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雞冠
椋音用力打了我一拳。我的頭因她出手的力道而猛地向前垂下。我吃驚地看著她,我嘴裏牙齒也因這動作咬到臉頰而流血。她又舉起緊握的拳頭,我趕緊後退,在她的拳頭揮過來時抓住她的手腕。「停下來!」我憤怒地吼叫。
夜眼和我回到了一種無言的牽繫的狀態。它明白我根本不想思考,也盡它的全力不讓我分心。但感覺到它試著運用原智和珂翠肯溝通仍令我感到緊張不安。沒有任何人跟在我們後面的跡象,它會一邊小跑步,一邊這麼告訴她。然後,它會遠遠超過傑帕群和椋音,接著只回來向珂翠肯保證,前方毫無危險。我試著告訴自己,她只是相信夜眼會讓我知道它是否在偵察的途中發現什麼不對,但我懷疑她正越來越能理解它。
除了那些之外,她沒有再說什麼,只起身對傑帕彈彈手指。帶頭的傑帕立刻過來,其餘的也順從地在它身後排好隊。我看著她跨出平穩的大步,帶領它們走在多蔭的道路上。
我原本期待弄臣會婉拒。就算在公鹿堡,他也從未顯露狩獵的意願,但他卻莊重地朝夜眼點頭然後告訴它:「這是我的榮幸。」
「所以你就這麼一路走來,好讓六大公國不會落入紅船手裡。」
「我們來到了岔路口,還看到另一根石柱。在我們前進之前,我們要讓王后看看。」
我問了一個早就刺痛著我的問題,「水壺嬸說有一個關於我的孩子的預言……催化劑的孩子……」
「弄臣也掉進去了?」
「我無法否認那個說法,」我平靜地說道,「在我所認識的人之中,他的確獨一無二。」
我不情願地答應他的請求。路邊有個生苔的巨礫,他自己坐上去。路旁不遠處有一種我不知道的常青樹。我再次看著樹林,讓自己的眼睛休息,然後離開路面坐在他身旁,立刻就察覺到一個不同之處。這條路的所有動靜猶如蜜蜂嗡嗡的聲響般微妙,但是當它忽然消失時,我感覺到了。我打著呵欠通通耳朵,頓時覺得頭腦更清醒了。
「你曾經也病成這樣過,是嗎?」我對弄臣說,主要是為了想些別的事情。
「那您有何建議?」我謙遜地問她。
「如果我離開路面去睡呢?」我開始說。
「你又活過來了。」我驚訝地說道。自從他讓黠謀國王哈哈大笑的日子過去以來,我就沒看到他眼中有如此的光芒。
我不得不看著他的眼睛。儘管我和他如此熟悉,這仍不是件容易的差事。那些蒼白的眼球會再變深一點兒嗎?「或許它們的顏色深了些,差不多像把麥酒舉到光線之下。你還會發生什麼事?你會繼續發燒、膚色變深嗎?」
我只是對她搖搖頭,無法說出這恐懼。稍後,我轉身回到帳篷里,好像中毒似的渾身大汗。我坐在我的毛毯堆里,無法停止喘氣。我愈試著止住惶恐,就喘得更猛烈。我知道那個孩子了,還有你的女人。那些話在我心中不斷迴響。水壺嬸在她的卧鋪上動了動,然後起身從帳篷那端走過來坐在我身邊,將她的雙手放在我的肩上。「他們突破了你的心防,對吧?」
我感覺胃部深處頓時一沉。我是多麼仰賴一個信念,相信弄臣至少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你對即將發生的事情到底真的知道多少?」
帳篷外燃燒著一道微弱但充滿歡迎之意的營火。水壺嬸和椋音早已替我們煮好燕麥粥當晚餐,水壺嬸也自願為了我們帶回來的新鮮食物再度下廚。當她在準備時,椋音一直凝視著我,直到我開口問:「怎麼了?」
「她的孩子死產……」
弄臣看起來似乎好多了。他不再發燒,但他似乎無法吃東西,也無法喝茶。水壺嬸強迫他喝點水,直到他坐起來拒絕,並且無言地搖搖頭。他似乎和我一樣不能說話。椋音和持拐杖的水壺嬸帶領我們疲累的小型隊伍前進。弄臣和我跟隨傑帕群,珂翠肯則將弓上弦在我們後方保持警戒。狼兒不停地在路線上下徘徊,這一刻遠遠超前,下一刻又跳躍著奔回我們後方的小徑。
「這又有什麼好處?」他重複著,「噢。我之前從未用這些詞彙仔細想過它。它的好處。」
現在不行。
他的聲音說著說著就更有力量和熱情。現在他忽然喘過氣來了,然後跪著向前傾身。我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肩上,他卻只是搖搖頭。稍後,他直了直身子。「我說啊,跟你說話比健行還累。就記住我的話,蜚滋。紅船是糟透了,但它們只是外行人和試驗者。我曾看見當他們成功之後,世界在這循環中變成什麼樣子的幻影。我發誓不讓它出現在這個循環中。」
「我會嗎?」珂翠肯溫和地問我,「我只能說,他是個和其他男人都不同的男人。」
「因為我不知道!」她反駁,然後內疚地補充,「我只是懷疑,而且我沒想到你們其中一人會愚蠢到……」
「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我問道,在她激烈的發言中插嘴。
「他昨天對我說的也差不多一樣。」我同意。她在我手中放了一碗溫暖的湯,乍聞之下很香,但仔細聞起來就像方才驚恐的侍衛們濺在雪地上的剩湯。我咬緊牙關。
