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對抗
「我想……」我開了口卻說不下去,無法思考也說不出話來,於是閉上眼睛傾聽漫長的沉寂。夜眼哀鳴了一聲,在它的喉嚨深處咆哮。
我趁她述說歌曲和預言時整理思緒。「你說我們,我們是誰?還有去哪裡?」
「還知無不言。」弄臣悶悶不樂地回答,然後我聽到他煩惱地丟下另一個玩具,「那麼,看來我只有一個選擇了。」
「聽起來你的意思好像是說,先知在事實發生之後才能塑造他們的預言。」
「我不會嘲弄她,」喬馮嚴肅地說道,「她長途跋涉來此找你,旅途中除了她的性命之外,幾乎失去了一切。來吧,聖人,她就在外面等,難道你不跟她談一下嗎?」
弄臣又開始閱讀。「我對俯卧真是感到煩透了。」我說。
「療者不在這裏。」我指出。
房裡寂靜無聲,爐火短暫地噼啪作響。
「你還要喝肉湯嗎?」弄臣問道。
「不客氣,雖然我承認我們那天都心事重重。」
我在他幫我拿水時讓自己鎮定下來。他協助我喝水,當他把杯子拿開時,我就決定了提出什麼問題最具說服力。「珂翠肯對惟真有私生女的消息是怎麼說的?這似乎無法帶給她喜悅。」
「不,我才是傻子弄臣。」弄臣突然插|進我們的對話。他緩慢地走過房裡,站在那兒俯視著我:「看來我更像傻子,因為我相信你信任我,」他繼續說道,我從來沒見過他臉色如此蒼白。「你的孩子,」他自言自語,「真正擁有瞻遠血統的孩子。」當他將眼神從椋音身上移到我這裏時,黃色的雙眼彷彿即將熄滅的火般閃爍。「你知道這消息對我的意義。為什麼?為什麼還騙我?」
「你會去見她們?」
「又渴了嗎?多喝點柳樹皮茶吧!」他的聲音此刻帶著尖酸的禮貌,覆蓋了過多的甜蜜。「還有很多呢,你知道。一桶一桶,全都是為你準備的。」
椋音看起來大吃一驚:「唔,就是她必須知道的一切,好讓她幫你達成任務。我說其實你還活著,惟真也沒死,你會去找他。還有一定要讓莫莉知道你還活得好好的,這樣她才不致灰心喪志,反而會讓你的孩子安全,直到你回去。還有……」
水壺嬸經常來訪,用她從關於白色先知的捲軸上得到的知識迫使我分心。這些捲軸太常提及催化劑,弄臣有時也被她的討論所吸引,不過他更常在她對我解釋一切時悶哼。我開始懷念起她陰鬱的緘默,我也承認她說得越多,我就越納悶一位來自公鹿的婦女怎能如此冒險遠離她的家園,成為一個遙遠且有朝一日將帶領她歸鄉的學說的信奉者,但老水壺嬸總是能規避我巧妙提出的問題。
我希望看見的不確定表情在弄臣臉上展露無遺。
「我知道你不能這麼做,我明白。你看,無論如何,只要我們仍陷在時間的韁繩中,就無法逃脫命運。還有,」他更輕柔地說道,「也沒有一位孩子能逃脫命運賦予他的未來,弄臣、私生子和私生子的女兒,無一倖免。」
「所以說,你何時成了玩具師傅?」我有一天無所事事時,問弄臣。當時我正靠在他的桌上,看他用手指將一個木偶的四肢和軀幹縫在它的骨架上,狼兒就伸展四肢躺在桌子底下沉睡。
我勉為其難地微微點頭,弄臣就拿著杯子走向壁爐,切德則靠過來異常緊急地輕聲問我,「蜚滋,告訴我一件事情。你恨我嗎,小子?」
「幾乎和你不這麼做時同樣頻繁。」弄臣刻薄地回答,「蜚滋請求我不要透露他在此的訊息,直到那位吟遊歌者來攪局。讓他得到徹底的休息,等到箭拔|出|來之後再來看他又何妨?你也聽到他的胡言亂語,那麼你覺得這些話像出自於一個內心平靜的人之口嗎?」
「我要晉見王后,談談這件事。」
弄臣從鼻子哼出了笑聲:「當然不,我是說我只好對她們說謊了。」
「沒有,」他沉重地同意,「我無法答應你。時局對那樣的承諾來說,太不確定了。」
切德毫不畏縮。「他發高燒了,」他責備似的地對弄臣說道,「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應該給他喝柳樹皮茶。」
「你真的相信惟真還活著?」珂翠肯語氣中充滿熱烈的希望,像一陣海風般朝我呼嘯而來。
我稍後回答:「我不能。」這些話令我哽咽,於是我用白蘭地沖走悲傷。
我聽到弄臣喀啦一聲放下他的銼刀:「那麼,就跟她說她搞錯了。告訴她我是白色玩具師傅。告訴她白色先知住在更遠的街上,左邊的第五戶人家。」
「但我真的很抱歉。我應該信任你並告訴你,我有了一個女兒。」無論是發燒還是背上的箭傷,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我在說出這個字眼時露出微笑。我的女兒。我試著說出真相,卻因此感到困窘,彷彿是個全新的體驗。「我從沒見過她,你知道,不管怎麼說我只是用精技看到了她。那是不一樣的。我希望她是我的,是我和莫莉的,而非屬於一個王國,將擔負重任的孩子。只是一個小女孩,撿撿花兒,和她母親一同製作蠟燭,還有……」我驚慌失措地說完,「反正就是普通孩子被允許做的事情,但切德會終結一切。當任何人指著她說,『瞧,她就是瞻遠家族的繼承人』時,她就危險了。而且得有人看守她並教她學會恐懼,教她仔細斟酌每一個字和思索每一個行動,但她為何該如此?她並非真正的皇室繼承人,只是私生子的私生女。」我困難地說出這些刺耳的字眼,並且發誓絕不讓任何人在她面前說出這些。「她為何得身陷此種危機?如果她在宮廷出生又有百名士兵守護也就罷了,但她只有莫莉和博瑞屈。」
弄臣揚起嘴角露出令人恐懼的微笑。他還來不及回答,突然就傳來一陣尖銳的破裂聲。一個灰色的腦袋衝破上了油的皮製窗戶,閃現出一口白牙的嘴,接著出現一整匹狼,把一架子的藥草盆栽撞倒在下方一些攤開來的捲軸上。夜眼跳了進來,在地板上移動爪子,然後滑過來停在我和匆忙站起來的切德之間,怒視著所有的人。只要你開口,我會幫你殺了他們這些人。我把頭靠在枕頭上。這是我純凈野性的狼兒。這就是我已把它塑造成的樣子,這會比切德把我塑造成的樣子好嗎?
