住金屬條。正當她舉起它撞向鎖時,夜眼出現在門口。它輕輕走進屋裡,將老人的小皮囊放在地上。袋子皮的顏色因沾血而變深。
有人發布警報嗎?
有那麼片刻,她只是低頭瞪著小皮囊。然後她大步跨上前,將沉重的鐵鑰匙從皮囊中笨拙地取出。我看著她把鑰匙插|進鎖孔里,同時祈禱不會破壞這鎖的結構。她轉動鑰匙,鬆開門閂,然後舉起門上的金屬條。我出來時她命令我:「帶著毛毯,你會需要的,外面非常冷。」當我抓起毛毯時,感覺到牢房的背牆散發出熱氣,然後我抓起我的斗蓬和連指手套。濃煙開始從木板縫隙竄進來,於是我們急忙和狼兒逃跑。
濃濃的橘色火光讓月眼的木頭柵欄成了黑色的剪影。火花彷彿成群移動的蜜蜂飄向柵欄上的夜空,火焰呼嘯的聲音好比猛烈的暴風。當我們注視這幅景象時,又有一間房子倒塌,另一波火花隨之飄向空中。
博力對他手下的評價是正確的。每輛馬車和每個帳篷都有一位以上的武裝人員,埋伏在陰影中準備應對突襲。我毫不懷疑他們自身若遭到攻擊的話,必定會迎頭反擊,但他們卻沒有一個人率領一支突擊隊去對抗山坡上的弓箭手。於是,我懷疑馬克隊長並非唯一和走私者達成協議的人。他們還擊的火力毫無作用,因為起火的帳篷破壞了他們的夜視能力,反之這火光還製造了一道道剪影,讓那些正站著還擊走私者的侍衛也成為了弓箭手的目標。
四個人,還有一道上了鎖的門。
「然後博力就被派過來了,對這樣的慣例一無所知。他帶了一大批軍隊來這裏,還試圖在此強行軍令。尼克把你出賣給馬克,但就在尼克出賣你給馬克時,又有人看見機不可失,便把馬克和他的計劃出賣給了博力。博力就把握住這個既可以逮住你又能順便除掉一幫走私者的機會。但尼克和他的家族已收取巨額款項好讓朝聖者平安踏上旅程。然而這些士兵卻失信於他們,導致錦渥家族破壞了對朝聖者的承諾。」她又搖搖頭,語氣也緊繃起來,「有些婦女遭到強|暴,一個孩子也凍死了,另一名男子則因試圖保護自己的妻子而無法再走路。」有一會兒,唯一的聲響只有馬車聲和遠方火勢的轟鳴聲,椋音也以非常深沉的眼神回頭注視燃燒的城鎮:「你聽說過盜賊的榮譽嗎?嗯,尼克和他的手下已經在為他們的榮譽而復讎了。」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跟你們提起我的,但那不是真的。」我說道,沒人回答。「這樣說吧,我和你們沒什麼兩樣,如果我有某些強大的魔力,你們認為我還會被關在這裏嗎?不,我只是個代罪羔羊,如此而已。你們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每當出狀況的時候,總是要歸咎到某個人身上,而我就是陷入這灘屎里的倒霉鬼。這樣吧,來看看我,然後想想你們聽到的故事。波爾特在公鹿堡追隨帝尊時,我就知道他了,難道我看起來像是會打倒波爾特的人嗎?」我趁他們此番戒備中精神最好的時刻繼續跟他們說,卻不認為真能說服他們去相信自己是個無辜的人,不過至少可以說服他們相信我說的話和他們的回答一樣其實沒什麼好怕的。我述說往事和所遭遇的不幸,確定這些故事會被重複講述並傳遍整個營區,雖然我不知道這對我會有什麼好處。然而,我還是站在門邊緊緊抓住鐵條,並且以細微的動作來回扭動鐵條,卻感覺不出來它們是否有半點移動。
「情況有多糟?」我問道。
他的中士忽然厲聲對他說道:「閉嘴,他在引誘你,你這白痴。現在誰都不要跟他說話,任何人都不準。這就是原智者讓你受制於他的伎倆,就是把你引入對話中,他就是那樣殺害波爾特和他的軍隊的。」中士狠狠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轉頭瞪著他的手下,於是他們各自回到了崗位上,打手則對我輕蔑地一笑。
「穀倉離這裡有多遠?」我又問,他看都不看我,坐著用冷酷的眼神凝視牆壁。「因為,」我繼續對談,「我只想知道萬一火燒到這裏,你會如何處理,我不在乎會被活活燒死。他們把鑰匙留給你了,不是嗎?」男孩立刻瞥向老人,老人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扯扯身上的小皮囊,好像在確定他還有鑰匙,但他們都沒回應。我站在鐵窗邊看他,不一會兒男孩又走到門邊向外望,我看到他咬緊下頜,老人則走過去越過男孩的肩膀看著。
「打開我牢房門的鎖,它就不會傷害你們。」我建議他們。
但不像我把自己喂得這麼好,你只需要在肉里的一點暖血。你很快就會逃跑嗎?
