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群山
我轉身遠離弄臣,假裝收集要洗的衣服。我得花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想通他剛才說的話。
我短暫地凝視著弄臣、水壺嬸和椋音。我很難對自己解釋我所感覺到的要坦然提及代代相傳的神秘魔法而產生的那股不安。但這是王后對我提出的問題,於是我低頭回答:「蓋倫創立的精技小組從未效忠過國王,也就是不對黠謀國王或惟真國王效忠。他們向來是一個叛徒的工具,用來質疑國王並貶低他保衛王國的能力。」
切德不在我們的隊伍之中。他要回公鹿堡將訊息傳給耐辛,表示珂翠肯將尋找惟真,順便為六大公國王位確實有繼承人的傳聞播種,他也會去探望博瑞屈、莫莉和孩子。他提出讓莫莉、耐辛和博瑞屈知道我還活著。這提議來得很突然,因為他深知我痛恨他在為了王位而奪取我女兒的計劃中所扮演的角色,但我依然咽下了怒氣,有禮貌地對他說話,也得到他鄭重的承諾不會對他們任何人提到我。當時這似乎是最明智的做法,因為我感覺只有我才能對莫莉解釋清楚我之前為何如此行動,況且她已經為了我的死哀悼了一次,所以如果我在這次的任務中喪生,她就不用像上次一樣再哀悼一回。
這就夠了。我們繼續前進。
「水壺嬸正跟著我們。」我告訴弄臣。
「聽起來似乎沒什麼好決定的了。」我苦澀地說道。
弄臣在我身邊暗自竊笑。我想我們看起來都挺奇怪的,坐在一堆毛毯里卻如此正式地彼此對談。但我仍維持風度。
「看著我的雙眼使你困擾嗎?」他反問。
「珂翠肯,我不過是個借口,」我提出抗議。我的心在胸中猛烈地跳動,夜眼則憂慮地哀鳴。「您一定知道他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召集那些軍隊。他們並非因為我在此而駐守在那裡,而是因為帝尊計劃不顧一切對抗群山王國才派他們駐守邊境。您了解帝尊的,他只是利用這假象試探您是否會因此把我交給他,一旦您這麼做,他就會找其他借口發動攻勢。」
「不,」她糾正我,「你上次是為了你自己去殺他,難道你不知道那麼做已使我憤怒了嗎?這次你一定要為了六大公國殺了他。」她驚訝地搖搖頭:「這是他為他的人民成為犧牲獻祭的唯一方式,在他對他們造成更多傷害之前被殺掉。」
珂翠肯讓我們維持穩定的步伐一直走到天整個暗下來為止。幾棵大樹的樹蔭下一片歷經踐踏的空地就是我們的休息處,即使看起來不常有人經過,但我們的確在通往頡昂佩的商人小徑上。珂翠肯指揮著我們,然後用手指著一小堆用帆布覆蓋住好擋雪的乾燥木柴告訴椋音:「用一部分來生火,然後注意添齊和我們用量相等的木柴。許多人會在此停留,而在氣候惡劣時,生死可能全仰賴那些木柴。」椋音溫順地服從了。
「我會準備好。」我答應她。
我有些敬畏地看著她們交談,稍後對這兩名女性產生了更多的敬意。我想我完全明白珂翠肯如何看待自己。她毫不懷疑自己是六大公國的王后,卻不像許多人一樣躲在頭銜之後,或對水壺嬸的快速回應發怒,反而以女人對女人的方式、帶著尊重卻也威嚴地回答她。我再度瞥見她的銳氣,發現自己挑不出任何毛病。
「你是說他為了我才這麼做?即使我不希望我的孩子被王位奪走?」
我從不知道有哪一趟遠征行動能確實按照原定計劃進行。一般來說,越具規模的遠征就有越多的困難,我們的遠征也不例外。當我們預定出發的前一天早上,我被粗魯地從睡夢中搖醒。
我納悶他是否拋下的東西比我所知的更多。
「新靴子?」我在她離開之後問他,「你這麼少出門,我沒想到你會需要它們。」
我繼續注視她的臉,只希望沒這麼多人在聽。儘管珂翠肯對我了如指掌,我仍對和惟真以外的人談論精技感到不自在,於是謹慎地措辭:「我可能會因為對他技傳而讓他的處境變得更危險,殿下,或者給我們惹麻煩。」
我終於獲得了這道皇室命令,可真奇特。「我知道,殿下,我上次就知道了。」
「就像你無法原諒他不再是你那仁慈和寬容的導師。」他面無表情地說道。此刻他正把操縱桿和牽線木偶的四肢綁在一起。「你看到他如戰士般昂首闊步,歡喜地讓自己為了深信的事情冒險,與女人調情,和表現出一副替自己贏得自我人生的樣子,真有點兒不是滋味,不是嗎?」
珂翠肯在深思熟慮我的說法時,整個人變得像雪一般蒼白,然後她柔聲問道:「總是不效忠他嗎,蜚滋?有話直說。難道他們根本不協助防禦六大公國嗎?」