「噢,但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裏,除了你、我和療者,而且他並不想在康復期間受到打擾。」
「你也知道得知瞻遠家族有個繼承人,對我的意義有多麼重大。」弄臣反駁。
他聳聳一邊的肩膀。「我來到這裏之後,就知道伊尤國王的宮廷似乎無弄臣容身之地。」他短暫地嘆了口氣,「除了黠謀國王之外,我也真的不想當其他人的弄臣,所以我就尋找其他方式來養活自己。有天晚上我喝得爛醉,就問自己最懂什麼。『哦,當木偶。』我回答自己。被命運之線拉扯,然後被丟在一堆東西里肢解。既然如此,我就決定不再隨著線的拉扯起舞,而是當拉線的人。隔天我就試驗自己的決定,很快便發現自己還挺喜歡的。我從小到大擁有的簡單玩具和在公鹿看到的玩具,對於群山的孩子們來說奇特極了,我也發現自己不太需要和成人打交道,這倒挺適合我。這裏的孩子們很小的時候就學會打獵、捕魚、編織和收成,他們所獲得的一切也都屬於自己,所以我就用木偶交換生活所需。我發現孩子們最能迅速接受不尋常的東西。他們承認自己的好奇心,你知道,而非鄙視引發好奇心的東西。」他那蒼白的手指謹慎地打了個結,然後他拿起自己的創作讓它為我表演舞蹈。
我張開嘴。我想說我會去見見椋音,我無意把椋音趕走。
「要是以前,他會讓我加入討論。」我停了一下,知道自己沉溺在自憐中,卻無法讓自己停止。「我想他們認為不能再信任我了。我不怪他們,因為現在每個人都因為我隱瞞的秘密和我讓他們失望的方式而厭惡我。」
「我信任你!」我吼了出來,「我以為你能保守我的秘密,你卻背叛我。我可真是個傻子!」我絕望地吼叫。一切,一切都完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椋音降低聲調,「他是蜚滋駿騎,是遜位王儲駿騎的兒子九_九_藏_書,而你就是弄臣。」
「當然,」她饒富興味地說著,「他有心的時候可真有魅力。我前天晚上為他和珂翠肯演唱,他也非常慷慨地表達他的謝意,真有諂媚者的口才。」她自顧自地微笑,我也看得出來切德對她說的話仍讓她感到喜悅。我得把自己的腦袋轉向不熟悉的方向,才能試著把切德想象成對女性深具魅力的人。我想不出該說什麼,就把她留在歡喜的白日夢裡。稍後她出乎意料地說道:「他不會和我們一起走,你知道嗎?」
「我可不確定你能讓博瑞屈明白。他曾經為了效忠皇室而放棄了一個孩子,可能不覺得再做一次會是個明智的抉擇。」
我沮喪地看著他。他不僅疼愛我,更糟糕的是,他還相信我。他相信我對於責任有那樣的力量和忠誠,而那些一直是他生命的支柱。因此他會把比帝尊對我的仇恨更深沉冷酷的事情強加在我身上,也會毫不遲疑地將我推進任何一場戰爭,還期待我做出犧牲。我忽然猛烈地嗚咽起來,卻沒有眼淚,這股力道同時撕扯著我背上的箭傷。「永無止境!」我吼了出來,「那個責任會把我逼死。最好我已經死了!就讓我死了吧!」我將手從切德的手中抽回,毫不在意那個動作帶來的劇痛。「別管我!」
明亮的早晨傳來一陣敲門聲。我不能入睡,卻也因為高燒的折磨而無法保持清醒。我已喝了柳樹皮茶,整個腸胃翻攪不已。我依然頭痛欲裂,也總是發抖和出虛汗。敲門聲更響了,水壺嬸於是放下她用來折磨我的杯子。弄臣在工作桌邊把他的雕刻工具擱在一旁,水壺嬸卻在喊了「我去開門」之後就開了門,即使弄臣正說道:「不,讓我來。」
「謝謝你。」我面無表情地告訴他。
「或許我曾是弄臣,這點頡昂佩的人都知道。但我如今是個玩具師傅,再也不用另一個頭銜,如果你要這頭銜的話就請便吧!至於湯姆,我相信他最近獲得的新頭銜是床墊。」
「蜚滋,蜚滋!清醒一下聽我說。他想說服珂翠肯認這個孩子,說她是惟真和她的親生骨肉,為了讓她避免遭到刺客襲擊而謊稱死產,或者說這孩子是惟真的私生女,但珂翠肯選擇承認她為嫡出,並且聲稱她為王位繼承人。」
複原是一件緩慢而痛苦的事情。我似乎應該每天都躺在柔軟的床上,享受每一口食物和每一刻安穩的睡眠,但事實卻非如此。我長滿凍瘡的手指和腳趾在皮膚脫皮之後阻礙了一切行動,新長出來的皮膚嫩得可怕。療者每天都來戳我的傷口,並堅持我的背傷必須通風和排膿。我對她拿走的臭繃帶已很厭倦了,而當她每天挑開我的傷口讓它不能太快愈合又使我更加厭煩。她讓我想到在動物死屍上的烏鴉,而當我如此告訴她時,她卻笑我。
弄臣削下一片捲曲的木片:「如果你還沒打翻的話,你的膝蓋旁邊就有一壺。倘若你能讓他再多喝些茶,你就比我更厲害了。」他又削下一片捲曲的木片。
「明智的決定。如果你想成為她的弄臣,她當然是你必須見的人,但現在讓我給你看看另一樣東西。不,請後退,這樣你才能一覽無遺。這就來嘍!」我聽見用力關門和上鎖的聲音。「就是我的大門外側,」弄臣愉快地表示,「這是我自己漆的,你喜歡嗎?」
午後的陽光斜照在我合起雙眼。我在一陣爭論聲中醒來。
「至少你的背還在,」弄臣暗示想看到我畏縮,「你要我幫你翻身成側躺姿勢嗎?」
弄臣的話語劃破了迷惑和疼痛。我睜開眼睛痛苦地眯起眼看,只見房裡一片漆黑,他拿了一燭台的蠟燭放在我床邊的地上,然後坐在一旁誠懇地凝視著我。我看不清楚他的臉,希望似乎在他的雙眼和嘴角舞動著,他似乎鼓起勇氣,彷彿要告訴我壞消息。「你在聽嗎?你聽到我說話了嗎?」他催逼著。
「噢,我想我該承認你說得對,但他睡了。」是弄臣和他那使人惱怒的鎮定。
「我很好,」我獃滯地對她保證。「我只是在想,能有一段時間幫弄臣製作木偶,挺令人愉快的。」
「你還有白蘭地嗎?」
「誰?哪裡?」我無法判斷是最近的高燒讓我腦筋遲鈍,或吟遊歌者的腦袋總是如跳蚤般跳躍。
