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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追捕

第十九章 追捕

「我沒事,」我嘶啞地安撫它,「謝謝你替我保暖。」
「走私者到哪去了?」我又問。
「我要回去。」我警告夜眼,也沒給它時間反駁我。我閉上眼睛,將自己拋向精技河流。我大大敞開自己,讓寒冷的力量流進體內,不去顧慮它將如何折磨我。當欲意一發現我之後,我就對他們說話:「你會死在我的手中,帝尊。如同惟真必將當上國王再度統治六大公國一樣肯定。」然後我就用彙集起來的力量擊潰他們。
別去想!夜眼兇狠地命令我。你這樣會讓我們倆都變衰弱,只要繼續走就好,持續行走。
「水壺嬸?」我轉過頭叫她,「我們要去哪裡?」
跑!夜眼告訴我。我們都不會談起剛才做的事情。一股可怕的溫暖感覺竄下我的背,同時也是擴張開來的寒冷。我把一隻手放在胸前,幾乎是期待著箭頭和箭柄從那兒刺穿出來,但是沒有,箭深深地埋在了體內。我跌跌撞撞地走在夜眼後面,意識里衝擊著太多的感覺和太多的痛苦。我的襯衫和斗蓬在我移動時拉扯著箭柄,在我體內深處的箭頭也回應著細微的木頭震動,讓我不禁納悶這又造成了什麼更深的傷害。我想起自己多次宰殺中箭的鹿,想起人們會在這樣的傷口周圍發現的黑色糊狀和鮮血滿布的肌肉。我納悶那人是否射中了我的肺部,一頭肺部中箭的鹿可活不久。我在我的喉嚨中嘗到了血的味道嗎?
你希望我幫你嚼嗎?
「看來只得如此了。」她脾氣暴躁地說道,同時費勁地爬下馬車,「但是,如果兩個人共騎一匹馬,我們大概走得不會很快也不會很遠。」
讓我們離開這裏!
然而,形勢的演變卻毀了這個希望。六大公國外有劫匪威脅,內有王子間的紛爭。黠謀國王被謀殺,惟真王儲在一項任務中失蹤,帝尊王子則自封為王,而他對珂翠肯的痛恨迫使她為了腹中的胎兒逃回母國群山。自封為「王」的帝尊不知怎地認為珂翠肯這麼做背棄了交出國土的承諾。於是他全力發動軍隊進駐群山王國,謊稱這些軍隊是商旅的「護衛」,但這行動遭到了群山人民的抗拒。他的抗議和威脅立刻造成群山關閉了對六大公國的貿易邊境。受挫的他於是開始採取可以製造廣泛影響力的行動,譬如敗壞珂翠肯王后的名聲,讓人民建立起對群山王國的愛國性敵意。他的終極目標很明顯:倘若必要的話,運用武力奪取群山王國的領土,讓它成為六大公國的一個省。這似乎是個發起這場戰爭和運用這項策略的壞時機。他已經擁有的領土正遭到外來敵人的圍攻,那是他看來無法或不願打敗的敵人。從來沒有人以武力征服過群山王國,這看起來像是他自己想要採取的行動。他為何亟欲佔領這片領土,這是個從一開始就困惑著每個人的問題。
我點點頭,比較像對自己而非對她點頭。「他會的。他會把這場突襲歸咎到我身上,還會說劫掠者其實就是來自群山王國的軍隊,是來解救我的。」我坐起來,小心地從椋音身邊移開,「他們逮到我們時,就會殺了你們倆。」
我維持自己精技心防的穩固,但仍感覺到欲意在和我的心防作戰。我想只要自己做好防衛他就無法追蹤到我,但不確定是否真是如此。持續的心理疲乏是我的另一個體力消耗。有一些夜晚,我只渴望卸下所有的心防讓他進來,一次性地永遠地把我了結掉。但在這樣的時刻,我所需要做的,就是回想帝尊如今有能力做些什麼。這總是成功地讓我感覺到一陣恐怖竄流全身,激勵我更努力地逼自己增加我們之間的距離。
我該試試嗎?

