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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石頭花園

第三十章 石頭花園


「意思是?」
「我們不跟上它嗎?」她過了好一會兒問我。森林和越來越濃的薄霧在我們周圍越來越接近。夜眼連個影子都沒有,但話說回來,我用不著看到它。
我們要是褪下他的褲兒,
我自己則拖著沉重的腳步向前移動,狼兒則緊跟在我身邊。當我站在有角的那座雕像旁邊時,親眼看到絨毛囊狀的蜘蛛網附著在一隻有蹄的腳的凹陷里。這動物的肋骨沒有伴隨任何肺部收縮而移動,我也根本感覺不到它的體溫。我最後強迫自己把一隻手放在這冰冷的石雕上。「這是座雕像。」我大聲說出,彷彿強迫自己相信我的原智知覺否認之事。我看著四周,越過椋音仍在欣賞的牡鹿人,看到水壺嬸和珂翠肯微笑地站在另一座雕像旁邊。它野豬般的身體展開四肢側躺著,從它的口鼻處伸出的獠牙就像我的身高一樣長。除了它巨大的體型和緊疊在它身側的翅膀外,它怎麼看怎麼像夜眼曾經獵殺過的森林豬。
「沒有男人會娶不孕的女人。」她說道。她的聲音變得沒有起伏,失去了它的聲律。「在麻紗堡毀了之後,蜚滋,他們把我丟下來等死,而我就躺在停屍間,確定自己快死了,因為我無法想象繼續活下去會是什麼樣子。我周圍的建築物都在燃燒,受傷的人民在尖叫,我也聞得到血肉燃燒的味道……」她沉默片刻。當她又開口時,聲音稍微平穩了些。「但我沒死。我的身體比我的意志力還強。第二天,我拖著自己的身子去找水喝,一些其他的生還者發現了我。我活下來了,情況也比許多人好,直到兩個月之後。那時,我確信他們對我做的事情比殺了我還糟糕。我知道我懷了其中一個傢伙的孩子。」
「天完全黑了。」我最後說道,「我們最好走回營地。」
「這正是我的想法。我為何想知道你所知道的?」
「我深思熟慮的程度跟她一樣,她那樣的主張是否會傷了我的感情。」他忽然指責我,揮一揮長長的手指頭。「承認吧!你問那個問題,卻從未想過這是否會傷了我的虛榮心。如果我要你拿出你是個男人的證據,你會作何感想?噢!」他的肩膀忽然垂下來,似乎失去所有的力氣。「我們有其他的事要面對,卻還浪費口舌在這事兒上。別說了,蜚滋,我也不再提了。就讓她自己高興說我是『她』,我會儘力忽略的。」
我舉起她的手,然後輕輕地親吻為了我而被折斷的手指。「我沒有混淆加諸於你身上的事情和你是誰。」我說道,「當我看著你的時候,我看到吟遊歌者椋音·鳥囀。」
我感覺一陣暈眩。我從未聽過一名女子如此不帶感情地說著那麼一件事情。絕大部分情況下是根本不說。劫掠中所發生的強|奸事件、可能隨之而來的身孕,甚至六大公國婦女為紅船劫匪所生下來的孩子都很少像這樣被提及。我忽然明白我們已經動也不動地站著很久了,我也感覺到春夜的寒氣。「我們回營地去吧!」我忽然建議。
夜眼走過來把它的頭靠在我的膝上。我不喜歡在這些活的石頭間睡覺。它對我透露。
「你會告訴她,對吧?」椋音毫不留情地問著我正在逃避的那個問題。
我躍過一條涓流的小溪,發現弄臣在另一邊等我。他一言不發地放慢步伐走在我身旁,他的歡愉似乎已離他遠去。
我們隔天所走的道路不像精技之路一般完整,飽受時間的徹底毀壞。毫無疑問它曾是一條寬敞的大道,如今卻已因森林侵佔而變成一段只比小徑略寬的道路。儘管對我而言,踏上一條不會時刻威脅著從我身上竊取我內心的路似乎挺輕鬆愉快的,但其他人卻低聲嘀咕隆起的地面、衝出地面的樹根、掉落的樹枝和其他我們一整天都在攀爬而過的障礙物。我保留內心的思緒,享受著覆蓋在曾用大卵石鋪成的路面上的厚苔蘚,和在路面上方成拱形、長著葉芽且多枝的樹蔭,還有偶爾在矮樹叢中逃走的動物發出的啪答聲。
「我……嗯。」我口吃了,然後沉默下來,不確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它們看起來不會立刻醒來。」我說道。
我轉身面對她:「你為什麼這麼做?」我詰問道。我用正常的聲音說話。我能感覺到夜眼,它已經走到山丘頂獨自打獵了。
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我們的遠征帶領我們遠離雕像,進入未經人工雕琢的森林中。春的氣息很濃郁,青蛙和昆蟲的歌兒環繞四周。我很快就碰到一條狩獵小徑,然後便沿著它移動。椋音緩緩走到我身後。當一個人在白天或夜晚穿越森林時,可以順著或逆著它移動。有些人本能地知道該如何做,其他人則永遠學不會。椋音順著森林移動,當我們在森林中迂迴而行時,她就在垂懸的樹枝下迅速俯身,然後側步閃開其他樹枝。她沒有強行通過我們遇見的灌木叢,反而側身避免被小枝繁茂的樹枝鉤到。