「我想是吧!」
「你還好嗎?」椋音忽然擔憂地問我,「我從沒見過你如此蒼白。」
「很好。」喬馮顯然不贊同,「但還有另一位吟遊歌者和她在一起,我可不覺得她很好打發,而且我想她在找他。」
除了切德。他邁開大步走到我身邊,一邊走,一邊卸下他的騎馬手套。當他把斗蓬上的兜帽脫下來時,我看到他的白髮已綁成了一股戰士髮辮,還在額頭繫上一條皮帶,前額中央有個銀勳章,上面的圖案是一頭長了角的公鹿屈身蓄勢待發,是惟真賜給我的印記。椋音匆忙退開,好不擋住他的路,他看也不看她一眼就輕鬆地在我床邊的地板上坐下來。他伸手握住我的手,眯起眼睛看我手上的凍瘡,然後輕柔地握著。「哦,我的小子,我的小子,我以為你死了。當博瑞屈告訴我他發現了你的屍體,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們上次分別時所說的話……但是你現在就在這裏,就算狀況不佳,至少還活著。」
「那還不簡單。」椋音語帶憎惡地小聲說道,然後用較柔和的語氣對我說,「你的耳環沒弄丟。你看,就在這兒呢!」她從腰帶里的小囊中將耳環取出來。我隱約注意到她身上穿著溫暖的群山式衣著。當她用雙手幫我掛上耳環時,我感覺她的手既寒冷又有些粗糙,然後我想到了一個問題。
「那麼他怎麼還不回來?他迷路了嗎?受傷了?他不關心他所拋下的那些人嗎?」她的問題如飛石般一個接著一個擊打著我。
也許感覺就是這樣。我記得金屬鉗頭碰到骨頭的第一聲咯吱響,我不想尖叫的決心也一掃而空,怒吼出我的痛苦,隨即又跌入睡眠和清醒都無法觸及的模糊地帶。發高燒的日子已讓我太熟悉這感受了。
切德用力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謹慎地開口:「我和你很快就不能再提到那些名字了,連在這裏都不行,我甚至沒對王后說出那些名字。你一定要明白,弄臣。越多人知道,這孩子就越危險。若非王后的孩子死產,若非我們相信惟真已喪生,我絕不會揭露她的存在。」
弄臣溫和地說道:「據我了解,她沒有為了這孩子提出任何要求。至於目前嘛,我相信她不知道切德的計劃。」
「我一定把你逼瘋了,我很抱歉。」
我想我是醒了。我睜開一隻眼睛,是晚上了,火光從壁爐和一些蠟燭中透出來。我看到切德、弄臣和一瓶白蘭地,還有我自己。我的背痛依舊,也還在發燒。我還來不及開口要求,弄臣就將茶杯放在我的唇邊,又是該死的柳樹皮茶。我非常口渴,就全部喝光了。他給我喝的下一杯飲品是肉湯,好極了的鹹味。「我的口好渴。」我在喝完之後勉強說出來,我的嘴裏仍因口渴而黏糊糊的,渴得要命。
「你不是玩具師傅。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他的真正的身份。」冷空氣從敞開的門流進來鑽入我的毛毯里,繃緊我的肌肉並猛拉我的傷口,真希望他們把門關上。
我的背後一陣冷顫。儘管我不相信這些,卻依然恐懼。「你是說你知道她未來的一些事情?」
我再度環視他們。切德綳起臉站著,房裡的每一張臉都有些許因我而產生的驚嚇、憂傷和失望,絕望和高燒也不斷搖晃著我。「我很抱歉,」我虛弱地說道,「我從來不是你們所想象的樣子。」我承認:「從來不是。」
他看著我的雙眼緩緩地點頭。
「我告訴王后的同時也告訴了你!」
他舉起手摸摸我的額頭:「現在看來是如此,但我想療者可不准你再喝醉。」
椋音不像水壺嬸那麼常來,通常都在弄臣有事外出時來訪,看來他們無法共處一室而不激起對方的怒氣。當我可以到處走動時,她就開始遊說我和她一起到戶外散步,或許是為了避開弄臣。我想散步對我挺有益處,但我卻一點也不享受散步這件事,因為我已經受夠了冬天的冷風,而她的談話也常讓我九九藏書感覺焦躁和激動。她經常提到公鹿的戰爭,還有從切德與珂翠肯那兒偷聽來的隻言片語,因為她常和他們在一起。她在晚間為他們表演,用受傷的手和借來的豎琴盡全力演出。她住在皇室官邸的大廳。這樣的宮廷生活似乎挺適合她的,她也總是熱情洋溢且活躍。群山人民色澤鮮艷的服飾襯托出她的黑髮和黑眼,冷空氣也讓她的面容泛紅。她似乎從所有的不幸中恢復,再度充滿了生命力,就連她的手也複原得挺好的,切德也用東西幫她交換木材好製作新的豎琴。我感到羞愧,因為她的樂觀只讓我感覺更蒼老、虛弱和疲憊。和她在一起一兩個小時可累壞了我,彷彿我一直在鍛煉一匹固執的小母馬。我從她那兒感覺到一股持續的壓力,就是我得同意她,我卻經常做不到。
「我願意付出一切回到當時,告訴她我們的孩子對我而言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比國王或國家還重要。」
「當然。三十三個什麼?」
我看著它那歡喜的雀躍,同時也有一股能回到以往的渴望,希望當時我就已擁有這色澤鮮明且磨亮邊緣的木製品。「我希望我的女兒也能擁有那樣的東西,」我聽見自己大聲說著,「精緻的玩具、柔軟鮮艷的衣服、漂亮的髮帶和可以緊緊抱住的洋娃娃。」
她又皺起眉頭。「我還是不明白你看上他哪一點。為什麼不住在靠近珂翠肯和我的房間里?你不再需要什麼照顧,該是你重返崗位隨侍王后的時候了。」
我點點頭。「是的,」我設法開口,「是的,我相信他還活著,也深深感覺到他就在我的內心。」她的臉如此靠近,我眨了眨眼睛卻無法讓眼神聚焦好看清她。
「你可以離開,」弄臣莊嚴地告訴她,「但很不幸,我住在這裏。」
我把臉靠在枕頭上緊閉雙眼,然後說出自己不得不說的話。「我還是會去找惟真,設法將他帶回你身邊,但不是因為我是你所相信的那樣,」我說著,然後緩緩抬頭看見切德的臉上燃起了希望,「而是因為我別無選擇。我從來沒有選擇的餘地。」
