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精技之路
「我會照顧你們倆。」博瑞屈一邊低頭看著孩子,一邊尷尬地說道,「我還沒老到不能工作,你知道。只要我還揮得動斧頭,我們就可以在鎮上用木柴做交易或出售,總可以過活的。」
它在尋找逃脫封鎖的方式。狼兒又酸酸地說道。我抬頭看見它在我身邊小跑步,卻不在平坦的路面上,而是在森林的邊緣。你和我一起走在這裏比較好。
莫莉看來對他的話感到震驚:「管教由處罰而來。當孩子因做錯事而遭懲罰時,就學到了教養。」
有什麼會傷害我的?水壺嬸就在我旁邊,我不是獨自一個人走。
「不。」我輕聲回答,接著在他身旁躺下,忽然覺得疲倦得無法思考,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個字。我身上的汗水變冷了,我也開始發抖,弄臣則出乎我意料之外地伸出一隻手臂抱住我,於是我滿懷感激地靠近他分享這股暖意,狼兒的同情也纏裹著我。我等待弄臣說些安慰的話,他卻聰明地不去嘗試,我就在渴望這些並不存在的字句中沉沉入睡。
「多久以前?」我緊追著問。在我對面的珂翠肯皺了皺眉頭,但沒有介入。
「只要我一直發抖就還好,」他悲慘地告訴我,然後又說,「其實狼兒睡在我身邊可讓我覺得暖多了,它釋放出許多體熱。」
「但是他當時吃藥止痛,」我指出,「而我沒有。」
「的確是。」我同意,某種寧靜在我們之間展開。我毫不懷疑,如果情況需要,她會為了王位帶走我的女兒。她不會改變對職責與奉獻的態度,如同她不會改變自身的血液和骨骼一般。她就是這樣的人,並非她希望把我的孩子從我身邊帶走。
「這條路是那個方向。」我對走在前面的珂翠肯喊著,我微弱的聲音彷彿廣大廳堂中蒼蠅的嗡嗡聲。當她聽見我的話而回頭時,我吃了一驚,只見她朝我伸出去指著的手聳聳肩,然後帶領載貨的動物朝更西的方向走。我們繼續走了一陣子,直到我看到如箭般筆直的裂縫穿越我們前方的樹叢。一道亮光穿過那兒的森林,珂翠肯於是帶領載貨的動物走到了寬廣的路面上。
「這裏很平坦,昨晚我的床墊下還有樹根或石頭呢!」椋音補充道。
我們一同走回營地。我們的速度還真慢,水壺嬸和椋音已經收集了些燃料生起小小的營火了。火光照耀圓頂帳篷,人們也在周圍走動,吃葉子的傑帕則是在附近游移的影子。當我們在營火旁堆好木柴備用時,水壺嬸從烹飪的活兒中抬起頭來。
「蜚滋!」
「回到帳篷里。」他一邊催促我,一邊緊抓我的手臂。
「那麼現在就先別操心。」他安慰地說道。接著走到她椅子後面舉起雙手,好像要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但只見他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春天快來了,我們到時候就可以弄個花園,捕魚季也將再度展開。胡瓜魚海灘會有些招募工作,到時候你就知道我們總可以過活的。」
博瑞屈搖搖頭。「我倒想『處罰』將此加諸於你身上的人。」他說道,語氣中透出一絲昔日的性情。「當你父親對你發脾氣時,你到底從中學到了什麼?」他問她,「對你的小嬰兒展露溫柔有錯嗎?難道你覺得在孩子因為需要你而哭泣時讓步和抱抱她,不是成人該做的事情嗎?」
「蜚滋駿騎!」
有三位騎士和三匹馬出現,其中兩名是從後方出現,那些馬兒卻疲憊沉重地奔跑。如果這場追逐為時更久的話,這孤獨騎士就會遠遠地超過他們。第三位追逐者從另一個角度取捷徑越過平原,那匹花斑馬也滿懷決心地奔跑,不在意它在追逐中揚起更深的雪。它的嬌小騎士挺拔安穩地騎在它的背上,是一名女子或年輕男子。月光在一把出鞘的劍上輕微跳動。有一段時間這位年輕騎士看來似乎會和切德的騎乘路線交會,但這位老刺客看到他了,然後對他的馬兒說話,這匹閹馬就猛地加速前進,快得教人難以看清。他把兩名步履沉重的騎士遠遠拋在後頭,花斑馬此刻卻跑上積雪的小徑,並伸長腿奮力趕上。有一段時間切德似乎可以利落地逃脫,但這匹花斑馬的精力更充沛。閹馬無法長時間維持快速爆發,花斑馬則以平穩的步伐緩慢逼近,它們之間的距離也無情地逐漸縮短。接著,花斑馬跑到黑閹馬的正後方,黑閹馬就放慢速度,切德也在馬鞍上轉身舉起一隻手打招呼。另一位騎士則對他叫喊,她的聲音在冷空氣中聽起來很微弱。「為了真正的國王惟真!」她丟給他一個袋子,他也丟了一個小包裹給她,接著他們就忽然散開,兩匹馬同時從足跡遍布的路上轉變方向拉開彼此的距離,馬兒的蹄聲也在夜裡逐漸減弱。