我想要她。我極度想要她,我相信,這和愛,甚至和慾望都沒什麼關係。她既溫暖又如此鮮活的,這會是甜蜜單純的人類溫存。如果我能就這麼和她在一起,而事後也不會改變我對自己的想法和對莫莉的感覺,我就會這麼做。但我對莫莉的感覺,並不是當我們在一起時才存在的東西。我已經給了莫莉那樣的權益,也不會因為我們分離了一段時間而撤銷它。我想不到任何話語能讓椋音明白,我選擇莫莉並不表示我拒絕她,所以我反而說道:「夜眼來了。它有隻兔子。」
我聳聳肩。夜眼早就在享用它帶回來的兔子,只見它滿意地在弄臣身邊伸展四肢。「夠好了。」我舉起另一隻兔子。弄臣從我手中把它拿走,漫不經心地把它掛在帳篷的柱子上。
「為什麼?」
「我們或許遠離精技之路,但我們仍在精技使用者曾佔領的領土中央。他們在到處都留下了痕迹,你不能說當你走在這些山丘時,你就安全了。你不應該獨自行走。」
「難道我們沒有嗎,我害羞的人兒?」他肆無忌憚地對我拋媚眼。
「哦。」椋音跟著我。稍後,彷彿回答我先前所說的話,她說道,「我沒有因為你和狼兒的原智牽繫而感到被冒犯。」
「那麼,儘管我知道這不會讓你高興,我仍做了。知道這麼做能為我在此取得一個位置,在你身旁親眼目睹……你即將做的事情。看到任何吟遊歌者從未唱過的奇妙景象,就像今天的那些雕像,因為這是我擁有未來的唯一機會。我一定要有一首歌,一定要目睹一件能帶給我在吟遊歌者中名垂青史的地位的事件,一件能確保我在老得無法漫遊城堡時,還有湯和酒可以喝的事件。」
「不,」她冷冷地說道,「不要回去。我怕我會哭九九藏書,如果我真的哭了,我寧可在黑暗裡哭。」
這條金綠色的龍在斑駁的樹蔭下伸展四肢。它離道路夠遠,我只能透過樹林看到它的部分身形,但那些就足以令人印象深刻。它那巨大的頭和馬的身體一樣長,深深地棲息在苔蘚中。我能看到它的那隻獨眼是閉著的,一道羽鱗狀且有彩虹色澤的大冠毛鬆弛地垂在它的喉嚨上。在每一隻眼睛上方類似羽毛的一簇東西看起來幾乎有點好笑,不過如此巨大奇特的動物可一點兒也不好笑。我看到有鱗的肩膀,還有在兩棵樹之間纏繞的一條長尾巴,枯葉像築巢似的堆積在它的上方。
「我是認真的,」我責備他,「她認為你是個愛上我的女人,還認為我們昨晚在幽會。」
椋音和珂翠肯帶著驚嘆、驚服和喜悅動身向前,很快就蹲在雕像旁,要彼此注意一處處雕刻的細節。每隻翅膀的每一片鱗、尾巴盤繞的流暢優雅環圈和藝術家設計的其他奇異之處都受到讚賞。然而當她們熱切地指著摸著時,狼兒和我卻忍耐著。夜眼的頸毛都豎了起來,一路蔓延到整個背部。它沒有咆哮,反而像吹口哨般高聲嗚咽。稍後我明白弄臣沒有加入其他人。我轉身發現他從遠處看著它,彷彿一位守財奴看著一堆比他在夢裡見過還多的金子。他的雙眼也同樣睜得大大地,就連他蒼白的臉頰看來也發紅了。
他對我揚起了一邊的眉毛,然後鎮定地說道:「你又把瞎攪和與愛混為一談了。」
「我也是。」我同意。我沒再對他說什麼,卻因此感到困擾。自從石柱的意外之後,他似乎更像我記憶中的那位公鹿堡弄臣。我歡迎他突然滿盈的自信和精神,卻也擔心他可能對於事件該如何發生太有信心。我也想起他那尖銳的口才比較像是要引發衝突,而非消除它們。我自己不只一次感覺到這刀口般的尖銳,但是在黠謀國王的宮廷里,這卻是我可預期的。在這裏的小小隊伍中,這股刺傷似乎更尖銳。我納悶自己是否有辦法緩和他剃刀般的幽默,結果卻對自己搖搖頭,然後毅然把水壺嬸的最新棋局問題拿出來思考,即使當我攀爬過森林殘礫和橫跨一步避開垂下的樹枝時也不例外。
兔子,我建議夜眼,讓我們獵兔子。
她略微比劃了一下整座森林:「某種花園或公園,也許?」
「或許這是個墓地,」我進一步提出,「也許這些動物之下就是墳墓。或許這是某種奇怪的紋章圖案,標示出不同家族的埋葬地。」
「那麼,你不討厭我了?不因為我作證你宣稱莫莉的孩子是你的而討厭我?」
「這是一部分!」我忽然有防禦的感覺,卻說不出為什麼。
我在路上停下來,忽然舉起雙臂擺出大家似乎都認得的靜止和安靜手勢。我所有同伴的眼神都跟隨我的眼神。椋音喘著氣,狼兒的頸毛也豎了起來。我們瞪著龍,和它一樣一動也不動。
「如果惟真不在地圖上的終點,」弄臣平靜地問道,「您會怎麼做?」
我深吸一口氣。我沒料到我們的對談會轉變至此。「她從不知道。」我告訴她。夜眼動身走回營地,我更緩慢地跟隨它,在我之後則是椋音。
他跳到一根倒下來的圓木上,從那個高度用勝利的眼神看著椋音,然後引人注目地叫了出來,「他愛我,他說了!我也愛他!」一陣狂笑之後,他就跳下小徑衝到我前面去。
稍後,椋音又說:「無論我的想法如何,我也會停止稱呼弄臣為『她』。」
我沒試著告訴他,他其實誤會我的意思了,反而站著思索一件事情。這裏,我感覺到生命,但那裡只有我手下冷冰冰的石頭。這和被冶鍊的人相反:殘酷的生命顯然激發起他們的肉身,但我的原智知覺視他們為冷冰冰的石頭。我探索某種關聯,卻只發現這奇怪的對比。
當我劃開兔子的肚皮,幫狼兒把兔子的內臟掏出來時,椋音趕上了我們。夜眼津津有味地撕咬著腸子。讓我們再找一隻,它提議,然後迅速遁入夜色中。
它用一個順從的嘆息回答我,然後從營火邊小跑而去。我緩慢地跟隨它,椋音則跟著我。
「也許不會。」我不情願地咕噥著。為什麼椋音總是會讓我想到我已避免思索的事情呢?