你需要休息嗎?需要食物嗎?夜眼焦慮地問我。
我撞到另一棵樹,樹上的積雪傾瀉而下,落在我身上,於是我搖搖晃晃地抖掉雪繼續走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坐在雪地上,感覺愈來愈冷。我必須站起來。我必須持續前行。
椋音動了一下看著我,「我們以為你會知道。」
我的營火只剩幾許餘燼,我小心翼翼地朝木柴堆伸出手,在火里添了幾根柴,感覺我的雙手似乎離我很遠。我燃起火后,先坐著暖暖自己的身子,然後跌跌撞撞地站起來走了幾步到積雪處,抓起一把雪揉在臉上清洗血的味道和氣息,還將一點乾淨的雪放進嘴裏,因為我的舌頭感覺很黏稠而且還凝結成塊。
也是會派兵追捕椋音和水壺嬸的人。
「他們不會的。」我承諾,「如果我們能採取明智的行動就不會。讓馬兒停下來。」
我胸中的心跳幾乎停止,無法相信自己怎麼如此愚蠢。我飛似的穿越積雪的矮林,豎起耳朵傾聽身後的動靜。掌管獵犬的人顯然挺喜歡夜眼留下的腳印,也強迫獵犬們跟隨足跡前進。這批騎兵的人數對狹窄的深谷來說也太多了點。他們正擋著彼此的路,也有可能弄亂了我們真正的足跡。只爭取了一點兒時間。接著,我忽然聽到警覺的叫聲和獵犬們瘋狂的吠叫,然後我感覺到一絲模糊不清的狗兒的困惑思緒。有一匹狼已經朝它們跳下去衝到狗群中央,一邊跑一邊發動攻勢,然後就朝它們身後騎馬者的坐騎腿上直接撲過去。有一個人倒了下來,沒辦法抓住自己睜大雙眼的坐騎,有隻狗一邊的垂耳幾乎都被咬掉了,因此感覺非常痛苦。我試著將它的痛苦排除在自己的心智之外。可憐的動物,如此大費周章,自己卻一無所獲。我的雙腿猶如鉛一般沉重,我的嘴也很乾燥,但我試著強迫自己加快速度,並且好好運用夜眼冒著極大的危險用自己換取的寶貴時間。我想大聲呼喚讓它停止戲弄和我一起逃,卻不敢對這群獵犬泄露我們真正的撤退方向。我只能更努力地加速前進。
我在原地徘徊。只見它的肺部猛烈起伏,透過咬著野兔頭的嘴吸入冰冷的夜間空氣。它的口鼻處有一道輕微刺痛的割傷,它那強健有力的雙腿依然完全支撐著它那精瘦的身軀。
我跳起來抓住一棵從深谷山壁伸出的幼樹,把自己的身子提起來踩在上面,站穩之後再伸手抓上方的另一棵幼樹。當我把我的重量集中在它上面時,它的樹根從多石九九藏書的土壤中鬆脫了。我往下掉,但設法讓自己再抓住第一棵樹。再上去,我激動地告訴自己,然後聽到樹因我的重量而斷裂的聲音。我向上伸手抓住從松垮的岸上垂下的纖細樹枝,試著迅速爬上去,不讓自己的重量垂在幼樹或灌木上太久。不少細枝在我手中斷裂,一簇簇生長多年的草也被我拉斷,而我發現自己只是沿著深谷邊緣亂抓,並沒有爬得更高。我聽見下方傳來一聲喊叫,於是違背自己的意願回頭向下俯視。下方叢林間的空地上有一個人和一隻狗。當雜種狗對我吠叫時,那人正把箭搭上弦。我無助地懸在他們上空,一個人隨便一箭都可以輕易射中我。
這個頡昂佩還有多遠,還有我們到那裡之後該做什麼呢?
深谷終止了。在我眼前的是閃亮的階梯狀結冰,是在夏季的月份劃過這道峽谷的山溪,呈波狀的長冰柱下垂到山中一道石頭裂縫的表面,依然閃耀著微弱的流水光澤,底部的積雪也已結晶了。我停了下來,懷疑這是個很深的水池,自己很可能傻呼呼地一腳踩到浮在上面的一層薄冰上。我抬起頭,兩旁的山壁大部分不是土石流失就是雜草叢生。其他地方則是一片片透過垂簾般的積雪露出來的光禿禿的岩石。矮小的幼樹和細枝繁茂的矮林散布其間,向外伸展著好捕捉陽光,看來全都不宜攀登。我轉身在我的路徑上向後退,聽見一聲嗥叫升起后落下。不是獵犬或狼兒,只有可能是那隻雜種狗。它的叫聲里有某種確切的東西,讓我相信它就在我的路徑上。我聽到一個人鼓勵的叫聲,這隻狗又在更近之處吠了一聲。我轉向深谷的山壁開始向上爬,聽到剛才那人對其他人喊了一聲,並且或呼喊或吹著口哨的要他們跟他走,他在這裏找到了人的足跡就不管狼兒了,知道那只是個原智的把戲。在那一刻,我知道帝尊終於找到了他曾尋找的東西。一位追捕我的原智者。原血者被收買了。
清朗的夜晚依然寒冷,明亮的月光足以為我們顯示道路通向何方,但它也僅有這點作用而已。有一會兒,我只是坐在馬車上,聽著嘎達嘎達踩在地上的馬蹄聲,試著理解剛才所發生的一切。椋音拿起我們帶出牢房的毛毯攤開來,把一條給我,另一條則披在她自己的肩上。她在遠離我的地方縮成一團,注視著馬車後頭。我感覺她不想被打擾,於是我看著月眼的橘色火光逐漸消逝在遠方。過了一會兒,我的腦袋又開始運作了。
還有另一件小事情,那就是地圖。
「我回來找你。」椋音說道,因為我的背叛,她幾乎已經說不出話來,「不顧已經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也不顧……我的手……還有其他的一切……」