當我們把簡單的營地安頓好之後,弄臣和我瞥了瞥彼此,於是我走到珂翠肯檢視傑帕之處,只見那些吃苦耐勞的動物正忙著一點點地咬著營地前方一側矮樹上的葉芽頂端和樹皮。「我想水壺嬸可能跟著我們,」我告訴她,「您認為我們應該回頭找她嗎?」
那比起水壺嬸對你的稱呼可遜色多了。它沾沾自喜地說道。當那匹老母狼趕上你們的時候,我就得同情你們所有的人了。她可有一把拐杖。
儘管那些歌曲歷史悠久,卻還有一個關於更古老的統治者和首都的傳聞。我們今天所知的群山王國,幾乎全部由所有群山東側的遊牧人民和殖民地組成。群山之後就是和白海交界的結冰海岸,有些貿易路線仍迂迴曲折地經由群山通往住在那冰雪之地的狩獵人民。群山南方是無人居住的雨野原森林,而雨野原源頭的某處就是和恰斯國的貿易範圍。這地區是群山之外唯一實際有土地和人民存在之處。但是,那邊總是有個關於另一片區域的傳說,一個位在群山王國境外山峰中消失之境的傳說。當更深入群山,越過效忠頡昂佩的人民的居住範圍,土地就變得更崎嶇堅硬,較高聳的山峰上終年積雪,有些山谷里只有冰河。在某些地區,據說會有大量的水蒸汽和煙霧從山嶺的裂縫噴發而出,大地會因此輕微震動或劇烈搖晃。任何人都沒有理由前往這岩屑和峭壁遍布之地;群山的綠坡對狩獵來說較容易且有利。那裡沒有足夠的牧草吸引牧羊人的羊群。
「找到哪兒為止?」珂翠肯問我。這問題聽起來冷酷無情,她卻繼續說,「如果她能跟上我們,我們就共同使用現有的物資,你知道的。但是,九九藏書我懷疑她在抵達這裏之前就累了,然後轉頭走回頡昂佩。也或許她已經回頭了。」
珂翠肯閉上雙眼。「這無法原諒。」她平靜地自言自語,聽起來她對此感到作嘔,然後她異常溫和卻決斷地說道,「你得殺了他,蜚滋駿騎。」
我沉默片刻。「這又如何?」我不情願地問道。
她遲疑片刻之後用手指了指其中一條小徑的末端:「這裏,我想這裏最近了。」
珂翠肯已經在等我們了,還有六隻用繩子綁成一列載運物品的傑帕。此刻我希望自己曾花時間了解它們,但我當時假設其他人會照顧它們。「我們還是要把它們全帶走?」我沮喪地問道。
「你難道不明白嗎?」我詰問他,「這些是送給學習成為刺客的切德小子的禮物。他看不出來我現在已不再是那個人了,他也不能原諒我想擁有自己的人生。」
我稍後會趕上你。它說道。
我必須欽佩她泰然自若地掌握了自己的生命,也納悶自己從何時開始認為她現在是需要別人照顧的無助老婦。她又再度低頭編織。這是毫無必要的舉動,因為無論她是否在看,她的手指都能繼續工作。
它再一次把他們全撲倒在地,然後在繞著圈子跑時停下來,看到孩子們站起來后,回頭越過肩膀瞥我一眼。它羞慚地垂下雙耳回頭看孩子們,把尾巴搖得低低的。一個小女孩已經從口袋裡挖出一大塊麵包,另一個孩子則用一條皮繩逗它,讓皮繩在雪地上蜿蜒而行,試著讓它加入拔河。我假裝沒注意。
所以珂翠肯不求助於皇室的財庫和急於獻殷勤的貴族,反而請老朋友和表親協助張羅她所需要的物品。她曾對她的父親提過,但他堅定卻也憂傷地告訴她,尋找六大公國的國王是她所關心的事情,卻不是群山王國在意的。雖然他對女兒的愛人失蹤感到哀傷,他卻不能從群山王國抵抗六大公國帝尊國王的補給品中撥出物資給她。他們之間的親屬關係,讓她得以諒解並接受他的拒絕。我一想到六大公國的合法王后竟然得靠她的親戚朋友施捨就感到羞愧,但這僅限於我不對她懷恨在心時。
我緩慢地坐起來,也立刻就清醒,但複原中的背部讓我無法敏捷地移動。弄臣坐在他的床邊,我從未見過他如此焦慮。「怎麼了?」我問道。
我對那個問題可沒有確切的答案。「或許他不認為那些是人民和城鎮,」我聽見自己輕聲說道,「他們對他來說也許只是棋盤上的棋子。如果他自己無法贏得惟真所擁有的東西,就會毀了它們。」
「他還活著,殿下。」我平靜地向她保證。
我稍微聳聳肩,然後起床匆忙換衣服。我想著我還未準備好的種種大小諸事,隨後就因無濟於事而作罷。弄臣和我在非常短的時間內就背起我們的背包,夜眼也起身徹底地伸展四肢,然後先我們一步走到門口。我會想念壁爐,但狩獵更好。它鎮定地接受了一切。
他的肩膀在迅速的嘆息中聳起又垂下。「嗯,她有權為自己做決定。」他自言自語,然後繼續說道,「當你和狼兒那麼做的時候,還是會嚇壞我。」
「卸貨和重新打包我們需要的東西太花時間了。我們或許會在途中拋棄多餘的補給品和動物,我現在只想趕快出發。」
