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精技小組
「我生過病,但很少很少,而且也沒說出去。就像你所記得的,療者可不怎麼受得了我,我對他也一樣。我不會把自己的健康託付給他的瀉藥和滋補品。除此之外,對你這樣的人奏效的東西有時對我卻絲毫起不了作用。」
不要為此煩惱。只要看住他們讓我保持警覺。他們行進的速度快嗎?
我能清楚看見岩石表面的一段區塊已鬆脫,而且開始晃動。滾動的小卵石在積雪的路面上留下痕迹。我以視野所及估計,然後希望自己對山崩有更多了解。石頭的移動似乎從他們上方開始,已經從他們身邊滾落。我們仍離邊緣遠遠地,不過岩屑堆一旦開始移動,很快就能把我們帶到邊緣之外。我冷靜下來,仰賴我的頭腦。
我在帳篷里靜靜地喚醒珂翠肯。「我想可能有危險,」我輕聲告訴她,「馬兒和騎士可能就在我們後面的路上。我還不確定。」
「我只是根據對我來說顯而易見之處推測,」她固執地說,「而且那就是我要說的。我要去睡了,我可累壞了。我們花了一整晚和大半個白天找你和擔心你,根本沒休息,且那匹狼還不停地嗥叫。」
「弄臣?」我溫和地問他,他卻沒反應。我繼續說著,希望他多少能聽到我說話。「我要抱著你走。這立足點挺糟的,如果我滑倒了,我們就會一路跌下去。所以當我把你抱起來時,你絕對不能動,明白嗎?」
「你得保證你會握緊繩索。」
所有的事情都在同一時間發生。弄臣痙攣著用力抓住我,在我們之下的山坡似乎整個動了起來。我抓到了繩索,卻仍向下坡滑動。我在繩索拉緊之前設法在手腕上迅速繞了一圈。在我們上方的東側,珂翠肯帶領步履穩健的傑帕繼續走。我看到這隻動物因承擔了我們部分重量而搖搖晃晃。它的腳又陷下了些,然後繼續橫越斜坡區域。繩索拉緊了,並且緊緊陷入我的手腕和手中。我緊握著繩索不放。
珂翠肯的雙眼閃出一道光,我防衛自己好應戰,弄臣卻先發制人:「我明天會上路,無論身體是否舒服。」他對我們倆保證。
我想起自己曾有一次試著將水壺嬸留下來。如果她跟我走,我想讓她和我在一起,而不是從我身後出乎意料地走過來。我怒視著她,卻還是點點頭。
我開始害怕,兄弟。有種力量在拉扯你,把你帶到我無法跟隨的地方,對我的心關閉你的心。此刻,在這裏,是我最接近被狼群接受的時候。但如果我失去你,就連帶會失去它。
她聽不見我的回答,卻仍鼓勵地朝我點點頭。稍後繩索就撲通落下,經過我身邊,振動了一些小卵石,它們急促的移動足以讓我難受。繩索的長度橫越石頭延伸,離我的腳不到一隻胳臂的距離。我俯視著它,品嘗著絕望,然後堅定自己的意志力。
珂翠肯仔細看著我從城市地圖謄下來的象形符號。「我曾見過這種標示,」她憂慮地承認,「再也沒有人能真正看懂。但還有少數是大家所知道的。人們多半會在奇怪的地方遇到它們。在群山中的幾個地方,有些浮雕的石頭上就有這種標示。有些石頭就在大峽谷橋的西端。沒有人知道它們是何時雕刻的,或者為了什麼而雕刻。有些被認為是標出墳墓地點,其他人卻說它們標示出土地的疆界。」
我深深地吸一口氣,接著,既然沒有任何地方看來比別的地方好,我就只跟隨我的嗅覺。起先路面上只有零散的落石,但在這之後就是一道堅如岩石的巨礫之牆和零散的銳邊石頭。我從這個危險的立足點邁開步子。帶頭的傑帕跟著我,其他傑帕毫不質疑地跟隨它。我很快就發現飄雪橫越岩石結凍成薄片,時常覆蓋住下方的洞和裂縫。我不小心踩上一層薄片,一條腿就猛地在一道裂縫中膝蓋著地摔跪了下去。我小心地讓自己脫身,然後前進。
我們看看吧!夜眼明智而審慎地回答。肉就是肉,它又說了。
他們牽著馬兒走還彼此爭論不休。有一個人很胖,因騎馬而感到疲倦。他沒說什麼,卻也沒加速。小心點兒,我的兄弟。
「先休息一下。」珂翠肯建議我。她的聲音平穩,令人容易接受。
「我很少生病,」弄臣平靜地糾正我,「但這是我以前就預見的發燒。躺下來睡吧,蜚滋。我不會有事的。我想到了早上燒就會退了。」
我身後就是傑帕隊伍,全都跟隨帶頭的那隻。它們不像我這麼謹慎。我聽到石頭在它們身後移動,一小團碎石鬆脫之後滾下斜坡,在空中彈跳。每當這情況發生時,我就害怕會導致另一顆岩石滑落。除了我握在手中那條在帶頭的傑帕身上的韁繩之外,其他傑帕都沒有用繩子綁成一列。我隨時都恐懼會看到一隻傑帕滑落到山坡下。它們在我身後排成一列,如同在網中的軟木塞,它們的遠後方則是椋音和弄臣。我停了一下注視他們,然後咒罵自己,因為我明白自己給了她多麼艱困的任務。他們用我一半的爬行速度前進,椋音抓住弄臣,並且替他們倆看立足點。當她絆倒了一次,而弄臣在她身旁跌在地上攤平時,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接著她仰頭看見我回頭盯著她,於是她生氣地舉起一隻手臂朝我揮了揮,示意我繼續走。我這麼做了。除此之外我也不能做什麼。
過去你那裡的話,他們就會看到我。這裏的道路上下可都是岩石,而且他們就在你我之間。
「祝我好運。」我對她們說,然後轉身面對滑坡區域。
正當我昏昏欲睡時,弄臣伸出一隻溫暖的手過來拍拍我的臉。「還好你仍活著。」他喃喃說道。
「你殺了多少人?」
說起來可比做起來容易。只因為道路的平坦讓這麼做成為可能。當我們在那天啟程時,天都還沒亮。椋音帶頭領著傑帕,我帶著弄臣跟在後頭,水壺嬸則握著她的拐杖,珂翠肯也拿著她的弓跟在我們後面。起先,我讓弄臣試著自行走路。他緩慢地蹣跚而行,傑帕則無情地遠離我們,我知道這樣不管用。我把他的左手臂擱在我的肩上,然後用自己的手臂環繞他的腰部加快他的速度。不一會兒他就喘著氣掙扎不讓自己的雙腳慢下來。他身上不自然的溫熱令人恐懼。我狠下心強迫他繼續走,祈禱有某種掩護。