「我希望你能得到那些,蜚滋。」珂翠肯平靜地說道,「我真的希望如此,但是我們距離那些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你還好嗎?」弄臣憂慮地問我。
弄臣透過帳篷里的黑暗眯著眼看我:「真的嗎?我不認為動物能保持這麼久的記憶。」
「它們不會叮你嗎?」博瑞屈難以置信地問道。
「現在有件事情看來很奇怪,」她又繼續說下去,「路上沒有人的足跡,動物卻還是避開它。獵物通常不都是沿著最容易走的路行進嗎?」
不過我們隔天仍持續以穩定的速度朝北前進,穿越似乎從沒被斧頭碰過的森林。樹枝在我們頭頂上方高高地錯綜糾纏,世世代代累積的樹葉和針葉則深埋在滲入森林地面層層起伏的積雪裡。對我的原智感知來說,這些樹木擁有幾乎像動物般幽靈似的生命,彷彿它們單憑樹齡就獲得某種知覺。但那是一種對廣大世界中的光線、濕氣、土壤及空氣的知覺。它們根本無視我們的通過,到了下午我感覺對它們而言,自己甚至連一隻螞蟻都不如,我從未想過會遭到一棵樹蔑視。
我在弄臣抓住我的手帶我走到路邊時退縮了。「爬上去。」他在我們走到森林邊緣時生硬地告訴我。我照做了,爬上去再度站在森林的地衣上。我一上到那兒,就開始打呵欠,也感覺到自己耳朵的振動。我幾乎立刻有了警覺。我回頭瞥向路面,椋音和珂翠肯正收起圓頂帳篷準備搬動,水壺嬸已經將柱子拖離了路面。「所以,我們決定不在路上紮營?」我傻呼呼地說道。
我朝她喊回去:「有些動物是如此,其他的更喜歡隱匿地行動。」
我停了下來。「它說這條路附近沒什麼獵物,所以要到遠一點兒的地方去。」我再度轉身。
夜眼在我膝蓋邊擔憂地哀鳴,於是我低頭看它。「怎麼了?」我大聲問它。
弄臣遞給我另一根木柴。「你可嚇壞我了,」他平靜地告訴我,「你說話的樣子真像黠謀國王身體逐漸虛弱時的模樣。」
她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可不能把他們沒讀過或沒聽說過的事情歸咎在我身上,」她僵硬地說道,「我只是把很久以前聽說過的事情告訴你。」
「肯定會,但他在精技或固執方面總是比我強多了。」
九-九-藏-書莫莉昂首走到他們面前:「把嬰兒給我。我現在喂她喝奶。」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和水壺嬸走在一起。經過數日在狹路上排成一列行進之後,這麼走確實比較容易,而且也有人陪伴。我們在接下來的午後都走在古老的道路上,路面不斷向上升高,卻總是蜿蜒在山丘表面,路途也不致太過陡峭,只有偶爾從樹上掉落的枯枝弄髒路上平坦的積雪,這些枯枝多半也都腐壞成了木屑。我絲毫沒看到任何留在路上或橫越路面的動物足跡。
我凝視黑暗的帳篷頂,傾聽外頭的強風和帳篷里同伴們寧靜的呼吸聲,然後閉上眼睛放鬆肌肉,試著至少讓自己的身體休息。我非常渴望入睡,精技夢境卻彷彿細小的刺鉤般猛拉著我,直到我覺得自己都快尖叫出來。大部分的夢很可怕,像是在一個沿海村莊的某種冶鍊儀式,只見窯中燃燒著大火,一臉嘲弄的外島人將俘虜們拖向前,讓他們選擇要遭冶鍊或直接跳進火里,孩子們則在一旁觀看。我把自己的心從火焰中抽回。
莫莉在座位上轉過身抬頭看他。她微笑了,卻不是她昔日的笑容。這個笑容代表他們正假裝事情會依照他們的計劃進行,況且她太清楚沒有任何希望能被徹底相信。「如果你會教我如何寫字的話。剛開始是蕾細和耐辛教我的,我也能認得一些字,但書寫對我來說更困難。」
它抖動全身,彷彿要甩掉毛上的水珠一般。人的氣息太重了,就像一團火要把肉煮熟一樣。
我很快就回過神來,雖然滿臉是汗,卻奇妙地發現自己竟然在微笑。這段技傳既強烈又真實,我也因為它所帶來的身心疲勞而沉重地呼吸,雖然試著退出來,但這愉悅急切的認知卻太強烈了。切德的逃脫令我感到興奮,也因為知道有效忠者為了惟真在努力而興奮。世界在我面前徐徐展開,彷彿一盤甜蛋糕般充滿誘惑。我的心立刻做出選擇。
「去把他拉回來,姑娘!」我聽到水壺嬸厲聲告訴某個人。
我知道。趕快。以後別這麼做了,不要再想他們,也根本不要去想會讓我們受傷害的那些名字。在此的每一句耳語都是一聲吶喊,它們擁有你想象不到也無法對抗的力量。你走到哪裡,你的敵人可能都會跟著你,所以別留下任何痕迹。
博瑞屈彎腰吹著一道火花,見它沒燒起來就輕聲咒罵。「她也又冷又累肚子也餓,還全身濕透。」他指出,聲音越來越有精神,然後繼續固執地生火。「她還太小,對這種狀況一籌莫展,所以只好哭了。但並不是要折磨你,而是告訴你她需要幫助,就像小狗吠叫和女人或雞吱吱叫一樣。她這麼做並不是為了要煩人。」他的聲調隨著每一句話而逐漸升高。