這是漫長無事之日的開端。小徑總往上坡延伸,雖然不陡峭,但持續的坡度卻讓行走變得很吃力。珂翠肯不讓我們停下來,要我們平穩地前進。我們都不怎麼說話。我太忙著呼吸,也試著忽略逐漸增強的背痛。健康的肌膚現已覆蓋箭傷,但下面的肌肉卻仍因複原而發疼。
弄臣搖晃著牽線木偶來到地上,只見這削瘦的傢伙詭異地聳聳肩。「黠謀國王的死和傳言惟真的死訊,都沒把他從藏匿中拖出來,唯有在他相信你遭謀殺之後,才引發他內心的強烈憤怒,讓他拋開所有的藏匿和掩飾,並且宣布自己將看到真正的瞻遠家人登上王位。」牽線木偶又對我揮動手指。
「那麼我們就走吧!」我說道。
「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她平靜地說道,事情就那樣說定了。
「我了解。」水壺嬸同樣平靜地回答。事情就這麼解決了。
水壺嬸將每個情況都跟預言相結合,這點開始令我感到煩躁,我吸了口氣之後就問弄臣:「那麼珂翠肯王后對於你加入她的隊伍是怎麼說的?」
我驚訝地發現椋音竟然懂得安靜下來。有那麼一會兒,她在鬆散的積雪中蹣跚地走在珂翠肯身邊,然後逐漸慢了下來,先讓傑帕們超前,隨後弄臣和我也超越了她,於是她就落在我們後面。我知道我們的速度對她來說很難跟上,也為她感到難過。接著我想起我的女兒,就根本不回頭看她是否跟得上。
「我還沒跟她討論,」他快活地回答,「我不是加入她,蜚滋,而是跟隨你。」他的臉上浮現出茫然的神情。「我從小就知道我們將共同執行這項任務,也從未質疑自己是否該跟你走。自從你抵達這裏的那一天起,我就開始做準備了。」
在珂翠肯身後的弄臣正在睡衣底下套上綁腿。
切德走了之後,弄臣將切德留給我的皮製馬鞍袋交給我,裏面有一把非常好用且上了鞘的刀子和一小袋錢幣,以及包括大量精靈樹皮在內的多種毒藥和醫用藥草,還有用小紙袋小心包裹的卡芮絲籽,註明了在最迫切的時刻才能以十足的謹慎使用它,以及在破損皮鞘中的一把不起眼但卻很好用的短劍。我對他感到一股突如其來、無法解釋的憤怒。「只有他才會這樣。」我把鞍袋甩在桌上讓弄臣看,並大聲喊著,「毒藥和刀子,那就是他對我的看法。他仍是這樣看待我。他只會替我想象到死亡。」
他瞪了我一眼,方才的愉悅從他的臉上消退。「你知道我必須跟你走,」他鎮定地指出,然後露出詭異的微笑,「要不然你想我們為何一同被帶到這遙遠的地方?唯有藉著催化劑和白色先知的互動,才能讓這個時代的大勢返回正軌。我相信如果我們成功了,紅船就會遭到驅逐而離開六大公國的海岸,一位瞻遠家族的人也將繼承王位。」
「夜眼說她很生我們的氣。」
牽線木偶交叉雙手若有所思地晃著頭。「無論你同意與否,我感覺切德似乎總是做他認為對你最好的事情。或許他也把那一點延伸到你的女兒身上。畢竟她會是他的曾孫侄女,也是他的家系中僅存的read.99csw•com後代,當然除了帝尊和你之外。」牽線木偶舞動了幾步。「你指望那麼老的人為這麼小的孩子提供些什麼?他並非長生不老,也許他認為讓她登上王位,總比受制於另一個想取得王位的人來得安全。」
由燕麥粥和烤蛋糕組成的晚餐才剛做好時,水壺嬸就抵達營地,夜眼也跟在她身後。她昂首闊步地走到營火邊站著暖手,同時怒視弄臣和我,我和弄臣則互換了內疚的眼神。我趕快把之前替自己倒好的一杯茶端給水壺嬸,她接過去喝下之後就責難地說:「你們沒等我就離開。」
「他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弄臣平靜地說道。
我們倆同時轉頭盯著她瞧,她故意試戴連指手套並欣賞它的合適度,假裝不在意。
當然。我不帶感情地回答。弄臣和我繼續走,我回頭一瞥狼兒,只見它咬住皮繩,四腳站得很穩,而兩個男孩在皮繩的另一頭拉扯。我想我現在知道了它是如何度過午後時光的,自己也對此感到羡慕。
「是的,」我承認,「的確如此。珂翠肯來找我們,說一定得立刻動身,所以弄臣和我……」
以群山的標準來說,這天挺溫暖的,我也很快就發現珂翠肯幫我準備的衣服很能保暖。我從喉嚨處鬆開外套和領子讓體溫散出去,弄臣也卸下外套上的毛邊兜帽,露出戴在裏面的灰色羊毛無邊便帽。我看著帽子尾端的流蘇隨著他的行走上下快速擺動著。如果行進的步伐困擾著他,他也不會說一句話,也許他和我一樣已經沒氣兒抱怨了。
「他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弄臣平靜地重複道。