我彷彿跌入了一條湍急的河流。我沒準備好會如此輕易地成功,所以差點被沖走。這裏的精技河流不知怎地似乎更深、更兇猛,也更湍急,我不知道這是自己的功力提升還是有別的原因。我找到自己並集中心智,毅然地穩固心防以抵擋精技的誘惑,拒絕思考自己可能在這裏將思緒拋向莫莉或我們的孩子,或者親眼目睹女兒長多大了和她們過得如何。即使我非常渴望,卻也不會朝惟真探尋。雖說我這股技傳的力量無庸置疑足以找到他,但這卻不是我在這裏的目的。我來此的目的是要嘲笑一位敵人,必須時刻警覺,於是豎起心中每一道不會將我和精技隔絕的防禦,然後將自己的意願轉向博力。
我們儘可能地快速前進,我卻毫無疑問地耽擱了夜眼的速度。它會在我在雪中艱難地爬坡並且臀部深陷於雪中時憐憫地看著我,因為它只要伸展腳趾就能輕快地從雪地上跑過去。通常當我請求停下來靠著樹榦休息時,它就會在前方來回走動,尋找最好走的小徑。當我在白晝和自己的精力都即將消耗殆盡因而必須停下來升起營火過夜時,它就會消失,然後為我們倆帶回肉來。通常是白色的雪兔,但有次是一隻從冰雪覆蓋的池塘中出來、而且走得太遠了的河狸。我假裝自行烹調肉食,其實只是非常短暫地在火上燒烤了一會兒,因為我太累也太餓了,所以只能做到這樣。這樣的肉類飲食無法在我的肌肉中增添脂肪,卻能讓我存活和行動。我沒怎麼睡,因為我得經常在火里添加燃料以免自己凍僵,一晚上起身數次跺腳以喚回我即將凍結的知覺。忍耐。就是那麼一回事。並非敏捷或強大的力量,而是悲慘地擠出每一絲精力以強迫自己每天堅持行動。
我剛才在他身上感覺到的東西,已經遠超出我所能理解的人性的殘酷。被冶鍊后喪失了他們的人性,但他們的空虛之中至少尚存有過往的一絲人性。若是帝尊剖開胸膛向我展現裏面藏有的一窩毒蛇,我也不會震驚了。帝尊將人性丟在一邊,擁抱一個更深沉黑暗的東西。而這就是六大公國目前稱之為國王的人。
我躺著顫抖在痛苦的餘波之中,這並非來自精技,而是來自博力的痛苦。這彷彿是一種超出我內心所能理解的巨大怪物。我試著整理出自己在那短暫的一刻中所感覺到的一切。欲意,或許還有愒懦的些許精技力量,讓博力在這懲罰中動彈不得。在愒懦那裡,有著隱藏不住的對此任務的恐懼和反感,或許他害怕有一天會輪到他。欲意最強烈的情緒則是對博力已經控制住了我,卻不知怎地還讓我溜走了而盛怒。但在這盛怒底下,是一種對帝尊處置博力手法的著迷。欲意沒有對此感到絲毫喜悅。目前還沒有。
我認識帝尊已經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了。我對他的認識從來不深,這是真話。他曾只是我最年輕的叔叔,也是一個根本不喜歡我的叔叔。他曾用推撞、暗中捏擰、戲弄和嚼舌根,孩子氣地發泄對我的不滿。我不喜歡這種方式,也不喜歡他,但我卻能理解他為何如此。這曾是一個男孩的嫉妒,因為最受寵的長子創造了一個對手和他爭奪黠謀國王的時間和關注。他曾一度只是一位嬌生慣養的年輕王子,嫉妒他的兄長排在他之前繼承王位,被寵壞了而魯莽自私。
我不知道還有多遠,也不曉得我們該做什麼。
水壺嬸很快就看出我計劃的重點。一旦博力控制住火勢,或者在這之前,他就會想到我。他們會發現老人被狼兒殺害,也絕不相信我能消失在自己的牢房裡。勢必會有追捕行動。他們會派出九九藏書騎士前往每一條通往群山的路,很快就會趕上水壺嬸和椋音,除非追捕者必須踏上另一條比較艱難的小徑,比方說向西直接通往頡昂佩的那條小路。
又一股刺痛深入我的右手腕,我在手指鬆開時大叫,我的雙腿因恐懼本能慌亂地踢著從松垮的岸上垂下的柔軟樹枝,然後我不知怎地就向上升起,我的臉掠過硬殼般的積雪。我找到我的左手臂,含糊地做出遊泳的動作。把你的腳抬起來!夜眼沒出聲,因為它的牙齒已經穩穩地咬在我右手臂的袖子和肌肉上把我向上拉。存活的機會讓我精神大振,於是我猛然一踢,感覺到腹部下方堅硬的土壤,然後繼續向上爬,試著忽略從背部中央向外猛烈擴散的疼痛,然而這疼痛如同紅色的波瀾般擴散至我全身。如果我沒親眼看見那人放箭,我會相信那是一根像馬車輪軸一樣粗的柱子貫穿了我的背。
「夜眼和我要走我們自己的路。我們早該這麼做了,因為我們獨自前進的速度最快。」
起來!起來!我們得用跑的。
「我們不認為他們會逮到我們。」水壺嬸說道。
我的兄弟!
「他要把他們從我們的路線上引開。」水壺嬸忽然說道。
我所想到能那麼做的唯一方式,就是讓自己成為帝尊的一個威脅,並且是個必須立刻處理的威脅。
你還好嗎?你在發抖,然後就開始流鼻血。你剛才不在這裏,我也根本聽不到你!