「弄臣還在發燒。」我說道,儘管我俯身搖動椋音的肩膀。
「別動!」我命令他。
突然間,我們脫離了險境。我發現自己在一個大石區域,脫離了差點兒讓我們送命的鬆散岩屑堆。珂翠肯在我們上方繼續穩健地移動,我們也是,然後我們向下爬到這平坦的路床。幾分鐘之後,我們全都上到了平坦的積雪路上。我丟下繩索,和弄臣一同慢慢地癱倒在路面上。我閉上眼睛。
「那麼就說定了。」珂翠肯迅速說道,接著用更有人性的口氣問,「弄臣,我能為你做些什麼?若非迫切需要,我不會讓你這樣操勞。我沒忘記也不會忘記若是沒有你,我根本無法活著抵達頡昂佩。」
「我不覺得熱,」他悲慘地告知我,「我感覺冷,而且非常疲倦。」
「懂。」
「你就這樣偷襲一個人嗎?」椋音低聲問道。
只有一個答案。「帝尊的精技小組。」我說,並開始顫抖,一股恐懼的噁心在我體內升起。他們如此急促地接近,也知道如何把我整得很慘。一陣排山倒海的痛苦恐懼淹沒了我的心。我對抗著恐慌。
「你的弓法真的很好嗎?」我一邊勉強地交出它,一邊問。
「我沒事的。我只是……蜚滋,我能向你要些精靈樹皮嗎?昨夜也只有它能讓我溫暖。」
「是嗎?」椋音用微妙的嘲諷語氣問道。
「你長大了,膚色也比較深。」我https://read•99csw.com輕聲地同意。
「他們騎著馬,不是群山的小馬。」我告訴珂翠肯。
「但是……」
「我想我能站著。」他虛弱地提議。
椋音的聲音里只有憂慮,所以我咽下自己的惱怒:「如果有一隻手臂可以靠,他能蹣跚地跟上。在最後一隻傑帕走上去穿過它之後再開始跟上,然後跟隨我們的足跡。」
我又點了一次頭。我要是想面對她們就必須扭轉身體,所以我沒這麼做,也沒有向下看。風吹過我身邊,石頭在我腳下發出隨時崩落的咔嗒聲,我低頭俯視弄臣的臉。對一位成年人來說,他的體重並不重。他身材修長,骨頭也像鳥兒一般細,但是當我站著抱他時,他在我的手中越來越沉重。我背上的疼痛周期緩慢地延伸,還讓我的手臂和它一起痛了起來。
「水壺嬸和我就要橫穿過你的上方,你儘可能不要動。椋音和傑帕們走過去了嗎?」我設法點了點頭,沒有口水可說話。
「它不是那麼有害的藥草,」我自負地說道,「我可使用了好多年,也沒因此得到持續的病痛。」
你不會失去我。我對它保證,卻懷疑自己能否信守這承諾。「蜚滋?」珂翠肯輕聲問道。
「我在這裏。」我讓她安心。
我將訊息轉達給水壺嬸,她嚴肅地點點頭。我反而在發愁,納悶她是否真能做到需要做的事情。弓法了得是一回事,在一個人平靜地吃晚餐時射殺他又是另一回事。我想到椋音的反對,然後納悶什麼樣的人會在試著殺害三個人之前,既讓自己曝光又提出挑戰。我觸碰我的短劍柄。嗯,這是切德很久以前對我承諾的。為了國王殺人,卻沒有士兵在戰場上的榮譽或光彩,但這並不表示我戰場上的記憶有多少榮譽和光彩。
「弄臣,你能握緊我嗎?我得試著撿起繩索。」
我忽略他:「你渾身顫抖。」
這個問題不像聽起來那麼冷酷,我也嚴肅地回答她:「我不知道。我的……老師勸告我別去數,他說這不是個好主意。」那些並非他確切說出的話,我記得很清楚。「殺了一個人之後,再殺多少人也就無關緊要了,」切德曾經這麼說,「我們知道自己是什麼。數量多寡都不會讓你變得更好或更壞。」
我感覺到一個自己不知情的故事,卻把問題留給自己。
「有一些。它們被使用在遊戲中。有些比其他的還有力……」她的聲音在仔細審視我的潦草描繪時淡去。「沒有一條和我所知的完全相符,」她終於說了,語氣充滿了深沉的失望,「這個很像『石頭』上的,但其他的我可從未見過。」
「不。如果那些騎士真的追上我們的話,我可不想背著石頭應戰。我們得越過這道山崩。」
椋音快速地點頭同意,看來卻不高興。
她對我沉下臉。「你知道我的意思。」她環視盯著她看的眾人,「經由路標或那個管他叫什麼的東西就是了。它們一定脫離不了關係。」她的話讓大家沉默下來。「對我來說很明顯就是了,如此而已。他在一個路標離開我們,抵達那兒的一個路標,並且經由原路回來。」
我不知道自己的雙腳在底下是如何掙扎踩踏的,但我就是拚命踩,在我腳下不斷滑動的山坡製造出一種行走的假象。我發現自己像一個緩慢的鐘擺般,繃緊的繩索提供我恰巧足夠的阻力,讓我維持在從我身邊滾落下坡的石頭頂上。我忽然感覺站得更穩了。我的靴子里滿是細碎的小卵石,但我忽略它們,持續緊握住繩索,同時穩健地橫越山崩區域。我們所在的下坡離我原本選的那條小徑很遠。我拒絕低頭瞧瞧我們離邊緣有多近,只是集中心力繼續笨拙地緊握弄臣和繩索,也讓自己的腳繼續移動。
「損失一天?」我幾乎是憤怒地驚呼著,「獲得一張地圖,或者得到一張地圖的更多細節,還知道惟真曾到城裡。對我而言,我不懷疑他和我一樣到過那裡,或許還回到這個地點。我們沒有損失一天,珂翠肯,我們得到了我們步上剩餘的道路,然後漂泊到城裡之後回來的所有日子。我還記得您曾提議花上一天找出一條下斜坡的路。這麼說來,我們做到了,而且我們找出路子來了。」我停頓下來,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語氣鎮定:「我不想把自己的意願強加在你們任何人身上。但如果弄臣的狀況不適在明天上路,我也不會踏上旅途。」
「我倒想看看這城市,」弄臣輕聲說道,「我也想見見那條龍。」
他深吸了一口氣。「為何當我陷入這類狀況時,你總是就在附近?」他嘶啞地納悶道。