這全看它們嘗起來的味道如何。夜眼冷靜地說道,我也傾向同意它的說法。
或許她已累得倒在小徑旁了,我想。但我沒有走回去找她。我從珂翠肯的話中明白了群山人民嚴酷的實事求是。她尊重水壺嬸跟隨我們的決定,即使她的這項嘗試會要了她的命,珂翠肯也不會為了自己去干預她的意願。我知道群山人民中經常有老年人選擇他們所謂的隱退,也就是自我放逐到一個冷得可終結所有病痛之處。我也尊重水壺嬸有權選擇她生命的路,或在這項嘗試中喪生。但這並未阻止我派夜眼回到我們所經過的路上看她是否跟上來了,同時選擇相信這隻是我自己的好奇心。它剛叼著一隻血淋淋的白野兔回到營地,當我對它提出要求時,它就站著伸展四肢悲哀地命令我,那麼就幫我看好我的肉。隨即遁入薄暮中。
我思索片刻:「我確定您已經在那裡收集了該收集的東西,殿下。時間過了很久,您上回到那兒之後,已經又過了部分的夏季和大半的冬季。不,我想不出我會在那兒發現您的追蹤者沒找到的東西,尤其當時地上沒有積雪。惟真還活著,殿下,但他不在那裡,所以我們就別去那兒找他,而是直接到他說他會前往的地方尋找。」
「那似乎就符合大部分的預言。」水壺嬸從壁爐的角落處出聲表達贊同。她正在織一隻連指手套的最後一排線。「如果那失去心智的災禍就是冶鍊,而你們的行動讓它停止,則符合了另一個預言。」
他手中的牽線木偶搖動一根手指責備我,弄臣同時越過它的頭對我嘻皮笑臉。這木偶不可思議地和鼠兒非常神似。「依我看,」他不針對任何人說道,「他戴在額頭上的不是惟真的公鹿印記。不,比較像他為自己選擇的標誌。嗯,讓我想想,也許是惟真王子為他的私生侄子所選的印記。你看得出相似之處嗎?」
她跟著我們?
「不。」我直接開口。想到會看見垂死的載貨動物已經夠糟糕了,我可不想目睹另一位朋友喪生。我不需要說出她的年紀太大不適合這趟旅行,因為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我們頭頂上方大樹高聳,大多數是終年葉綠樹,有些是我前所未見的品種,在短暫的冬日灰光中閃爍連續不斷的微光。沒什麼矮樹叢阻擋我們前進,這兒的景緻大多為交錯排列的大樹榦和少許低矮下垂的樹枝。大部分的時間,有生命的樹枝都離我們的頭頂很遠,我們也不時通過一片片從枯樹形成的開敞森林中冒出來的矮小落葉樹林。這顯然是一條往來頻繁的小徑,大多是動物和滑雪的人們在使用,路也很窄,一不小心就會走出小徑而驚訝地深陷在鬆散的雪堆里。我試著注意這一切。
「這將比我計劃中的還困難,」珂翠肯對我透露,「我不能讓其他群山人民加入遠征,所以只得是你、我和椋音,而且我們必須在一個小時之內離開。」
珂翠肯自顧自地搖搖頭,然後聳聳肩。她大步走到傑帕隊伍的最前方,啪地彈了一下手指,帶頭的動物就揮揮毛茸茸的耳朵跟她走,其他的動物跟在它後面。它們的順從令我印象深刻。我短暫地朝它們探索,發現它們有很強的牧群本性,幾乎沒把它們自己想成是個別的動物。只要帶頭的傑帕跟隨珂翠肯,其他的也必將跟隨。
「起床,蜚滋,我們現在得出發了。」珂翠肯簡短地說道。
珂翠肯在火盆中添了些許干木柴,點燃火焰和亮光,然後拿出一個搪瓷滾筒將蓋子打開,接著緩緩取出一張羊皮紙。當她輕柔地展開它時,我認出這是驅使惟真前去執行任務的地圖。在此刻這樣的環境下,注視這張褪色的地圖似乎挺奇怪的,因為我第一次見到它時,正是我生命中一個十分安全的時期。當時我把熱騰騰的好吃餐點視為理所當然,還有剪裁合身的衣服,也知道每天晚上睡在哪裡。我的整個世界在上回看到這張地圖之後就產生了巨大的轉變,而它卻沒變,依然是一張有著花飾窗格線條的羊皮紙,這似乎不公平。珂翠肯把它攤平在大腿上,然後指了指一個空白處。「這差不多就是我們目前的所在地。」她告訴我,接著彷彿要穩住自己般吸了口氣,又指了指另一個像是未標示的空白處。「這裏大約就是我們發現戰爭跡象處,我在那裡發現了惟真的斗蓬和……一堆屍骨。」她用顫抖的聲音說出這些,接著忽然抬頭注視我的雙眼,自從在公鹿堡之後就沒見過她這個眼神。「你知道,蜚滋,這對我來說很難。我收集這些屍骨,以為這就是他的遺骸,好幾個月來都以為他死了,但如今只因你的話和某些我所沒有或無法理解的魔法,讓我試
九-九-藏-書著相信他還活著,還有希望。但是……我曾握著這些屍骨,我的雙手無法忘懷它們的沉重和寒冷,我的鼻子也忘不掉那味道。」