水壺嬸和珂翠肯也趕到我們身邊。椋音談論著方才所有發生的事情,我則幫著弄臣喝些水。當她說完之後,珂翠肯臉色凝重,水壺嬸卻嚴厲斥責我們。「白色先知和催化劑!」她憎惡地喊了出來,「我寧可照他們現在這副德行稱呼他們,弄臣和傻子。在所有大意愚蠢的事情之中,這麼做可是最糟糕的!他完全沒受過訓練,怎可能保護自己不受精技小組的傷害?」
「導致哪件事?」
「俊美?」我大笑,覺得不可置信和苦澀,「就憑我這張疤面和憔悴的身軀?這些景象總縈繞在我的夢魘中,因為當莫莉下次見到我時,她會驚恐地轉過身去不看我。俊美。」我轉身不看她,我的喉嚨忽然乾巴得無法說話。我不因為自己的外表,而是因為莫莉終將看到我的疤痕而心生畏懼。
「蕁麻。你知道,我喜歡她的名字。我真的非常喜歡。」
我搖搖頭,然後強迫自己說話:「沒有。但那兒有一匹大馬,它袋子里的衣服對博力而言挺合身的,另一匹馬的袋子里則有像愒懦穿的藍色服飾,還有欲意的樸素衣物。」
「那麼,這又有什麼好處呢?」我厭惡地問道。
我終於能開口了。「殿下,我不藐視椋音師傅。」我的盛怒讓我變得拘謹起來,「事實上,自從她發現我是個原智者,還和狼兒維持牽繫之後,她才是避免與我作伴且在我們之間拉長距離的人。為了尊重她的願望,我沒有把我的友誼強加在她身上。至於她如何說弄臣,您當然會和我一樣發現這真是荒唐可笑。」
「蜚滋,」珂翠肯平靜地說道,她的聲音忽然成了一位朋友,而非王后的語氣,「我以一個女人的立場告訴你,雖然你帶著疤痕,卻完https://read•99csw.com全不是你自以為的那個怪人。你還是個俊美的年輕人,這和你的臉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如果我不是因為滿心都是我的丈夫惟真,我不會輕易忽視你。」她伸出一隻手,然後用冰涼的手指向下撫摸我臉頰上的舊傷痕,彷彿她的觸摸能讓它消失。我的內心七上八下,惟真在我腦中對她的熱情的回應,因我由於她對我這麼說所產生的感激而增強。
「我是讀了,而且在我比較年幼時,還夢到過許多夢境,甚至有幻覺。但是就像我之前所告訴你的,沒有一件事情是完全吻合的。瞧瞧你,蜚滋。如果我在你面前展示羊毛、織布機和一把大剪刀,你會看著這些然後說,哦,那是我有一天會穿上的外套嗎?不過你一旦穿上了這外套,就很容易回顧,然後說道,哦,那些東西預告了我將穿上這件外套。」
她在她的狼群之中屠殺嗎?
所以我又彎腰看著棋盤,把棋局固定在我的腦海里,然後那晚當我在弄臣身邊躺下時,我就把它放在我的眼前。
我抬頭一瞥,理解了他的意思。在草地上有凹陷處,發育遲緩的草因覆蓋而枯萎,這曾是鋪好的通道。可能曾是街道的一條寬敞筆直的道路,穿越草原,延伸到樹後方。苔蘚和藤蔓所覆蓋的地殼隆起處是小木屋和沿著它排列的商店牆殘骸,樹木則長在曾經燒著壁爐和人們用餐之處。弄臣找到一大塊石頭,爬上去偵察每一個方向:「這可能曾有一段時間是座頗具規模的城鎮。」
「哦,別用他的雙眼看我。」她悲哀地說道,接著忽然起身把地圖當成擋箭牌似的緊抱在胸前,然後離開帳篷。
「我們互相打水仗。」我挖苦似的承認。我對她露齒而笑,她卻沒有笑,反而對我用鼻子輕輕地哼一聲,好像在表示輕蔑,我便聳聳肩走進帳篷。珂翠肯從地圖上方抬頭瞥著我,卻沒說話。我在自己的背包中翻尋,找出乾燥卻不怎麼乾淨的衣服,她也轉過身背對我,我趕緊換衣服。我們已經越來越習慣以不注意這類事情來給予彼此隱私。
我等待著,她卻不再說了。「我不明白您為何告訴我這個。」我終於謙遜地說道。
看來如此。
弄臣有一回朝有白色小芽的低矮植物指了指:「公鹿堡現在應該是春天了。」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然後迅速加上一句:「我很抱歉。別管我,我很抱歉。」
夜眼在我身旁坐起來發出一聲焦慮的哀鳴。我克制內心的絕望,然後摸摸它讓它安靜下來。「我只希望,」我平靜地說道,「能夠單純地睡一覺,獨自在我的心裏夢著自己的夢境,不必害怕我會走到哪裡或誰會攻擊我,也不用害怕我對精技的饑渴會把我擊倒。只是想單純地睡一覺。」我直接對她說,知道她明白我的意思。
我的獵物就是你的獵物,兄弟。
我們趕緊拆營,不一會兒就上路了。我一如往常走在路邊而非路上,因此感到頭腦清醒。弄臣在早餐時狼吞虎咽,此刻看來幾乎回到了以往的模樣。他走在路上,卻和我保持很近的距離,也一整天和我歡喜地聊天。夜眼一貫地前後來回走動,時常在疾馳。我們似乎全都因較暖和的天氣而鬆了口氣。小雨很快就停了,一束陽光直射而下,泥土散發著芬芳。只有我對莫莉持續的渴望,還有欲意和他的同伴隨時可能攻擊我心所帶來的那股恐懼不安,讓這一天無法那麼美好。水壺嬸曾警告我別讓自己的內心思索任何一個問題,以免引來精技小組的注意。所以,我把恐懼擱在心裏,彷彿它是一塊冰冷的黑石,毅然地告訴自己,我絕對無計可施。
我的腦海一整天都蹦出奇怪的想法。當我看到一朵花苞時,就無法不納悶莫莉是否會用它來為自己的作品加味或上色。我發現自己納悶博瑞屈的砍木斧技藝是否和揮舞戰斧一樣好,還有這是否足以拯救他們。如果帝尊知道了他們,就會派兵追捕他們。他能夠在不確實知道他們在哪裡的情況下察覺到他們嗎?