我沒回應。如果她希望的話,我想讓她告訴我詳情,但我其實不怎麼想知道。
「我所做的事情真是難以想象,」水壺嬸疲憊地說道,「這從未發生過。哦,當然,在精技小組成員之間,有時候會發生向國王爭寵的情況。但我卻用精技和自己的小組成員決鬥,還殺了她。那真是不可原諒。」
看情形吧!我告訴它,然後轉身面對珂翠肯:「我能帶你的弓嗎?」
圍繞著古靈的巨大謎團,有一部分是因為我們所擁有的少數關於他們的肖像,彼此間僅有少許相似處。這是真的,不但是複製自古老作品的織錦掛毯和捲軸可能因此有誤,從睿智國王時期倖存下來的少數古靈肖像亦然。有些肖像和傳說中的龍外表神似,有著翅膀、爪子、鱗狀皮膚和巨大的體積,其他的卻沒有。至少在一幅織錦掛毯上,對古靈的描繪和人類相似,但有金色皮膚和極高大的身材。這些肖像中,那仁慈之民族的肢臂數目甚至彼此不相符。它們可能多至四條腿和一對翅膀,或者根本沒有翅膀,和人類一樣用兩條腿走路。
「我要把繩索丟給你了。別試著抓它,讓它經過你身邊,然後撿起來綁在你身上。懂嗎?」
「在某些方面,」他嘆了一口氣,舉起一隻手伸向額頭,「有時我甚至讓自己吃驚。」他吸了一口氣,然後嘆出來,彷彿他立即承擔了某種疼痛。「我可能不是真的病了。我在過去幾年經歷了些許轉變,你應該注意到了。」他輕聲地加上最後這句話。
「或許他們在精技上比你強多了。或許這路標對他們宣告,也或許他們早就比你知道更多,所以才來這裏。」水壺嬸謹慎地說道,但她的聲音里可沒有「或許」之意。
路上有些許掩護,在我們上方和下方都是垂直陡峭的山坡,道路本身則既平坦又光禿禿的。我們繞過一道山肩,清楚地看到他們的營地。三名侍衛全都漫不經心地圍坐在營火邊,一邊吃一邊聊。馬兒聞到我們的氣味,也輕輕噴著鼻息移動著。儘管狼兒使它們不安了一段時間,那六人依然沒注意它們的不安。水壺嬸在我們行進時把一枝箭固定在弓上蓄勢待發。到了最後,一切都很簡單了。醜陋無情的屠殺,但挺簡單的。她在其中一個人注意到我們時射出一枝箭,射穿了他的胸膛,另外兩個人跳起來轉身看我們,然後撲下去拿他們的武器,水壺嬸卻在那短暫的時間內,趁一個無助的可憐人拔出一把劍的時候,把另一枝箭搭上弦射了出去。夜眼忽然從後方冒出來,用力把最後一個人推倒並制伏他,直到我趕去用劍把他給殺了。
我沒聽見你,否則我就會試。
「狼兒有何消息?」她問我。
我在此刻思索著他說那句話的意思,這時水壺嬸對著黑暗說道:「我曾殺過一次人。」
當我們回到路上時,山中不知不覺已是傍晚了,夜色緊跟著來臨。我跟隨水壺嬸和狼兒在黑暗中橫越山崩處。他們似乎都不害怕,我卻累得無法去想自己是否能撐過這漫長的路途。「別讓你的心思渙散了。」水壺嬸在我們終於步下搖晃的石頭、踏上九_九_藏_書路面時責備我。她緊緊握住我的手臂。我們在一片黑暗中走了一段時間,只是沿著眼前筆直平坦的道路前進,彷彿它劃過山的表面。狼兒走在我們前方,經常走回來察看我們。離營地不遠了,它在這麼一段旅途之後鼓勵我。
「我也能這麼問你。」我不平地反駁。
我深深地看著她眼中突如其來的幻滅。我閉上眼睛,集中心思在我的任務上。夜眼?
我在呼喚你,你卻沒回答。
她聳聳肩:「你看,這就是了。一個有精技滲透之物能保留其製作者的意願。那些路標是為能夠掌握它們的那些人豎立的,使得旅途更加容易。」
我把它拿出來,她也取出她自己的地圖,我們比較兩者。很難發現有任何相似之處,但地圖的比例不同。我們最後認定我謄下來的地圖和珂翠肯的地圖上所繪的一部分道路相似。「這個地方,」我指著她地圖上一個標示出來的目的地,「看來就是這城市。如果就像那樣,那麼這個就符合這個,還有這個也符合這個。」
如果說她以前真的曾經殺過一個人——我當時就知道她從未這麼殺人。我開始懷疑把弓交給她是否明智,同時卻自私地感激她的陪伴,也納悶自己是否失去了勇氣。
側撐住他。夜眼建議。這匹大狼移動著,和他靠得更近。我把自己的毛毯加蓋在弄臣身上的那些毛毯上,然後鑽進去躺在他身旁。他沒說一句話,但他的顫抖緩和了些。
「弄臣從未如此發熱過。」我告訴他們,試著讓他們了解我的急迫,「當你觸摸他的皮膚時,總是涼涼的。現在他是熱的。」
不大不小。還有一隻馱騾。
她不情願地把它交給我。「你會用它射擊嗎?」她問道。
「我想可以。」她瞥一瞥他,「他的情況有多糟?」
「坐著別動,我這就來。」
珂翠肯不情願地點點頭,椋音看起來像生病了,弄臣則向下縮回他的被褥中。「我得跟你走。」他平靜地說道。
「不。這隻是在我皮膚上的杯子熱氣。」他表示。
「因為我越過那塊岩石的動作比你敏捷多了,而且我的弓法可強過『夠好了』。我打賭我能在他們知道我們在此之前射死兩個人。」
「蜚滋?」
我沒回應,然後用肩膀讓自己在他身旁更深入毛毯中,再度豎起心防。我陷入一陣無夢的休息,卻不是毫無警覺的睡眠。
我會很小心,我保證。
不過,她終於抵達了比較穩固的大岩石處,也就是我站的地方。她伸手抓我,我抱住她,感覺她驚慌失措的顫抖。過了好一會兒,我穩穩抓住她的上臂將她拉開些許距離。「你現在要繼續走。不是很遠。當你到了那兒之後,就留在那裡保持傑帕群聚在一起,你明白嗎?」
她的臉上擠出一抹奇特的微笑。她低頭看著自己扭曲的手指。「如果我不能做一件事情,就不會告訴你我做得到。我仍擁有多年累積的技巧。」她平靜地說道。
「弄臣,我勸你別吃。這是種危險的藥草,而且可能是有害的,沒啥好處。誰知道你今晚是否是因為昨晚之前的某一夜不舒服而生病了?」
我要跟著去嗎?