「為什麼?」她問我。
他疑惑地看著我。
「我們先去哪裡?」我問她。
有人可能因為群山王國稀疏的小村莊和分散的人口,而以為它是新近聚集而成的領土。事實上,它的歷史比六大公國的任何文字記載還來得悠久,不過稱這地區為王國其實是個誤稱。在古時候,各種遊牧或定居的獵人、牧人和農人逐漸擁戴住在頡昂佩的一位睿智的女性仲裁人。雖然外人稱呼這人為群山的國王或女王,但是對群山王國的居民來說,他或她仍是犧牲獻祭,也就是願意為了所統治的那些人付出一切,甚至生命。第一位住在頡昂佩的仲裁人現在已經是傳說中的虛幻人物,她的事迹也只能從群山人民如今仍傳頌的歌曲中獲悉。
她忽然環視窩在被子里盯著她瞧的這一圈人。「去睡吧!」她告訴我們,好像我們是一群任性的孩子似的,「我們明早得更早起並快速前進,你們能睡就睡吧!」
我心甘情願地接受珂翠肯為她的遠征計劃所選的帳篷和衣物,也誠摯感地謝她決定為我準備衣物和帳篷。倘若她將我完全排除在隨行隊伍之外,我也不能怪她。有天喬馮帶了一疊衣服和寢具給我,還量了我腳的尺寸,好製作群山人民喜愛的袋狀靴子。她的確是個令人愉快的同伴,因為她和弄臣常常互相玩笑似的譏諷對方。弄臣的齊兀達語說得比我還好,我有時也聽不太懂他們的對話,因而錯過了一半的文字遊戲,也納悶那兩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當我初來乍到時,還以為她是他的信徒,現在我卻懷疑她以那份興趣為借口來接近他。她在離開前也量了量弄臣的腳,還問他希望靴子有什麼樣的顏色和縫製方式。
每次當我微微搖頭時,她的眼神就更急切。「為什麼不能?」她用顫抖的聲音問道,「難道瞻遠家族這項偉大而神秘的魔法,甚至無法在這種迫切的需要之下呼喚他回到我們這裏?」
「我不認為他期望你把這些用在自己身上,」弄臣溫和地說道,然後將刀子從正在上線的牽線木偶身上推開,「或許他認為你可以利用它們來保護自己。」
我們走沒多遠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吼叫。我退縮地匆忙越過肩膀向後一瞥,原來是椋音正跑過來,她肩上的背包隨著步伐不停振動。當她朝我們走過來時,就責難地說道:「你們沒等我就走!」
珂翠肯原本真的以為我會拒絕幫她尋找惟真。在我從傷中複原的日子里,她已經決定自己去找他,甚至連補給品和牲口都準備好了。在六大公國中,王后可以動用國庫的資金和強迫貴族捐贈巨額款項,但在群山王國卻行不通。在這裏,只要伊尤國王仍健在,她只不過是犧牲獻祭的年輕家屬,雖然她總有一天會繼任王位,但那也不會給她權力去掌控人民的財產。事實上,就算她是犧牲獻祭,也無法取得財富和資源。犧牲獻祭和其近親家庭僅僅住在他們美麗的居所里。整個頡昂佩,包括宮殿、花園和噴水池,都屬於群山王國的人民。犧牲獻祭什麼都不缺,卻也身無長物。
「那麼這就是個明智的選擇。」
她怒視我們,然後匆匆走過我們身邊,費力踏著小徑旁鬆散的積雪,越過傑帕們趕上珂翠肯。她們的聲音清楚地從冷空氣中傳來。「我說過我立刻出發,」王后簡短說道,「我當然會立刻走。」
珂翠肯讓我們連續四天以那樣的步伐前進。她沒說她是否想到會遭到追捕,我也沒問,因為我們沒什麼機會和別人私下交談。珂翠肯總是帶頭,動物們跟在後面,然後是弄臣、我和椋音,水壺嬸則經常落後我們好一段距離。這兩名女子都信守她們的承諾,珂翠肯沒有為了老婦放慢速度,而水壺嬸也從未抱怨。她每個晚上都在夜眼的相伴下遲遲來到營地,也經常正好趕上吃晚餐和過夜,卻在隔天早上和珂翠肯同時起床,從不抱怨。
切德在動身前往公鹿堡的前一晚過來和我道別。起初我們都試著假裝彼此之間一切都好,然後談論些曾經和彼此相關的小事。當他告訴我偷溜的死訊時,我感到一股由衷的失落感,我也試著說服他帶著紅兒和煤灰一道去,讓它們重新獲得博瑞屈的照顧。紅兒需要一雙更穩健的手照顧它,而且這匹種馬對博瑞屈而言也不僅只有運輸用途。他可以利用為馬兒配種的服務賺錢或進行交易,煤灰的小馬也代表更多的財富即將到來。切德卻搖搖頭表示,他必須輕裝迅捷且不引起注意地踏上旅途,一個人和三匹馬很容易成為強盜的目標。我見過切德騎的那匹難以駕馭的閹馬,它雖然脾氣很壞卻強壯敏捷,切德還向我保證它在險惡的地勢中能夠快速前進。他一邊說一邊笑,我就知道這馬兒的那項特殊能力已通過測試。弄臣說得對,我苦澀地想著,戰爭和謀略的確適合他。我注視這位穿著高統靴和斗蓬的人,還有那對綠眼上方額頭上躍立的公鹿標記,然後試著把他和那位教我如何殺人,並且擁有慈祥雙手的老人劃上等號。他的年歲依舊,卻不顯老。我心裏納悶他是用了什麼葯來延續他的精力。