他在爐火燃燒旺盛時才站起來轉身,卻不是對著莫莉,而是對著孩子。他走過莫莉身旁,好像她沒在那裡似的。我不知道他是否看到莫莉如何鎮定自己,不因他那有些半意料中的碰撞而搖晃。看著她父親留給她的這道心靈傷痕,真令我感到痛心。博瑞屈在嬰兒面前彎腰,一邊用鎮定的語氣說話,一邊把她身上的毛毯解開,然後我吃驚地看著他動手更換她的尿布。他望了望四周,然後拿起自己掛在椅背上的一件羊毛襯衫裹住她,她卻用另一個聲調繼續嚎啕。他用一邊的肩膀背她,然後用空出來的那隻手在水壺裡裝滿水放在爐火上加熱,好像莫莉根本不在場似的。當他開始量燕麥的時候,她的臉色都發白了,眼睛也睜得大大的。他發現水還沒燒開時,就抱著嬰兒坐下,然後有節奏地輕拍她的背。嚎啕的哭聲不再那麼堅定,好像這嬰孩已經哭累了。
「現在就把她交給我!她是我的孩子!」莫莉厲聲叫著,然後伸出手,博瑞屈卻用眼神讓她停下來,於是她向後退。「你想讓我感到內疚嗎?」她問道,聲音越來越刺耳,「她是我的孩子,我有權用自己認為合適的方式撫養她,她也不需要一直有人抱。」
我緩緩眨眼。我剛才走在一個城裡,看著擺在市場攤子上一堆鮮艷的黃色和紅色水果,但當我探索那個夢境時,它就消失了,在我心中徒留一團混亂的顏色和氣味。「我不知道,也許我發燒了,或者只是累了。我這就去找木柴。」
「蜚滋!」我聽到椋音叫我,卻是弄臣追上來抓住我的手臂。
沒錯,火讓你感覺比較溫暖,直到它燒著你。
莫莉緊抿雙唇站起來,雙手緊緊握在胸前,雙頰都脹紅了,頭髮也濕漉漉的,博瑞屈則把他的濕斗蓬掛起來。他們一塊兒出門去了,剛剛才回來,壁爐的餘燼已燃燒殆盡,整間小木屋很冷。博瑞屈走到壁爐前,忽然膝蓋跪地,接著開始挑選生火的柴火。我感覺他挺緊張,也知道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脾氣。「照顧嬰兒,」他平靜地說著,「我會生火燒水。」
「稍微好一點兒。」我告訴她。
「我想我們在這裏,」只見她指著我們走的這條貿易道路的盡頭給我看。「在我們北邊的某處就能找到這另外一條路。我原本希望這兩條路之間會有古老的通道連結。我本來認為這條古老的道路或許連接著一條早已遭人遺忘的路。但是現在……」她嘆了口氣,「明天,我想我們就大胆摸索走上這條路,希望好運能協助我們。」
「你做得對就不會。」她冷靜地告訴他。
他對這主題很感興趣。我從前可聽了不下百次這個告誡,通常是說給沒耐心的馬僮聽的。「你不要對它們吼或忽然做出威脅性的動作。好好喂它們和給它們潔凈的水喝,讓它們保持乾淨,給它們遮風擋雨的地方。」他的聲音轉變成譴責的語氣。「你不能對它們發脾氣,或把處罰和教養混為一談。」
「不,我不知道,只是我注意到她對精技的了解似乎比我預期中還來得深入。不過,她仍是一名窮極一生搜集奇特知識的老人,可能就是那樣。」我抬頭一瞥風吹動樹梢之處。「您想我們今晚會碰到下雪嗎?」我問珂翠肯。
她的狀況跟你一樣糟糕。夜眼固執地堅持。但儘管我提了問題,它卻無法對我解釋它話中的含義。
「當然,我的背不比平常糟糕。」我繼續說道,想著他指的應該是那件事。
我們在中午過後不久就來到地圖上標示的寬廣小路,原先的狹窄小徑彷彿溪流注入河流般與小路會合,我們得在這條路上走上幾天。有時這條路帶領我們經過隱藏在群山臂膀中的小村莊,珂翠肯卻催促我們儘快通過別停下來。我們也遇到其他旅人,珂翠肯親切地和他們打招呼,卻毅然忽略所有的交談。如果有任何人認出她是伊尤的女兒,他們都沒表現出來。終於有一天我們整天都沒瞥見半個旅人,更別提村莊和小屋。小路越來越狹窄,唯一的痕迹都是以往留下來的,而且因被新雪所覆蓋而變得很模糊。當我們隔天出發在路上前進時,九_九_藏_書路面很快就縮窄成樹林間的朦朧小徑。有好幾次珂翠肯停下來尋找方向,有一次還讓我們退回原路,然後朝新的方向行進。無論她是跟隨什麼指標前進,對我來說都太難以捉摸了。
當我緩慢地收拾碗盤,用乾淨的雪擦拭時,珂翠肯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你在懷疑什麼?」她以她那一貫直截了當的方式問我,「你認為她是個混在我們之中的間諜嗎?」
總是在我們前方來回走動的狼兒最先提出來。
「我跟你一起走。」弄臣宣布。
「你不能質疑說真話的人。」莫莉氣餒地說道。
蕁麻。她用自己喜愛的藥草名稱替我的女兒命名,儘管她若在採集蕁麻時不夠小心,就會在雙手和手臂上留下一大片疹子。難道這就是她對我們女兒的感覺?即使她帶來了喜悅,卻也帶來了痛苦?如果真是如此,我會非常難過。有個東西猛拉我的注意力,我卻強硬地守在原地。倘若它能讓我立刻回到莫莉身邊,我會盡一切力量抓住它。