「你的敵人今天很大意,沒想到你會發現他們,但他們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了。」
「我們是一小群人,全都依賴著彼此。」她忽然告訴我,「我們團體間的任何衝突都有助於敵人達成目標。」
我預期他會在掉落下來時翻個跟斗並調整姿勢,然後趕緊站穩,就像他從前在黠謀國王宮廷中所經常帶來的娛樂般。但他卻直挺挺地倒在草地上,動也不動。
「我當初建議的。我們沿著那條穿越到樹林后的舊路,它看起來和這裏所標示的相符。我們不可能在兩趟行程之後還抵達不了路的盡頭,特別是如果我們現在就動身。」
「就像你一樣啊,傻小子。是人類。在我前幾代的血緣中曾經出現了一位白者。那種古老的血液在我身上成形,這是極少發生的情況。不過,我既是個白者,也是個人。你認為像我這樣的人對我那族的人來說很普遍嗎?我告訴過你了,我是個異象,即使在那些有著跟我一樣混合血緣的人之中也屬異常。難道你認為每一代都會出現白色先知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就不會被如此看重了。不,在我的一生之中,我只知道我這一位白色先知。」
「我們今天所在之處。」弄臣重複著,我感覺他的心情讓我的心情也變得陰沉了。
他的聲音漸漸變小。我試著思索該說些什麼:「我認為這不光是單獨一件事造成的,弄臣。她只是在懷這胎兒時遭受了太多折磨。」
我們沉默地走了一陣子。我看得出來他多麼費力維持步伐,也徒勞地想著當時應該留下其中一匹馬,然後帶領它通過陡坡區域。
「你知道這會發生嗎?」我不等她回答,「你怎麼不先警告我們?」
「他喝了點兒湯。我想他沒事的,蜚滋。他以前在藍湖時曾經病了大約一天,就像現在一樣發燒且虛弱。他當時說這或許不是生病,只是他這類的人會經歷的轉變。」
「那也有可能,不過若像上次一樣,我還會發癢,而且身上每一小處都會脫皮,在這個過程中膚色會變得越來越深。我的眼睛有變化嗎?」
「懂些天氣徵兆。我比較懂動物的足跡。」
「你感覺好些了嗎?」我問他,毅然將春花、蜜蜂和莫莉的蠟燭用力拋出我的腦袋。
「沒錯,在藍湖。王后把食物的錢拿去訂了一間房,好讓我在房裡不遭雨淋。」他轉頭凝視著我,「你想那有可能導致那件事嗎?」
我忽然醒來,手忙腳亂地從床上爬起來逃到外面,沒穿靴子和斗蓬。夜眼跟在我後面,對著每一個方向咆哮。黑暗的天空繁星點點,空氣冰冷。我顫抖地一口接著一口呼吸,試著止住內心令人作嘔的恐懼。「怎麼了?」椋音害怕地問道。她正在帳篷外看守。
他露出微笑,語氣卻帶著苦澀:「我的老師們太確九*九*藏*書定他們知道會發生的事情。他們計劃我的學習步調,在他們認為我應該知道的時候透露我應該知道的。當我的預言和他們所計劃的不同時,他們就對我不高興,還試著替我解讀我自己的話語!還有別的白色先知,你知道。但是當我試著讓他們明白我就是白色先知時,他們卻無法接受。他們讓我看一本又一本的著作,試著說服我堅持這種事情有多麼放肆。但是我讀得愈多,就愈確定。我試著告訴他們我的時間差不多到了,他們卻只是勸告我說,我應該等待並讀更多的書才能確定。當我離開時,我們之間的關係可不是處在最好的狀態。而儘管我做出如此的預告已經有好些年了,但我想當他們發現我這麼年輕就離開了他們,應該還是挺驚訝的。」他給我一個詭異的道歉式微笑:「或許如果我留下來完成我的課業,我們就更能知道如何拯救這個世界。」
我點點頭,試著用乾燥的喉嚨吞吞口水。
「博瑞屈應該把我留下,跟她一起走,他比較能照顧她。我當時沒想清楚……」
「你能解讀天氣的徵兆嗎,蜚滋?或是動物的足跡?」
那晚我像一隻蜂鳥般盤旋在睡和醒之間。我能到達一個缺乏睡眠之處思索水壺嬸的棋局,且不只一次地遊盪回清醒的邊緣,察知火盆中的微弱光芒和我身旁沉睡的人形。我好幾次伸手察看弄臣,每一次他的皮膚似乎都越來越涼,他也睡得越來越熟。珂翠肯、椋音和水壺嬸在那晚輪流看守,因為她們不相信我能在一輪看守中維持警覺,我也自私地為此心生感激。
你說得對,我謙遜地告訴它,但是今晚我想和你狩獵。
弄臣和我趕緊向前,留下水壺嬸往回走向珂翠肯報告路況。我們發現椋音坐在路邊一些裝飾用的石製品上,傑帕則貪婪地吃著草。這岔路口以一個鋪好的大圈子標示,有空曠的草原圍繞著,中央還有一塊巨型石碑。我原本期待它長滿苔蘚和因地衣而受損,但這顆黑石卻光滑乾淨,除了有些因風雨而堆積的灰塵。我站著抬頭凝視這石頭,端詳上頭的紋路,弄臣則四處遊盪。我正納悶這上面的標示是否和我謄下來的標示相同時,弄臣驚呼了一聲:「這裏曾有個村落!」他雙手大開比劃著。
