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頡昂佩
他忽然坐起來清了清喉嚨,用袖子擦擦眼睛,這孩子般的動作使我看上去更脆弱,我深深地呼吸好穩住自己。「你變了。」我努力說了出來。
他還有關於公鹿堡夫人耐辛的故事,不定期地由商人口中傳到走私者耳里。她盡自己所能防衛公鹿的海岸,雖然資金逐漸減少,當地的人民卻給她錢,也就是他們所說的「夫人稅」,她也盡全力將經費分配給她的士兵和船員。雖然劫匪現已在六大公國整片沿海地區紮營,但公鹿堡卻尚未淪陷。冬季讓戰事停歇,但春季時又將血染沿海。有些較小的城堡認為應該和紅船簽訂條約,有些乾脆公開進貢希望免遭冶鍊之災。
他坐在我的床邊,沉默卻若有所思地越過我凝視黑暗的房間。他身穿一件樸素的圓領羊毛長袍,這麼多年以來我總看他穿著花斑點服飾,此時這身儉樸的衣服還真讓我感到震驚,彷彿看到一尊耀眼的木偶掉了漆。接著,一滴銀淚順著他窄鼻旁的一側臉頰流下,讓我吃了一驚。
他們平安無事地橫越藍湖,然後經過月眼前往群山。珂翠肯立刻尋求她父親的協助想查出惟真的下落,也發現他確實經過了頡昂佩,但從此音訊全無。於是她派出騎士跟隨他的路線,甚至親自參与搜尋,但她所有的希望都成了哀悼。她在群山的高峰處發現一處戰場,冬季和腐食動物讓屍體殘敗不堪,完全辨識不出任何一具屍體。惟真的公鹿旗也在那裡,四處散落的箭和一具肋骨遭砍斷的屍體顯示,攻擊他們的是人類而非動物或惡劣的天氣。頭顱的數目與屍體數目不符,從散落一地的骨骸中也無法確定死者人數,但珂翠肯依然抱著希望,直到發現她曾為惟真打包的那件斗蓬,胸口的那塊公鹿圖案還是她親手綉上去的,一堆腐敗的骨骸和破爛的衣服就在斗蓬下面。珂翠肯認為丈夫已經過世,哀痛逾恆。
我緩慢地將雙眼向上移,卻無法抬頭看清楚那張臉,反而看到一個穿著柔軟白羊毛長袍的身影,用象牙色的雙手將他的袖口向上推,那雙手老舊但手指修長而細瘦,手腕則骨瘦如柴。接著,他忽然起身拿東西,我暫時孤單了,於是閉上眼睛。當我睜開眼睛之後看見我的頭邊有個藍色廣口陶盆,從裡頭升起的蒸汽中我聞到柳樹和花楸的味道。「躺穩了。」這聲音說道,他的其中一隻手一度安慰似的擱在我肩上,然後我感覺背上有一股散播開來的溫暖。
當我又睜開眼睛時,房裡充滿了灰白的日光,牆壁也有弧度。我一度以為是自己的眼睛無法聚焦的關係,接著我就認出這是群山住所的形狀,也慢慢看清楚周遭的一切。地上有一條厚羊毛地毯,屋裡也有簡單的木製傢具,還有一扇上了油的皮製窗子。有個架子上擱著兩個頭倚著頭的娃娃,旁邊有個木馬和小推車,還有個獵人木偶掛在角落。桌子上有些上了鮮艷油漆的木片,我也聞到剛刨下的木片和上漆的味道。我想是木偶。有人在製作木偶。我俯卧在床上,身上還蓋了一條毛毯,感覺很溫暖。雖然我的臉、雙手和雙腳依然令人不悅地發燙,不過背上的疼痛便足以讓我忽略了那些。我的口不怎麼干,我已經喝過些什麼了嗎?我好像記得溫暖的茶流進我的嘴裏,但不是個明確的記憶。這時,一雙穿著羊毛拖鞋的腳朝我的床鋪走來,有人彎腰掀起我的毛毯,清涼的空氣流經我的皮膚,靈巧的雙手撫過我的身體,戳了戳傷口附近。「這麼瘦。如果他多長點兒肉,我敢說他更有機會活下來。」一名老婦人哀傷地說道。
「這很容易,」這名女子回答。我聽出她用群山口音說著公鹿堡的語言。「但是他一定會流血,他已經沒多少血可流了,傷口上的髒東西也可能流進乾淨的血里感染他全身。」她嘆了一口氣。「如果姜萁還活著就好了,她很擅長處理這類傷口。當初就是她把刺進盧睿史王子胸前的箭給拔|出|來的,雖然傷口汩汩地流出他僅存的每一絲氣息,她卻仍保住了他的性命。我不是像她那樣的療者,但我會試一試。我會派我的學徒帶藥膏來,要記得每天用藥膏徹底塗抹他的手腳和臉,但別給脫落下來的皮膚嚇到。至於他的背傷,我們必須敷上有吸收力的糊葯,盡全力把傷口裡的毒素吸出來。你一定要給他吃的和喝的,他能吃多少就給多少。我們一周后再把箭拔|出|來,希望到時候他有足夠的體力支撐。喬馮,你知道有什麼吸收力好的糊葯嗎?」
「我又流血了。」我輕聲自言自語。