快跑!我命令夜眼。
當我再度恢復意識時,天色已經完全亮了起來。夜眼幾乎躺在了我身上,它身上的毛還沾著血。我虛弱地推了推它,它也立刻動起來。它站起來,嗅著我的臉。我和它一起聞著我自己的血,味道可真噁心。我忽然坐起來,感覺世界在我周圍旋轉,逐漸意識到它思緒中持續的探究。
狐狸的伎倆!它嗤之以鼻,然後變成一團灰色飛越我身邊,消失在滿是矮林的深谷中。我努力讓自己加速在雪中的行動,在抵達深谷之前回頭一望,看到狗兒和騎兵正攀過山脊。我得到積雪覆蓋的矮林的蔭蔽,然後手忙腳亂地爬下陡峭的斜坡。夜眼在那兒留下了相當於一整個狼群的腳印,甚至當我停下來快速地吸一口氣時,它就從另一個方向衝過我身邊。
我退後,速度可比在漩渦中受驚的海葵還快。當我睜開眼睛瞪著積雪的杉樹樹枝時,嚇了自己一跳,汗水使我的臉上和背後都滑溜溜的。
你和我一樣很清楚。我告訴它。
接著,他的痛苦在我的身上竄動。
是的,是的,但最重要的是我們需要逃走。我絲毫不懷疑自己剛才做的事情會讓他們追捕我。我已出乎意料地達成了曾經想做的事情,超乎我所有的預期。這是真的。我已經給了他們一個畏懼我的理由,現在他們不毀了我是不會罷休的。我同時也清楚地顯示了自己身在何處,他們也感覺到應該要將派遣人馬往何處抓到我。我必須得在他們抵達之前離開此地。我回到營火邊將泥土踢到營火上,然後用腳踩好,確定火熄了,接著就逃跑。
你也不想變成我,改變者。不是真的想。
「求求你。」我聽到自己喘著氣,然後就聽見細微卻精確的射箭聲。我感覺箭射中了我,彷彿帝尊在我小時候玩擊打背部的老把戲,接著就是更深沉而猛烈的體內疼痛。我的一隻手鬆脫了。我沒有讓它這麼做,它只是從它的緊握中鬆開。我只剩右手緊抓著搖晃,還能清楚地聽到那隻狗聞到我的血時的吠叫聲,也聽見那人從他箭筒中再抽出一支箭時衣服摩擦的沙沙響聲。
我聞到野兔的內臟和血的味道。夜眼站在我身旁用腳壓住屍體將其撕裂。趁熱吃了吧!
我不確定它說的是否正確。我透過它的雙眼觀察並嗅著我自己。我躲進兩棵大樹的樹根間,把自己蜷縮得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狗般渺小,空氣中有我濃烈的血腥味。然後我眨了眨眼,俯視黑暗中覆蓋在我的臉上的彎曲手肘。我緩慢而痛苦地抬頭,全身各處都在疼,所有的疼痛都回溯到我背部中央的箭上。
這幾乎像出於本能般地握緊拳頭。我沒有事先計劃,卻忽然明白這就是惟真之前在商業灘對他們所做的事情。沒有訊息,只是猛烈地對他們宣洩精力。我盡情對他們開啟和顯示自己,當他們轉向我的時候,我就用盡每一絲聚集起來的精技力量轟擊他們。像惟真一樣,我絲毫不保留我的力量。我相信如果那兒只有一個人,我將會成功地把他的精技力量燃燒殆盡。但他們一起分擔了這道猛擊。而我永遠無法得知這對博力有何影響,或許他對我的殘忍心存感激,因為這粉碎了欲意的專註力,讓他得以從帝尊的反覆折磨中解脫。我感覺愒懦在突然停止他的技傳時驚恐地的尖叫。我想,若非帝尊衰弱地命令欲意停下來,你這傻子,別讓我為你的復讎冒險!欲意可能已經站好要挑戰我了。接著他們在一眨眼的時間內消失。
我愛你,卻不希望變成你。
「我根本不知道那裡有條路。」我氣喘吁吁地在我們逃下山坡時對夜眼道歉。我們有個非常短暫的優勢。我們沿著自己的足跡下山,而此刻追捕我們的獵犬和掌管獵犬的人必須爬上積雪甚厚的山丘。我希望當他們抵達我們之前抵達的山脊時,我們已經藏身在下方灌木叢生的深谷中。夜眼因為不願將我拋在後頭而放慢速度,獵犬仍在吠叫,我也聽到人們開始追捕時興奮的呼喊。
當我在旅途中的第四個黎明中起身時,我知道我們已經深入群山王國了。自從我們離開月眼之後,我就沒看見追捕的徵兆。能如此深入珂翠肯的家鄉,我們確實是安全無虞了。
我在這裏,我鎮定地告訴它。就在這裏。我向外探索,安慰地碰觸它。它就快到了。它頸部的環狀毛上都是尖銳的結了冰的唾液,但沒有一顆牙齒刺穿它的頸子。它的鼻側有道刮痕,但傷得不嚴重。它把他們帶得團團轉,然後從後方https://read.99csw.com時不時地襲擊馬兒,讓它們在黑暗中猛烈地沖向一片積雪覆蓋的沼澤地。他們的狗兒只有兩隻存活,其中一匹馬跛腳得太嚴重,它的騎士只好和另一個人共騎另一匹馬。