黎明即將來臨時,我又動了動,發現四周仍是一片寂靜。我檢查了下弄臣,然後躺下來閉上眼睛,希望能再休息一下,卻驚恐地看見一隻巨大的眼睛,彷彿我閉上自己的眼睛時那隻眼就會打開來。我掙扎著再度睜開自己的眼睛,無助地朝清醒掙扎,但我被抓住了。我的心中有個可怕的拉力,猶如水面下的逆流吞噬般拉扯一個游泳者。我用所有的意志力抵抗,而且能感覺到清醒就在上方,像是我能闖進去的泡泡,若我摸得到它就好了。我掙扎著,我的臉因痛苦而扭曲,試著用力睜開任性的雙眼。
我從棋盤上抬頭看到水壺嬸仔細地看著我。
夜眼把頭探進帳篷里,它的嘴裏垂著一隻血淋淋的兔子。狩獵也好多了。。
「你不能沉溺在那樣的思緒中。你要堅強。」
水壺嬸將我的視線從王後身上移開。「蜚滋,專註在棋局上,只有棋局。他的威脅有可能是引誘你背叛她們的伎倆。別談論她們,也不要想她們。這裏,看這裏。」她用顫抖蒼老的雙手把我的毛毯移開,然後鋪上遊戲桌布。她把石頭倒進手裡,然後挑出白石子重新創造那道問題。「解決這棋局。專註於此,心裏只有棋局。」
「那麼,我們再玩些自己的遊戲,好嗎?」水壺嬸哄騙我。
沒有氣味的人也可以來,如果他想的話。如果他願意嘗試,就能成為一位好獵人,因為他的氣味永遠不會泄露他的行蹤。
沒人強迫你一整個清晨躺在床上。
弄臣在他的毛毯里坐起來:「他想要分享那個嗎?」
「你們怎麼都弄得這麼濕?」她問道。
珂翠肯望了我一眼,眼神摻雜著歉意和坦率:「我恐怕切德和我是對的。公主在群山王國會安全些,別忘了他的任務是把她帶來。一定要記住。或許蕁麻現在就和他在一起朝安全的地方前進,遠離帝尊的掌控。」
「蜚滋。」水壺嬸戳戳我。
「我……嗯,當然不知道,但我推測他剛才攀登的那塊石頭一定是精技之石,而這條路這次不知怎地用它的力量抓住了你們倆,而不只有你。」
「這樣好多了。」水壺嬸靜悄悄地同意。
「蜚滋,別分神。」
「你很快就會了。恐懼在今天成了你的夥伴,使你保持專註。但是你今晚一定要找時間睡,而且在睡覺時維持內心警戒。當他們回到石柱時,就會認出那是你做的好事,然後過來追捕你。你認為呢?」
「別在意了!」弄臣插嘴。他忽然笑出來,站起身把我的手臂推開。「哦,這個!從我小時候起,那麼多年都沒有這種感覺了。這種必然性和它的力量。水壺嬸!你要聽一位白色先知說話嗎?那麼就聽聽這個,然後和我一樣高興。我們不但來到我們必須來到的地方,而且還是在我們必須到的時間。所有的岔路口相互重疊,我們越來越接近網的中央,你和我。」他忽然伸出手緊抱我的頭,然後用他的額頭抵住我的額頭。「我們甚至是我們必須成為的人!」他忽然放開我,然後旋轉而去。他做出了我稍早預期的翻筋斗動作,然後站穩,接著深深行屈膝禮,又狂喜地大笑一陣。我們全都瞠目結舌地看著他。
當道路更深陷到山谷時,天氣變暖了,樹葉也增加了。到了晚間,地面更加鬆軟,我們也可以搭起帳篷,不在路邊,而是遠離路面。我在就寢前讓水壺嬸瞧瞧我對她那棋局的解答,她彷彿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立刻開始布局新的難題,我制止她。
珂翠肯拿出兩張地圖查閱。當我拿著我的地圖走回中央石柱比較上面的和地圖上的象形符號時,水壺嬸堅持陪我一道。它們有許多相同的標示,但珂翠肯只認得她之前說出名稱的那一條。石頭。當我遲疑地提議要看看這根柱子是否會像另一根那樣把我運走時,珂翠肯果斷拒絕。我則羞於承認我也大大鬆了一口氣。「我們一同開始,而我想我們也應該一同結束。」她陰鬱地說道。我知道她懷疑弄臣和我隱瞞了她些什麼。
這頗有道理。如果這條路是我在精技視覺中見到的通商幹道,每個十字路口有城鎮和市場出現就很自然了。我能想象在一個晴朗的春日,農人帶著新鮮的雞蛋和新採收的蔬菜進城,編織者掛起了他們的新商品吸引買主,還有……
「這就像晒傷的脫皮。你想這是你所處的氣候引起的嗎?」
「你……停下來!」她喘著氣,「也讓她停下來!」她憤怒地指著弄臣在石頭上居高臨下之處,他正靜九_九_藏_書止不動地擺出一個雕像似的手勢動作。他沒有呼吸或眨眼,但當我看著時,他卻緩慢地倒下來,然後像石頭般墜落。
他嘆了一口氣讓自己站起來,然後伸出他彎曲的手臂。我挽起他的手臂,接著我們就重新行進。他給了我很多可供思考的東西,我也很少說話。我利用平坦鄉間的優勢走在路邊,而非走在路上,弄臣也沒有抱怨這不全然平坦的地面。
「那麼我就死定了,」我指出,「在後來發生的事情之中。弄臣,嘗試和過去玩遊戲是毫無意義的。這裡是我們今天所在之處,我們也只能從這裏開始行動。」