群山並沒有如我們所知的永久性城市,也很少有永久性建築物,群山的游牧民族自由往來於謹慎規劃和滿是花園的道路上。雖有指定的市場空間,但商人的遷徙卻和季節變換并行:大量的帳篷可能在一夜之間出現,帳篷里的居民會使頡昂佩的人口激增,為期一周或一個月,但當他們前來進行的貿易活動結束后,就會立刻消失無影。因此,頡昂佩是一個以戶外為住所、精力充沛的群山人民所組成的不斷變換的帳篷城市。
「不!」我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衝口喊了出來。弄臣退縮了,好像我打了他似的。「沒錯,」他簡明地說著,並小心地握住我的手,「我很抱歉,我應該知道你不曉得這件事。王后和我都因此事感到心力交瘁,因為瞻遠家族的繼承人,也就是我最後的希望粉碎了。我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告訴自己,嗯,如果孩子活下來繼任王位,或許這就夠了,但當她和read.99csw.com經過分娩的陣痛而產下的死嬰被扶到床上時……我感覺自己整個人生都是一場鬧劇和一個騙局,是時間對我開的一個邪惡的玩笑。但是現在……」他閉上雙眼片刻,「我現在知道你真的活了下來,所以我活著。突然間,我再次相信了。我又知道自己是誰了,也知道我的催化劑是何人。」他大聲笑了出來,我做夢都沒想過他的話會這麼令我的血液發冷。「我沒有信念。我這白色先知竟然不相信自己的預言!但我們如今身在此處,蜚滋,所有的一切也仍將依著該發生的那樣發生。」
「『剩』人?」他話中帶刺,「你指的應該是他而不是我吧!看看他的背。」然後他的語氣轉為溫婉。「至於他是誰,我可不知道。」
「弄臣。」我平靜地說道,希望他停止說話。我只想擁有此刻暫時的安全,並不想去思考任何事情,但他卻不明白。
「明天,」他沉重地告訴我,「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將恢復自己的身份,也就是弄臣和小雜種,或者白色先知和催化劑。儘管我們不怎麼關心,仍必須接受那些人生,然後完成我們命運所註定的一切。但是此時此刻,我就是我,你就是你。我很高興你還活著,看到你呼吸,彷彿也把呼吸重新放進我的肺里。如果我的命運必須纏繞另一個命運,我很高興那是你。」
他聳聳肩。「你從來就不擅長這些,你知道的。你有一份這些醜惡都無法玷污的天真,彷彿你從不真正地相信邪惡,這也是我最喜歡你的地方。」弄臣坐在那裡輕晃了一下,隨即坐正,「當你死後,這就是我最懷念的一點。」
那雙腳匆匆朝我走來。有人在我身旁低下身子。我在她坐下時看到她裙子的褶邊,然後有隻手將我臉上的頭髮向後撥。「聖人,他是誰?」
我聽見她倒抽一口氣。「那些都是血嗎?他怎麼還能活下來?我們可得讓他溫暖一些,然後把血清乾淨。」接著她用力將我的連指手套從我手中拉開。「噢,瞧瞧他可憐的雙手,指尖全發黑了!」她驚恐地叫了出來。
所以我試著告訴他。我沒什麼力氣,有時感覺自己全身高燒,說著說著就會離題,我也想不起自己說到哪去了。我說到帝尊的地牢為止,然後就只能說:「他讓我挨揍和挨餓。」弄臣迅速一瞥我臉上的疤就把眼神移向一旁,告訴我他明白,只因他太了解帝尊了。當他等著聽更多故事時,我緩緩地搖頭。
「我已經不喜歡那種口氣了。什麼事?」
安全。這是我第一個清晰的感覺,來自乾淨床鋪的柔軟溫暖和枕頭的藥草芬芳。有個溫暖而略微潮濕的東西輕輕地按著我的傷口,減輕了刺痛。安全彷彿那雙冰涼雙手般正握住我凍傷的手,輕柔地抱著我。我睜開眼睛,火光照耀的房間緩慢地浮出我的視線中。
皇室家族和他們隨從的居所,可一點兒也不像我們的城堡和廳堂。他們的居所圍繞著許多巨樹而建,多年來沿著一定方向慢慢生長的樹榦和樹枝成了建築物的主架構,接著,就以樹皮纖維織料覆蓋這些有生命的結構,再用細格子框架加以固定。因此,牆壁的形狀會像曲線柔和的鬱金香花苞或雞蛋的圓頂,纖維織料上也塗了泥土外層,然後再漆上群山人民所喜愛的色澤明亮的樹脂亮漆。有些牆壁會以奇特的動物造型或圖案做裝飾,但大部分的樣式都相當樸素。外牆顏色以紫色和黃色居多,所以來到群山這個從巨樹間矗立起來的城市,彷彿在春季時來到一片報春花田。