「我們在酋斯的柴房會合。」她說完就離開。
我仔細斟酌字眼,彷彿對惟真本人報告:「我沒有證據,殿下,但我猜有關紅船的精技訊息有時根本沒傳遞,或者遭到蓄意延遲。我想惟真技傳給在烽火台里的精技小組成員的命令,從未傳到他們所負責看守的城堡。他們對他表面服從,這足以使他無法得知自己的訊息和命令在數小時之後才傳達出去。對他的公爵們來說,他的努力看起來就變得相當徒勞無功,他的策略也顯得不合時宜或愚蠢。」我的聲音隨著珂翠肯臉上顯露的憤怒而消逝,只見她的臉頰因升起的怒火而脹紅。
她為了自己而非我的方便規劃的這項遠征計劃,我簡直無法贊同。在我們出發的前幾天,她和我商討遠征計劃中的某些事情,但我的意見如同過往一樣不被採用。我們彼此理性客氣地交談,沒有絲毫憤怒或友善的氣息。我們也在許多地方意見分歧,而每當此時她就以她認為最明智的判斷做決定。她雖然沒說出來,卻暗示我過往的判斷既錯誤又短視。
他雖然和以往大不相同,他仍是切德。我想對他伸出雙手好得知彼此之read.99csw•com間依然存在某種關係,卻無法這麼做。我不了解自己。當我得知他願意為了瞻遠王位奪走我的孩子和幸福時,他的意見為何對我仍如此重要?我感覺這是我自己的缺點,因為我沒有力量和意志力恨他。我向那份仇恨伸手,卻只得到孩子氣一般的慍怒,讓我不肯在他離開時和他握手道別或祝他好運。他忽略我的無禮,讓我更覺得自己很孩子氣。
「我父親沒有理由對我隱瞞使者的訊息,」珂翠肯說道,「這是他的決定。」她直直地看著我的雙眼,眼神也透出我們昔日的友誼。「我想他或許是在給我一個偷偷把你帶走的機會,好讓我不違抗他把你交給帝尊的命令。也許他想告訴帝尊你逃走了,但是他仍想追捕你。」
王后注視著他,臉上的某種神情幾乎軟化了。「這趟旅途會很冷,弄臣。我沒忘記你來這裏的途中因天冷吃了不少苦頭。在春天來到頡昂佩時,寒冷仍會逗留在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
「我們是在逃命,」珂翠肯平靜地說道,「我們不能為了你而放慢腳步。」
我坐起身子,因她這個正式的要求而感到疑惑。「我隨時為您效勞,殿下。」
第四個晚上,當我們都在帳篷里準備就寢時,珂翠肯忽然對我說:「蜚滋駿騎,我想聽聽你對某件事情的看法。」她如此宣稱。
通常遙遠的土地總會衍生出一些我們耳熟能詳的故事,那個地方也不例外。巨龍和巨人、古老的破落城市、兇猛的獨角獸、寶藏庫和秘密地圖、塵埃滿布的街道由黃金鋪成、永恆之泉谷中的泉水由地面噴出冒著蒸汽、寶石洞穴中關著由魔咒封印的危險巫師,還有埋在土裡沉睡的古老惡魔。所有這一切,據說古時候都居住在群山王國境外的無名之境。
「你為了這趟遠征拋下了這麼多。」我不安地說著。我想到他得拋下他的工具和才完成一半的木偶,還有在窗邊生長的植物,不禁認為自己該對此負責,或許是因為我很高興自己並非獨自出發。
她又嘆了一口氣:「這就是我要問你的。我們應該直接走到地圖上標示的小徑,也就是惟真表示會跟隨的路徑?還是你希望先到戰爭地點?」
弄臣齜牙咧嘴地笑著,而我則聳聳肩。「殿下一下命令,我就動身了。」我明白地說道。
水壺嬸微微倒抽了口氣,珂翠肯的藍眼則變成鋼鐵般冷酷的灰色,我繼續說下去:「如果我現在公開對惟真技傳,他們可能就會找到偷聽的方法,也可能藉由這樣的技傳找到他或我們。他們的精技能力很強,也找出了運用它的方式,我卻從來沒學會。他們竊聽其他精技使用者,也可單靠精技引發痛苦或製造幻覺。我害怕對國王技傳,殿下,而且他選擇不對我技傳,也使我相信我跟他一樣謹慎。」
她又注視我的雙眼:「蜚滋,難道你不能對他技傳,然後問他在哪裡嗎?或請他過來我們這裏?或至少問他為何不回到我身邊?」