夜眼帶領我們迅速地離開長滿草的道路,然後登上多林的山丘。這條路帶領我們穩健地向下走到更多蔭的區域。我們所行經的林木都是橡樹叢,樹叢間還有寬敞的草原。我看到野豬的跡象,卻一隻都沒碰到,我也鬆了一口氣。反倒是狼兒跑下去殺了兩隻兔子,然後慷慨地讓我們幫它扛。當我們經由一道環形交叉小徑返回營地時,來到了一條溪流。溪水十分冰冷香甜,一邊岸上還長著濃密的水芹。弄臣和我用手抓魚,直到我們的手因冰水而凍得發麻。當我撈起最後一條魚時,它那如鞭子般晃動的尾巴還把水濺到興緻勃勃的狼兒身上。它向後一跳,然後厲聲斥責我,弄臣則開玩笑地舀起另一道水朝它身上潑。夜眼跳起來張大嘴去接水。稍後我們三個就打起水仗來了,但是當狼兒跳到我身上時,我是唯一一個全身掉下溪流的人。弄臣和狼兒在我全身濕透且寒冷地蹣跚地走出來時痛快地笑著,我發現自己也在笑。我想不起來自己上次為了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大笑是何時了。我們很晚才回到營地,卻有新鮮的肉、魚和水芹可以分享。
我無話可說。珂翠肯用藍色的雙眼瞥著我,然後又別過頭去。「她相信弄臣是一名女子,而你今晚是和她幽會。你如此徹底地藐視她,讓她感到懊惱。」
「我知道,」他幾乎誠懇地回答,然後又說,「就像我說的,我們正好在我們需要在的地方。」他稍作暫停,接著忽然問我,「你看到我的王冠了嗎?它很華麗,不是嗎?我納悶自己是否能憑記憶把它雕刻出來?」
這條路帶領我們迅速地往下走。當我們下去之後,路面就變了。傍晚時,路上方的斜坡越來越平坦,我們開始經過扭曲的樹和生苔的巨礫。雪停了,山坡上只見凝成一塊塊的薄冰,路面則乾燥烏黑。一簇簇乾燥的枯草在路肩上露出綠色的草莖,這深深吸引著飢餓的傑帕們,讓它們無法繼續前進。我用一股微弱的原智力量讓它們知道前方會有更多草可吃,但我懷疑自己是否和它們熟悉到可在它們心中留下持久的印象。我試著將我的思緒局限於今晚的柴火會更豐富的事實上,也對路面把我們帶到愈下方,天氣就愈暖而心懷感激。
「難道你不能對她表現出一些善意嗎,蜚滋駿騎?」珂翠肯忽然衝口說道,「我不是要求你追求她,只是希望你不要讓她因嫉妒而心碎。」
「沒那麼容易。」水壺嬸回答,卻不知她的話多令我心寒。「你說城裡比較溫暖。一旦他們看到自己已經沒有補給品了,就會回到城裡。他們在那兒有水,我也確定他們至少會為了日間旅程帶些補給品。我想我們還不能忽視他們。你覺得呢?」
我把手指放在他的喉嚨上,發現他的脈搏平穩。他的雙眼只是半閉著,像個受了驚的人般躺著。我叫著他的名字並拍拍他的臉頰,直到椋音把水拿過來。我把水袋的塞子拔開,讓一注冷水灑在他臉上。有一段時間他沒任何反應,然後他喘著氣,從鼻孔噴出水,忽然坐了起來。他的雙眼茫然,然後和我眼神相遇,接著失去控制地露齒而笑。「這樣的人們和這樣的一天!這是有關瑞爾德之龍的宣告,而且他承諾要帶著我飛……」他忽然皺眉頭困惑地四處張望,「它消失了,像個夢境般消失了,連影子也沒有留下來……」
「它不僅想分享肉,它還邀你今晚和它一起狩獵。」
「沒錯,」他溫和地說道,「當我們完成時,我向你保證你也會這樣。」
「蜚滋駿騎。」她忽然用引起我注意的聲音說道。
「我看到雞冠了,」我緩慢地說道,「但這一切有何意義,我可不知道。」
「停下來!」水壺嬸嚴厲地斥責我,還輕輕敲了一下她的拐杖。我慌亂地恢復所有的警覺,弄臣則好奇地瞥著我們。
「從來沒有。你要等到第二天清晨,或是讓那動物出聲,才會真的知道。」
珂翠肯給了我一個怪異而震驚的眼神。有一會兒她似乎激動不安,然後低頭注視她仍握住的地圖。「就像我害怕的一樣。我一對你說了,就讓情況變得更糟糕。我很累了,蜚滋。絕望總是拉扯著我的心。椋音這麼悶悶不樂,對我來說就像生肉上的沙子。我只是想妥善處理你們之間的事情。如果我有冒犯之處,還請你原諒。但你總還是個俊美的年輕人,而且這不會是你最後一次得到這樣的關注。」
那晚,弄臣和我離開帳篷的庇蔭和夜眼出去。水壺嬸和珂翠肯懷疑這麼做是否明智,但我對她們保證我絕對會謹慎行動,弄臣則保證不會讓我離開他的視線。水壺嬸對此轉了轉眼睛,卻沒說什麼。顯然我們倆仍被懷疑是傻子,但她們還是讓我們離開了。椋音悶悶不樂地沉默著,但當我們都沒說話時,我就假設她的慍怒另有來源。當我們離開火邊時,珂翠肯平靜地說道:「看好他們,狼兒。」夜眼搖了搖尾巴做答。
我緊抿雙唇,強迫自己找出有禮的答案:「殿下,我將如以往一樣將我的友誼帶給她。她最近甚至沒對我表示她需要我的友誼,更不用說其他的了。但至於您提的事,我不藐視她和其他任何女子。我的心已經許給另一名女子了。說我藐視椋音是不正確的,猶如說您因為您的心已充滿了我的主人惟真,您就藐視我一樣是不妥的。」