我希望狼兒和我們在一起,因為它比我還步履穩健兩倍,反應也更快。
「我不記得你在公鹿堡曾生過病。」我平靜地說道。
「椋音!」我又輕聲呼喚她。這沒有必要,因為她全神貫注地看著我這裏。「來我這裏。非常緩慢和小心地過來。」
我差點兒驚叫出聲,然後抬頭看著珂翠肯。她彷彿是一道空中的剪影。她身旁有一隻傑帕,就是帶頭的那隻。她把繩索盤繞在一側的肩上,另一端則固定在傑帕的空馬具上。
「或許吧!但他知道自己所散布關於惟真死亡的故事,全是他自己捏造的。你自己都說他的精技小組在等待和監視你。如果不是希望找到惟真的下落,又是為了什麼呢?他現在一定和王后一樣想知道惟真為何沒回來,不是嗎?而且帝尊一定也在納悶,是什麼重要的差事讓這私生子不去殺他,反而繼續前進?看看你身後,蜚滋。你已經留下了血跡和一大片混亂,帝尊一定納悶這些都通往何處。」
「你從前做過這類事情嗎?」我輕聲問道。
這寒冷好比一巴掌。這是全然的黑暗。過了片刻,我的雙眼適應了,除了帳篷本身卻看不到什麼別的了。一陣陰霾把星斗都遮掩住了。我站在冰冷的風中,使勁地用我的知覺找出是什麼在打擾我。這不是精技,而是我的原智為我伸向這黑暗。我感覺到我們這群人,還有擠成一團的傑帕的飢餓。光靠穀粒可不能讓它們維持多久,這是另一個擔憂。我毅然地將它擱到一旁,將知覺推得更遠。我僵住了。馬兒嗎?是的。還有騎士嗎?我想是的。夜眼忽然就在我身旁。
我開始匆忙地在火盆中生火,我身旁的其他人也動了起來。在帳篷另一邊的椋音坐起來透過一片黑暗凝視我。
現在不行,夜眼!
「如果他留在這裏,他是不會發燒,卻會死,你也會和他一樣。狼兒出去替我們暗中偵察了嗎?」
「你做這事有多久了?」水壺嬸過了一會兒問我。
「我想我能站著。」他又說了。
你確定你不會有事吧?
「她在滑坡處的本領可好了。」珂翠肯鎮定地說道,「椋音,帶領傑帕們走,我會帶著弄臣。」她給了我們一個難以解讀的神情。「儘快跟上。」
「那麼弄臣呢?」
「服用它的人都很少注意到,」她反駁,「儘管它能提振你的肢體精力一段時間,你後來卻總得為此付出代價。你騙不了身體的,年輕人。當你和我一樣年老時就知道了。」
有理論說,關於古靈的文字記載之所以如此稀少,是因為有關他們的知識在當時被視為是普通常識。就像沒有人會覺得有必要創作一卷關於馬匹是什麼、馬匹有哪些最基本特質的捲軸一般,因為那沒有什麼意義,也因此,當時並沒有人會認為古靈有一天將成為傳奇之物。這在某個程度來說挺有道理的。然而,一個人只需審視所有把馬描繪成日常生活之物的捲軸和織錦掛毯就可找到這說法的破綻。如果古靈曾被如此接受為生活的一部分,他們肯定會更常被描繪出來。
我沉默下來。當我回想自己用精靈樹皮重振自己的那些時刻,就不安地懷疑她的說法至少有些正確。我的懷疑卻不足以阻止我泡兩杯茶,而不只是一杯。水壺嬸對我搖搖頭,躺下來不再說話。我坐在弄臣身旁一起喝茶。當他把空杯子交還給我時,他的手似乎更熱,而不是更涼了。
「這裏,喝些水。」這是水壺嬸的聲音,她遞給我一個皮製水袋,珂翠肯和椋音則從我手中把弄臣扶起來。我喝了一些水,整個人顫抖了一陣子,全身每個地方都疼得像有青腫的瘀傷。就在我坐著等恢復時,一件事情闖進了我的腦海里。我剎那間搖晃掙扎著站了起來。
「如果必要的話,我能背他。」珂翠肯平靜肯定地說道。我看著這位高大的女子,相信了她,於是迅速地點了點頭。
「你毫無疑問會如此。」水壺嬸同意道,「那樣也無疑會給你自己惹上更多麻煩。我在想,他這麼束縛你是否是為了把你留在路上,保護你不致分心?」
她對自己搖搖頭:「我的大多數人民不會在群山這麼高的地方騎馬。他們會騎小馬或傑帕。讓我們暫時認為他們就是敵人,然後隨機應變。」
風向不對。我該去看看嗎?