她對遠征行動夥伴的選擇更令我苦惱。我認為她沒有理由讓自己冒險,但我深刻明了那麼做的原因,所以也沒什麼好爭論的。我一旦知道椋音為了加入遠征行列而提出交換條件,就感到十分憤慨。她的理由仍是要找到那首將讓她成名的歌曲,甚至進行一項秘密交易以加入遠征隊,那就是唯有她獲准同行,她才會用書面記錄莫莉的孩子也是我的。她知道我感覺她背叛了我,就聰明地避免出現在我身邊。珂翠肯的三位高大健壯且經常來往于群山的表兄弟也會與我們同行。這不會是一支人數眾多的隊伍,珂翠肯也向我保證,如果六個人不足以找到惟真,那麼就算六百個人也不夠。我同意她的看法,為小型隊伍提供物品較容易,況且小型隊伍的行進速度也比大隊人馬快。
夜眼在中午過後沒多久就加入我們。
她指揮弄臣和我幫她搭起遮蔽處。當我們搭好時,我們就有了一個酷似蕈傘的帳篷。之後她就分派我們拿出寢具移進帳篷里、把東西從動物背上卸下來、把帶頭的傑帕拴在尖木樁上、融雪取水等,她也親自參与每一項任務。我看著她在我們的營地建立起效率,也注意到我們的需求。我在一陣突然的痛苦中明白她讓我想起惟真。她會是一位好士兵。
「好狗兒!」我大聲對它說。
水壺嬸的眼神幾乎發亮了。「我有要求你們這麼做嗎?」她刻薄地詢問王后。
珂翠肯聳聳肩。「只是讓你了解。」她平靜地說道。
當我們快走到柴房時,我看到一群孩子朝我們跑過來。「就是他!」一個孩子一邊指著,一邊大喊,於是我驚訝地瞥著弄臣,然後穩住自己,心中納悶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一個人該如何對抗孩子們?我戰敗似的等待攻擊,但狼兒卻等不及了,只見它將肚皮貼在雪地上,連尾巴都放平了。當孩子們靠近時,它忽然沖向前撲在帶頭的孩子身上。「不要!」我驚恐地大叫,卻沒人理我。狼兒的前爪已伸到那男孩的胸前,將他用力撲倒在雪地上,一眨眼夜眼又起身沖向其他的孩子,那些孩子也一邊逃,一邊尖聲大笑,它就把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撲倒在地。當它把最後一個孩子撲倒時,最先受襲的男孩便起身追趕它,徒勞地試著趕上狼兒,同時慌亂地想抓住它的尾巴,夜眼卻靈巧地閃過,還吐著舌頭。
「你為什麼問我呢?」他問我。
「我是個原智者,這令你感到困擾嗎?」
我看著她那蒼白的手指緩慢地橫越地圖。這條古老道路模糊的線條分岔成三條有不同目的地的獨立小徑,這條路也沒有明顯的起點和終點。無論曾標示在這些線條底端的是什麼,都早已褪色成漆黑的陰影,我們也都不知道惟真選了哪個。雖然它們在地圖上看起來相距不遠,但以群山的地形看來它們之間也許相距數天,甚或數周的路程,我也不太信任古老的地圖有精準的縮圖比例。
這好比在臉上潑冷水。我幾乎要承認自己嫉妒切德大胆地緊握我依然無法取得的東西。「才不是那樣!」我對著弄臣怒吼。
「我也是。」水壺嬸平靜地說道。
「我想你可以待在這裏,就在我家,」弄臣溫和地建議她,「這些木柴在冬天結束之前還夠用,還有一些食物和……」
那晚我們全部人都一起住在圓頂帳篷里。珂翠肯在一個小火盆里裝了些營火里的煤炭,然後把它拿進帳篷里,讓這個遮蔽處出乎意料地舒適,她也宣布包括水壺九_九_藏_書嬸和她自己在內都得輪班看守。其他人都睡得很熟,我卻醒來了一陣子。我再度踏上尋找惟真的路途,也稍微解除了持續不斷的精技命令所帶來的壓力,但我也正在前往那條他把手浸入的純粹精技的河流,那誘惑的影象如今總是潛伏在我心智的邊緣。我毅然決然地將這誘惑推出我心,但我在當晚的夢境卻都是它。我們隔天一早就收拾營地,天還沒亮就出發了。珂翠肯吩咐我們丟棄第二個較小的圓頂帳篷,它原本是為了容納當初那較大的隊伍而攜帶的,只見她小心翼翼地把它留在停留處,讓其他人可以看到之後使用。那頭卸下背上帳篷的傑帕,如今載運著大部分原本由人背著的背包;我對此滿懷感激,因為我背部的陣痛現正因此逐漸消退。
我不想讓任何載貨牲口挨餓受凍。只因即便我封鎖內心,原智卻使我容易感受到它們的痛苦。不過,珂翠肯取得近半打的動物,並且宣稱它們不在意冰雪和寒冷,還有它們吃嫩葉而不吃牧草。它們是傑帕,是土生土長在群山王國一些較偏遠處的動物。它們讓我想起長頸長爪而非長蹄的山羊。我不怎麼相信它們能載運足夠的東西,不值得為此大費周章地應付它們,珂翠肯卻鎮定地表示我很快就會習慣它們。
我看著弄臣:「那麼,要告訴水壺嬸嗎?」
珂翠肯用銳利的眼光看著弄臣:「你來這裏做什麼?跟蜚滋道別嗎?」