我看著他睡在毛毯里,心裏實在疑慮重重。他的雙眼凹陷,汗水沾滿了他纖細的頭髮,而他翻來覆去的睡眠讓頭髮亂糟糟的。但是當我把手放在他的臉上時,摸起來幾乎是涼的,於是我把他身邊的毛毯塞得更緊些。「他有吃東西嗎?」我問珂翠肯。
「我認為我們今晚不需要那個。我期待的是真正的睡眠。」
「路的力量就像風吹著萬物,一個精技小組的惡願猶如對準你的一枝箭,況且你無法在睡著時不擔心那名女子和小孩。每當你想到她們,精技小組就有可能透過你的眼睛看到她們。你一定要把她們摒除在你的心之外。」
那隻眼睛看著我。一隻深沉浩瀚的眼睛。不是欲意的,而是帝尊的。他瞪著我,我知道他因我的掙扎而欣喜。他似乎毫不費力地在那兒把我抓住,彷彿玻璃碗下的蒼蠅般,但即使我身處惶恐之中,我知道如果他能抓住我,那他接下來就會做得更絕。他突破了我的心防,卻僅有九_九_藏_書威脅我的力量,那就足以讓我的心因驚恐而猛烈跳動。
「我希望他們會死。」我用自己感覺不出來的歡喜說道。
「不要再想那些,你知道我的意思。如果你想的是別的東西,我不會走到你後面來。克制一點吧!」
我隔天早上因拍打在帳篷上的雨聲而醒來。我躺著聆聽片刻,感謝這不是雪,卻擔心今天必須在雨中行進。我以許多天未有的敏銳感覺到其他人在我周圍醒來,感覺自己似乎真的休息到了。在帳篷的那一端,椋音困意十足地說道:「我們昨天從冬季步入了春季。」
「停下什麼?」我問道。
她伸手拿了一個皮製水袋給我。我喝了一口,差點嗆到,然後設法再喝一口。「想想棋局,」她催促我,「把心中的一切消除,只留下棋局。」
「但是你能總是確定自己是對的嗎?」
我明白湯快冷掉了。我強迫自己喝下它,只管一口口咽下去,並不想品嘗。我忽然想起塔洛曾坐在炊具存放室后的樓梯上,吹奏口笛給一群廚房女僕聽。我閉上眼睛,徒勞地希望自己能回想他的一些罪惡之處,但我懷疑他唯一的罪過就是服侍錯了主子。
椋音只是瞪著我們,一臉不解。她的雙眼睜得大大的也很深沉,像鳥一樣。珂翠肯替我們倒茶,然後安靜地把我們拿回來的食物加進我們自己漸漸減少的存糧中。「弄臣好些了。」她說道。
「你看到精技小組成員了嗎?」珂翠肯問我。
我知道確實會如此,但聽到有人大聲說出來仍令人不安。我希望珂翠肯和椋音沒有注意我們。
「你不知道?」他對我揚起頭,然後憐憫地露出微笑。「哦,小蜚滋,如果我能解釋的話,早就解釋了。不是我要隱藏秘密,而是這些秘密無可言喻。它們不僅僅是感覺,還是對於公正的掌握。對此,你能信任我嗎?」
我明白。這已經不再只有我們倆。現在我們是狼群。
突然間,石柱邊的圓圈湧現出人群。這幻覺在鋪過的石頭道路開始和結束,人們只有在黑石的範圍之內笑著比手勢,互相討價還價。一位戴著一條綠色藤蔓的女孩穿越人群而來,越過她的肩膀回頭瞥著某人。我發誓她注視著我的眼睛並對我眨眼。我以為聽到有人呼喚我的名字,於是轉頭,只見高台上站著一個身穿閃耀金線光芒的平滑服飾的身形。她戴著一個鍍金木冠,有著巧妙雕刻和上色的公雞頭和尾羽。她的權杖只不過是一根羽毛撣子,但她莊嚴地握著它比劃一番,在發布某些政令。在我身邊的圓圈中,人們大聲地笑著。我只能凝視她冰亮雪白的皮膚和蒼白的雙眼。她直直地看著我。
「您完全值得擁有我主上的愛。」我滿心天真地告訴她。
「我們很快就會紮營休息了。」我告訴他,卻知道我們無法讓行進速度慢下來。我感覺持續擴張的緊迫,逐漸明白這是來自於惟真的念頭。我也從心中推開那個名字。儘管在日光中沿著寬敞的道路走,我卻害怕一眨眼就會看到帝尊的眼睛,如果我瞥見了它,他們就會再度用他們的力量掌控住我。我內心極度渴望愒懦、欲意和博力現在又冷又餓,然後卻明白自己連想到他們都有可能遭致危險。
三位被排除在外的女士站著怒視我們。當我看到椋音臉上的怒容、水壺嬸臉上的指責和珂翠肯臉上的惱怒時,頓時不禁露齒而笑,而弄臣則在我身後咯咯地笑。我們儘可能試,卻無法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說辭也不能令她們滿意,不過我們還是浪費了些時間嘗試解釋。
他深呼吸,然後把氣嘆出來:「只知道我們要一起做,小蜚滋。只知道我們要一起做。」
我們玩了四局棋局。我贏了兩局。然後,她擺出了幾乎是白棋的一局,給我一顆黑石要我用它來贏得棋局。我試著集中心智在棋局上。我知道以前曾贏過,但此刻我實在是太累了。我想起我的「屍身」已經離開公鹿堡超過一年了。我已經超過一年沒睡在自己的床上,也超過一年沒吃到想吃就有的吃的餐點了。更是超過一年沒能擁抱莫莉,她也在一年多前要我永遠離開她。