他嘆了一口氣:「連對珂翠肯也不說嗎?你不告訴她惟真還活著?」
當時已經入夜。我只記得接下來是一段漫長的痛苦時日。我移動拐杖走一步,然後又移動拐杖。我們走得不快,因為在空中傾泄而下的雪花比黑暗還妨礙視野,我也無法避開吹起雪花的旋風。夜眼繞著我慢慢地走,指引我遲疑的步伐,彷彿這麼做就可以加快我的腳步。它不時焦慮地哀號,它的身體也因恐懼和疲憊而緊繃。它聞到燒木頭和山羊的味道……不是背叛你,我的兄弟,而是幫你,記住了。你需要有手的人來幫你,但如果他們要虐待你,你只要呼喊,我就會出現。我就在不遠處……
我聽到那人在我身後的屋裡走來走去,還有倒水和陶器移動的聲音,腳步聲也更接近。「我想他醒過來了。」喬馮輕聲說道。
那個身影緩緩接近。一陣強烈的冷顫和痛苦折磨著我。我可以奔向狼兒。我凝聚最後的力量對抗這誘惑。「這裏!」我用低沉沙啞的聲音對死神說,「我在這裏,過來帶我走,好了結這所有的一切。」
求求你,我的兄弟,前面就有燈火通明的小屋,屋裡既有爐火又溫暖,擁有手的人也能清潔你背後骯髒的傷口。求求你,站起來,只要再一次就好。
「弄臣,我想獨自進行來此的任務,也不希望喚起她虛妄的希望。她已經承受了一次他的死訊,如果我能把他帶回她身邊,到時候就有足夠的時間讓他們享受真正的欣喜。我知道自己的要求很多,但就讓我做個受你幫助的陌生人吧!而且我可能需要你幫我從頡昂佩的圖書館拿一張古地圖來。不過,當我離開這裏去找惟真時,我會獨自動身,因為我認為這任務最好悄悄進行。」我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之後又說,「讓蜚滋駿騎維持死亡狀態吧,這樣比read.99csw•com較好。」
或許她們死了。她們曾為了我回來,我卻讓她們獨自上路。
沿海大公國熬不過另一個夏季,這是切德說的。當弄臣提到他時,我就說不出話來了。他在盛夏時秘密地來到頡昂佩,偽裝成一位老攤販,但在抵達時讓王後知道他來了,當時弄臣就已看到他。「他看起來像是要去打仗似的,」弄臣說道,「他走路的樣子活像二十歲的小夥子,腰際還配戴一把劍,目光炯炯有神。他很高興看到她因懷了瞻遠繼承人而隆起的肚皮,他們也勇敢地提到惟真的孩子將登上王位,但那是盛夏時的事情了。」他嘆了一口氣,「現在我聽說他回來了,我相信是因為王后將死產的消息傳給了他。我還沒看到他,也不知道如今他能為我們帶來什麼希望。」他搖搖頭。「瞻遠的王位一定得有一位繼承人,」他堅持,「惟真一定要有個孩子,否則……」他比了個無助的手勢。
群山王國的首都頡昂佩比公鹿堡還要古老,正如群山王國的皇室比瞻遠家族的歷史還悠久一樣。以城市形態來說,頡昂佩和堡壘城市公鹿堡大相逕庭,猶如瞻遠家族的君主統治和群山的犧牲獻祭哲學,兩者的領導方式也大不相同。
他將頭髮向後梳然後綁成一股辮子,露出臉上清晰的線條,面無表情且毫無動靜,像個輪廓分明的面具,僅存的一絲孩子氣早已燃燒殆盡,徒留削瘦的臉頰、高高的前額和直挺挺的長鼻子的純凈線條。他的嘴唇變薄了,下巴也比我記憶中來得結實,火光的舞動為他的臉增添色彩,將他白皙的皮膚染上了琥珀色。弄臣在我們倆分開時長大了,這十二個月以來的轉變似乎太多,這一年卻是我生命中最漫長的一年。有好一會兒我只是躺著注視他。
我傻呼呼地微笑:「剛才我還認為你最思念的是我的俊美呢!」
我渾身發抖。他提到這些事情時的樣子太詭異了,他那奇特的言語也把另一份憂慮帶入我心。「有兩名女子,一位是吟遊歌者椋音,另一位是朝聖老婦水壺嬸,她們都在前來此地的途中。水壺嬸說她要找白色先知,我沒想到會是你。你有聽到關於她們的任何消息嗎?她們抵達頡昂佩了嗎?」
「為什麼不是帝尊?難道帝尊的孩子不足以繼承王位嗎?」
「一兩種,麥麩和鵝草是最好的了。」她說道。
「就連切德都不應該知道我還活著。」我停頓了一下,納悶著哪件事情會讓這位老人比較生氣:違背他向來的禁令嘗試殺害帝尊?或是我拙劣地糟蹋了這個任務?