「我有些糊塗了。」我承認,然後脫下連指手套摸摸自己的臉,「我想我沒發燒,但是感覺像……邊緣明亮的狂熱思緒。」
這場暴風雪起初只是在我們頭頂的樹梢上呼嘯,當風勢增強時,脫落的針葉就嘎嘎作響地掉落在我們圓頂帳篷的皮革上,還有細小的樹枝和偶爾落下的結冰的雪,逐漸增強的寒氣也鑽進毛毯和衣服的每一道細縫。當椋音看守到一半時,珂翠肯就叫她進來,說這場暴風雪會保護我們。椋音進來時,狼兒就偷偷跟在她後面,還好沒什麼人大聲反對,我也鬆了一口氣。當椋音說它把雪帶進帳篷時,弄臣就回答它身上的雪可沒她身上的來得多。夜眼一進帳篷就立刻來到我們身邊,在弄臣和帳篷邊緣間躺下,把它那巨大的頭擱在弄臣的胸膛上用力地嘆了口氣,然後閉上眼睛。我都感到嫉妒。
「它們在樹上居住的那個部分。」
我不會有事的,弄臣和我在一起。去狩獵吧!我可以感覺到你餓了。
「你根本不老。」莫莉心不在焉地說著,同時把一點鹽撒進燕麥粥里,然後走到椅子旁跌坐在上面,拿起椅子旁籃子里一件需要修補的衣服在手裡翻轉著,決定要從哪兒開始。「你似乎在每天醒來之後就煥然一新。看看這件在肩膀接縫處破掉的襯衫,好像是發育中的男孩穿破的。我想你一天比一天年輕,我卻覺得自己每過一小時就逐漸蒼老。況且我也不能永遠靠你的好意過日子,博瑞屈。我得用某種方式靠自己過活,只是現在還想不出該從何處開始。」
「我該怎麼辦?我們會變成什麼樣?」莫莉忽然自顧自地發問,語氣中透露出絕望。「我就在這裏,沒有丈夫卻有一個孩子,無法在這個世界上過自己的生活,我所存下來的一切也不見了。」她注視博瑞屈,「我真笨。我總是相信他會來找我並娶我,他卻沒有,從今以後也不會了。」她緊抱著孩子開始搖晃,沒有注意到眼淚落在臉頰上。「別以為我今天沒聽到那位老人說的話。他說他曾在公鹿堡城見過我,而我就是原智小雜種的妓|女。這閑言閑語在多久以前就傳遍了胡瓜魚海灘?我不敢再進城,也抬不起頭來。」
我也感覺你餓了。
根本聞不到獵物的味道。夜眼地悲哀地確認。我今晚得走遠一點才找得到肉吃。
「你感覺如何?」她問我。
一陣沉默。我非常想對他們倆伸出手,告訴他們我還活著,卻無法這麼做。我聽得到也看得見他們,卻無法對他們展開雙手。我像屋外的風一般徒勞地大吼並猛擊帳篷。
「您是說這條路是由精技淬鍊而成的?」我詰問她。
「今天,在我們發現這條路之後,我就感覺到一種幾乎是精技拉力的東西。我沒有技傳的意圖,事實上我好幾天以來已經儘力將精技擋在我自身之外,因為我怕帝尊的精技小組會試著突破我的心防傷害我。但除了那一點之外,我也感覺精技彷彿在誘惑我,猶如我聽見的音樂或非常微弱的獵物氣味。我發現自己使勁地跟隨它,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在召喚我……」
來找我!他在命令我之後就把我猛推回我自己的身軀和生命。
這感覺像踏上蔓延的蛛網表面,像有一塊冰滑落背脊,像身處戶外冰冷的寒風中后一腳踏進炎熱的廚房。抓住我的是一股強烈的肢體感覺,尖銳得像是有人掐住我一般,卻又像潮濕或乾燥一般無法形容。我雙腳生根似的釘牢在原地,但其他人卻沒察覺到這感受,只是紛紛從森林邊緣跳到路面上。椋音唯一自言自語的評論是,至少這裏的積雪較淺,比較好走。她甚至沒問自己為什麼這條路上的積雪會比較淺,只是匆忙地跟在一長列的傑帕後面。我仍站在路上,張望著四周,水壺嬸在幾分鐘後走出樹林踏上路面。她也停了下來。有那麼片刻,她似乎十分震驚,口中還喃喃說著些什麼。
它收起耳朵。就像一股強大的力量被迫縮小和屈從於人的意志力。火焰總是設法避免遭撲滅,這條路也是如此。
水壺嬸不理會他們,轉而對珂翠肯說:「任何走上這條路的人,都能從兩頭的遠處清楚看到我們。我想我們應該避開路在樹下紮營。」
「我從未聽過關於由精技淬鍊而成之物的傳說。」我轉頭看著弄臣和椋音。「你們有人聽說過嗎?」
我試著尋找答案回答珂翠肯直截了當的問題。「我不太能肯定,至少這是件難以解釋的事情,」只聞營火細碎的爆裂聲,所有的人都盯著我看。「當一個人接受精技訓練時,」我更緩慢地繼續說道,「就開始警覺魔法本身帶有危險性。它吸引使用者的注意力。當一個人使用精技做一件事情時,就得極其專註在這個意圖上,並且拒絕因精技的拉扯而分心。如果精技使用者失去了那份專註而向精技本身低頭,他就會迷失在其中,被它吸收。」我抬頭用原本看著營火的雙眼環視眾人的臉。每個人都沒動,只有水壺嬸不時微微點頭。
這到底是怎麼了?