「我能看看地圖嗎?」我問她,她步出自己的幻想。
我看著他,直到他認真起來。「她怎麼想有何關係?就讓她用自己相信的方式去想吧!」
他吸了一口氣:「那又怎樣?」
「我也不覺得這會冒犯到人。」我回答。她選擇的字眼讓我覺得有些刺耳。我繼續在小徑上潛行,眼耳都保持警覺。我能聽見夜眼在我左前方輕柔的啪啪腳步聲,我希望它能把獵物嚇到我這裏來。
「我跟他去。」椋音忽然提議。她站起來,她用雙手拍拍大腿以拍掉灰塵。如果除了我之外有任何人覺得這樣挺奇怪的,也沒有人表現出來。我期待至少會從弄臣那兒得到嘲諷似的道別,他卻繼續盯著一片黑暗。我希望他別又生病了。
「王后吩咐我停止在隊伍里散播爭端。她說蜚滋駿騎爵士承擔了許多我所不知道的負擔,也不應該再承擔我的否定。」她謹慎地告知我。
「我是說,像男女之間的愛情。」
「哦。」她的聲音很小,「我曾認為你把這視為不重要的事情。我在法洛曾聽說過,強|奸只會對處|女和妻子帶來困擾。我認為或許你覺得對我這麼一個人來說,那是比罪有應得還應該發生的事。」
我們又沉默地站著凝視,傑帕們也煩躁地移動著。珂翠肯忽然說:「我認為它們不是活的動物。我想它們是巧妙的石雕。」
我忽略這番羞辱。這天剛好是令人愉快的涼爽天氣,很適合快步走,青翠的森林對我來說聞起來就像回到了家鄉。珂翠肯帶領我們前進,因她自己的思緒而出神,水壺嬸和椋音跟在我們後面,正在交談。水壺嬸還是想走慢些,儘管自從我們的旅程展開之後,這位老婦似乎恢復了些體力。但是,她們在我們身後仍維持著一段令人舒適的距離,於是我悄悄地問弄臣:「你為什麼容許椋音相信你是一個女人?」
「那很好。」她用冰冷堅決的聲音說道,「我道歉,蜚滋駿騎爵士。」
我沒再說了,只是坐在那裡。我又想到即使我們找到惟真,即使因為某個奇迹讓他的歸來扭轉戰局,讓我們成為勝者,對有些人來說,這勝利可來得太晚了。我走的是一條漫長疲憊的道路,但我仍不敢相信到了最後,我可能會過著自己所選擇的生活,椋音卻連那個想法都沒有。無論她逃進內陸多遠的地方,她永遠逃不開那場戰爭。我把她抱得更緊,感覺她的痛苦血https://read•99csw.com一般地流進我身體里。過了一段時間,她的顫抖停止了。
他等待著。我多麼希望自己沒開始這番討論。「你知道我愛你,」我終於勉強地說了,「經過那麼多事情之後,你怎麼還這麼問?但我是以一個男人愛另一個男人的方式愛你……」弄臣此時嘲諷地斜著眼看我,然後他眼中忽現一道閃光,我就知道他要對我說些糟透了的話。
「看吧,現在你可說了。」弄臣重複著,好像我替他證明了他的論點,「我愛你,和屬於你的每一部分。」他揚起頭,接下來的話就帶著質疑。「你不回我那句話嗎?」
「這不只是瞎攪和!」我對他吼。一隻鳥兒忽然飛過,呱呱地叫著。我回頭瞥著水壺嬸和椋音,只見她們互換困惑的眼神。
「你還好嗎?」當我們沉默地坐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問她。
我很懷疑你今晚是不是能勝任獵人的工作。
「她需要有人吐露心聲,暫時就選了我。也許若她相信我也是女人,她就比較容易做到了。」他又嘆氣,「那就是我這些年在你們這類人之中,從未習慣的事情。你們太看重一個人的性別了。」
「但我發現沒有一座雕像有碎片或裂縫,每一座看起來都像剛創作完那天的完美模樣,我也判斷不出這石頭是如何上色的。這感覺不像油彩或染色,看起來也不像經多年曝晒而褪色。」
她把這說得好比思索著一盤棋局,只剩最後一步就可能邁向勝利,讓我覺得一驚。然後我發現自己已經花太多時間專註在水壺嬸的棋局問題上,於是用力猛拉頭髮上最後一個結,將它綁成一條辮子。
他會現出酒渦還是擺盪?」
「不,我是說你為何那麼說?」
那時,一隻野兔從小徑旁的灌木中衝出來。我朝它身後跳起,展開雙手追撲過去,在狩獵小徑上跟隨它。它的速度比我快多了,但我知道它最可能會轉圈子,也知道夜眼會快速移動攔截它。我聽到椋音在我身後趕上來,我卻沒時間去想她,因為我一直看著這隻兔子繞著樹和在樹底下閃躲。我有兩次幾乎抓到它了,它兩次都從我身邊跑開,但它第二次跳開時,就直接衝進狼兒的嘴裏去了。狼兒跳起來用前掌把兔子按在地上,然後用嘴抓住它小小的頭顱。當它站好時,用力搖晃兔子,然後咬斷兔子的脖子。