她回到頡昂佩,在極為震驚的悲慟和對帝尊殘酷手段沸騰的狂怒之間擺盪,她的盛怒也讓她下定決心讓惟真的孩子繼任王位,讓人民重新獲得公正的統治。那些計劃一直鼓舞著她,直到她的孩子死產為止。從那時起,弄臣就很少看到她,除了瞥見她在結冰的花園中走來走去,而她的臉就像覆蓋在花壇上的雪一樣靜默。
我可不想看到或知道那景象,於是放開這一切。
我抬起低垂的頭望去。我們前方路上有個東西,道路在那裡彎曲並從它的兩側繞過。銀色的月光在它上面閃耀,但我就是無法看清那是什麼。我用力眨眼,那東西就變成了一塊雕刻過的石頭,比人還高大。它並沒有被雕塑成某種物體,只是磨亮成一個優美的形狀。底部光禿禿的嫩枝芽令人想起夏季的灌木林,被一道由小石頭砌成的不規則石牆所圍繞。積雪妝點了一切,不知怎地卻讓我想到珂翠肯。我試著站起來卻無能為力,夜眼在我身旁痛苦地哀鳴。我想不出可以安撫它的方法,我費盡了所有的力氣只能勉強保持跪姿。
「不。」他的雙眼看向遠方,「不。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但我無法告訴你為什麼。只是我看到的所有未來都顯示他不會有孩子,連私生子都沒有。在所有的可能性之中,他都是瞻遠家族的末代君主,並且將在黑暗中消逝。」
「我沒事。弄臣,幫個忙好嗎?」
「有嗎?我想我應該有。我怎會沒變呢?我以為你死了,我的人生也失去意義了。但此時此刻重獲你的生命和我的人生目的……當我睜開眼睛看你的時候,我以為自己的心跳會停止,以為自己終於發瘋了。然後你叫了我的名字。你說我變了?我可能比你想象的變得還多,就像你自己也明顯改變了一樣。今天晚上我簡直不認識我自己了。」這很像我從前聽到的來自弄臣的嘮叨。他吸了一口氣,然後聲音沙啞地繼續說下去:「我這一年來都相信你死了,蜚滋。整整一年。」
「別告訴任何人我在這裏,也先別告訴任何人我還活著。」
有一會兒弄臣只是看著我,接著他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然後平靜地說道:「不公平。如果我還是原來的我,我絕不會大聲說出這些話。啊,蜚滋。」他看著我,深情地搖搖頭。他不帶嘲諷地說話,似乎變成另一個人。「或許有一半原因是你從未察覺這點。不像帝尊,他可是個美男子,可惜他太清楚了,你永遠不會看到他披頭散髮或雙頰因呼吸而泛紅的模樣。」
這些居所和這遊牧「城市」的十字路口周圍滿布花園,而且每座花園都獨樹一幟。一座花園可能以造型奇特的樹墩為中心向外延伸,也可能是由石頭或少量雅緻的木頭排列而成,花園裡也許種植了芳香的藥草、鮮麗的花朵或是任意組合的植物。一座著名的花園中央有個冒泡的蒸汽噴泉,還栽植了有閃亮樹葉和奇特花香的植物,這是由居住在較溫暖地區的外籍居民帶來的,好讓生活環境艱困的群山居民心情愉悅。來訪者通常在離開前會在花園裡留下贈禮,像是木雕、造型優雅的盆罐,或僅是小卵石的布置。這些花園不屬於任何人,但所有的人都會照顧它們。九*九*藏*書
「還有我的床。」有著象牙色雙手的人陰鬱地說道。然後我聽見門在療者身後關上了。
暖意又滲進我的身體,也帶來痛苦。我四肢癱軟側躺在一間屋裡,外頭的風聲猶如呼嘯的海洋。我聞到茶、焚香、油漆、刨木和我躺著的這塊羊毛地毯的味道,感覺臉部發燙,全身無法停止地顫抖著,每一波震動都喚醒了背部劇烈的疼痛,連我的手腳也在抽搐。