我頭一次思索這個問題。我強迫自己想想之前不準自己思考的事情。自從我讓珂翠肯離開國王身邊並在夜裡逃離之後,我就不知道她變得怎樣了。她沒有從我這裏得到消息,或得到關於我的消息。珂翠肯現在應該已經把孩子生下來了。按我的推算,她的孩子應該和我女兒年齡相仿。我忽然發現自己非常好奇,因我可以抱著那個嬰兒對自己說,「抱我自己的女兒感覺應該就像這樣。」
我抬頭望著一座山脈的頂端,有三棵巨大的杉樹形成的一片樹叢。我會在那裡停下來,升起小小的營火,然後嘗試技傳。我提醒自己已經沒有精靈樹皮了,所以我必須做好技傳后好好休息的準備。
這些杉樹很高大,伸展出來的樹枝在頭頂上方十分濃密地相互糾結,以至於下方的地面幾乎沒有積雪,土壤上還有經年累月飄落下來的厚厚一層氣味芬芳的杉樹葉片。我收集一鋪蓋的葉片好讓身子不直接接觸冰冷的地面,然後收集大量的木柴。我第一次查看自己偷來的錢包,裏面有一塊打火石、五六枚錢幣、一些骰子和一條斷掉的手鐲,還有包在一小塊布里的一撮細發。這十分簡潔地概述了一位士兵的生活。我挖起一些土壤將頭髮、骰子和手鐲埋起來,試著不去思考那是她死後留下的孩子的或一位情人的,也提醒自己她的死不是我造成的。然而,仍有一個冷酷的聲音在我心底輕喚著「催化劑」這個字眼。但是對我來說,她就像仍活著似的。有那麼片刻,我感覺到蒼老、疲憊和噁心。然後,我強迫自己將這名士兵和我的人生都擱在一旁,升起營火讓它燃燒得很旺,然後把剩下的木柴堆在手邊。我把自己裹進我的斗蓬里躺在我的杉樹葉床鋪上,吸一口氣之後就閉上眼睛技傳。
水壺嬸幾乎用不著讓它們停下來,因為它們早已放慢速度疲憊地走著。我把我的毛毯丟給椋音,下車在馬兒身邊來回走動。夜眼也從馬車上跳下來,好奇地跟著我。「你在做什麼?」當我解開韁繩讓它落在雪地上,水壺嬸問道。
但帝尊卻有。
「我們不需要你幫忙!」椋音憤怒地宣稱,然後搖搖頭,「我歷經千辛萬苦跟隨你,還有我們為了救你所做的一切……要不是我,你早就在那牢房裡活活給燒死了!」
在帝尊國王執政期間,六大公國和群山王國之間鮮少有和平的時刻。數十年來,群山王國緊緊掌控了來往于通道上的貿易,就如同六大公國緊緊掌握了所有冷河和公鹿河上的貿易一般。這兩個區域之間的貿易和通道,在兩個政權的管理下變化反覆無常,也導致雙方都受到了損害。但是,在黠謀國王執政期間,六大公國的駿騎王子和群山的盧睿史王子簽訂了貿易互惠協定。這項協定帶來了和平與繁榮,並在十年之後因為群山的珂翠肯公主成為了惟真王儲的新娘,得到了更進一步的鞏固。當她哥哥盧睿史不幸在婚禮前夕身亡后,珂翠肯就成為了群山王位的唯一繼承人。因此,有一陣子,六大公國和群山王國似乎很可能因為有同一位君主而最後合為一個國家。
我會照看你的。夜眼對我保證。
我再次睜開眼睛,這實在是太困難了。我湊集手邊所有的細樹枝,夜眼則試著幫忙,把樹枝銜過來給我。我彷彿花了一萬年的時間才讓一道微弱的火焰跳動起來。我緩緩地添加柴枝,火堆慢慢燃燒起來,這才意識到天將破曉,又到了上路的時候。我們又待了一段時間,好把野兔吃完,讓我的雙手和雙腿徹底暖和起來。之後我們再度動身,夜眼彷彿一點同情心都沒有似的繼續帶領我前進。
「調整一下讓它們能被人騎。你能騎在沒有馬鞍的馬背上嗎?」我一邊用侍衛的刀砍斷韁繩,一邊說道。但其實無論她是否做得到,她都得騎在沒有馬鞍的馬背上,因為我們沒有馬鞍。
這是最純粹的痛苦,獨立於身體傷痛的痛苦,並非憂傷或恐懼的痛苦,而是完全的痛苦,彷彿身體里裡外外的每個部位都深陷火海之中。
我在夜眼身後步伐艱難地穿越冰雪和寒冷,同時想著入夥消息傳到耐辛那裡,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呢?是羞恥,還是喜悅?還是因我沒對她坦露我自己而感到受傷?消息會經由珂翠肯傳給或散播給認識我的那些人,最後就會傳到莫莉和博瑞屈那兒。當莫莉在遠方聽聞這樣的事,知道我不僅活著還沒回去找她,還沾染了原智,這會對她造成什麼影響呢?她對我隱瞞她懷了我們孩子的事,真是令我痛心疾首。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見她對我這些年來對她隱瞞的所有秘密,是如何地感到背叛和傷害。再把另一件如此重大的事情推到她的臉上,或許就會終止她對我可能還懷有的任何感覺。我和她攜手重建人生的希望已微乎其微,而我無法忍受讓這希望更加渺茫。