「不。千萬不要那麼說,永遠別那麼說。」我害怕碰她,但她忽然轉身把她的臉靠在我身上。我伸出一隻手臂抱她,發現她在發抖。我感覺被迫承認自己的愚蠢。「我之前不明白。當你說博力的士兵曾強|奸一些婦女……我並不知道你也曾受過那種磨難。」
「能否請你閉嘴?」我的話毫無力量。
「我不知道。」珂翠肯悄聲地對我們坦承,「我也不會在它發生之前擔心這些。我還有個行動要完成,在我們精疲力竭之前,我不能絕望。」
「那麼,當她知道了呢?」椋音追問,「她會就這麼接受這份……分享嗎?」
這條龍在深沉的常青樹蔭下伸展四肢。它像第一條龍一樣安卧在苔蘚和森林的殘礫中,但相似之處僅止於此。它那彎曲的長尾巴彷彿花環似的盤旋圍繞著它,光滑的鱗狀獸皮閃耀出燦爛的銅棕色光芒。我能看到一對翅膀緊緊地在它細瘦的身上摺起,它的長頸像沉睡的鵝一般蜷在它的背上,它的頭型也像鳥兒的頭,甚至有老鷹般的嘴。一隻閃亮的角從這動物的額頭向上盤旋,頂端卻異常尖銳。它的四肢縮在身體下方,讓我想起一頭母紅鹿,反倒不太像蜥蜴。稱呼這兩隻動物為龍似乎是個矛盾,但我卻找不出其他的詞形容這樣的動物。
「哦,當弄臣撒起尿兒,
我緊跟在珂翠肯身後。我發現她站在一隻有翅膀的公牛旁邊。它把腿縮在身子下面睡覺,強有力的肩膀收在一起,沉重的口鼻落到膝蓋處。從它展幅寬廣的角和成簇的尾巴,怎麼看都像完美的公牛複製品。它的偶蹄埋在森林的土壤下,我相信它們就在土裡。她張開手臂測量它的角的展幅。像其他所有的雕像般,它也有翅膀,就收在它寬闊的黑色背部後面。
「要是她強迫你在她和狼兒之間做個選擇呢?」
夜眼在它高昂的心情中,會快跑到前方然後飛奔回我們這裏,有決心地在珂翠肯身旁小跑步一段時間,然後再去漫遊。有一次它急奔回弄臣和我這裏,吐吐舌頭宣布我們今晚將獵到野豬,因為它們的足跡遍布四周。我也把這訊息傳達給弄臣。
「那花園為什麼會標示在地圖上?」我反問。
「胡扯!」他喊道,「真是瞎攪和,該說的說了,該做的做了。這有什麼重要?」
「這樣吧!既然我們無法徹底解開謎團,剩餘的路段為何終止於此,那麼我們明天就離開它們,重新踏上旅途。」珂翠肯宣布。
「嗯,它是很重要的……」我開口道。
這不是我能選擇的。
「我不知道。」我冷酷地回答。
水壺嬸嘆了口氣在我身旁的地上坐下,緩緩搖著她那蒼老的頭。「我不這麼認為。」她平靜地說道,聽起來她幾乎在哀悼。
我納悶這一切曾在何時發生,但也不敢問。「這一切都沒必要。」我平靜地說道。我感覺異常羞愧,像個被寵壞的孩子般慍怒,直到別的孩子們讓步為止。我深呼吸,決定誠實地說出來,然後看看會如何。「我除了對你揭露我的原智,並不知道是什麼讓你拋下了你的友誼,我也不明白你為何懷疑弄臣,或這些事情為何讓你生氣。我討厭我們之間這份尷尬,也希望我們能像以前一樣是朋友。」
她嘆了口氣,站直身子。她握住我的手,我就起身帶她走回營地,她卻向後拉拉我的手。「和我在一起,」她這麼說,「僅在此時此地,帶著溫柔和友誼。把另……一個帶走,把自己盡情地給我。」
椋音沉默地跟隨我,稍候她說:「我不知道該同情誰,你還是她。」
「我不相信它們是無生命的石頭。」我告訴他。
「這裏真有生命力。」珂翠肯柔聲說道。她的話似乎就懸在芬芳的空氣中。我發現自己點頭同意。我們身邊充滿了生命力,有植物又有動物,不僅充滿在我的原智知覺里,似乎也像霧氣般懸在空中。在群山光禿禿的石頭和荒涼的精技之路后,這充沛的生命力令人陶醉。
她朝我點點頭,我就知道如我所推測,她和我分享那恐懼,我們不會像受害者般自怨自艾地活下來。
「我是說……」我因他假裝不懂我的話而有點生氣,「為了親熱,為了……」
「我們擁有原智牽繫,我們分享每一件事情。」
「我也是。我從未在雕刻上九-九-藏-書見過如此真實的細節。」他同意。
你介意她和我們一起走嗎?我問夜眼。
我看著我們的四周,然後搖搖頭:「不像我所見過的花園,這些雕像也不是規則地分散。花園不是都有整體性和主題嗎?至少耐辛是這麼教我的。在這裏只見伸展四肢的雕像,看不到路徑和基座……珂翠肯?這些雕像都是沉睡的動物嗎?」
「椋音!」我感覺一陣非理性的憤怒,因為她竟相信我會如此無情,然後我就回想,我曾看見她臉上的傷痕,我怎麼沒猜到呢?我當時甚至沒有和她談博力如何扭斷她的手指。我原本假設她知道,令我感到那般厭惡的原因是,她曉得博力威脅要對她造成更大傷害,因而使我更加克制。我原本認為她因為狼兒才不再給我友誼。那麼,她之前對我的保持距離是懷著怎樣的想法呢?