儘管剛才吃的食物提振了我的精神,但我還是拒絕了伸過來的湯匙,只因此刻吃東西對我來說太費力了。房間似乎越來越陰暗,當我再度醒來時已是深夜,除了壁爐中柔和的爐火爆裂聲外,一切都靜止了。雖然爐火的光芒斷斷續續,卻足以讓我看清房裡的一切。我感覺全身發熱、虛弱且極度口渴,就試著從床鋪邊的矮桌上拿起杯子,但背痛卻阻止了我的手臂移動。我的背因腫脹的傷口而緊繃,隨便一個小動作都會喚醒疼痛。「水。」我開了口,但乾澀的喉頭卻讓這聲音成了耳語。沒有人過來。
「這非得是我自己的任務不可。」我看到他勉為其難地點頭接受了。
「你沒殺掉帝尊真是太可惜了。」弄臣忽然說道。
他又傾斜酒瓶在杯中斟滿酒。當他倒酒的時候,酒的顏色和他雙眼的顏色一模一樣。他看到我瞪著他,就開心地露齒而笑。「噢,你是不是想說,但是白色先知不再是白色的了?我懷疑我這個種族就是這樣,我的膚色也會一年比一年更深。」他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但是那不怎麼重要。我說得太多了。告訴我,蜚滋,告訴我詳情。你是怎麼活下來的?你為什麼來這裏?」
他緩緩搖搖頭。「自從冬季到來之後,就沒人來找白色先知了。」他停下來看我臉上擔憂的神色。「當然,我不認識所有來到此地的人。她們可能在頡昂佩,但我沒聽說像那樣的兩個人。」他不情願地繼續說,「路盜劫掠旅人的事件頻傳,也許她們……耽擱了。」
「我應該傾聽我的夢境。我一次又一次地夢到你要來,就像你在夢裡一直說的『我要來了』,但我卻堅信自己不知怎地已失敗了,因為催化劑死了。當我把你從雪地里抬起來的時候,甚至認不出你是誰。」
「我知道,但我真的試了。我真是個失敗的謀略家和刺客。」
我深深地呼吸卻找不到力氣說話。
接著他站起來在房裡走來走去,然後停下來往他的酒杯中斟酒,稍後又回到我這裏。「我看著一切來到崩毀的邊緣,而你每次都在那裡,是從未發出去的牌,是從未靜止的骰子。當我的國王駕崩時,我知道他必定會去世,但瞻遠家族仍有一位繼承人,蜚滋駿騎也還活著,催化劑會扭轉一切,繼承人會登上王位。」他又大口喝下白蘭地,說話時酒味隨著呼吸散發出來。「我逃走了,和珂翠肯還有未出世的胎兒逃走了。心中雖然在哀悼,卻相信一切將依照該發生的情況發生,因為你就是催化劑。但是當你去世的消息傳到我們耳中時……」他忽然停下來。當他試著再度說話時,語氣變得更粗,也失去了悅耳的韻律。「這讓我成了一個謊言。如果催化劑死了,我怎麼可能是白色先知呢?我能預測些什麼?若你仍活著,這些事該有怎樣的變化?當這世界逐漸步向毀滅,我除了當一名目擊者,還能做些什麼呢?我不再有生存的目標。你的生命對我來說就是超過一半的生命,你知道,我們所做的事情交織在一起才使我真實存在。更糟糕的是,我開始懷疑這世界的任何一部分是否真如我所相信的那樣。我真的是白色先知,或者這隻是某種怪異的狂熱,只是安慰一個怪人的自我欺騙呢?一年了,蜚滋,一年了。我為自己已失去的一位朋友哀悼,也為我不知怎地毀滅掉的世界哀悼。全都是我的錯。當珂翠肯的孩子,我最後的希望,僵硬發青地來到這世上,若不是我的錯,還會是什麼呢?」
我努力睜開一隻眼睛,看到自己正躺在地上,臉朝著一座燃燒著爐火的石頭壁爐。有個人在我面前彎下腰來,我看到刀身在我喉嚨附近閃閃發光,卻不能動,然後就感覺刀子拉鋸般地來回移動,老實說我不曉得它是否碰到了我的肉,接著斗蓬就給掀了起來。「你的襯衫上也結冰了。」那人喃喃說道。我幾乎以為自己認出了這聲音。突然一聲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是血,這都是結冰的血。」我的斗蓬被剝開時發出了奇怪的碎裂聲,然後,有人在我身旁的地板上坐下來。