「你剛才就站在那裡向上盯著路面看,沒有注意到任何人。水壺嬸說你大半個下午都是這樣。」
弄臣舉起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搔著夜眼的耳朵周圍,夜眼發出幼犬般的喜悅嗥叫,同時高興地偎依更緊。我再度納悶我從它身上所看到的改變,因為它的反應和想法越來越像人類及狼兒的結合體。
博瑞屈緩慢地抬起頭看她,臉上毫無表情:「當你鎮靜下來想抱她時,我再把她交給你。」
「你認為這條路會像召喚你一樣召喚他嗎?」
我不懂。
我惱怒地將注意力猛然拉回弄臣身上。「幹嘛?」我質問他。
博瑞屈的聲音嚴肅而疲憊:「別對她發脾氣,她只是個嬰兒,她可能只是餓了。」
其他人都https://read.99csw.com停下來準備卸下傑帕背上的東西。「你該不是想在路中央搭帳篷吧?」水壺嬸驚恐地問道。
我有片刻說不出話來,接著就低下了頭:「遵命。我或許太過疲憊了。」
他比你還冷,冷得多了。還有,他在沒什麼獵物的城裡經常和我分享食物。
我頓時就和惟真在一起了,他正在某個寒冷多風且黑暗之處。我試著瞧瞧我們周圍還有些什麼,他卻擋住我的雙眼。他如此輕易地違抗我的意願把我帶到這裏,更如此輕易地關閉我的視線。他身上的精技力量令人恐懼,儘管這是一股龐大的力量,我卻能感覺到他幾乎快累死了。精技彷彿一匹強壯的種馬,而惟真就好比拴住它的那條磨損的繩子。它每一分鐘都用力地拉扯著他,他也每一分鐘都在奮力抵抗。
我忽然將眼神移回水壺嬸身上,看到她眼中隱約的渴望。「是因為這條路是由精技淬鍊而成的嗎?」
「它對你在頡昂佩喂它吃東西的那段時間心懷感激。」
起初沒人開口,隨後珂翠肯直截了當地說:「蜚滋,你今晚不用守夜,我希望你留在帳篷里睡覺。」
「你要去哪裡?」她問完之後便停了一下,彷彿對自己問的問題感到驚訝。「我是說夜眼在附近嗎?有一會兒沒看到它了。」
有一名騎士迅速前來,低俯著身子抓住馬兒的頸子,催促它快跑。這對搭檔有一股簡潔帥氣之美,賓士的馬兒、騎士飄揚的斗蓬和馬兒隨風飄動的尾巴相呼應。有好一會兒只見深色的馬兒和騎士在月夜下穿越積雪的平原,馬兒步履穩健地跑著,肌肉毫不費力地收縮,騎士則輕盈地騎在馬上,看來似乎騎在馬兒上方,而非坐在馬背上。月光讓這人的額頭閃耀銀光,也在他所配戴的跳躍公鹿徽章上閃閃發光。這是切德。
「蜂膠?」
「但你不知道她是什麼?」
我一點兒也不喜歡這樣。它宣布。
追逐者氣喘吁吁的坐騎滿身大汗,在冷空氣中冒著熱氣,它們的騎士就讓它們停下來,在抵達切德和他的同伴分開處時開口咒罵,空中回蕩著片段交談和夾雜其間的咒罵。「該死的瞻遠效忠者!」和「根本不知道東西如今在誰那裡!」最後則是,「才不要因這一團糟回去挨鞭子。」他們似乎達成了某種協議。只見他們讓馬兒調勻呼吸,然後更緩慢地走在這足跡遍布的小徑上,騎回他們原本的出發之處。
他在發抖。「從我走開之後,你就一直站在這裏低頭瞪著路看。我以為你去找木柴了,等我抬頭才看到你還站在這裏。到底是怎麼了?」
我們那天晚上紮營時,她又拿出地圖研讀。我感覺到她的不確定,於是走過去坐在她身邊,不發問也不提供意見,只是和她一同注視地圖上幾乎模糊不清的標示。最後她抬起頭看我。
所以說,他也屬於狼群了?我帶著一絲興味問它。
博瑞屈聽了她的話之後有些激動,忽然沉重地將手肘擱在膝蓋上,還用手撐著頭,只見他喃喃說道:「我以為你沒聽見他的話。若非他年紀老到可以媲美天神,我一定要他解釋清楚。」
「在我看來,」我謹慎地對水壺嬸說,「像弄臣如此博學的人應該聽過這種傳說,而受過訓練的吟遊歌者也必然對這些略有所聞。」我繼續平視著她。
我轉頭,因水壺嬸的嚴厲叫聲而嚇了一跳。「什麼事?」
「你還好嗎?」弄臣平靜地問我。
我開始抗議,但她用一個問題打斷我。「我的惟真,他所受的精技訓練比你來得高深嗎?」
「很久很久以前,」水壺嬸冷酷地回答,「那時年輕人還懂得尊敬他們的長輩。」
我走到路面上。
她的雙唇擰出了一抹憂傷的微笑。「是的,他挺固執。那個人很固執。」她忽然沉重地嘆了口氣,「如果我們只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住在離海洋和群山都很遠的地方,事情對我們來說就單純多了。」
「它通常在這個時候就會捕完獵物回來了。」她繼續說。
它抬頭看我,雙眼間的毛因擔憂而豎了起來。你好像聽不到我,你的思緒也不是……思緒。
「你得教我該怎麼做。」他謙虛地說道。
弄臣臉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水壺嬸則似乎感覺自己贏了什麼似的,只見她噹啷一聲將茶杯放在裝燕麥粥的碗里,然後把它們遞給我。「輪到你洗碗盤了。」她嚴厲地告訴我,接著起身跺著腳走離營火進入帳篷里。