我可不會這樣看。「你們要在這裏離開我。」我語氣堅定地告訴她,「你們一遠離月眼之後就奔向群山王國,頡昂佩就是唯一的大城市。穩穩地騎,不要直接騎到頡昂佩,因為他們認為我們會這麼做。找一個較小的村落躲上一陣子,多數的群山人民都很好客。如果沒有聽到追捕的傳聞,就朝頡昂佩前進。但在停下來找食物和住的地方之前,騎得愈快愈遠愈好。」
我當年在群山時,曾對當地人民的可靠程度印象深刻。我沒看到很多鎖,也不像我們在公鹿堡既有鎖又有侍衛。人們不需用什麼竅門就能進入皇室官邸。就算他們已經建立了設置防護物的習慣,城牆也只不過是一層層塗上了泥土和油漆的樹皮。我相信可經由幾種方式進入圖書館,一旦進去之後就可以在短時間內搜遍整個圖書館,並且偷走我需要的東西,同時還可以補給自身所需。
除非珂翠肯相信我死了。她應該已經聽說我被帝尊處死,而且入土為安了。她是我的王后,也是惟真的妻子,我也應當能對她透露我是如何活下來的。但是告訴她事實,就像把一顆鵝卵石丟進池塘里似的。珂翠肯以前就認識我了,不像椋音、水壺嬸或其他人一樣推測到了我是誰。這不會是謠言或傳說,也不是瞥過我幾眼https://read•99csw•com的人所捏造的荒誕故事,而是一個事實。她會對其他認識我的人說:「沒錯,我看到他,他真的還活著。怎麼辦到的?嗯,當然是靠他的原智。」
那是什麼?夜眼問道。
我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站起來的。我聽見狗兒們在我身後的山壁向上爬,夜眼則站在深谷邊緣等它們上來。它用嘴撕裂它們,將它們的屍體拋向下方剩餘的狗群之中。當駝背的雜種狗的屍體落下時,下方的吠叫聲忽然減弱。我們都明白它的痛苦,也聽見下方那人在與他牽繫的動物于雪中流血而死時的尖叫。另一位掌管獵犬的人則叫住他的狗群,憤怒地告訴其他人讓它們上來送死並無好處。當他們讓疲憊的馬轉身走下深谷時,我聽到那人的吼叫和咒罵聲,還說要找個地方上來追我們,而且會再度跟上我們的足跡。
我沒等它回答,就開始以最快的速度拔腿衝上深谷。谷底的積雪更淺,因為懸在山谷上的樹木和矮林留住了大部分的積雪。我半蹲著通過,因為我知道如果不小心碰到樹枝的話,上頭厚厚的積雪就會砸到我身上。獵犬身上的鈴鐺在冰凍的空氣中響著,我一邊向前沖一邊傾聽,而當我聽到它們興奮的叫聲轉變成驚慌失措的狗叫時,就知道它們已走到谷底亂成一團的足跡上了。太快了,它們太快就到那裡了,也很快就會追過來。
其他所有的人,包括我所認識的馬廄人員和與我並肩划槳作戰的人們,還有公鹿堡的普通士兵們都會發現真相。無論我對原智的感覺如何,我已經至少從一位朋友的眼中看見了憎惡,甚至看到了它如何改變椋音對我的態度。人們對於博瑞屈在馬廄安置我這麼一個原智者,並且對我百般容忍會作何感想?他也會被發現嗎?我不禁咬緊牙根。我必須維持自己死亡的狀態,繞過頡昂佩直接去找惟真或許更好。除了那麼做之外,在沒有補給品的狀況下,我的成功機率就如同夜眼冒充以供玩賞的小狗矇混過關般渺茫。
我繼續走著,走了多久,我不知道。在一些高聳著的萬年青底下的遮蔽處,積雪挺淺的,我跪了下來。「求求你,」我說道,沒力氣哭泣請求憐憫,「求求你。」我想不出在對誰請求。
如果你離開,我就機會渺茫了。我承認,同時在心中慌亂地思索。走到谷底深處,儘可能留下錯誤的足跡,繞路沿著深谷走到下游,等我到了之後我們就逃上坡,或許可以拖延他們一段時間。
就這樣,我們心煩意亂地登上了山脈頂端,傻傻地站在山脊邊上,完全暴露在我們下方道路上的騎兵隊眼前。他們身上的黃棕色夾克在白雪的反襯下顯得格外突出。我像一頭受驚的鹿般僵在那裡。即便如此,要不是和他們在一起的那群獵犬,我們還是有可能逃過他們的目光的。我一看就了解到,獵犬有六隻,並非獵狼犬,感謝艾達,是短腿的獵兔犬,對這氣候和地形來說都不適合。還有一隻長腿的削瘦且駝背的雜種狗。它和照顧它的人沒有和犬群一同移動。這趟追捕就是無所不用其極地找出我們。不過,還有一打騎在馬上的人。那隻雜種狗幾乎立刻甩頭吠叫,獵犬們也馬上跟著叫並成群亂轉,然後抬頭用鼻子使勁嗅著,在聞到我們的氣味時叫了出來。掌管獵犬的人在我們準備開溜時舉起手指向我們,那隻雜種狗和照顧它的人已經朝我們沖了過來。