「當我出外闖蕩時還算是個少年。我獨自前往公鹿堡尋找只有我認得的催化劑,也發現了你,而且我知道你就是催化劑,雖然你不知道。我看著事件的重大轉變,並且注意到你就是每一次讓歷史巨輪從古老的道路向前推移的小卵石。我試著對你解釋,你卻一點兒也不了解。你不是催化劑嗎?哦,那可就錯了!」他天真地笑了出來,大口喝下剩餘的白蘭地,然後將我的酒杯舉到我嘴邊,我啜了口酒。
「你不能把它取出來嗎?」那個有著象牙色雙手的人從房裡某處問道。
他看著我,然後露出一貫的狡猾獰笑:「你還是不明白,對吧?當我們聽說帝
九九藏書尊把你殺死的時候……我的人生就停止了。更糟糕的是,當朝聖者三三兩兩地來到這裏時,他們卻把我捧為白色先知。我知道我就是白色先知,早在我小時候就知道了,撫養我的人也曉得。我就這麼長大,也知道自己有一天會到北方找你,因為只有透過我們倆才能讓歷史步入正軌,終我一生都知道自己會那麼做。」「那就好。真希望我能留下來照顧他,但我還有許多病人得看。杉木小丘昨晚遭攻擊,一隻鳥捎來的訊息顯示許多人在擊退軍隊之前就受傷了,我不能為了照顧一個人而丟下那麼多人不管。我一定要把他留給你的雙手照顧。」
它吃了一驚之後就順從地從我身邊溜走。當我回頭時雖然看不到它,卻感覺它就在附近,也感覺它的力量離開了我,彷彿我已脫下一件溫暖的外套。我的一部分試著跟它一起走,緊抓住狼兒,讓自己再次成為一匹狼,並渴望遠離這傷痕纍纍的軀體。
我一度似乎又成了狼兒。我潛伏在一個陌生的村莊,提高警覺注意周圍是否有狗和人在移動,卻只見一片純然寧靜的大地和夜裡飄落的雪。當我看到一直尋找的小屋后便在四周潛行,不敢進去;過了一會兒我實在無計可施,只好去打獵。我獵殺,我進食,我睡覺。
如果你必須這麼做的話,我的兄弟,如果你必須這麼做的話,我不會拒絕的。
還有更多事情穿插在他的敘述中,但那些對我而言都不那麼重要了。煤灰和紅兒都活得好好的。儘管年事已高,煤灰仍懷了一匹年輕種馬的孩子,我對此也只能搖搖頭。帝尊一直盡全力發動戰爭,目前讓群山人民苦惱的一幫幫強盜應該是拿了他的酬勞。春季就付妥款項的稻穀從未送達,群山的商人也不準帶商品越過邊境,許多鄰近六大公國邊境的小村落遭洗劫,全村被燒毀、無人生還。伊尤國王緩慢激起的盛怒現已白熱化了,雖然群山人民沒有所謂的常備軍,但只要需要他們犧牲獻祭的話一傳開來,全部的居民都會起而奮戰,因此戰爭迫在眉睫。
他聽到我了。我看到他停下來,彷彿害怕似的僵直站著,接著忽然匆忙地走過來,白色的斗蓬在夜風中打轉。他站在我身邊,修長而沉默。「我過來找你了。」我輕聲說道。他突然在我身旁跪下,我瞥見他那骨瘦如柴、輪廓分明的象牙色臉龐。他伸出手臂環繞著我好抱我走,而他的手臂壓在我背上的力道令人痛苦難忍,我昏過去了。
在頡昂佩也可以找到溫泉,有些泉水甚至會燙傷人,其他的則帶有溫和的暖意。這些溫泉都被規劃為公共浴池或一些較小型居所的熱氣來源。讓來訪者在每一棟建築物、每一座花園和每個轉彎處都能欣賞樸素的美,以及色彩和簡潔的樣式就是群山的理念。當一個人離開時,他對此地的整體印象會是自然世界中的寧靜和喜悅。當地這種自願的儉樸生活,可能會讓來訪者質疑自己原先的生活方式。
弄臣緩慢地吸了口氣,彷彿把生命帶回自己的體內,且因我的這些話而容光煥發。「所以他還活著。啊!」我還來不及多說,他就舉起雙手,「慢慢來,按照順序告訴我一切細節。這可是我渴望已久想聽到的話,我一定要知道每件事情。」