莫莉自顧自地微笑:「它們不像鳥兒,傻瓜。它們只會在原本的蜂巢過度擁擠時才會分群。我們或許可用那種方式彙集一群蜜蜂,但是要等到盛夏或秋季。不,當春季來臨而蜜蜂開始行動時,我們得先找棵蜜蜂樹。我小時候曾幫我父親獵取蜜蜂,之後才聰明地對蜜蜂進行過冬保護。如果你擺出一個裝著溫暖蜂蜜的盤子吸引它們,它們就會一隻接著一隻飛過來。倘若你像我一樣技巧純熟,就會看到一整列飛回蜜蜂樹的蜂群,那當然只是個開始。接著,你就要強迫蜂群從樹上飛到你已經築好的蜂巢,有時候如果蜜蜂樹很矮小的話,你就可以直接砍樹把蜂膠帶回家。」
這可讓我吃驚地思索起來:「它們通常不能,但它今晚想到你曾餵過它,而且很感激。」
我四下張望是否有需要幫忙的差事,營地卻沒等我回來就全都安頓好了。珂翠肯在帳篷里就著燭光鑽研地圖,水壺嬸在爐火邊攪拌燕麥粥,奇怪的是,弄臣和椋音竟然在輕聲交談。我站著不動,試著回想某件我一定得做,某件我剛才做到一半的事情。是那條路。我想再看看那條路。我轉身,朝它走去。
博瑞屈哼著鼻子發出短暫的笑聲。「我想沒有任何人能對那孩子永遠保持耐心。他在五歲或六歲的時候來我這裏,而我對他一無所知。當時我也是個興趣廣泛的年輕人。你可以把一匹小馬關在畜欄里,或者把一隻狗綁起來片刻,卻無法對一個孩子如此,你甚至一刻也不能忘記自己有個孩子。」他無助地聳聳肩,「他早在我察覺之前就成了我生命的中心。」一小段詭異的沉默。「然後他們就把他從我身邊帶走,我也讓他們這麼做……如今他卻死了。」
「水壺嬸說她認為是因為這條路,她說你說它是由精技淬鍊而成。」
魔法的真正來源是什麼?這是與生俱來的,猶如有些狗兒生來就跟隨一種氣味,其他狗兒卻最擅長牧羊那樣嗎?或者這是個可用決心學習而獲得的東西?還是魔法本來就存在於這世上的石頭、水和土壤之中,所以一個孩子在飲水和呼吸時便吸取了這些能力?我提出這些問題,對於如何找出答案卻毫無概念。如果我們知道來源,那麼一個渴望成為一名擁有強大法力的巫師的人就能如願嗎?一個人能培育孩子熟習魔法,猶如培育一匹馬的力量或速度嗎?或者挑選一名嬰孩,在這孩子能說話前就開始教導他?還是能將房屋建築在最富有魔法的土地上好汲取它?這些問題如此令我恐懼,讓我幾乎不想去追尋這個答案,但如果我不這麼做,別人就會。九九藏書
然而在接近傍晚時,我開始有了自己的念頭。我不斷地發現自己的心在栩栩如生的白日夢境中游移,這全神貫注的冥想使得走出夢境彷彿驚醒過來一般,而它們也像其他的夢境泡沫般稍縱即逝,讓我幾乎記不得自己剛才在想什麼。耐辛儼然六大公國的女王般下軍令,博瑞屈一邊幫嬰兒洗澡,一邊哼著歌,兩個我不認識的人將燒焦的石頭一塊塊堆棧起來,像在重建屋子。它們看來像是一些色彩鮮明的荒謬影像,卻如此生動逼真,我也幾乎相信了自己的冥想。起初輕鬆走在這條路上的愉快|感覺,漸漸變成一種不由自主的催趕,好像一股水流催促著我脫離我的自我意志。但我無法加快速度,因為水壺嬸一整個下午都保持和我同樣的行進速度。水壺嬸經常打斷我的思緒問我一些瑣碎的問題,吸引我注意聽在頭頂上的鳥叫聲,或問我的背是否還在痛。我雖儘力回答,但片刻之後卻不記得我們說了些什麼。我不怪她對我皺眉頭,因為我的頭腦實在很渾沌,但也找不出方法補救我的心不在焉。我們經過一根墜落在路上的圓木,我感覺這有些不尋常,原本還想告訴水壺嬸,這思緒卻在我能掌握它之前消逝。我是如此心智恍惚,當弄臣叫我的時候我嚇了一跳。我向前看,卻看不到傑帕群。然後,「蜚滋駿騎!」他又吼了一遍,我轉過身,這才發現自己不單超越了他,也超越了整個遠征隊伍。水壺嬸在我身旁轉頭往回走時喃喃自語著。
「那麼說是沒錯。」他和藹地同意,卻沒打算把孩子交給她。
所以我只需安全地把她的丈夫帶回她身邊,就可以保住我的女兒。
你告訴我吧!夜眼指責我。他救了你一命也給你吃他的獵物,還讓你住他的窩。所以你說他是否和我們同屬狼群?
沒有一個人因為她的話而感到心安。
「我不想談我的父親。」莫莉忽然說,語氣卻帶著不確定。她像個孩子抓住最喜歡的玩具般朝嬰孩伸手,博瑞屈就讓她抱走嬰兒。莫莉坐在壁爐底石上敞開上衣,嬰兒就貪婪地尋找她的乳|房,並立刻安靜下來。有一會兒只聽見外面喃喃的風聲和一鍋燕麥粥煮沸的聲音,還有博瑞屈在火里添柴枝的細微聲響。「你在蜚滋小的時候可沒一直保持你的耐心。」莫莉責備似的咕噥。
它的回答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接著,我們走到這條路上,而我看著珂翠肯和傑帕們走在我前面。這條寬廣的道路筆直地穿越樹林,它的路面比森林的地面還低,彷彿小孩子在沙地上拖著一根棍子留下的一道痕迹。森林里的樹沿著它生長並且在它上方伸展如拱頂,但沒有一棵樹的樹根伸擠到路面上,也沒有任何樹苗自路面上長出來。覆蓋在地上的積雪毫無污點,連鳥兒的爪印都沒有,甚至看不出有一條積雪覆蓋的古老小路。自從冬雪后就沒有人踏上這條路,我也沒見到任何與它交會的狩獵小徑。
「它去打獵了,會回來的。」我再度朝路上走。
當我們一小時接著一小時前進時,我確定自己不是唯一懷疑我們完全迷路的人。這麼古老的森林可能在上一個時代就吞沒了一條路,樹根會頂起道路的大卵石,樹葉和針葉會覆蓋在上面,而我們所尋找的路可能早已不存在了,僅是古老地圖上的一條線。