我延伸自己小心翼翼地感覺他,也做好萬一遭到攻擊就立刻豎起心防的準備。我輕易地找到了他,而且近乎驚訝地發現他竟覺察不到我的碰觸。
我看到兩根粗樹根之間的凹洞,上頭布滿了粗粗的松針葉。我鑽進這狹小的地方,因刺在背上的箭無法躺下,但我能把額頭靠在親切的樹上,還將雙手圍繞在胸前。我把身子縮小並且將雙腿縮在身體下方,整個人陷進樹根間的空隙中。除了太累之外,我還很冷。我沉入睡眠之中。等我醒來的時候,我會生火取暖,我想象得到自己會有多麼溫暖,幾乎都能感覺到了。
這可不容易。我不太清楚我目前和群山王國的首都之間隔著什麼。最有可能的是沒有城鎮,因為群山王國的人口稀少。人民也多半為鋪設陷阱的捕獸者和獵人,以及一些習慣於住在偏遠的小木屋,或周圍有大量獵物可供狩獵和填補陷阱的村落中的,放牧綿羊或山羊的遊牧者。我沒什麼機會乞討、偷竊食物或補給品。但讓我更擔心的是,我可能會發現自己身在一道不可攀登的山脈,或必須跋涉過許多向下奔流入溝壑和狹窄山谷的湍急的冰河。
在我們發現自己被困住之前擔心是沒用的,夜眼指出。如果真的碰到這種情況,我們就只需想辦法繞過去。這可能會拖延我們的速度,但如果我們只是站在這兒擔心,就永遠到不了那裡。
不,先生火吧!
這是帝尊和欲意乾的好事。
「你和椋音會平安無事的。」我向她保證,「只要一直前進就好。」
但他曾經是個有人性的人。
它走近我身邊,我感覺到它把頭靠在我的背上。它一轉頭,然後巧妙地移動它的嘴,好讓它的后齒咬住箭柄,接著它閉上嘴巴。咔噠一聲,彷彿園丁修剪幼樹的聲音,然後是一陣顫抖似的新疼痛。一波暈眩席捲而來,但我想辦法向後伸手,把浸血的斗蓬從箭的殘端上拉開,然後顫抖地把它在身上裹得更緊,接著閉上我的雙眼。
所以夜眼和我整夜都在跋涉。當我們來到森林中的空地時,我仔細端詳天上的星斗並且儘可能向西行進,這地形也一如我預期中的阻礙重重。我刻意選擇對徒步的人和狼兒來說較好走的路,而不是對騎士而言好走的路。我們離開我們的小徑,走上灌木叢生的斜坡,跋涉在狹窄峽谷中纏繞的灌木叢里。當我緩慢地穿過這些地方時,就想象椋音和水壺嬸一路都很愉快以安慰自己,也努力不去想博力會派出足夠多的追捕者在不只一條的小徑上追蹤。不,我得遠遠地超過他們,然後引誘博力派他們全力追捕我。
安靜,傻瓜!獵犬們和那另一隻狗會聽見你的。
椋音站在馬車上俯視我,不需要月光的照亮我就知道她一臉不敢相信的神情,「你要在這裏離開我們?在九-九-藏-書我們回去把你救出來之後?」
此刻它輕鬆地衝上斜坡來找我。它確實累了,但卻因勝利而精神抖擻。清新而純凈的夜色圍繞著它。它聞到了什麼,然後眼神微微一閃就看到一隻蹲在灌木下方的野兔,它希望夜眼可以忽略它,我們卻沒這麼做。在向旁邊的猛然一撲之後,那隻野兔就在它的嘴裏了。我們抓住野兔骨瘦如柴的頭,猛地一晃就折斷了它的脊椎。我們快步前行,那塊肉是從它嘴裏欣然垂下的重量。我們會吃飽的。一片銀黑色的夜間森林圍繞著我們。
「那你要怎麼辦?」椋音低聲問道。
「你需要有人扶你上馬嗎?」我平靜地問水壺嬸。
深谷愈來愈狹窄、深不可測,那幾面峭壁上長著下垂的藤蔓、有刺的灌木和矮林。我懷疑自己時不時走在冬季結冰的溪流上,於是開始找一條路離開。獵犬們又在我身後狂吠,用叫聲通知彼此現在已經找到真正的足跡,跟著這匹狼、這匹狼、這匹狼。然後我就確定夜眼已再度現身在它們眼前,並且刻意將它們從我這裏引開。快跑,小夥子,快跑!它將這思緒拋給我,也不在乎獵犬們是否聽得見。我從它的思緒中感覺到狂野的喜悅和歇斯底里的愚蠢。這令我想起了那一晚,自己在公鹿堡的廳堂中追逐擇固,隨後在大廳中當著所有參加帝尊王儲加冕典禮上賓客的面殺了他。夜眼的這股狂熱讓它全然不顧自己的生死。我向前沖,為了它心都跳到喉嚨里了,並且和刺痛眼角的淚水搏鬥。