「就算我叫它走得很遠,也無法不讓它知道我們所分享的每一件事情。」我真誠地告訴她。
「它沒有放棄,而是讓我扛著。它知道現在是最好的狩獵時機,所以它希望迅速地再獵殺一次。如果不是的話,它知道我會替它安全地保留肉,我們也會在稍後分享。」我把死兔固定在我的腰帶上,然後動身穿越夜色,這溫熱的身軀就在我行走時,輕輕地在我的大腿上跳動著。
「莫莉對那有何感覺?」她忽然發問。
「你知道的,我都能知道。」
每一件事情。它走過來坐在我們旁邊。另一隻兔子垂在它嘴裏。
她把手從我臉上移開,站離我身邊。她低頭凝視狼兒黑暗的身形。「那麼,我剛才告訴你的……」
我在路上停下來,然後又開始走,速度有些快。這個問題懸在我的周圍,我卻拒絕想它。這是不可能的,事情絕不會變成那樣。然而,有個聲音在我內心耳語:「如果你告訴莫莉事實真相,事情就會變成那樣,一定會的。」
當我們那晚圍坐在營火邊時,我對其他人詳細解說我的想法。我試著用珂翠肯的梳子梳自己濕漉漉的頭髮。我在傍晚時偷偷從其他人身邊溜走,在我們離開頡昂佩之後首次徹底清洗身體,也嘗試洗滌自己的部分衣服。當我回到營地時,我發現其他人差不多都有類似的想法。水壺嬸憂鬱地把洗好的濕衣服放在一條龍上晾乾;珂翠肯的臉頰比平日還紅潤,也把她濕漉漉的頭髮重新綁成一條緊緊的辮子;椋音似乎忘了她先前對我的憤怒。的確,她看來已經全忘了我們所有的人。她凝視著營火的火焰,臉上露出沉思的神情,我也幾乎能看到她紊亂地組織起來的字句和音符。我好奇那會是什麼樣子,是否像解答水壺嬸為我而設的棋局般。看著她的臉,知道一首歌正在她心中蘊釀,這感覺挺奇妙的。
我的眼神從椋音轉回弄臣身上。他一鞠躬,潤飾那常表示她表演完畢的深深一鞠躬。我想大笑,卻看到椋音紅著臉往前走去,水壺嬸立刻抓著她的袖子嚴肅地說了些什麼,然後她們倆全都怒視著我。這並非弄臣第一次使我困窘的惡作劇,卻是最尖銳的惡作劇之一。我朝她們做出無助的手勢,想找弄臣理論。他正在小徑上蹦蹦跳跳地走到我前方,於是我趕緊追上他。
當珂翠肯和我說話時,水壺嬸決定自己去瞧瞧。我看到珂翠肯睜大了眼睛,然後轉過頭看著這條龍,害怕它會醒來。我看到水壺嬸把她枯槁的手放在這動物靜止的額頭上,她的手似乎在觸摸時發抖,但稍後她幾近憂愁地微笑起來,然後用手向上撫摸盤旋而上的角。「這麼美,」她若有所思地說著,「這麼的精雕細琢!」
我們花了接下來的午後時光在這區域探索。我們發現了許多其他的動物,種類繁多也各式各樣,但全都有翅膀並且沉睡著,它們在這裏非常久了。進一步的檢視讓我看到這些巨樹圍繞著雕像生長,而不是把雕像安置在樹與樹當中。有些雕像幾乎遭苔蘚和腐葉土所浸沒,其中一座除了從一小塊沼澤地伸出長牙的嘴外,幾乎什麼都看不見,而這露出來的牙齒閃著銀光,齒端也相當尖銳。
「我瞥見至少一打這類東西。」弄臣宣稱,「還有,我在那些樹後面發現另一個雕刻柱子,就像我們之前見過的一樣。」他伸出一隻好奇的手摸著這雕像的皮膚,然後因這冰冷的觸感而退縮。
「那恐怕根本不能了結,蜚滋。」他明智而審慎地回答。他攀爬過一棵倒下來的樹,然後等我跟上來。「因為她接著就會想要知道,如果我是一個男人,我為什麼不想要她?要不是我有毛病,就是我認為她有缺陷。不,我不認為有必要再談論這個話題。不過,椋音有個吟遊歌者的缺點。她認為世上每一件事情,無論有多麼私密,都應該是個值得討論的話題,或者更好的是,編成一首歌。啊,沒錯!」
他轉過來對我動動眉毛,還給我一個飛吻:「難道我不是嗎,英俊的小王子?」
你這麼警覺她,就算你踩到一隻兔子,也看不到它!夜眼責備我。
「有時候反而沒幫助。」她反駁,接著忽然更用力抓住我。「那天,當你站在我們所有人的面前詳細述說帝尊曾經對你做了些什麼,我的心就在那天為了你而淌血。這無法讓加諸於你身上的事情不發生。不,我不想談或想這件事。」
我應該就此打住不再談的,卻沒這麼做。「只是,她認為你愛我。」我試著解釋。
「那很好。」我含糊地回答,並沒有因此放慢我的行進速度。
我打量著四周,發現我的同伴們散布在森林各處,從一座雕像走到另一座雕像,在他們發現新的雕像出現在攀爬的常春藤中,或陷入落葉時高興地呼叫彼此。我緩慢地跟著他們漫遊。對我而言,這裏可能是地圖上標示出來的目的地。如果古代的繪地圖者早先就以正確的比例繪製地圖,幾乎就確定是這裏了。但是,為什麼?這些雕像有何重要?那座城市的重要性我曾一眼就看了出來,它可能就是古靈原本的住處。但是這個地方呢?