我在毛毯中坐起身子痙攣似的喘著氣。這讓我想起在扭打時背部朝地給用力摔在地上的感覺。我在試圖把空氣吸進肺里時發出細微聲響,終於吸進了完整的一口氣,接著在黑暗中四下觀看。帳篷外的狂風呼嘯著,而火盆只是帳篷中央微弱的紅光,幾乎僅照亮了靠近它縮成一團睡覺的水壺嬸。
「天已經黑了,你現在什麼也看不到,等明早我們再走上去就看得到了,現在回來帳篷里吧!」
我不放心你獨自走在這條路上。它堅決地告知我。
「一顆乳牙?讓我看看!」博瑞屈驚呼一聲,然後走過來俯身看著嬰孩,莫莉就小心翼翼地把她粉紅色的下唇向下壓,露出牙齦上半月形的一個小白點。我的女兒撥開那個觸摸,在睡夢中皺皺眉頭。博瑞屈輕柔地從莫莉的懷中抱起她,接著就把她抱到床上安穩地睡下,她身上也仍裹著他的襯衫。莫莉在爐火旁把水壺的蓋子打開,然後攪一攪壺裡的燕麥粥。
「不,不僅如此,蜚滋駿騎。你今晚幾乎沒吃什麼東西,而且除非我們有人強迫你說話,否則你就只是凝視遠方。是什麼讓你分心?」
一個嬰孩在嚎啕大哭,就像嬰兒般永無休止地哭泣。這是我的女兒。她躺在床上,身上仍裹著一條沾了雨的毛毯,臉頰因奮力尖叫而脹紅,莫莉則以壓抑慌亂的聲音說:「安靜。難道你就不能安靜些嗎?」
「我也希望那樣。」我平靜地說道,「我希望自己的雙手因簡單的活兒起水泡,莫莉的蠟燭也會照亮我們的家。」
她突然看著我,彷彿先前毫無察覺我就站在她正前方。只見她怒視著我,有一會兒沒說話。「我說『輕易碎爛』!」她如此宣稱,「我在跳下來時差點扭到足踝。這些登山靴子也沒比襪子硬。」她轉離我,艱難地跟上其他人。我也就跟著她。因著某種原因,我感覺自己彷彿正涉水而行,只是沒有水的阻力。這是個難以描述的感覺,彷彿在我周圍有種向上流動的東西,用它的氣流催趕著我。
「你認為我是個壞母親,但你對孩子又了解多少,憑什麼說我做錯了?」
珂翠肯掃視四周。「天快黑了,水壺嬸,而且我認為我們不用太害怕追捕。我想……」
「是的,殿下。」
那句話可讓博瑞屈抬起頭來。「你不是妓|女!」他憤怒地表示,「你是蜚滋的妻子。如果這不是眾所周知的事,也不是你的錯。」
「他的妻子?」莫莉嘲弄地對自己說道,「我不是,博瑞屈。他從沒娶過我。」
我太累了而無法再多想,便閉上眼睛沉入夢鄉。過了一陣子,我才發現自己用力緊閉雙眼,下巴緊收,我根本睡不著。我累得只想放開意識,但精技的威脅和誘惑讓我無法放鬆入眠。我一直翻來覆去,試著找出更放鬆的姿勢,直到我另一邊的水壺嬸尖銳地問我是否長跳蚤了,我才試著靜靜躺平。
「那就是嚇人之處。」他告訴我。
「她說是我說的?不,那是她在我們走上這條路時所說的,說這條路是由精技淬鍊而成。」
「不,我認為她不是敵人,但我想她是……某種人物。不僅僅是一位對弄臣懷有宗教興趣的老婦。不僅是那樣的人物。」
「多半會。如果運氣好,雪會在明早停止。我們應該收集更多木柴堆在帳篷的門邊。不,不是你,你應該進帳篷里。如果你此刻在一片黑暗中到處亂走,加上又快下雪了,我們可能永遠都找不到你。」
那晚的伙食和九*九*藏*書我們離開頡昂佩之後的那幾餐大同小異:濃稠的燕麥粥和一些切塊的干蘋果、一些干肉和茶。吃得飽卻不怎麼振奮食慾,也無法令我不注意到其他人正專心地看著我。最後我終於放下茶杯問道:「怎麼了?」
我想他是。我思索片刻后說道。我從未以那種觀點看事情。我謹慎地將自己的鋪蓋稍微朝弄臣靠近。「你覺得冷嗎?」我大聲問他。
「我會教你,然後你就可以教蕁麻。」他答應她。
我思索著。我感覺挺好的,走在這裏比較容易也比較平坦。
然後它就不情願地離開了。我跟隨弄臣進入樹林里,但只不過是拿著他撿起來交給我的木柴,我也感覺自己似乎醒不過來。「你有沒有研讀極其有趣的東西,然後猛一抬頭髮現幾個小時已經過去了嗎?那就是我剛才的感覺。」
我運用所有的意志力用雙眼窺探。小火盆中的火焰微弱,散發出紅色的光芒。我細看支撐緊繃皮革的柱子,用意志力讓呼吸平穩,也不敢想任何會誘惑我丟下生命的事情,不去想莫莉、博瑞屈或惟真。我試著尋找些不相干的影像讓自己的心思擱在上頭,一些和我的生命不怎麼相關的事物。我看到了一片貧乏單調的風景,是個積雪覆蓋且平坦無變化的平原,寧靜的夜空就在上方。一片聖潔的寧靜……我彷彿躺在柔軟的羽毛床鋪上陷了進去。
但您在哪裡?我在他把我用力推開時問他。
我穩住呼吸和視線,睡吧!我來到公鹿堡里的一間卧房,蕾細正謹慎地從一件老舊的結婚禮服上拆掉蕾絲,一邊不表贊同地緊抿雙唇,一邊抽出縫住綉邊的細線。「這會賣個好價錢,」耐辛對她說,「或許足以提供烽火台另一個月的所需。他會了解我們必須為公鹿做的事。」她直挺挺地抬頭,黑髮上的灰色髮絲也比我記憶中來得多,只見她用手指解開一串串在禮服頸線荷葉邊上閃閃發亮的小珍珠。白禮服因歲月的洗禮已成了象牙色,寬廣的裙擺垂在她們的膝上。耐辛像聽到什麼似的忽然抬頭,也困惑地皺起眉頭,於是我趕緊逃離。
不。惟真堅定地說道。現在就離開,你這麼做只會讓他們陷入險境。如果他們認為毀了她們就能傷害和動搖你,你以為他們還會顧慮什麼嗎?