「我不是獃子,」她冷冷地說著,「我們的守衛幾周前就發現了這些軍隊,也盡一切力量備戰,況且我們的山脈一向是最佳的防禦,但是我們從未面對過組織如此龐大的敵人。我的父親是犧牲獻祭,蜚滋,他必須盡最大的努力為群山王國效勞,所以他現在一定得思索若把你交出去,是否能有機會和帝尊和談。可別認為我父親會愚蠢到相信他,但是只要他越能拖延對他的人民所發動的攻擊,就越能讓他們準備好應戰。」
沒有人聽見我體內對於精技衝動的強烈慾望正隨著每一天的旅程日益增強。我沒有告訴王后我的另一個恐懼,那就是如果我用精技朝惟真探尋,我就根本回不來了,反而會讓自己淹沒在我曾瞥見的精技河流中,也將永遠隨波逐流。就連想到那份誘惑都能令我顫抖地瀕臨順從它的邊緣。於是,我猛然豎起心防和界限,將每一道防衛放在自己和那從未學習過的精技之間,而我今晚這麼做不僅是為了把帝尊和他的精技小組抵擋在我心之外,也為了不讓自己墜入精技的深淵。
椋音走到外面進行她首次的夜哨,其他人就躺了下來。當火盆里的火焰減弱,火光也暗下來時,我確定他們已經都睡著了。儘管我很累,卻躺著凝視這一片黑暗,只聽見身旁人們的呼吸聲,還有夜風微弱地穿越樹林的聲響。如果我向外探索,就能感覺到夜眼在暗中來回尋覓毫無警覺的老鼠。冬季森林的安詳寧靜都環繞著我們。除了正在看守的椋音之外,他們都睡得很沉。
「我還是來了,」她打斷我的話,得意洋洋地宣布,「我想和你們繼續走。」
珂翠肯帶領我們走上一條只比小徑略寬的道路,這路沿著頡昂佩冬季居民所居住的小木屋後方蜿蜒而過。我們不一會兒就遠離路末端的小屋穿越古老的森林,弄臣和我就走在一列動物之後。我看著前方的那隻傑帕,注意到它寬而扁平的腳彷彿狼腳似的在雪地中伸展,它們的步伐也比舒適的行走稍快。
「我可能會死在路上。這麼說讓你好過一點了嗎?」她脫下手套和另一隻放在一起。她不經意地審視她的一捆羊毛線還剩多少,然後就開始縫線,那捆毛線也毫不費力地滑過她的手指。「你也用不著事先為我擔心,我都替自己準備好了。我做了些交易就換得了食物和我需要的東西。」她從針線活兒中抬頭看我,繼續平靜地說,「我已準備齊全,可以走完一整趟旅程。」
弄臣謹慎地環視小屋內部,然後在我們身後鎖上門。「這是第一個完全屬於我的住處。」他一邊說著,我們一邊遠離屋子。
「帝尊。」我從未在一個詞里聽到這麼多的怨恨。她的臉色非常蒼白,雙手在身側不停握緊和鬆開拳頭。「他派了一位帶著休戰旗的使者前來晉見我父親,說我們藏匿了一位已知的六大公國叛徒,還說如果我們把你交給他,他將視這個舉動為對六大公國的友好象徵,不再把我們當成敵人。但如果我們不這麼做,他會派駐守邊境的軍隊進攻,因為我們和他的敵人預謀對抗他。」她停頓了一下,「我父親正在考慮該怎麼做。」
她緩緩點頭。如果我的話讓她再度鼓起勇氣,她也沒表現出來,反而又指了指地圖。「我知道這條路。它曾是一條貿易道路,雖然沒有人記得它通往何處,但還是有人走動。更偏遠村莊的居民和設陷阱的捕獸者都會沿著這條路走到頡昂佩。我們本來可以走這條路,我卻不想這麼做,因為往來的人潮過於頻繁。我們過去幾天走的路或許不是最寬敞的,卻是最快的捷徑。但是,明天我們就會橫越這條路,一旦越過它,我們就會背對頡昂佩沿路走入群山中。」她用手指在地圖上勾出路徑的輪廓。「我從沒去過群山的那個地區,」她坦白地說道,「除了設陷阱的捕獸者和為了驗證古老傳說偶爾走訪的冒險者之外,很少有人去那裡,而且他們通常會帶回自己的故事,可比促使他們前去冒險的故事更奇特。」
他瞄了我一眼然後聳聳肩。「我把自己帶在身邊,這就是我真正需要或僅有的了。」他回頭一瞥自己油漆的門。「喬馮會好好照顧房子,當然也會照料水壺嬸。」
對像她這樣沒有鼻子的人類來說,她算走得快了。夜眼小跑步超越我們,以驚人的悠閑在小徑旁鬆散的雪堆中移動。我看得出來它正享受著它的氣味流經緩慢行走的傑帕群時所引起的陣陣不安。我看著它超越傑帕們,然後超越珂翠肯,走到隊伍前端之後就自信滿滿地在前方來回走動,就像它知道我們要去哪裡似的。我很快就看不到它,卻一點兒也不擔心,因為我知道它會時常繞回來看看我們。
「有多少條人命?」她嚴厲地問道,「多少個城鎮?多少人死亡?或更糟糕的是,多少人遭冶鍊?全都因一個王子的惡意,全都為了一個被寵壞的男孩對王位的野心?他怎能這麼做,蜚滋?他怎能只為了讓他哥哥看起來愚蠢無能,而站在那兒讓人們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