「博瑞屈和她們在一起?如果切德選擇博瑞屈,那是因為他認為博瑞屈抵得過一百名侍衛,且更謹慎。」弄臣說道。他知道那是如何讓我心痛嗎?他把酒杯和白蘭地拿來后就幫我倒酒,我也設法拿起自己的酒杯。「為你和莫莉的女兒乾杯。」他說了之後我們就喝酒,白蘭地在我的喉嚨中徹底燃燒。
他看著我的雙眼。弄臣把肉湯端給我,切德便退到一旁挪出空間給他。這杯肉湯比較暖,彷彿生命力流回了我的體內,喝完湯之後我就更有力氣說話。「切德。」我說著。他已經走到壁爐邊凝視著它,然後在我說話時回頭。
「這孩子在收成尾聲時出生。如果說惟真在出發執行任務之前就當了她的父親,這時間也太遲了。珂翠肯比我還早想到這點。」他溫和地說著,「你一定是那位父親。當珂翠肯直截了當地問切德時,他是這麼說的。」然後他又歪著頭端詳我:「你不知道嗎?」
「他喜歡他們,他們也喜歡他。」我疲憊地說道,「他不是因為殘酷而戲弄他們,他戲弄他們就像他戲弄每個人一樣。孩子們對此也很喜歡。沒有孩子會想要遭到貶損的。」這短暫的散步可比我希望對她承認的更使我感覺疲累,持續為弄臣辯護也令我厭煩。
「準備好了嗎?」她問我。
「三十四。不,你只是不停地胡言亂語。我想是發燒讓你變成這樣的。」
「我昨晚為他演唱,」她因這個記憶而微笑,「他昨天的機智,甚至讓珂翠肯露出笑容,真難相信他是個長年獨居的人。他猶如花朵吸引蜜蜂般吸引著人們,也很紳士地讓一位女士知道有人欣賞她。還有……」
他嘆了口氣,然後點點頭,接著笑了笑又搖搖頭:「對我來說就是那樣。我知道瞻遠家族繼承人的一些事情。如果繼承人是她,我毫無疑問將在接下來這幾年研讀一些古老的預言,然後說,啊,是的,就在那兒,事情的發展都已經預示了。沒有人會在預言實現之前了解它的,就好比馬蹄鐵,鐵匠給你看些許鐵料,然後你就說這將永遠不合馬蹄,但經過火燒錘鍊和拋光之後,竟能完美地符合你的馬兒的馬蹄,而且絕不適合其他的馬蹄。」
「你還沒答應我。」我提醒他。
「我看你就別指望保密了。一位吟遊歌者已經知道莫莉的名字了,而吟遊歌者可不會保守秘密。」他的語氣閃爍著對椋音的厭惡,接著他用更冷酷的口吻說道,「所以你到底計劃怎麼做,切德?讓蜚滋的女兒冒充惟真的孩子?從莫莉身邊把她偷走獻給王后,讓她把孩子當親生骨肉撫養?」弄臣的聲音變得極度輕柔。
王后的名字突破我游移的思緒,給了我片刻的專註。「珂翠肯!你做了些什麼?」我驚慌地叫了出來,「你告訴了她什麼?」
此刻椋音看起來和弄臣一樣受挫,她僵硬地站起來,說話聲也斷斷續續的。「我只是想幫你做你必須做的事情。」風在椋音身後猛地把門吹開,「那位女子有權知道她的丈夫還活著。」
「別害怕,」他溫和地說,然後用他蒼老的手將我的頭髮從臉上向後梳。「若惟真還活著就不需要這麼做。目前她在那兒很安全,倘若惟真回來登上王位,他和珂翠肯就會有自己的孩子。」
切德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往下拉,讓我的胸膛和臉頰緊貼著硬邦邦的木頭長凳,弄臣擘開我的雙腿用他的體重向下按住我的臀部,連水壺嬸也將雙手放在我赤|裸的肩上,把我壓在堅硬的長凳上,讓我感覺像一頭被捆起來的待宰豬,椋音則以軟麻布繃帶和一盆熱水在旁待命。當切德用力壓住我的手時,我感覺整個身體彷彿會由腐爛的傷口處撕裂開來般。療者蹲在我身旁,我也瞥見她握在手中的黑鐵鉗子,或許是從鐵匠鋪里借來的。
漫長的日子過去了。我的手看來又恢復了正常,甚至還長了些繭。療者說我的背不用包紮了,我開始不安於室,但也知道自己還沒有體力離開。我不知自己在屋裡踱了多久,我的焦急不安引起了弄臣的焦慮。有天晚上,弄臣終於從椅子上起身將桌子推到我移動的路線上好讓我轉向行進。我們都笑了,卻無法消除潛在的緊張。我開始相信自己無論走到哪裡都會破壞該地的寧靜。
「切德還沒回來看我。」我說道。
日光傾灑在白雪上。在樹叢里把腹部貼在雪地上,向下俯視叢林中的空地。年幼的人類在玩耍,相互追逐並在雪中跳躍拉扯,還在地上不停打滾。她們和小狼沒什麼兩樣,真羡慕,我們在成長時從來沒有和別的小狼玩耍過。這是一種渴望,一股希望衝過去加入的慾望。我們告誡自己,只要看著就好,否則她們會被嚇到。她們的尖叫聲充斥在空地上。我們納悶,我們的小母狼會像這樣成長嗎?當她們在雪中奔跑追逐彼此時,辮子就在背後飛揚起來。
他臉上的某種神情平靜下來,他的嘴型也變得更堅決:「我會盡自己所能確保另一位忠誠的瞻遠家族成員登上六大公國的王位,如同我所宣誓的,而你也是。」他注視我的雙眼。
好吧,這不就是我對切德提出的條件嗎?我提醒自己。只要他們別碰我的孩子,就可擁有我的生命,所以為何感到驚訝?為何還在乎?我只要回到弄臣家睡和吃,增加體力等候召喚。
他朝我揚起眉毛。「博瑞屈真會以你為傲。」然後他優雅地起身走到橡木柜子前,小心地繞過伸展四肢躺在溫熱壁爐旁睡覺的夜眼。我的眼神遊移到補綴過的窗戶,然後又回到弄臣身上,我想他們之間應該達成某種協議了。夜眼睡得很沉所以沒做夢,而且也填飽了肚皮。當我朝它探索時,它的爪子抽|動了一下,於是我放棄了。弄臣正把一瓶酒和兩隻酒杯放在托盤上。他似乎太壓抑了。
「我想回弄臣家。」我虛弱地說著。我的頭很暈,胃也在翻攪。我已忘記這就是黠謀國王宮廷中的行事準則,我怎能期待情況在此將有所不同?計劃會擬定好,也將進行各項九*九*藏*書安排,然後他們就會告訴我他們希望我做什麼,我也會照做。這不就是我向來的功能嗎?不總是到這裏和那裡,去殺某個我從未見過的人,全依照另一個人所言行事嗎?我不知道為何在得知他們所有的大計已在沒有我的意見下進行時,忽然令我如此震驚,好像我只不過是馬廄里的一匹馬,等著被披上馬鞍供人騎乘,然後在韁繩的控制下去打獵。