九*九*藏*書椋音掀起了毛毯的一角遮蔽他的臉,他還是靜靜地躺著,像個死人一樣。我把毛毯掀開來,俯視著他閉起的雙眼。我從未見過他此刻的膚色。他在公鹿堡時的慘白膚色,在群山時已經有了一層黃,現在卻是個恐怖的死亡色澤。他的嘴唇乾燥裂開,睫毛也硬黃了,碰到他時全身也還是溫熱的。
我搖搖頭:「我希望我能,但他們給我的機會就是現在。我不知道他們會在城裡待多久,我希望他們在那兒多待一些時間。我不會走過去和他們相遇,您知道。我在精技方面敵不過他們,我無法對抗他們的心智,但我能殺了他們的肉體。如果他們留下他們的馬匹、侍衛和補給品,我就能把那些東西拿走,然後當他們回來時就會被困住,沒有食物也沒有棲身之處。這附近沒有獵物可捕殺,即使他們還記得怎麼打獵也沒用。我不會再得到像這麼好的機會了。」
「夜眼一直跟蹤他們。騎著馬的六個人,和一隻馱獸。他們在我們原本的營地停下來,而且它還說其中三個人像我一樣走下來了。」
我看不到椋音或弄臣。
惟真帶上路的是這張比較古老且褪色的地圖抄本。在那張地圖上,我現在認為是精技之路的那條路有標示出來,但奇怪的是,它是一條忽然起於群山且突兀地終於三個不同目的地之路。那些終點的重要性曾經一度被標示在地圖上,但那些標示已經褪色成漆黑的污斑。我們現在有我在城裡謄下來的地圖,那三個終點也在上面,其中一個就是這城市本身,另外兩個現在就成了我們所要關注的。
也許吧!
「我們不該等珂翠肯和水壺嬸嗎?」
「你說什麼?」珂翠肯溫和地問我,我就知道她們認為我又心思渙散了。
我們開始手腳並用費勁地向上爬回那搖搖欲墜的石頭。水壺嬸先走,手持探路用的拐杖,我就在她身後跟隨,依她吩咐保持一根拐杖的距離。她沒對我說話,只是來回瞥著她腳下的地面,和她希望帶領我們到達之處。我無法看出是什麼決定了她的路徑,但鬆散的石頭和結晶的雪仍靜靜地留在她短短的腳步之下。她讓這一切看來都很容易,我也開始感覺自己挺愚蠢的。
我的手指差一隻手的寬度就能握到繩索。我朝上瞥著珂翠肯和傑帕焦慮地站立之處。我不知在握到繩索之後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但我的肌肉已經過度延伸,無法停下來發問。我強迫自己把手伸向繩索,儘管我感覺自己的右腳從我身體下方向外打滑。
珂翠肯尷尬地拍拍我的手臂。「蜚滋,他們會輕易地越過那道斜坡。我能用我的弓在他們越過時射死他們。」珂翠肯說出這些話。王后出乎意料地提出要保護皇家刺客。這麼做不知怎地讓我鎮定,儘管我知道她的弓無法防備精技小組。
有三個人和你一樣走下去,另外三個人留在馬兒身邊。
「嗯,它就是標示於此的其中之一。」我試著讓自己的語氣興高采烈。「石頭」對我來說可沒有傳達出任何意義。「它看來最接近我們所在之處。我們接下來該去那裡嗎?」
「他生病了嗎?」水壺嬸疲倦地問道。
「椋音!」我輕聲呼喚她。
「是的。」我知道她是對的,但仍很難強迫自己把弄臣搖醒。他就像一個茫茫然的人般移動。當其他人捆好裝備時,我催促他套上外套,還不斷嘮叨他多加一對綁腿。我把我們的毛毯全裹在他身上,和他一同站在外面,其他人就拆除帳篷把它裝載好。我靜靜地問珂翠肯:「一隻傑帕能承載多少重量?」
「不管是否如此,我們明早都得踏上旅程。」珂翠肯毫不寬容地說道,「我們已經因為在此逗留而損失一天了。」
「他們一共六個人,有三個人已經像我一樣走下來了,它說的。」
當然。照顧弄臣。我離開他時,他發出嗚咽聲。
她抬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切都開始在我們周圍移動。先是小石頭,然後是大石頭,所以我停下不動等待這一切停止。現在我無法把弄臣拉起來,我也背不動她。」她對抗著語氣中的驚慌。
「應該還可以。」他獃滯地說道。
她看著我的眼神。「我在白天時注視路標。它由黑石劈成,有著閃亮的水晶粗線,就像你所描述的城牆。你觸摸了這兩個路標嗎?」
「我們要繼續嗎?」我毫無必要地問水壺嬸,她點點頭。她替我們裝好方便攜帶的食物,那挺寶貴的,我卻私下懷疑自己是否能下咽。我們把那一點點自己無法帶走、狼兒也沒吃的食物踢下山邊,然後看著我們的四周。「如果我敢碰它的話,我會試著把那根柱子也推下山邊去。」我告訴水壺嬸。
「不是我的錯。」我空洞地說道。我已經鑽進自己的毛毯里,渴望地想著我曾擁有那幾近溫暖的一天。風正吹著,我感覺冷到骨子裡去了。
那麼多肉,你要我就這樣把它們趕走?
「謝謝你。」我說道,然後提起精神想著水壺嬸的棋盤和棋子,努力在這夜維持自我的心智。我才剛開始思索這問題,就忽然坐起來驚呼,「你的手是熱的!弄臣!你的手是熱的!」
水壺嬸用鼻子哼出一口氣。「反正你也不能了解,」她嘲諷地說道,「但它是為肉身帶來精力,而且令人暖和的藥草,儘管它使精神衰弱。」
「但是它們為什麼不帶走其他人?」我提出抗議。
「您有看得懂的象形符號嗎?」我問她。
「那麼,它們也經由精技淬鍊而成嗎?」我直率地問她。
像煤灰一樣大嗎?還是像群山馬兒般嬌小?