「弄臣。」我警告地說道。
但我終於睡了。我已經豎起心防,卻設法做了一個專屬於自己的夢。我夢到自己坐在莫莉的床上,在她和蕁麻睡覺時看顧她們。狼兒在我的腳邊,弄臣則在有煙囪的角落坐在一張凳子上,高興地對自己點點頭。水壺嬸的遊戲桌布就鋪在桌上,上面卻沒擺石子,而是不同的黑白袖珍龍雕像。紅石是船,而我就要下這步棋。我的手中有能讓我贏這棋局的棋子,但我只希望看著莫莉睡。這是個寧靜的夢。
「我把許多痛苦帶進你的生活,」我承認,「不要覺得我不知道吟遊歌者雙手的價值,或者我不完全相信你身體所遭受的褻read.99csw•com瀆。如果你想說這件事情,我洗耳恭聽。有時候,談談是有幫助的。」
當傍晚緩慢來臨時,我們走的小徑讓我們步入越來越深的山谷中。有一刻,這條古老的小徑讓我們看到了下方的景緻。我瞥著成串綠珠狀蔓延的柳樹枝變成樹葉,玫瑰色調的紙樺樹榦豎立在雜草叢生的草原上。在後方,我看到于去年長成、有棕色外層的香蒲挺直在更深的溪谷中。青草和蕨類蒼翠的繁茂多汁預示著前方的沼澤地,猶如植物的氣味預示著靜止的水流。當四處漫遊的狼兒渾身濕漉漉地回來時,我就知道自己是對的。
他在森林小徑中央忽然擺出一個姿勢。他的站姿巧妙地令人聯想到椋音讓自己準備好演唱的模樣,使我感到驚懼。當弄臣忽然開始唱出一首熱誠的歌曲時,我回頭瞥著她。
她轉向我們,「注意去年的藤蔓纏繞在它的尾巴末端。瞧瞧它如此沉睡在落葉中二十年,或者是二十個二十年。但是,每一片鱗片依然閃亮,瞧它多麼完美!」
然後我看到了龍。
「我已經看過了。」她平靜地告訴我,「它讓我相信這就是標示出的地方。我們經過了兩座石橋的殘骸,符合地圖所顯示的位置,而弄臣在柱子上發現的標記,也符合你在城裡所謄下來的這目的地的標示。我認為我們正站在曾是湖岸之處,反正那就是我在地圖上解讀到的。」
天快要暗下來了。我把她帶回一條更寬廣的狩獵小徑上,我們還找到一根圓木坐在上面。在我們的周圍,青蛙和昆蟲讓夜裡充滿了求偶之歌。
「我是說,你知道的,我都能知道。」他心不在焉地重複。
當我們回到營地時,弄臣正在看守。水壺嬸和珂翠肯則已入睡。「狩獵得如何?」當我們接近時,他以同伴似的語氣問道。
「哦,」她說道,過了一會兒她又說,「當一個男人說那句話的時候,通常表示,『不,我不會,但我將不時思考這個問題,所以我能假裝自己最終會想要這麼做。』」
「莫莉是我的妻子。」我平靜地說道,也知道她沒聽見我說的。
「那就是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的方式?」他忽然打斷我,「為了親熱?」
「蜚滋,過來看!這隻是冷冷的石頭,因雕工精細而栩栩如生,還有你瞧瞧!另一條有牡鹿的角和人的臉!」珂翠肯舉起一隻手指著,我就瞥見另一個身形伸開四肢睡在森林的地面上。她們全都離開前一座雕像來看這座新的,再次驚嘆其優美和細緻。
「我沒弄丟任何野豬,所以我不會去獵捕。」他高傲地回答。我倒挺同意他的觀點。博瑞屈那條有傷疤的腿使我對大型的獠牙動物極度警惕。
「不,我不好。」她簡短地說道,「我需要讓你了解。我並沒有輕易地出賣你的孩子。蜚滋,我沒有隨隨便便地背叛你。起初,我甚至沒想到那個方法。誰不想讓她的女兒當上公主,最後成為女王?誰不想給他的孩子漂亮的衣服和美好的家?我不認為你或你的女人會把這事視為降臨在她身上的厄運。」
「你也希望我道歉嗎?」椋音壓低聲調問我。
「它總是為了你而這麼放棄肉嗎?」椋音問我。
差勁的獵人就獵兔子吧!它對此嗤之以鼻,然後輕蔑地跑掉了。
她自顧自地皺眉片刻:「我相信是,而且我認為它們全都有翅膀。」
在一段漫長無息的時間之後,我們面面相覷。珂翠肯對我揚起眉毛,我卻晚些時候才對她聳聳肩。我對這將會形成什麼樣的危險毫無概念,也不知如何面對這些危險。我非常緩慢安靜地抽出我的劍,頓時看起來像拿了個非常愚蠢的武器,猶如拿著一把餐刀面對一隻熊。我不知道我們這戲劇性的場面靜止了多久,似乎是一段永無止盡的時間。我繃緊的肌肉因保持靜止而開始發痛,傑帕們則不耐煩地移動,但只要珂翠肯讓它們的領隊不動,它們倒還能維持一列隊伍。最後,珂翠肯靜悄悄地移動,讓我們的隊伍再度開始緩慢地前進。