「反正這令我心煩!」莫莉宣布之後就轉而爭執,「她只要哭出來就好,我卻太厭倦應付她了。還有她也被寵壞了。她只會哭著要人抱,我再也沒有自己的時間,甚至一整夜都沒辦法好好睡一覺。喂嬰兒吃東西、幫嬰兒洗澡、替嬰兒換尿布和抱嬰兒,那就是我從今以後的生活。」她攻擊性地列出她的不滿,眼中也浮現出怒光。這怒光和我曾看過她反抗父親時的怒光是一樣的。我也知道她期待博瑞屈站起來走向她,他卻吹著一道細微的火光,然後在一片小火舌燃起一片捲曲的樺樹皮時滿意地哼了一聲,甚至沒回頭看莫莉或嚎啕的嬰兒。他把一條條細枝放進微弱的爐火里,我也因為他沒感覺莫莉在他身後發脾氣而驚訝;換成是她在我身後的話,我可沒辦法如此鎮定地露出那種表情。
「我只想再看看這條路。」
「他是這麼跟我提到你的。我對你保證,我知道是這樣的。若非他已經死了,一定會來找你,他會的。他總想讓你成為他的妻子。」
博瑞屈站起來用受傷的腿蹣跚地走了半步,然後重新站穩開始量燕麥,接著把米撒進燒開的水裡攪拌,好讓米均勻地濕透,緊緊蓋上鍋蓋之後將鍋子稍微從火上拉開,並且在這段時間內持續用臂彎穩住嬰孩。他開口回答莫莉,而我看得出來他先思考過了。「或許我不了解嬰兒,但我了解年幼的動物,比如小馬、幼犬、小牛和豬仔,甚至獵貓。我知道如果要讓它們信任你,就得在它們小的時候經常輕柔但堅決地撫摸它們,這樣它們才會信任你的力量。」
「什麼是『由精技淬鍊而成』?」弄臣問我。
他的樂觀打動了她的心:「那我現在得開始做些稻草蜂巢,如果運氣非常好的話,我可能就會在偶然間招來一大群蜜蜂。」
「由精技所塑造,」我回答,然後又加上說明,「我認為是這樣。我從來沒聽說過運用精技創造或塑造東西。」我狐疑地回頭看著這條路。它是如此平順地流經森林,是一條消失在樹下的白色緞帶。它吸引著我的目光,我幾乎可以看見下一個布滿樹林的山丘谷地之後還會有些什麼存在。
我們在當晚稍後就寢,這也就成了我們的習慣。所有的人都比平常還累。弄臣儘管滿臉疲累,卻仍負責第一輪的夜哨。他的皮膚上新生成的象牙色讓他在冷的時候看起來很嚇人,彷彿由老舊的骨頭雕刻而成的雕像。我們其他人在日間行進時不怎麼注意到天冷,但我認為弄臣總是覺得不夠暖。然而他仍把自己裹得暖暖地站在外面颳起的強風中,毫無怨言,我們其他人則躺下就寢。
我們要去找您了。我毫無必要地告訴他。
「我知道丘陵上的一片花圃在夏季時有成群的蜜蜂,如果我們在那裡築蜂巢,蜜蜂會飛進去嗎?」
一陣怒意掠過她的臉。她低下頭看著膝上那雙蒼老的手,惱怒地嘆了口氣。「有可能。根據我聽到的古老傳說,當一樣東西由精技淬鍊而成后,對有些人來說會很危險。這是對有精技天分卻沒受過訓練的,或所受的訓練不夠,不足以讓他們知道該如何保持警覺的那些人而言,而非對普通人。」
我跟他走,卻仍暴躁地告訴他:「你看起來很奇怪,弄臣。」
「如果你看到剛才自己臉上的表情,就不會那麼說了。」
「我很好,耐得住守夜的。」我開始抗議,但王后命令我,「我告訴你今晚留在帳篷里。」
「哦,沒錯,他的意圖可多著呢,而且他也撒了很多謊。意圖不等同於行動,博瑞屈。如果每一位聽過男人承諾婚約的女人都是某人的妻子,這個世界上的私生子女可就少多了。」她穩住自己,疲倦卻決斷地抹去臉上的淚水,博瑞屈也沒回答她剛才所說的話。她低頭凝視終於平靜下來的小臉蛋,原來嬰兒睡著了,於是她悄悄地將小指伸進孩子的嘴裏,把乳|頭從沉睡的嬰兒口中移出來,然後在穿好上衣時虛弱地微笑。「我想我感覺到她有一顆乳牙快長出來了,也許她只是因為長牙才肚腹絞痛。」
你現在可以去。我說道。
他們倆都緩慢地搖搖頭。
椋音和弄臣從他們正在攤開的山羊皮圓頂帳篷之處抬起頭。「你害怕匆忙的人潮和貨車嗎?」弄臣挖苦地問道。
莫莉脫下斗蓬,然後故意把它掛在他的斗蓬旁。我知道她多麼討厭被使喚做事。嬰兒繼續嚎啕大哭,一如外面持續不斷的冬風般,毫無悔意地提出要求。「我又冷又累肚子也餓,還全身濕透。她得明白有時候就是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