「不要喘,穩住。」療者嚴肅地告訴我。我試了。感覺她好像把鉗子的鉗口刺進我的背部想夾住什麼。在永無止盡的戳弄之後,療者說:「抓緊他。」我感覺鉗子的鉗口緊收。她拉扯著,把我的脊椎向上扯出我的身體。
我躺在黑暗中恨著自己。我告訴自己,這樣比較好。如果我能回到她身邊,就可以解釋一切。而如果我沒能回到她身邊,至少他們不會把我們的孩子從她身邊帶走。我反覆告訴自己,我做了明智的事情。但我卻不覺明智,反而感覺背信忘義。
我做了一個生動卻單調乏味的夢。我鑿著黑色的石頭。那就是整個夢境,卻永無止境地千篇一律。我用匕首當鑿子,還拿了一塊石頭當鎚子,我的手指結痂且腫脹不已,因為我好幾次都沒抓穩鎚子,所以就敲到自己的手指而非匕首柄,但這並沒有讓我停下來。我鑿著黑色的石頭,並且等人來幫我。
「蜚滋,醒一醒,我得跟你談談。」
「你怎麼會有這隻耳環?」
我每天提醒自己這些事情,一天拖過一天。不過,我仍無法在頡昂佩長途跋涉而不停下來休息,於是開始認真強迫自己吃多一點兒,也不斷突破體力的極限。弄臣經常加入我增強體力的行走計劃。我知道他討厭寒冷,但卻很歡迎他沉默的陪伴,所以沒建議他待在溫暖的室內。有一次他帶我去看煤灰,那隻溫和的動物也十分愉快地歡迎我,於是我從那時起就天天去看它。她鼓起來的肚子里懷著紅兒的小馬,在初春時就會生產。它雖然看起來挺健康,我卻仍為它的年紀發愁。這匹老母馬的溫柔為我帶來極度的安慰,雖然當我舉起手幫它梳毛時就會拉扯到傷口,我卻依然幫它和紅兒梳毛。這匹精神抖擻的年輕馬兒需要比目前更多的照顧,我也盡全力照顧它,並且在這麼做的每一刻想念著博瑞屈。
我緩慢地搖搖頭。榮譽對我這樣的人來說算什麼?身為私生子和刺客,我有權擁有高貴的靈魂嗎?於是我又撒了自己會永遠鄙視自己的謊。「我不可能是一個在收成時出生的孩子的爹。莫莉早在離開公鹿堡的幾個月前就把我趕下床了。」我試著保持平穩的語氣說話,「如果莫莉是母親且宣稱這孩子是我的,那就是她在說謊。」我努力表現得真誠,於是又說,「我很抱歉,弄臣,我沒有為了你成為瞻遠繼承人的父親,我也不願意。」讓我自己聲音哽咽和淚眼迷濛可一點兒也不費力。「真奇怪。」我在枕頭上搖搖頭,「這種事情竟然會帶給我如此的痛苦。她企圖佯裝這是我的孩子。」我閉上眼睛。
「我請水壺嬸把它拿給我的。」她直截了當地告訴我,「既然他不讓我進來看你,我一定得有個信物好向珂翠肯證明我告訴她的都是實話。就在今天我和她以及她的顧問談過了。」
她沉默片刻后試著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他要我根據老歌幫他編些簡單的歌謠,人們才容易學唱。」她對我微笑,我也想象得到他要求她做的事情讓她多麼高興。「他將在小酒館和路邊的旅店將歌曲傳開來,它們就會像發芽的種子般從那兒開始延伸。一首敘述惟真將回來整頓局勢,一位瞻遠家族的繼承人也將登上王位,以勝利與和平統一六大公國的簡單歌謠。他說讓人民保持信心,和在他們面前維持惟真返鄉的形象是最重要的。」
我不知道是弄臣受傷的眼神,還是椋音對他得意洋洋的一瞥哪個讓我比較難堪。
「三十三個『我很抱歉』。你對不同的人說的,不過主要是對我。有十七個是對博瑞屈說的,但恐怕我忘了你對莫莉說了幾次,還有對惟真說了總計六十二次『我要來了』。」
「不,那樣會更痛。」
「沒有。」我咕噥著表示,他們卻不理我,原來她不是在對我說話。她一整個早上就把我當成一個破玩具般處理,把我背傷上發炎的膿戳擠出來,我一邊扭動,一邊喃喃咒罵。所有的人都忽略我的詛咒,除了弄臣不斷地加油添醋。他又回復到從前的樣子,還說服夜眼到外面等。我感覺到它在門口徘徊,也試著對它表達待會兒所必須做的事情。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已經幫它拔出夠多的豪豬刺了,因此它對必要的疼痛也有些概念,卻仍分擔我的畏懼。
弄臣嘆了口氣,然後把捲軸擱在一旁:「沒有人來。療者過來嚴厲地指責我們全都在打擾你,而他們必須等到她幫你把箭拔|出|來,也就是明天之後才能再來看你,況且切德和王後有很多事情要討論。對他們來說,自從發現你和惟真都還活著之後,一切都變了。」
我勉強點點頭:「是的。」我的聲音如此沙啞,我自己都幾乎不認得了。我沒有增強體力好讓療者把箭拔|出|來,反而感覺傷口在持續惡化,疼痛的範圍與日俱增,總是推著我的心智邊緣,讓我很難思考。
幾天後我又可以到處活動,但總是小心翼翼,每踏出一步和每次伸手都是謹慎的差事。我學會將手肘緊貼在側身以降低背部肌肉的拉力,也學會像頭頂著一籃雞蛋似的行走,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很快就累了,太費力的散步也會讓我在夜間再度發燒。我每天都去浴池報到,雖然浸在熱水中可放鬆我的身體,但我卻無時無刻不能忘記這裏曾是帝尊想溺死我的地方,也是我目睹博瑞屈被棒子打倒在地之處,「過來我這裏,過來我這裏」也會像警報似的在我腦海中響起,然後我的腦海里很快就會充滿對惟真的思緒和疑惑。這對平靜心靈一點兒幫助也沒有,我反而發現自己計劃著下一趟旅途的每一道細節,在心中列出我必須向珂翠肯乞求的器具,也漫長而費勁地盤算是否需要騎一隻什麼動物,最後決定作罷。沒有牧草給動物吃,我輕率殘忍的衝動已經蕩然無存了。我不會讓一匹馬或小馬去送死。我也知道我必須要求進入圖書館,看看是否能找到惟真那幅地圖原先的版本。我不敢去見珂翠肯,因為她根本沒有召見我。