夜眼在喉中低聲嗚咽,焦慮地想走。我渴望和它一起打獵,一同突襲和追趕,不帶著人類的思緒在夜色中穿梭,卻又不能完全不信珂翠肯的警告。
「我們離精技之路很遠。從某些方面來說,這是我這陣子以來最寧靜的一天。」
我提醒自己我幾乎不知道莫莉和博瑞屈在哪裡。哦,我知道附近村莊的名稱,但只要我能夠保密,他們就安全了。
我知道。
「所以我去找療者,她給了我不管用的藥草。我又去找她,她就警告我說,如果它們再不管用,我最好順其自然。但我去找了另一位療者,那療者給了我一種不同的藥劑。它……讓我流血。我墮胎了,流血卻沒停止。我回去找療者們,兩位都找,但是沒有一位能幫我。她們說時候到了,流血自然就會停止,但有一位對我說,我很可能不會再有另一個孩子了。」她的聲音緊繃,然後像哽咽般。「我知道你認為我和男人相處的方式很隨便,不過一旦你被強迫過,這就……不一樣了。永遠都不同了。我對自己說,這樣吧,我知道這隨時會發生在我身上,所以這樣我至少能決定和誰在什麼時候做。我將永遠不會有孩子,因此也不會有個永久的男人。所以,我何不挑選自己能有的?我從月眼來到頡昂佩,知道我能自由地做出為了自我生存所必須做的事情,因為等我老了,沒有男人和孩子能照顧我。」她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且不平穩,然後她說,「有時我覺得他們把我冶鍊了還好些……」
他神情怪異地看了我一眼:「是啊!」
祈禱上天告知,會是什麼樣?
「你難道都沒停下來想想,你可能會傷害她的感情嗎?」我憤怒地問他。
現在換我覺得受辱了,但我不會讓他把我為難得無話可說。「我愛莫莉和屬於她的每一部分。」我宣稱。我痛恨在我臉頰上升起的熱氣。
在最後的天光消失前,過來和我一同狩獵吧!狼兒建議。
「我想我今晚會和夜眼一同狩獵。」我一邊說著,一邊站著伸展四肢。我對弄臣揚起一道眉毛,但他似乎失神了,沒有任何反應。當我走離營火時,珂翠肯問我:「你自己一個人安全嗎?」
我朝內心尋找這失落的感覺。我已經很久沒想這個了。「切德已經知道她們了,」我平靜地說,「即使你不存在,他也會設法知道的。他……足智多謀,而且我漸漸了解你依照和我不同的規則生活。」
椋音走過來更靠近我。她把一隻手向上撫摸我的胸膛,然後是我的頸側。她的手指沿著我嘴巴的線條移動,輕撫著我的嘴。「叫它走。」她悄聲說道。
珂翠肯看看我們四九*九*藏*書周,思索著:「也許正是如此。但那為什麼會標示在地圖上?」
我用一隻手將頭髮向後撥,然後緩慢地攀爬過圓木。我聽到水壺嬸的笑聲和椋音憤怒的評語。我靜靜地走過森林,懊悔我先前應該閉嘴的。我確定椋音內心充滿了盛怒,而她最近幾乎不跟我說話就已經夠糟了。我接受了她發現我的原智是一件令人憎惡的事情,她也不是第一個因此感到驚慌的人,至少她對我表現了些許容忍。但現在她的怒氣又多了一分,這對我僅有的一切來說是個小損失。我心中有一部分非常想念曾彼此分享的那一段親近的時日。我思念她靠著我的背睡覺時的溫暖,或是在我們行走時忽然挽著我的手臂。我認為自己已經對那些需求關閉內心,但我忽然想念那份單純的溫暖。
「噢。」他忽然嘆氣,「或許真相是,我怕讓她看到我是男人的證據后,她看到其他男人就只有失望。」他意味深長地指著自己。
「難道你不能為了一個男人安頓下來,和他一起分享你的人生和孩子嗎?」我平靜地問道,「在我看來,你挺能吸引一個男人的目光。當然一定會有個……」
我的原智知覺可不是這麼告訴我的。「它們是活的!」我悄聲提醒她。我朝一條龍移動,夜眼卻驚恐起來,我於是收回自己的心智接觸。「它們睡得很沉,好像還在冬眠,但我知道它們是活的。」
「或許是我們倆吧!」我無情地說著,不想再談這件事了。
「湖岸。」我自顧自地點點頭,思索著惟真的地圖為我顯示了什麼。「或許吧!或許塞滿淤泥而成了沼澤,但如此一來,這些雕像又表示什麼呢?」
「說真的,蜚滋,我也說不上來。這些話跳進我的腦海中,我就說了。我常說些自己沒好好想過的事情。」他的最後一句話聽起來像是在對我說抱歉。