它沒有開玩笑。但是唯一比進食更令人噁心的事情,就是把吐出來的肉再吃下去。我設法微微地搖頭,我的手指幾乎麻木了,卻看見自己的手捏住小小的肝臟將它送進我的嘴裏。它很溫暖也裹了很多血,而我忽然知道夜眼是對的,我必須吃東西,因為我得活下去。它已經將野兔分屍了,於是我拿起一部分,咬著溫暖的肉。這很困難,我卻心意已決。無需思考什麼,我幾乎已為了它的身體拋下了自己的身軀,幾乎在它身旁和它一同爬進那完美、健康的狼的身體。我曾在它的同意之下做過一次。但我們現在都更清楚了,那就是我們會分享,但我們無法變成彼此。無法在我們倆都失去的情況下變成彼此。
「我知道。」沒時間對她解釋一切了。「再見。」我平靜地說道,然後把她們留在那兒,轉身走遠進入森林里,夜眼走在我身旁。我們四周瞬間被樹林圍了起來,很快就看不見她們了。
停下來,我的兄弟,別這麼做。
惟真當初因一張地圖的力量而離開公鹿堡。那是一張珂翠肯從公鹿堡圖書館里挖出來的古舊地圖,已經褪色且顯得很古老,是在睿智國王時期繪製而成的,他是首位拜訪古靈並且徵召他們支援六大公國作戰的君主。地圖的細節早已褪色,但珂翠肯和惟真都確信,其中一條標示出來的小徑,便是通往睿智國王首次遇見那些神秘人物的地方。惟真離開公鹿堡,決心跟隨地圖的指引進入在群山王國後方更遠的區域。他隨身攜帶了他臨走前剛謄好的地圖抄本。我不知道原本的老地圖如今在什麼地方,或許在帝尊洗劫公鹿堡圖書館時就被帶到商業灘了。不過地圖的樣式和獨特的飾邊,讓我懷疑那是另一張更古老的地圖的抄本。飾邊是群山樣式。如果能在什麼地方找出原稿,那應該就是在頡昂佩的圖書館里。我在群山度過康復期的那幾個月曾走訪當地的一些圖書館,也知道他們的圖書館的藏書頗豐且被妥善管理。即使到時候找不到那張地圖原稿,我或許會找到其他描繪相同地區的地圖。
「遠離月眼。」她回答,我聽得出她語氣中的疲憊。
夜眼!
做什麼?
所以它和我一樣知道我不能跑。我走著,它就走在我身邊,但只維持了一段時間,然後我就盲目地在黑暗中毫不在乎方向地前進,而它不在我身邊。我暗中探索著它,卻找不到它。我聽見遠方某處的狗叫聲,但仍繼續走著,然後就闖進樹林里。樹枝劃過我的臉,但沒關係,因為我的臉麻木了。我身上的襯衫是一層泥濘的凍血,在移動中摩擦著我的皮膚。我試著將斗蓬裹得更緊,但一陣突如其來的疼痛幾乎讓我跪倒在地。我真傻,忘了這麼做只會拉到箭柄。我真傻。繼續走吧,小夥子。於是我繼續走。
我不會離開你的。
我還有對這種想法感到羞愧的美德,卻也知道那羞愧並不會阻止我這麼做,因為我又再次面臨別無選擇的境地。我在雪中艱難地登上另一座山脈,對我來說,我的心似乎反覆跳動著那句話。別無選擇,別無選擇,別無選擇,對任何事情從來都毫無選擇的餘地。命運讓我成為一名殺手、騙子和小偷,而當我愈時努力避開那些角色,我就愈穩固地被推進它們之中。夜眼在我身後緩緩而行,為我陰沉的心情而苦惱。
我似乎是感覺到而不是看到椋音聳了聳肩,「他們不會告訴我們的。他們說,如果我們要找你,就得和他們分道揚鑣。他們似乎相信無論月眼遭受多麼慘烈的攻擊,博力仍會派兵追捕你。」
我緩慢地坐起身,感覺到背部肌肉牽動著抵抗這支箭,抗議它阻撓它們的方式。我也感受到箭柄的重量。我想象著利箭刺穿我的時刻,差點兒把我已經吃下去的食物吐了出來。我強迫自己面朝一股我感覺不出的鎮靜。突然間,博瑞屈的影像怪異地來到我眼前,就是當他彎曲膝蓋看到舊傷裂開時,臉上那份死寂的靜止的神情。我緩慢地把手向後伸,讓手指沿著脊椎往上移動。這讓背部的肌肉逆著箭拉扯著。我的手指終於摸到黏黏的木頭箭柄,而那輕輕一碰,竟也是一種新的疼痛。我艱難地把手指蓋在箭柄周圍,然後閉上我的雙眼試著把它拉出來。就算沒有牽涉到疼痛,要這麼做也很難。然而,這極度的痛苦搖晃了我周遭的世界,而它穩下來之後,我發現自己雙手和雙膝都著了地,頭也垂了下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到。
我搖搖頭,並維持原有的姿勢,雖然仍然害怕昏倒但還是試著思考。如果它把箭拔|出|來,我知道自己就會暈過去。倘若血流過多,我也沒辦法止血。不,最好讓它留在那裡,於是我鼓起自己所有的勇氣。你能折斷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