「他們一定是精技使用者。」水壺嬸輕聲說道,然後狐疑地看著我。
她搭在我手臂上的那隻手臂輕微地顫抖。「我在盛怒之中殺了她。我不認為自己做得到,因為她總是比我強。但我活下來了,她卻丟了性命。所以他們就廢掉我的功力,把我趕了出去,讓我永遠流亡。」她的手在找到我的手之後緊緊地握住。我們繼續行走。我在我們的前方發現一道細微閃光,幾乎像火盆在帳篷里燃燒。
「我只是有種感覺……我得跟你走。你不應該單獨走。」
當我第三次說完我的冒險事迹之後,水壺嬸語意含糊地評論:「嗯,感謝艾達,你在被帶走之前就服用了精靈樹皮,否則絕不會還有理智殘存。」
挺美味的。
「當然可以。」我在背包里翻找,水壺嬸就警告地開口。
到城裡。夜眼重複著。看見珂翠肯彷彿自顧自地點點頭可真令我打寒顫。
「我不知道。我這輩子從來都不知道他生過病。」
我把珂翠肯的箭袋掛在背上。風又刮起來了,必將帶來更多的雪。橫越滑坡區域的想法使得我的腸子都化成水了。「沒有選擇。」我提醒自己,然後抬頭看到椋音轉頭不看我。她顯然把我的專註當成對她的回答。嗯,用在那方面也挺適合的。「如果我失敗的話,他們就會緊跟著你們,」我謹慎地說道,「你們應該儘可能遠離這裏繼續前進,直到看不見這裏為止。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們很快就能跟上你們。」我在弄臣身旁彎腰。「你能行走嗎?」我問他。
這發生得很快,幾乎寂靜無聲。三個死人躺在雪地上。六匹汗流浹背和焦躁不安的馬兒,還有一頭騖鈍的騾子。「水壺嬸,看看他們在馬背上裝載了什麼食物。」我告訴她,好讓她停止她那嚇人的凝視。她把視線轉向我,然後緩慢地點點頭。
「我去拿一條繩索就回來。我會在安全的狀況下儘可能動作快。」
如果我們在這裏殺了一匹馬,我們不可能把它全部吃掉或扛回去。任何我們留下的都足以在那三個人回來之後餵飽他們。他們帶著干肉和乳酪,我也看得出來你今晚可真填飽了肚子。
九_九_藏_書
是的。但別被看見。
「你可能必須如此。」我不情願地承認,「為任何情況做好準備。但無論情況如何,握緊我。」
我鼓起每一絲勇氣踏出下一步。我端詳地面片刻,然後選了一個最穩的地方。我將體重小心地轉移到那隻腳上,再選一個地方踏出下一步。當我觸及弄臣趴伏的身軀時,我的襯衫全都因汗而濕透了,我的嘴也因緊咬而疼痛。我小心地挪到他身邊。
弄臣移動雙臂笨拙地緊握住我的肩膀。這些裹著他的該死毛毯總是不在我想讓它們在的地方。我用左手抓住弄臣,儘管我的雙臂仍在他下面,但我設法清空右手和右臂。我對抗著一股想笑的荒謬衝動。這一切都如此愚蠢地棘手和危險。在我所想過一切可能的死法當中,我可從來沒想到這個。我望著弄臣的雙眼,看到他眼中同樣的驚恐笑意。「準備了。」我告訴他,然後朝著繩索匍匐前進。我身上每一塊緊繃的肌肉都猛烈劇痛和痙攣。
或許你正在領悟狼群最拿手的就是這種事情。
把馬兒好好地趕離道路。我想它們可能會自行回到這裏。
一切對我來說忽然都清楚了。「我不知道他們為何在此,但我知道我要在他們找到惟真,或帶給我更多麻煩之前殺了他們。」我讓自己起身站好。
「因為你是我們之中唯一一個對精技敏感的人。」她指出。
我的兄弟,他們在我們昨夜紮營的地方停了下來。這六個人之中……
我緩慢地轉頭。珂翠肯和水壺嬸趕上來了。她們站在我的上坡處,離鬆脫的石頭遠遠地。她們倆一見我尷尬的處境就露出慌張的神情。珂翠肯首先恢復過來。
「當然兩者都要。」
他睜開雙眼仰望著我,伸出舌頭想舔濕嘴唇。「我們在做什麼?」他用低沉沙啞的聲音說道。
若非弄臣又輕聲重複,我本想再度質疑她。「我倒想看看這城市。」
嗥叫?
「我發現它總能重振我的精神,而不是使我衰弱。」我一邊反駁,一邊找到了那一個小袋子並打開它。水壺嬸沒等我請求她就起身注水加熱。「我從未注意到它曾使我心智獃滯。」我補充道。
「你那樣的人和我這樣的人這麼不同嗎?」我問道。他把我們帶到一個從前鮮少提及的話題。
「你說『被帶走』?」我立刻追問。
只是四處看看。
「先留下他。等你安全之後,我就走回去帶他過來。如果我走到你那兒,我們三人就都有危險。」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認為我在為難她。「我也害怕碰它。」她終於說了,然後我們倆就轉身遠離它。
「怎麼會那樣?」椋音柔聲地問道,「水壺嬸告訴我們路標只對你起作用,因為你接受過精技訓練,卻不會影響到我們其他人。」
這是個非常精良的武器。「技術不怎麼純熟,但也夠好了。他們沒有值得一提的掩護,也沒有預料會有敵人攻擊。如果我幸運的話,就能在他們知道我在附近之前殺掉一個人。」
「我們現在要睡了,明兒個天一亮就起床趕路。我想到惟真在蜚滋駿騎之前造訪那裡,就振奮了起來,儘管滿心不祥的預感。我們必須趕緊到他那裡,我可不能再忍受夜夜納悶他為何都不回來。」
「是有一點,」他承認。然後他的痛苦爆發了出來,說道:「我從未如此寒冷過。我的背和嘴都因顫抖而發疼。」
他稍微深吸了一口氣,我就當這是答應了。我在他那兒的下坡處跪下來,把雙手和雙臂伸到他的下方。當我站直時,我背上的箭傷就猛烈地痛了起來。我感覺臉上冒出了汗水,於是直直地跪了片刻。弄臣在我的臂彎中,控制著我的疼痛,為我求得平衡。我移動一條腿踩穩腳步,然後試著緩慢地站起來,但當我這麼做的時候,石頭就開始瀑布似的從我身邊滾落。我對抗著抓牢弄臣就跑的衝動,鬆脫的頁岩猛烈的滾動和散落持續不停。當這一切終於停止時,我為了努力站直而顫抖,足踝深陷鬆散的岩屑堆中。
「會是什麼?」我問道。
「是嗎?真滑稽!」他輕聲驚呼,有段時間聽起來幾乎又像他自己了。他的雙眼快閉上了。「我現在要睡了。」他告訴我。
「那就是一部分。」他臉上擠出一抹微笑,然後消退了,「我想我現在幾乎是個成人了。」
「你的高燒又升高了。」我警告他。
所有人都因我衝口說出的話而望著我。水壺嬸正把水拿給弄臣,他看來並無好轉。她的嘴因憂慮和不滿而噘了起來。我知道她在怕什麼,但狼兒帶給我的恐懼更令人震撼。
我輕輕哼了一聲。「我好些年都把你視為一位成人,弄臣。我想你比我還早步入成年期。」
「比弄臣的體重還多的重量。但它們的體寬不足以舒適地騎乘,它們也會因活的裝載物而怯懦。我們可以把他放到一隻傑帕的背上走上一陣子,但他會因為傑帕難以控制而感到不適。」
我讓屍體從懸崖邊墜落。當水壺嬸審視他們的存糧,然後把她認為我們倆能扛回去的食物挑出來時,我解下馬兒身上所有的馬具和平頭釘。我在把屍體推下懸崖之後搜著他們的袋子,除了保暖衣物之外,幾乎沒找到別的。這隻馱獸只有載運他們的帳篷和這些東西,沒有任何文件。畢竟精技小組難道還需要什麼書面指示嗎?