我閉上眼睛。
「當王后召喚我時,我就會去見她,」我忠實地說道,「到那時也不遲。」
「他讓我緊張,」她在一次對弄臣的經常性的譴責中告訴我,「不是因為他的膚色,而是他的態度。他從未對任何人說出和善或簡單的字眼,甚至對前來和他交換玩具的孩子們也是如此。你注意過他是如何戲弄和嘲諷他們嗎?」
「我和切德及珂翠肯吃過飯了,他有消息給我們。」他歪著頭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臉說道,「切德說公鹿有位瞻遠家族的孩子,還只是個私生嬰孩,但和駿騎、惟真擁有相同的瞻遠血統,而且他發誓這是真的。」
她脫下手套之後迅速用手摸著我的前額。「你又發燒了嗎?也許有一點兒。我們現在就回去吧!」當我們開始在寧靜的街道上順原路返回時,她耐心地繼續說道,「我們就是你、我和珂翠肯,我們要去找惟真。難道你忘了這就是你來群山的目的嗎?珂翠肯說這將是一趟艱困的旅途。前往戰場不致太困難,但是如果惟真從那兒繼續走,就會走到她那幅老地圖上的其中一條古老小徑,它們如今可能根本不再是小徑了。她父親對她的計劃顯然並不熱衷,因為他心裏只想對帝尊發動戰爭。『當你尋找你的丈夫時,你那位不忠的小叔就想讓我們的人民變成他的奴隸!』他這麼告訴她。所以她必須收集自願捐出的補給品,且只帶著願意和她走,而不留下來對抗帝尊的人同行。那些人並不多,說實在的,況且……」
切德嘆了一口氣:「但你還是可以告訴我。你知道得知他還活著,對我的意義有多麼重大。」
「她會的,」他慎重地答應我,「她會的。」read.99csw.com
我有好一會兒只是看著他,稍後他就輕輕搖搖頭,然後避開我的視線。他無法注視我的雙眼,卻也沒對我說謊,所以他仍看著我。
「我必須為了保住我的女兒而說謊!這孩子是我的,不是瞻遠的繼承人!」我絕望地叫喊,「是我和莫莉的孩子,她要在關愛中成長,而不是成為擁立國王者的工具!還有,不能讓莫莉從別人那裡知道我還活著,我一定要親口告訴她!椋音,你怎能對我做出這種事?我怎麼這麼傻,為什麼要告訴別人這種事情?」
「所以,」我勉強開口,「切德一直都了如指掌,還派博瑞屈保護她們,甚至在我知道之前,他們就曉得了。」我為什麼覺得他們好像從我這裏偷了東西。
「我還是想見他。」椋音尖銳地表示。
「我想我有些退燒了。」我謙遜地說著。
「動手吧!」切德告訴療者。他的頭很靠近我的頭,他的鬍鬚也搔著我刮乾淨的臉頰。「穩住,我的小子。」他朝我的耳朵說著。鉗子冰冷的鉗口觸碰我發燙的肌肉。
「我……時局艱困,需求迫切……但是……並非偷走她,不。博瑞屈會明白的,我也認為他會讓那位女子明白。況且,她能給這孩子什麼?她是個身無分文的制燭商,已經失去了她的生意……她要怎麼照顧孩子?這孩子應該得到更好的照顧,說真的,她的母親也一樣。而我會竭盡所能讓她也獲得生活所需,但不能把孩子留在她身邊。想一想,弄臣,一旦其他人知道這孩子有瞻遠家族的血統,她就只有登上王位或等著繼任王位才安全。這名女子會聽博瑞屈的話,他會讓她明白的。」
她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你累了,我們最好走回去。我總是看得出來你累了,因為你問了最愚蠢的問題。」她吸了一口氣之後又回到原先的話題,「切德不會和我們一同去尋找惟真,他必須回到公鹿宣布你的任務好激勵人心。他當然會尊重你的願望也不會提到你,只會表示王后已經啟程去尋找國王,也將恢復他的王位。」
「噢,沒錯,你和水壺嬸知道我們的大秘密,我是白色先知,他是牧羊人湯姆。但我今天很忙,我預言這些木偶會在明天完成。況且他也睡了,在夢裡數綿羊呢!」
我點點頭,忽然發現我的雙眼沉重。
「我只想見見他,」是一名女子惱怒的聲音,「我知道他在這裏。」
他抬起頭。「而一位好的先知就像一位好的鐵匠,讓你看到預言和事實完美地相合。」他拿走我手中的空酒杯,「你知道你該睡了。療者明天就會幫你把箭拔|出|來,你需要體力撐過去。」
外交談判可稱得上是操縱秘密的藝術。倘若沒有秘密可分享或保留,還會有談判嗎?各王國之間的婚約和貿易協定亦是如此,每一方都確實知道自己願意向對方做多少讓步,好得到想要的;最困難的協議也在操縱那樣的秘密消息之中進行。秘密在任何人與人之間發生的行動中皆扮演一個角色,無論是牌局或出售母牛,比較精明地知道該揭露什麼秘密及何時該揭露的一方,總是佔盡優勢。黠謀國王總喜歡說,再也沒有比「你知道敵人的秘密,而你的敵人卻相信你一無所知」來得更具優勢了,或許那就是人們所能擁有的最強而有力的秘密。
「有時所有的選擇都是不好的,弄臣,但一個人還是得做出抉擇。」
我猛然注視他的臉,那挖苦似的笑容可真讓我安心。「秘密,」他說完之後嘆了口氣,「總有一天我得寫一篇饒富哲理的長篇大論,探討秘密的威力,還有何時該隱瞞及何時該說出來。」
我想我發出了些微弱的聲音,因為他們都迅速靠過來我這裏。「小子?」切德憂心地問道,「小子,你醒了嗎?」
這是另一個夜晚,另一個時間,是之前或之後我已弄不清楚了,我的日子也互不相連。有人拿起我額頭上溫暖的濕布,換成另一塊較清涼的。「我很抱歉,弄臣。」我說道。
我聽見切德的說話聲,「……但你至少應當告訴我,他還活著也來找過你。艾達和埃爾都被蒙在鼓裡,弄臣,我不是經常將最機密的秘密交託給你嗎?」