當我們進入帳篷時,沒有人多說什麼。沒有人想發問。所以,我靜靜地說道:「我們殺了侍衛並趕走了馬,也把他們的補給品丟下懸崖。」
我猛地掙脫他,也馬上感覺到愒懦、博力和欲意。我奮力跳開讓自己逃脫。
「我沒有心思渙散。」我抱怨。
剎那間,我忽然領悟了水壺嬸棋局的解答。一下子就清楚了,使得我納悶自己之前怎麼沒看出來。每當我仔細審視棋盤時,我就納悶它怎能陷入如此可悲的狀況。我所看到的都是在我下棋之前那些無意義的移動,一旦我手中握著黑石,那些移動就不再重要了。我的嘴角微微揚起微笑著,大拇指則不停揉搓著黑石。
我露出震驚的樣子。
我有一會兒只是震驚地站著,然後就衝到他身邊。我從弄臣的手臂下抓住他,接著將他從黑色圓圈和他之前爬上去的黑石那兒拉開。某種直覺讓我把他帶到陰影中,讓他靠在一棵活橡樹的樹榦上。「拿水來!」我對椋音厲聲說道,她的斥責和發抖也消退了。她跑回馱貨的傑帕群那兒去拿水袋。
「但是,難道你所說擁有那些記錄的老師,沒告訴你預期會發生的事情嗎?」
她又開始擺出棋子。「你是一對三,那三人就是一個精技小組。」她更柔聲地說道,「而且這三人有可能是四人。如果帝尊的兄弟會精技,他極有可能擁有部分能力。經由其他人的幫助,他就能學到如何把自己的力量借給他們。」她朝我靠得更近,然後降低聲調,儘管其他人全都忙著營地的例行工作。「你知道運用精技殺人是有可能的,難道他不希望這樣對付你嗎?」
我把襯衫從頭頂向下拉,然後扣上紐扣。「我在,殿下?」我走過來跪在她身邊,想著她應該是希望我和她一起查閱地圖。她卻把地圖放在一邊朝我轉過身,她那藍色的雙眼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
在我身旁的弄臣移動著,一邊抓搔,一邊喃喃說道:「典型的吟遊歌者,誇張每一件事情。」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弄臣。」
聽到它叫弄臣「兄弟」不知怎地,讓我感覺妒嫉。尤其是當你今早已經吃了兩隻之後?我嘲諷地問它。
「好一點了。」他的聲音顫抖,然後迅速吸了一口氣,「我希望我們走得更慢些。」
小雜種,他高興地說道。這個字眼像一陣寒冷的海浪般衝擊我的心。我被他的威脅所覆蓋。小雜種,我知道那個孩子了,還有你的女人莫莉。以牙還牙,小雜種。他停下來,在我的驚恐擴張的同時,他的興緻也更高昂。現在,我倒有個想法。她有美麗的乳|房嗎,小雜種?我會覺得她有趣嗎?
我沉默片刻。我最近沒怎麼陪伴你,我道歉。read.99csw.com
「我不能給你那個,」水壺嬸鎮定地說道,「我只能陪你玩棋局。相信它吧!世世代代的精技使用者都用它來提防這種危險。」
她嘆氣之後搖搖頭:「我就害怕這個,而且如果我說了,恐怕弊多於利。椋音因為你對弄臣的關注感到痛苦。」
「棋局!」我兇猛地喊了出來,把弄臣和珂翠肯都驚醒了。「棋局?帝尊知道莫莉和蕁麻。他威脅她們,我卻無能為力!沒有人能幫到我們。」我感覺內心的惶恐逐漸升高,是一種茫然的狂怒。狼兒哀鳴,然後從喉嚨深處嗥叫。
「那麼,你想莫莉和我命中注定會因為六大公國的王位而失去蕁麻嗎?」
「你有很大的危險了!」水壺嬸嚴峻地告訴他。
「我看你感覺好些了。」椋音反駁道。
「我太累了,無法堅強起來。」
我們沉默地走完到帳篷前的路段。她所告訴我的一切讓我感覺很沉重,我也想不出該說什麼,況且提出在我內心出現的上百個問題也挺蠢的。她有答案,也會選擇何時該把答案告訴我。我現在知道了。夜眼沉默迅速地回到我這裏,潛近我的後腳跟。
這幾乎不可能。我看著白石,想著這一切都太愚蠢了,哪有棋手會如此笨拙和短視得讓這棋局淪落成這樣一團亂糟糟的白石?這不是個值得解決的問題,但我也無法躺下來睡覺。我幾乎不敢眨眼,唯恐再看到那隻眼睛。若只是帝尊的整張臉或他的雙眼,或許看起來不會那麼嚇人,但那隻和肉體脫離的眼睛看起來全覽一切且不稍歇,讓我無所遁形。我瞪著棋子,直到白石似乎飄到線條的連接點上方。一顆黑石就能扭轉這一片混亂並轉敗為勝。我把它握在手中,用大拇指揉搓著。
「我以為你讀遍了所有的那些著作和預言……」
「不!」水壺嬸插嘴,「他不應該想著她們。」
「也許吧,我不知道。」他過了些時候才承認。
「難道你不能對她們技傳嗎?設法警告她們?」珂翠肯問道。
於是,我不情願地發掘前晚的棋局問題好集中心智。
隔天,當我們一整天都沿著山側的小路行走時,我的手中僅握著那顆石子。我的另一隻手臂繞著弄臣的腰,他的手臂環繞在我的頸子上。這兩件事情都能讓我集中心智。
這是會發生的。這並不好,但還是會發生。告訴她吧!