我注視他,試著讓自己的聲音不帶著笑意。「你?」
「它無法得知。」我對她指出。我對狼兒發問,馬兒看起來如何?
我在天亮前帶著危險的不祥預感醒來。在我身旁的弄臣睡得很熟。我摸摸他的臉,發現臉還是熱的,也有汗濕。我轉身遠離他,將毛毯緊緊塞進他身邊。我在火盆中添上一兩條細枝,然後開始靜悄悄地穿上衣服。夜眼迅速地警覺。
「他們不需要到這裏來攻擊我,或惟真。」我深呼吸一口氣,忽然聽見我的話中有另一個事實。「他們不用實際跟蹤我們到這裏才能攻擊我們,那麼他們為何朝著這裏過來?」
「蜚滋駿騎?」
「當我們確定時,他們就在這裏了,」她陰鬱地說道,「叫醒每個人。我要讓我們蓄勢待發,天一亮就離開。」
「讓我們看看你謄下來的地圖。」
體會某件事情的邏輯是一回事,強迫自己維持因膽怯而粉碎的決心又是另一回事。我不知道椋音在緩慢站好時想著什麼。她沒有完全站直,卻朝著我緩慢地一步接著一步冒險匍匐過來。儘管我渴望催她加速,卻仍咬住嘴唇保持沉默。有兩小堆小卵石在她的步履之下鬆散。它們像瀑布似的朝下坡滑落,在掉落斜坡時讓其他石子跟著一起掉落,然後彈出邊緣。每當她在一次匍匐中僵住時,她的雙眼就絕望地鎖定在我身上。我站著愚蠢地納悶,如果她開始和岩石一同滑落,我該如何是好。是無用地撲過去隨她一同滑落?還是看著她滑落下去,然後永遠保留那對懇求的深色雙眼的記憶?
她已經從其中一隻傑帕的裝載物中取出她的弓。此刻,她把弓上弦準備好。「我們先找個更好的地方籌劃突襲,然後就是等待。走吧!」
夜眼不高興,但它仍在意我的話。我想它實在犯不著這麼快把馬兒趕這麼遠,但至少它饒了它們一命。我不知它們在群山有多少生還的機會,也許會在雪貓的肚子里,也或者成了渡鴉的大餐。我頓時對此感到極度厭倦。
「我會盡全力。」我嚴肅地承諾。
我沉默片刻思考著:「我相信我有。」
我不想假裝我誤解她的問題。「從我大約十二歲時開始。」我告訴她。
岩石在https://read.99csw.com我較重的體重之下更明顯地移動和摩擦。我納悶自己是該比她在斜坡較高還是較低處行走。我想走回傑帕處拿一條繩索,卻想不到用什麼來把它綁上去。我繼續前進,一次跨出一個謹慎的步伐。弄臣動也沒動。
「他們為何要進城?」我問道,然後是一個更糟的問題,「他們怎麼知道如何進城裡?我跌跌撞撞地走進去,但他們是怎麼知道的呢?」
這是我所期待的答案,卻不能使我快樂起來。
我緩緩點頭:「那確實值得一見。那兒可有學問了,但願我們有時間查明真相。要不是我的腦袋裡總是有惟真的『過來我這裏,過來我這裏』,我想我會更好奇地想探索。」我沒對他們提到我夢見了莫莉和切德。那些是個人隱私,就像我渴望回家和她團聚一樣。
「我不會獨自一人的。夜眼在等我。」我短暫地探尋,然後找到我的夥伴。它在雪中蜷伏著,就在侍衛和馬匹所在的路面下方。他們生起了小小的營火,正在火上煮食物,這可讓狼兒餓了。
岩石開始在我腳邊移動,它們滾落時輕輕拍打著我的足踝,從我腳下滾了出去。我在原地停了下來,因為從身邊急促滾過的砂礫而僵直。我感覺一隻腳開始打滑,還沒能控制住自己就向前猛跌了一步。小石頭的移動變得更迅速也更決然,我不知該怎麼辦。我想到讓自己趴在地上,好分散我的體重,卻迅速想到這隻會讓滾石更容易帶著我和它們一同滾出去。那些移動的石頭都不比我的拳頭大,數量卻很多。我在原地僵住了,數了十次呼吸之後,這陣滾動才停下來。
「這和我們玩的那個遊戲沒什麼不同,蜚滋。讓我們從這裏靜靜地走。」
「去睡吧!」椋音用煩擾的語氣斥責我。
如果情況許可的話,我想拿走他們攜帶的補給品。為何殺掉一匹馬比殺掉一個人更令我困擾呢?
你能嗅出他們嗎?