「我很抱歉。」我說道。
「啊,所以你會在那天離開公鹿堡,跟隨她並保護她咯?」弄臣朝我揚起眉毛。
「三十三。」弄臣頭也不抬地說著。
「你流了很多血。」切德毫無必要地解釋道。
去打獵吧,是打獵的時候了。我尋找著進來的地方,但那沒有氣味的人卻擋住了那條路,用另一片鹿皮蓋住它。門,我們略微知道那就是門,於是上前輕聲哀鳴,還用鼻子撞門。晃動的門讓門閂咯咯作響,彷彿一個即將彈起的陷阱。沒有氣味的人輕步警覺地走過來在我身邊伸展軀體,然後將蒼白的爪子放在門上幫我開門,我就溜出去回到涼爽的夜世界。再度伸展肌肉的感覺真好,我逃離了痛苦和沉悶到令人窒息的小屋,還有在這狂野的血肉皮毛世界里並不管用的身軀。夜色吞沒了我們,於是我們就去狩獵。
「三十三個什麼?」我問他。
「如果你改變心意就告訴我。」他將眼神移回捲軸上。
然後似乎是踢門的一聲「砰」,接著又是幾聲,弄臣則哼唱著回到他的工作桌,拿起一個洋娃娃的木製頭部和畫筆,他瞥了瞥我。「去睡吧!短期內她是見不到珂翠肯的,因為王后最近很少見客,而且就算她見到了,她也不太可能取得信任。我們現在也只能這麼做了。所以趁你可以睡覺時好好睡覺補充體力,因為我擔心接下來你會需要十足的體力來應付一切。」
「切德?」我不可置信地吐出這字眼,「很紳士地?」
「三十二。」一個疲倦的聲音說著,「喝吧!」這聲音柔和地說道。一雙冰涼的手扶起我的頭,杯子里的汁液輕輕拍打我的嘴唇,我試著喝下去。柳樹皮茶,我厭惡地別過頭去,弄臣就擦擦我的嘴然後坐在我床邊的地板上。他和善地靠在床邊,握住捲軸就著燈光閱讀。現在已是深夜,於是我閉上眼睛想再度入睡,腦海中卻只看到我做錯的所有事情和我所背叛的信任。
「蜚滋!」弄臣把手搭在我肩上輕輕搖著。我知道他想搖醒我,於是我睜開眼睛。
「我也這麼懷疑,但不確定。」弄臣停了下來,似乎在納悶告訴我這些是否明智,然後我看到他不再保留了。「我一直在拼湊出事情的真相和回溯時間。我想耐辛起了疑心,所以才開始在博瑞屈腿受傷時派莫莉照顧他,但他和耐辛都知道他不需要那麼多的照顧。不過,博瑞屈是個極佳的傾聽者,大部分原因是因為他自己很少說話;而莫莉需要找人談談,或許是一位曾親自撫養私生子的人……那天我們都上樓到他的房間里……你不是要我去那裡看看他能怎麼處理我肩膀的傷嗎?就是你把帝尊鎖在黠謀的門外好保護黠謀的那天……」他因這記憶而出神片刻,然後就回過神來。「當我上樓到博瑞屈的閣樓時剛好聽到他們在爭執。這麼說吧,是莫莉在爭執,博瑞屈則保持沉默,這可是他最有力的爭執方式,所以我就偷聽了。」他坦然承認,「但沒聽到太多。她堅持要他幫忙找到某種特殊的藥草,他卻不肯。最後他答應她不會告訴任何人,還吩咐她在仔細思考之後依照她所想要、而非她認為最明智的方式處理。當他們不再說下去時,我就進去了,她也在告退之後離開,稍後你就上來說她離開你了。」他沉默片刻,「事實上回想起來,我跟你一樣笨,居然沒察覺出來。」
「我很抱歉,你知道的。」
「沒錯,但你知道她的存在有多久了?自從你派博瑞屈照顧莫莉之後嗎?你上次來的時候就知道莫莉有了孩子,卻什麼都不說。」
接下來那幾天對我而言並非正常的日子,而是支離破碎的清醒時刻穿插著搖晃的發燒夢境。若非我和弄臣的短暫交談消耗了我僅存的精力,那就是我終於覺得如今可以安全地向我受到的傷害屈服,也或許二者皆有。我躺在靠近弄臣的壁爐邊的床上,在有感覺時只感到極端遲鈍,無意中聽到的對話也在我腦海中嗡嗡作響。我在自身的痛苦意識中游移,惟真「過來我這裏,過來我這裏」的呼喚卻總在不遠處如同打鼓一般擊出使我疼痛的節拍,即使其他聲音在我發燒的朦朧意識中來來去去,他的聲音卻從不消失。九_九_藏_書
他凝視我的臉。「你沒有話要說嗎?」他謹慎地問道。
「這是必需的。」他嚴厲地告訴我,然後在療者走近時牢牢地抓住我。當她把炙熱的劍放到我背上時,起初我只感覺有股壓力,聞到血肉的焦味卻以為自己不在乎,直到一陣比劊子手的絞索還尖銳的抽搐疼痛讓我痙攣,一片黑暗升起將我拉下去。「弔死在水上然後焚屍!」我絕望地大吼,一隻狼兒也同時哀鳴。
我無法移動也不能呼吸。我知道他說的是我女兒,平安地隱居起來並且由博瑞屈守護,卻得為了王位而犧牲,從莫莉身邊被帶走,交給王后。我的小女兒,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將被帶走變成一位公主,最後將成為女王,我永遠也無法觸碰她。
「或許我們都應該離開一下,」椋音支支吾吾地說道,「蜚滋現在不想談這些。」
「我想我應該見見切德和珂翠肯,告訴他們我還活著並說明實情,但要等我更有體力時再說。弄臣,現在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我請求他。我不想在他的臉上看到同情或不解,也祈禱他能相信我的謊言,即使我因為說了莫莉的壞話而瞧不起自己。所以我閉上眼睛,他也拿起他的燭台走開。
有那麼一刻我不知答案為何,但痛恨切德的想法對我來說損失太大。這個世界上關心我的人太少了,我不能恨任何一個人,於是我輕輕地搖搖頭。「但是,」我緩慢地說著,謹慎地組織含糊不清的字眼,「別帶走我的孩子。」
「我可以喝點兒水嗎?」
「我知道,療者也還在杉木小丘,但這名吟遊歌者很聰明,她向孩子們打聽有關一個陌生人的訊息,而這些孩子也一如以往般無所不知。」
我試著集中心智,也希望她動作慢些,說話輕聲些。「這裏太冷了,」我任性地抱怨,「我的耳環也不見了。」我那天早上才發現耳環弄丟了,這讓我十分苦惱。我想不起來它為何如此重要,我的心卻無法放下它。一想到它就使我的頭疼更劇烈。