這是我所待過的最好的牢房。我察覺到自己竟有這樣的想法,於是咧開嘴露出不怎麼算是笑容的表情。房裡有個用繩子綁起的床架,上面有一袋稻草可以充當床墊,房間的角落還有個便壺。光線和暖意從鐵窗透進來,雖然不多,卻還是比外面暖和。這裏沒有真正的監獄那麼森嚴,我推測這裡是拘留酒鬼和違紀軍人的地方。卸下我的斗蓬和連指手套放在一旁的感覺挺奇怪的,然後我坐在床沿等待著。
「就在你站的地方給活活燒死吧,小雜種,我才不在乎。」老人加了一句,然後又把脖頸伸出門外。即使離火勢很遠,我仍能聽見一些建築物因爆發的火勢在突如其來的嘶嘶聲中燒毀。此刻風將濃烈的煙味吹過來,我看到男孩的神態也緊張了起來。我看見一個人跑過敞開的門前,對男九-九-藏-書孩吼著在市集廣場有打鬥,然後接著又有更多人在街上跑,我也聽到了劍和輕型盔甲的噹啷聲。這時,煙灰已隨風飄散,肆虐的火焰也比刮著的風來得更大聲,四處飄揚的煙把外面的空氣都染成了灰色。
我什麼時候不小心了?
「我只是問個問題,」我溫和地抗議,「跟我說話會有什麼傷害嗎?」
「現在就過來把我的手綁起來然後帶我走。如果火勢蔓延至此,我們不會有人想待在這屋裡的。」
有一陣子了。我已經思考過那位熊人對我們說的話,當我們分開時,我就明白我應該有自己的生活。我在心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真是個好籠子。
有人在寒冷的鎮上某處大喊,第一起火災被發現了。我站在牢房裡用夜眼的雙耳聆聽,喊叫聲逐漸增加,就連我牢房門外的侍衛都站起來互相問:「那是什麼?」
我在床上坐起來,然後走到鐵窗邊向外窺視。老人睡在他的吊床上,男孩和打手在擲骰子,另一個人則用他的腰刀修著指甲。看起來一切都很鎮定。
男孩沒回答,但卻轉身看著我,老人的手偷偷朝下伸向小皮囊中的鑰匙。
夜眼,這樣的冒失是很愚蠢的。你可能會被發現,或者是你挖掘的痕迹會被發現。
「我被關起來,而且你們是三個人。我只是覺得無聊,難道你不能至少告訴我,你知道他們要如何處置我嗎?」
我這帳篷里的侍衛一聽見喧鬧聲就跳了起來,我卻完全忽略他們,寧可用夜眼的視角去觀察事情。然而,當中士衝進帳篷時,他的第一道命令竟是:「在他們燒了帳篷之前把他拖出去,而且要制伏他。如果他們想帶走他,就割了他的喉嚨!」
我們走近城門,一輛馬車忽然從我們身後呼嘯而來,拉馬車的兩匹馬很不協調的並且汗流浹背。「上車!」有人對我們吼了一聲,椋音也毫不遲疑地跳上馬車。
我很高興你安然無恙,但恐怕你不能為我做什麼,況且如果他們看到你,一定會確認你被殺死才能罷休。
如果我想溜出去,就必須得經過門。我回到鐵窗邊。「能給我一些水嗎?」我輕聲喊著。
隨後,她脫下兜帽,變成了椋音。我難以置信地瞪著她。
如果可以的話,小心點兒。
我花了一段時間站在牢房門的一側注視看守我的侍衛,不一會兒夜眼又朝我探尋。是一棟大型建築物,有稻穀的味道,有兩處起火了。