我感覺他在我手中輕微抽|動。「別動。」我輕聲說道。
「逃跑或搏鬥?」
他們正在吃東西,而且沒有人看守。
「惟真為何來這裏?」他問道,聲音雖微弱,但他似乎在非常謹慎地思索。
幫弄臣保暖。我不會出去很久。
「是友還是敵?」她問道。
「把弓給我。」她提醒我。
我忽略她。我從弄臣的臉上拉下毛毯並觸摸他的臉頰。他的雙眼緩緩睜開。「你很熱,」我告訴他,「你還好嗎?」
在經過非常困惑的一兩個小時之後,我發現自己回到了圓頂帳篷,和其他人在一起。夜晚似乎寒冷多了,因為我在城裡度過了幾乎是溫暖的一天。我們在帳篷里蜷縮在毛毯中。他們告訴我,我在前一晚從峭壁邊緣消失,我則告訴他們我在城裡遇到的一景一物。每個人都對此存疑,我也因為自己的失蹤引起他們極大的痛苦而覺得既感動又內疚。椋音顯然哭過,水壺嬸和珂翠肯則一臉沒睡覺的倦容。弄臣最糟糕了,既蒼白又沉默,雙手還微微顫抖。水壺嬸煮了一頓比我們通常食量多兩倍的晚餐,除了弄臣之外所有的人都飽餐一頓。當其他人在火盆周圍坐成一圈聽我的故事時,他已經蜷縮在他的毛毯里,狼兒偎依在他身邊。他看起來完全虛脫了。
「意思是說到城裡嗎?」珂翠肯緩慢地問道。
我無語片刻。「為什麼?」我終於問了。
「古靈的協助嗎?帝尊從來不相信他們。他只把這視為將惟真趕出他登基之路的方式。」
「我從未聽說過這種事情。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跟你走。」水壺嬸忽然說道。她再度綁好鞋帶之後就站了起來。「把弓拿給我,然後跟著我走。」
她迅速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深呼吸。她從我懷中走出去,開始小心地跟隨傑帕和我留下的足跡。我讓她走到安全的距離,然後才朝著弄臣踏出自己謹慎的第一步。
我們今晚能吃到馬兒嗎?
「這是許久前的山崩造成的,」她說道,「或許攀爬過去並非那麼困難。」
「我們正動也不動地站在一場山崩的中央。」我輕聲回答。我的喉嚨乾燥得很難開口說話。
「催化劑來啰,點肉身成石,點石化成肉身。他的點觸能喚醒土地之龍,也將使沉睡的城市顫抖地蘇醒過來。催化劑來啰!」弄臣的聲音如夢似幻。
「白色達米的著作,」水壺嬸虔誠地補充道。她注視著我,稍後就惱怒了:「百年來的著作和預言,就全都因你而終結?」
當我們走到時,看到的不是仁慈的樹林,而是殘酷的尖石。道路上方有一大片山像瀑布似的陡落下來,帶走了大半邊的道路,剩餘的路面高高堆滿了石頭和泥土。椋音和傑帕狐疑地看著路,而弄臣和我仍在緩慢費力地前進。我把他安置在一顆石頭上,他閉上眼睛低頭坐在那兒。我把他身上的毛毯拉得更緊,然後走過去站在椋音旁邊。
岩石和石頭的堆積處忽然終止,就如同起點處。我懷著感激之情匍匐在道路的平坦處。帶頭的傑帕從我身後走過來,接著是其他傑帕,一邊向下走,一邊像山羊一樣從陡坡跳到岩石然後再跳到路上。當它們全都走下來時,我把一些穀粒撒在路上好維持它們的隊形,然後攀爬回斜坡肩。
我察看這些屍體,想發現他們可以告訴我些什麼。他們沒穿代表帝尊色彩的制服,但其中兩人的血統很明顯地從臉部特徵和衣著的剪裁中顯示出來,法洛人。當我把第三人的屍體翻轉過來的時候,心跳幾乎停止了。我在公鹿堡就認識他了,雖然不熟,但仍知道他名叫塔洛。我彎腰俯視他那張死亡的臉,因為想不起更多關於他的事情而羞愧。我猜他在帝尊把宮廷移到商業灘時也去了那裡,許多僕人都這樣。我試著告訴自己他從哪裡開始並不重要,他已在此終結。我關閉內心,執行我的任務。
椋音坐著凝視我。我想她在那一刻終於明白了我的確切身份,不是什麼最終將創下某種英雄事迹、傳奇化的流亡王子,而是一位殺手,而且甚至不是一位很能幹的殺手。
出去嗎?
弄臣用手肘把自己撐起來,然後揉揉蒼白的臉。「或許他們根本不是來這裏追捕你,」他緩慢地說道,「也許他們要的是別的。」
現在不行!
「也許吧!」我同意,我的雙眼已經在尋找一個能嘗試這麼做的地方。雪覆蓋在石頭上,並掩蓋住它。「如果我和傑帕先走,你和弄臣能跟上嗎?」
我想橫越斜坡表面跑回去,卻強迫自己緩慢地走,沿著傑帕和我的足跡往回走。我告訴自己我應該能在這單調的灰、黑、白景色中看見他們顏色鮮艷的服飾。最後我終於看到了。椋音靜靜地坐在一片岩屑堆中,弄臣在她身邊四肢伸展躺在石頭上。
當我看著周圍時,我的勇氣幾乎全沒了。上方是一道由山崩的碎片形成的陡坡,向上延伸至一道石牆。我繼續走在碎石形成的山坡上。望著前方,我無法看見山坡的終點處。如果它又陡降了,我就會隨著它滑落到路邊,然後和它落入後方的深谷。那兒或許什麼都沒有,沒有一絲綠意,也沒有任何巨礫能讓我抓住。小小的事情頓時變得很嚇人。傑帕緊張地用力拉著我握住的領繩,一陣突然轉向的微風,甚至吹到我眼中的頭髮頓時都能威脅生命。我兩度跌倒在地,只好蹲伏著走完剩下的路段,在踩下腳步時先看看,然後將體重緩慢地放在腳上。
我朝夜眼探尋,卻因發現要和它心靈接觸實在很費力而驚慌。「六名騎士。」我告訴她。
我是應該把馬匹趕到懸崖上,還是只需趕下小徑就好?它們已經聞到我的氣味,也開始擔憂了,但那些人沒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