「二十年後再問我吧!當一個人回顧時,這些事情可就容易多了。」他斜視著我的眼神告訴我他不會再對那個話題多說什麼。於是我嘗試用另一個話題問他。
「我對於未來的解讀也是一樣的。我從不知道……求求你,停一停好嗎?就算一下子也好。我需要喘口氣,然後啜一口水。」
他給了我一個詭異的眼神,然後彷彿吃驚似的露齒而笑。「這就是你的看法嗎?我們這麼做都是為了拯救你的六大公國嗎?」我點點頭,他卻搖搖頭。「蜚滋,蜚滋。我來拯救世界。六大公國落入紅船的手裡只不過是山崩中的第一顆小卵石。」他又深呼吸,「我知道紅船對你而言夠糟糕了,但它們對你同胞所造成的不幸,不過是這世界的臀部上長了個疙瘩。如果那一切僅是一群野蠻人從另一族人的手中搶奪領土,這就不過是世界上一件平凡的事。不,它們是在溪流中擴散的第一滴毒液。蜚滋,我敢這麼告訴你嗎?如果我們失敗了,這擴散會更加快速。冶鍊源於一種風俗,不,該說是上位者的一種娛樂方式。瞧瞧帝尊和他的『吾王正義』。他早就屈服於它了。他用藥愉悅自己的身體,還用他殘忍的娛樂讓他的精神麻木。是,然後把這疾病傳染給那些圍繞他的人,直到他們對不流血的技巧競技不再滿足,直到遊戲結果僅以生命做賭注才顯得有趣。生命的創造就被貶值了。奴隸制度擴散,因為如果為了取樂而奪走一個人的生命,那麼為了利益而奪命將顯得明智?」
「喂,快走,你們兩個!」水壺嬸對弄臣和我厲聲說道。她揮揮自己的拐杖,我不懷疑她希望能像趕羊一樣沿路戳著我們走。弄臣和我都順從地跟在傑帕隊伍之後,讓椋音和水壺嬸跟隨我們。
不!
「你在後面做什麼?」我忽然問道,「我以為你和椋音在前頭帶領傑帕。」
我笨拙地說出他們名字,惟恐這樣會將他們召喚過來。另一方面,我說出自己殺了誰。無論是否有精技,群山都會將他們置於死地。但我一點兒也不因自己的所為而驕傲,我也要等到看見他們的屍骨才能完全相信。我此刻只知道他們看來不會在今晚攻擊我。我立刻想象他們回到石柱邊的場景,期待食物、營火和棲身處正等著他們,但他們只會發現寒冷和黑暗,不會看到雪裡的血跡。
「沒錯,是有那個預言。」弄臣鎮定地確認。
「有可能。我想是這樣。瞧。」他脫下連指手套,然後伸手用指甲從臉頰向下拖拉,留下乾燥的白色痕迹。他揉揉臉頰,上面的皮膚就在他手下變成粉末。在他的手背上,這皮膚好像起水泡似的脫皮。
「你怎會不知道呢?」我問道,「你的長輩都是什麼樣子?」
群山人民會玩一種遊戲。這是個學起來很複雜的遊戲,也是個很難精通的遊戲。它的玩法結合了紙牌和有神秘記號的小石片。有十七張紙牌,通常大小如一個人的手掌,由淺色的木頭所製成。這些紙牌中的每一張都有群山神明的標誌,例如編織佬或是追蹤女這些高度風格化的肖像的描繪方式,通常是將繪畫顏料塗在一條粗厚的輪廓上。三十一個有神秘記號的小石片是由群山特有的灰石製成,並且由象形符號雕刻出石頭、水、牧草地之類的東西。紙牌和石片被分配給參与遊戲者,通常為三人,直到發完為止。把紙牌和神秘記號組合在一起玩,就會有各種不同的傳統影響力。據稱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遊戲。
「我同意。」
「珂翠肯說你可能不是真的生病,那可能是……你這類人所特有的。」就連想到這個,都會令我感到不適。
「我在多年前有個幻覺。」弄臣說道。他多喝了些水,然後把皮製水袋拿給我:「我看到一隻黑色公鹿從一片閃亮的黑石中升起。當我首次看到公鹿堡的黑牆從水面升起時,我告訴自己,『噢,那就是它所代表的意義!』現在我看到一位年輕的私生子,他的標記是一隻公鹿,他走在黑石粹煉而成的路上,或許這就是夢境所表示的意思。我不知道。但是我的夢境會按時重組次序,然後在多年後的某一天,智者將會贊同它所表示的意思。也許那時我們倆早就不知死了多久了。」
我在遊戲桌布上方低頭。
「哦。我們在溪里抓魚時弄濕的。夜眼把我推下去的。」我朝帳篷走過去,在經過它時用膝蓋輕輕推它,它就假裝猛咬我的腿。
「是嗎?那麼你就不應該期待能再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