他立刻注視我的雙眼然後跪在我身邊,他的呼吸不規則地在喉間游移。他拿起一杯水靠在我嘴邊讓我喝下去,然後把杯子放到一旁,握起我垂下的雙手輕聲地說,「他們對我做了些什麼,蜚滋?我的老天,他們對你做了些什麼,竟然讓你身上留下這樣的傷痕?我是怎麼搞的?我用雙手抱著你卻認不出你!」他冰涼的手指試探性地沿著我臉上的疤和被打斷的鼻子輕撫,接著忽然俯身將他的額頭靠在我的額頭上。「然而我記得你曾是多麼俊美。」他斷斷續續地輕聲說著,然後是一陣沉默。他落在我臉上的溫暖淚滴感覺是滾燙的。
「不,我把襯衫沾濕好剝開它。」再一次,我感覺到這聲音的熟悉。我閉上雙眼。一扇門開了又關,一股冷空氣飄過我身邊,那人停下手邊的動作,我感覺他抬頭一瞥。「你可以先敲門的,」他假裝嚴肅地說道,接著我又感覺背上一道溫暖的水流。「就連像我這樣的人也偶有其他訪客。」
「弄臣?」這回我發出像低沉沙啞地說話般的聲音。
「但你至少會看看切德吧?」他感到不可置信。
她騎著我的煤灰,弄臣則和固執的紅兒一路對抗,在冬季橫越六大公國。他們在冬季暴風雪結束時抵達藍湖。弄臣在臉上塗了油彩也染了頭髮,在街頭表演雜耍以維持他們生活所需,還賺到了搭船的費用。他把皮膚塗上什麼顏色呢?當然是白色,如此一來反而更能掩飾帝尊的間諜會留意的蒼白膚色。
我沒聽見腳步聲,卻感覺竄流夜眼全身的緊張忽然增加,於是我又抬起頭,看到眼前有個身形修長的人經過花園走過來,身上的厚布松垮垮地垂下,過大的兜帽幾乎蓋住他的臉。我看著這人走來,是死神,我想。唯有死亡才會如此輕快地踏著冰冷的夜色而來。「快跑,」我輕聲對夜眼說,「讓他把我們倆都帶走沒有意義,現在就快跑。」
「什麼?」她靠過來問我,然後轉頭彎腰用藍色的雙眼貼近看著我,幾乎要碰到我的臉,「你剛才有說話嗎?」
「你斗蓬上打了結的繩子都結冰了,我要把它們剪掉,躺著別動。」這聲音異常溫柔,彷彿說話的人自己也不習慣這種read.99csw.com語氣。
「那麼,讓他喝下這個吧!」有著象牙色雙手的人提議,「然後讓他休息,我會把麥麩和鵝草帶回來讓你做糊葯,還有我的一些寢具,因為我想他非留在這裏不可。」一個托盤掠過我的身體,我看見上面有一個碗和杯子。一名女子坐在我旁邊,我雖然無法轉頭看她的臉,卻看到她那群山織法的裙子。她的手舀起碗里的東西給我吃,我小心地啜著,是某種清湯,杯子里也飄來甘菊和纈草芳香。我聽見開門和關門的聲音,感覺一道冷空氣竄進房裡。又一口清湯,還有第三口。
有那麼一刻,我感覺到一股怪異的不舒服。然後我說:「他背上也沒有一枝箭,更可惜。」接著我們都傻乎乎地大笑了起來,只有酒鬼才了解這種笑聲,但這也喚回我背部的劇烈刺痛,不一會兒我就喘不過氣來。弄臣起身,站得比我預料中還穩,然後拿走我背上一袋潮濕的東西,換上一個從壁爐上的鍋里拿來的、溫暖得幾乎令人難受的東西,放好之後又過來蹲在我身旁。他直視我的雙眼,他黃色的雙眼和他過去蒼白的雙眼一樣難以捉摸。他把一隻修長冰涼的手擱在我的臉頰上,然後輕柔地把我眼睛上的頭髮向後撥。
我希望它沒這麼說。這會讓我對這誘惑變得更難抵抗。我跟自己承諾過不對它這麼做,如果我命定要死,我會就這樣死去,讓它脫離我而自由,清除我的一切以活出它自己的一生。但當死亡臨近的這一刻,似乎有許多好理由讓我背棄那項承諾。那健康狂野的身軀,以及活在當下的簡單生活呼喚著我。
我無法讓我的心專註在它的思緒上。我感覺到它因無法幫我而生髮的愁苦,以及它恐懼自己是否正將我帶入一個陷阱。我想我們曾爭執過,但我卻不記得自己堅持了什麼。無論如何,夜眼都贏了,只因它知道自己要什麼。我的腳在積雪的路上打滑,跌跪在地上,夜眼在我身邊坐下來等。我試著要躺下,它卻用嘴咬住我的手腕,輕輕地拉著我,但我背裡頭的東西卻爆發成突來的火焰。我哀嚎一聲。