她丟下連指手套,一隻手還綁著繃帶,就用另一隻手摸我的前額,那隻手好冰涼。那冰涼的感覺真奇妙、真舒服。「他發燒了!」她指控弄臣,「你難道不知道要給他喝柳樹皮茶嗎?」
當我某天晚上醒來時,發現水壺嬸坐在我的床邊。她看起來比我記得的還蒼老,朦朧的冬季日光滲進羊皮紙窗戶照耀著她的臉。我在她發覺我醒來之前仔細端詳著她,而當她發現我醒來后,就對我搖搖頭。「我早該從你所有的怪異行徑中猜到,你自己也準備前往尋找白色先知。」她靠得更近輕聲說道,「他不讓椋音進來看你。他說你太虛弱了,無法見這麼活潑的訪客,而且你目前還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你在這裏,但我會幫你傳話給她,可以嗎?」
我如同出水的潛水者般,回到硬邦邦的長凳和充滿人聲的屋裡,光線似乎暗下來了。有人驚呼流血了,然後嚷嚷著拿一塊盛滿雪的布來。我感覺布就壓在我的背上,同時看見一塊濕透的紅布被丟到弄臣的小地毯上,血漬在羊毛毯上散開來,我也隨著它流動。我在飄浮,房裡也充滿了黑色斑點。療者在爐火邊忙著,從火焰中取出另一個鐵匠的工具,只見它閃閃發光,然後她就轉身注視我。「等一等!」我驚恐地大叫,並且將半個身子從長凳上移開,切德卻抓住我的肩膀。
「她相信你就是她要找的人,而我也相信。我想你應該見見她。她費盡千辛萬苦,大老遠跑來尋找白色先知。」喬馮的聲音低沉且理智。
升起,浮出水面,越來越接近亮光。這趟潛水很深,水很溫暖且充滿夢幻。我感受意識的邊緣,吸了一口醒覺之氣。
他彎腰親吻我。他放在我臉頰上的手如今已生滿老繭,痘疤在飽經風霜的肌膚上幾乎看不見。我抬頭看到他雙眼中的歡迎和喜悅,於是我淚眼愁眉地提出自己必須問的問題:「你真的會為了王位帶走我的女兒嗎?瞻遠家族的另一個私生女……你會讓她像我們一樣被利用嗎?」
「聖人。」弄臣不屑地嗤之以鼻。「你讀了太多古老的捲軸,她也是。不,喬馮,」他嘆了口氣,然後態度緩和了,「告訴她我兩天後再跟她談,但不是今天。」
我閉上眼睛。
「哦,不是每個人都厭惡你,」弄臣溫和地責備我,「只有我,真的。」
我試著找另一個話題。「我幾天沒見到切德了。」我試探性地說著。我痛恨探聽他的消息,但他沒來看我,我也沒去找他。我不恨他,卻無法原諒他對我的女兒所擬的計劃。
狼兒來去自如。它加入弄臣和我的行走活動,走完之後就跟在我們後頭進入小屋裡。見到它如此快速地適應環境,幾乎令人苦惱。弄臣總是嘀咕著門上的爪痕和地毯上的狼毛,但他們很喜歡彼此,一個狼的木偶也從弄臣工作桌上的一堆木塊中逐漸成形。夜眼開始喜歡上某種弄臣最愛吃的種籽蛋糕,每當弄臣在吃的時候,它都會目不轉睛地凝視,還會流一灘口水在地板上,直到弄臣心軟分它一份為止。我就責備他們倆,說著哪些甜食會損傷它的牙齒和毛皮,他們倆卻完全不理會我。我想自己有些嫉妒它這麼快就信任弄臣,直到有一天夜眼尖銳地問我,我不應該信任你所信任的人嗎?我無言以對。
「答應我?」我請求他。
椋音突然推門走進來,使得水壺嬸驚呼一聲。椋音經過她身邊走進屋裡,抖掉帽子和斗蓬上的雪,用勝利的表情看了弄臣一眼,弄臣只是友善地對她點點頭,彷彿他一直在等她似的,然後無言地轉身繼續雕刻。她眼神中明亮的怒光更加炙熱,我也感覺她為了某件事情而感到滿足。她用力把門關上后就像北風般走進屋裡,然後交叉雙腿在我床邊的地板上坐下來。「哦,蜚滋,我真高興終於看到你了,水壺嬸告訴我你受傷了。我之前曾過來看你,但被擋在門外。你今天好些了嗎?」
弄臣沉重地嘆了口氣:「我是能讓你見他,但你見了他之後就會想碰他,碰了他之後你還會想等他清醒,他醒了你就想和他說話,簡直沒完沒了。而且我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做。玩具師傅的時間可不是他自己的。」
她沒有回答。我察覺夜眼偷偷跟隨我們。它從一片樹蔭下遊盪到花園裡積雪的灌木旁。雖然大家都已知道它的存在,它卻依然對公然走在街上感到不安,知道它就在附近也讓我感覺出奇的欣慰。
「你已經告訴我三十五遍了。」
「你可以擁有我,」我平靜地說,「我也將盡全力把惟真帶回來,竭盡所能恢復他的王位,必要時你也可以讓我死,你還可以擁有我的生命。切德,但不是我孩子的生命。不是我女兒的生命。」
「你說的是哪位女子?」另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問道。我驚愕地看著珂翠肯迅速走進屋裡,後面跟著切德,只見她用令人敬畏的神情看著我。悲傷蹂躪了她,在她嘴邊刻上一道道深沉的線條,也啃蝕了她的臉頰。此刻憤怒在她的雙眼中肆虐,伴隨他們而來的一道冷風也立刻讓我清醒。當門關上之後,我的視線就在一張張熟悉的臉孔間移動,小小的屋裡擠滿了凝視我的冰冷眼神。我眨了眨眼。這麼多人在如此近的地方,全都瞪著我。沒有人微笑,沒有歡迎也沒有喜悅,只有我一手造成的改變所激發的狂怒。催化劑就這麼被招呼著,沒有一個人的臉上有我希望看到的表情。
精技河流,我在它裏面,它也在我裏面。只是一步之遙,它總是只有一步之遙。從痛苦和孤寂中停歇,迅速而愜意。我在裏面被撕得粉碎,彷彿一條正在編織的線被鬆開,我所有的痛苦也一併消除。不。惟真堅定地阻止。回去吧,蜚滋。彷彿他用噓聲叫一個小孩遠離爐火,我就離開了。
他驚訝地瞥了我一眼:「哦,你真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