麻紗堡是公鹿公國沿海一塊非常小的土地,在帝尊自行加冕為六大公國的國王之後不久就淪陷了。眾多村莊在那一段恐怖時期中都遭破壞,而且從未真正統計過有多少人喪生。像麻紗堡這樣的小城堡通常是紅船的目標。他們的策略是攻擊樸實的村莊和比較小的土地,好讓整體的防線衰落。受託管理麻紗堡的青銅爵士是一位老人,但他仍然帶領他的人馬保衛他的小城堡。不幸的是,為一般海岸線防衛所徵收的沉重稅賦已耗盡他的資源好一段時間了,麻紗堡的防禦工事也久未整修。青銅爵士是陣亡的第一批人員之一。紅船輕易地攻下了這座城堡,用火和劍使它淪落為今日瓦礫散滿的土石堆。
彷彿那思緒在我的心防上開了一條裂縫,我忽然想起因我而身陷危險的莫莉和蕁麻。我的心毫無預警地哽在我的喉嚨里。我一定不能想她們,我警告自己,然後提醒自己,我無計可施。我無法在不背叛她們的情況下警告她們,也不能趕在帝尊忠實的跟隨者抵達之前找到她們。我所能做的只是信任博瑞屈強壯的右手臂,然後緊抓著帝尊不確定知道她們在哪兒的希望。
我開口說話,不是耳語,但聲音極低:「當我們打獵時,我們各自行動。當我們其中一個開始捕捉某隻獵物時,另一個就趕快過來攔截或加入追捕。」
「我明白了。」他說道。當我大步從小徑上走到他前面時,他想了一下,接著從我身後叫了出來,「告訴我,蜚滋,你是愛莫莉,還是愛她裙子底下的東西?」
「它以它自己的方式理解。不像另一個人類那樣,但是……」
「你說什麼?」我不安地問弄臣。他的話正回應了我的思緒,讓我的背脊竄起一陣寒意。
當我無法再看到這沉睡的動物時,我的呼吸開始順暢了些,一切反應也變得正常了。我的手因為緊握著劍柄而發疼,我所有的肌肉也忽然變得如橡膠般僵硬。我把汗濕的頭髮從臉上向後撥開,然後轉頭和弄臣互換鬆了一口氣的眼神,卻只發現他以不可置信的眼神凝視我的後方。我急忙轉身,然後彷彿聚集的鳥群般,其他人都模仿我的姿勢。我們又停下來沉默地怔住不動,凝視一條沉睡的龍。
我們來到一道強勁的溪流在多年前衝垮的一座橋,和把兩岸道路吞沒之處,現在它在含有砂礫的溪床上銀晃晃地涓流著,但倒在兩岸的樹證實了泛濫時期的猛烈水勢。當我們接近時,一群呱呱叫的青蛙忽然靜止了,我從一塊石頭走到另一塊石頭讓雙腳避開水流。我們沒走多遠,第二條溪流就橫在了我們的路徑上。如果給我選潮濕的腳或潮濕的靴子,我會選擇前者。水很涼,唯一的好處是它讓我的腳麻木得感覺不出溪床的石頭,然後我在遠方的溪岸套上我的靴子。我們的小型隊伍在剛才路越來越難走時團結一致通過,現在我們繼續沉默地一同前進。黑鳥鳴叫著,早春的昆蟲也嗡嗡作響。
「早餐。」他鎮定地告訴我。他忽然看著椋音的臉,但如果他看得出來她哭過,他也沒為此開玩笑。我不知道他在我的臉上看出了什麼,因為他也沒對此做評論。她跟著我進入帳篷。我脫下靴子,滿懷感激地躺進自己的被窩裡。稍後,當我感覺她讓自己靠著我的背躺著時,我並沒有非常驚訝。我判斷這表示她原諒我了,她這麼做卻讓我難以入睡。
我盯著他看,無言以對。對我來說似乎都很明顯,也不需要說了。過了一段時間,我說道:「難道你就不能告訴她你是個男人,好讓這件事情有個了結嗎?」
她在我臉上的手靜止了。「每一件事情?」她問道,聲音滿是驚慌。
「我曾經是。」她柔聲說道,「很久以前,在城堡遭劫掠和我被丟下來等死之前。在那之後,我就很難再相信規則了。我失去了一切。所有好的、美麗的和真實的事物,都被邪惡、慾望和貪婪損毀。不,被比慾望和貪婪更卑鄙的東西毀了,一股我無法理解的動力。即使當劫匪強|奸我時,他們似乎也不因此感到喜悅,至少不是那種喜悅……他們嘲弄我的痛苦和掙扎,那些觀看的人就在那裡一邊等一邊笑。」她越過我看著過往的黑暗。我相信她不僅是對我說,也是對她自己說話。「這就好比他們被驅使,那驅使他們的慾望和貪婪卻無法被滿足。這是他們能對我做的一件事,所以他們就做了。我總是相信,或許孩子氣地相信,只要你遵循規則,就能受到保護,像那樣的事情就不會發生在你身上。之後,我感覺……被騙了,既愚蠢又容易受騙,只因我認為理想能保護我。榮譽、禮貌和正義……它們不是真實的,蜚滋。我們都把它們當成是真的,然後像盾牌似的把它們握住。但是,它們只能抵擋那些持著相同盾牌的人。對那些棄絕盾牌的人而言,它們根本不是盾牌,而是可用來對付他們的受害者的額外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