「蜚滋?」
他點點頭露出微笑:「沒關係,蜚滋,你累了。你已經說了我最想聽的那些事,你休息吧!現在該我來說說我這一年的遭遇。」我試著聆聽和掌握重要的字句,並且將它們記在心裏,因為很多都是我長久以來想知道的事情。帝尊對逃脫計劃起疑。珂翠肯當時回到自己的房間后,發現之前謹慎挑選和打包的補給品都不見了,全被帝尊的間諜偷走了。除了穿在身上的衣服和匆忙抓起的斗蓬,她幾乎什麼都沒帶就上路了。我聽到弄臣和珂翠肯在溜出公鹿堡那晚遇到惡劣的天氣。
他屈身向前,然後將額頭靠在我的額頭上,沉重地嘆了口氣之後就從我身邊退後。「睡吧,小子,」他模仿著切德的聲音說道,「天快亮了,我們明天還有工作要做。」他斷斷續續地笑著:「我們要拯救這世界,你和我。」
他又嘆了一口氣:「我不完全同意你的做法,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是誰。」他微微笑了一下。白蘭地喝光了,我們也沉默了下來,醉醺醺地盯著彼此。高燒和白蘭地在我體內燃燒。我有太多事情要思考,但對任何一件事情都束手無策。如果我靜靜地躺著不動,我的背痛就會維持和心跳相同的速度抽痛著。
他沒放開我的手,我感覺到他在渾身顫抖,接著他忽然站起來說:「我們倆都需要喝點東西。」他離開我走過黑暗的房間。他長大了,除了外形,我懷疑他也長高不少,不過他的身體已經不再像個孩子了。他還是一樣細瘦,也仍有雜技演員般的肌肉。他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瓶子和兩隻酒杯,然後打開瓶蓋,在他倒酒之前我就聞到白蘭地的溫暖香味。他走回來坐在我的床邊並遞給我一隻酒杯。儘管我的指尖都發黑了,我依然設法用手握住酒杯。他似乎已恢復了些許沉著,只見他一邊喝酒,一邊越過酒杯邊緣看著我。我抬頭啜了一口酒,卻有一半流到了我的鬍子上,我彷彿從未喝過白蘭地似的給嗆到了,然後感覺酒猛烈地流進我的肚子里。弄臣一邊搖頭,一邊輕柔地幫我擦臉。
「惟真呼喚我,我一定要去找他。」
招待我的主人在壁爐邊替自己鋪了個地鋪,像貓一樣懶散地睡著,卻帶著持續警覺的氣息。他把頭枕在伸出去的手臂上,火光也照亮了他。當我注視他的時候,我的心差點從胸口裡跳出來。
「這是哪裡?」我勉強開口。
我在枕頭上微微點頭。
「他能保住腳趾和手指嗎?」近處有一名年輕女子的聲音。我看不到她,不過感覺她離我不遠。另一名女子在我面前彎腰觸摸我的手,彎曲手指擰一擰指尖,我畏縮地試著把手抽回來。「如果他能活下來,就能保住他的手指。」她以親切但實事求是的語氣說道,「他得去除凍僵的皮肉,手指會變得更脆弱。但手指不算最糟糕的,他背上的傷口感染才會要了他的命,而且傷口裡還有東西,看起來像一個箭頭和部分箭柄。」
他緩緩睜開眼睛,好像我剛才在對他說話一般。他無言地回瞪我,然後皺著眉頭緩慢地坐起來,我也看到他的確有象牙般的膚色,發色則像剛磨好的麵粉。他黃色的雙眼在火光照耀之下彷彿貓眼般,讓我心跳停止,說不出話。我終於又能呼吸了,「弄臣,」我哀傷地嘆氣,「他們對你做了些什麼?」我乾渴的嘴勉強吐出這些話,然後朝他伸出雙手,這動作卻拉扯到我背部的肌肉,我感覺傷口又裂開了,接著是一陣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