這場突襲在極短的時間內就結束了。山坡上的弓箭手一邊溜走還一邊持續朝我們放箭,而那場火則引開了博力手下的注意力。當如雨而下的飛箭忽然停止時,博力立刻把他的中士吼來要求知道他們是否有看好我,中士則用警告的眼神看著他的手下,然後回頭喊道他們沒讓突襲者帶走我。
原智可以。夜眼說道。我感覺它非常接近。
「從這裏看不太清楚,只看到馬廄後頭有著火,飛起許多火花。」男孩的口氣聽起來挺失望的,因為他不能湊熱鬧。接著他忽然想起自己是在跟誰說話,於是急忙將頭縮回來關上門。「別對我說話!」他警告我之後就坐下。
讓你生而為人的一些東西也從你身上消失了。我們沒時間談論這些了,我的兄弟,難道你不會為了救我而殺了另一匹狼嗎?
當夜晚來臨時,他們停止賭博,開始輕聲交談。外面的狂風讓我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於是我靜悄悄地從床上起身偷偷走到門邊。當我透過鐵窗偷看外面時,只看到三位值班的哨兵,那位老人則在他角落的床上睡著了,而這三名身穿帝尊的金棕色制服的傢伙卻挺認真地執行勤務。其中有一位是個臉上還沒長出鬍子的男孩,可能還不到十四歲。另外兩人的動作就更像士兵了,其中一人臉上的傷疤比我還多,我推斷他是個打手。另一人則蓄著修剪整齊的鬍子,顯然是這些人的指揮者。這些人都挺清醒的。打手取笑那個男孩的某件事,男孩則繃著臉。表面上看這兩人沒辦法好好相處。取笑完這小子之後,打手就開始不停地抱怨月眼,說什麼酒很難喝,女人也太少,而那些本地的女人也像冬季氣候一樣冷淡。他希望國王能停止對他們的約束,放他們去對付群山妓|女手下的那群盜賊。他也知道他們可以走捷徑到頡昂佩,只需要幾天就能佔領那林木茂密的小鎮,等待有何意義呢?他就這麼不停地嚷嚷,其他人只好點點頭,彷彿這是他們所熟悉的禱文。我從窗邊溜回床上思考。
回到我這來,或許我們能把這當做我們的優勢。
我們來到一個十字路口。這兒發生了些打鬥事件,有四具屍體橫陳在街上,全都穿著法洛的金棕色制服。我停下來在一名士兵面前蹲下,然後拿走這位陣亡女子腰帶上的刀和錢包。
中士的命令倒被挺忠實地執行了。一個傢伙跪在我的背上用刀抵住我的喉嚨,另外六個人則圍住我們,其他人就在我們身邊的黑暗中攀爬吼叫。不一會兒又有第二聲吶喊,原來又有一個帳篷燃燒了起來,博力的帳篷則陷入猛烈的火勢中,連營地的盡頭都照亮了。當我第一次試著抬頭想看看目前的情況時,在我後面的年輕士兵用力把我的臉打回結冰的地面,我只得退回冰和砂礫中,透過狼的雙眼觀察一切。
「我得去瞧瞧。」
我感覺到它思緒中的遲疑,它似乎以為我會責備它。相反地,我卻擁抱了它,將它圍繞在我為它所感到的溫暖中。我怕你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