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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胡瓜魚海灘

第三十二章 胡瓜魚海灘

我們在午後來到一個有蒸汽池的地區。熱水的誘惑太難以抗拒,而珂翠肯也讓我們早些紮營。我們許久未舒適地把我們疲憊的身軀泡在熱水裡,儘管弄臣因它的味道而感到不屑,但對我來說,它不比輸送到頡昂佩澡堂那冒著蒸汽的水難聞,但這次我很高興脫離他的陪伴。他出去尋找能裝進水壺裡的水,而當女士們接管了較大的池子時,我在一段距離之外的較小池子里尋求清靜。我浸泡了一段時間,然後決定用搗衣的方式把自己衣服上的塵土去除。這礦物的臭味比起我留在衣服上的體臭可真是小巫見大巫。洗好衣服之後,我把它攤開在草地上晾乾,然後再次躺進水裡。夜眼走過來坐在岸邊納悶地看著我,尾巴靈巧地環繞它的腳。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耳環:「我答應,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何認為我比你更有機會,我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找到他們,但我會找到他們。」
當我又睜開眼睛時,弄臣正站著俯視我。我大地吃了一驚,夜眼也嗥叫一聲跳了起來。「好個守護者。」我對弄臣說道。
「那是真的,」水壺嬸不情願地同意,「但這很不像他……」
死亡永遠都在當下的邊緣,夜眼的想法挺溫和。死亡狙擊我們,且他始終知道自己的殺戮。這不是一件應該老是想著的事,而是我們都知道的事,在我們的腸子和骨子裡。除了人類之外,萬物皆知。
水壺嬸做完照料傑帕的活兒之後回來。「有肉嗎?」她尖銳地問我。
只是有時。它就像你和惟真有的東西一樣。
「蜚滋?」椋音從我身邊稍微後退,「你聽起來好像你即將做一件愚蠢的事。」她深沉的雙眼滿是憂慮。
他陷入深思,接著忽然說:「切德過著危險的生活,不能保證他也會活下來。如果他沒活下來,你當然一定略知這女孩在哪裡。難道你會不告訴我嗎?」
「話說回來,當這一切都做完也結束了,我會想再看看她。」弄臣說道。
除了給你的一大塊肉之外,我持刀在膝關節處切割,啪一聲切斷小腿,然後割下剩餘的軟骨。
你這麼稱呼她。
「坐著別動。」椋音一邊責備我,一邊更用力梳我的頭髮。「我就快要把它梳平了。穩住你自己,這是最後一個纏結。」她抓起我的頭髮,然後迅速一拉,我幾乎沒感覺到。「把皮繩給我。」她告訴我,然後從我手中把它拿過去,幫我把我的頭髮向後綁起來。
他又坐著凝視我好一會兒,然後忽然朝一旁倒下來。
沒有反應。我站起來,讓溫水從我身上落下,然後低頭看著他。他側身攤開四肢,彷彿睡著了。「弄臣!」我暴躁地呼喚。當他還是沒有反應時,我就踏出池塘走向他。他躺在長草的岸上,模仿睡眠時的深沉平穩呼吸。「弄臣?」我又問一次,半是期待他在我面前跳起來,而他卻只是稍微移動,好像我打擾了他做夢。他能從嚴肅的談話,忽然轉變為某種無賴作風,真令我感到說不出的厭煩,這卻是他過去幾天的典型舉動。熱水中頓時失去了鬆弛和寧靜。我的身子仍在滴水,但我還是開始收起自己的衣服。我梳頭並把身上大部分的水甩掉,拒絕看他。我穿上的衣服怎麼說也還是有點兒濕。當我轉身走遠返回帳篷時,弄臣還在睡,夜眼就跟在我後面。

「愚蠢,」我顧自說著,「和弄臣一樣愚蠢。是的。能否請你顧下肉?」我謙遜地問椋音。
「我餓得可以吃下一雙舊鞋了。」他宣布,然後把他的鋪蓋向後一丟就離開帳篷。我跟隨他。
我在水壺嬸過來與我會合時對她露齒而笑,把幼獸從肩上卸下來,然後舉起來讓她檢視。但是,她非但沒有恭賀,反而只是問我:「你還有精靈樹皮嗎?」
這樣吧,你不用坐著看我然後感到無聊,你想的話就去狩獵吧!
他擺了一個不確定的姿勢,然後尷尬地坐在岸上。「我剛才想到你的制燭女孩。」他忽然說道。
較為清朗的天氣,是我們這群人在那些漫漫長日中沿著精技之路前進時唯一值得欣喜的。雨勢變小了,也更斷斷續續。樹葉在道路兩側的落葉樹上伸展開來,我們上方的山丘幾乎一夜之間都翠綠了。傑帕的健康狀況因為牧草而改善,夜眼也發現大量的小型獵物。較短的睡眠時間使我疲倦,就算讓狼兒獨自狩獵也無法解決。我害怕入睡,更糟糕的是,水壺嬸也害怕讓我入睡。
「真的。」她同意,卻沒把它遞給我,反而走過來跪在我身後。「你是怎麼弄成這樣的?」她用納悶的口氣大聲說道,然後開始用梳子用力幫我梳頭。
它沒回答我,卻翻轉身子以背貼地,然後繼續滾來滾去搔他的背。關於莫莉的話題,現在成為我們之間不安的邊界,是個我不敢接近,它卻過分著迷想窺探的裂痕。我忽然希望我們和從前一樣結合成一體,只活在當下。我向後靠,把頭擱在岸上,半身在水裡。我閉上眼睛不想事情。
比較微弱?我不這麼認為。夜眼思索著。沒有比較微弱,我的兄弟,而是不同。比較像由原智牽繫所形成,倒不太像精技連結。read•99csw.com
「噢,他還會臉紅。」她笑了出來,然後又尖銳地說道,「你想向我借梳子嗎?」
「沒關係,」我虛弱地說道,「或許我知道事情將如何發生比較好。」我嘆了一口氣,然後絞盡腦汁。「我聽他們提到一個村莊。博瑞屈到那裡買東西,應該不遠。你可以從那裡開始。」
我感覺鬆了一大口氣:「我之前告訴過你了。我只知道他們的小木屋靠近一個叫胡瓜魚海灘的村莊。公鹿公國有一個以上的胡瓜魚海灘,那可是真的。但如果你告訴我你會找到她,我相信你就會找到她。」
「他只醒了一會兒,」水壺嬸繼續說,「然後又倒下來睡,表現得像一個從虛脫或非常漫長的疾病中複原的人。我為他感到擔心。」
我忽略她們困惑的眼神。我真希望我沒告訴椋音弄臣所告訴我的話,她毫無疑問會告訴其他人,但我此刻並不想和她們分享這個。我有重要的事得告訴弄臣,而且我現在就要說。我沒等看她們離開圓頂帳篷就在弄臣身旁坐下。我輕柔地撫摸他的臉,感覺他臉頰的冰涼。「弄臣,」我悄聲說道,「我需要和你談談。我明白。我想我終於明白你始終試著教我的東西。」
我的心變冷了:「你說的是什麼意思?你曾有關於胡瓜魚海灘的幻覺嗎?」
「在我們一同行進的途中,我就注意到你們彼此的相處方式比兄弟還親近。我原本期待你坐在他身旁,就像你之前在他生病時那樣,你卻表現出他根本沒事的樣子。」
「我明白,」我大聲說出,「他曾告訴過我,也曾催促我。我必須停止像彷彿還有個明天讓我把事情都處理好似的行動。一切都得在當下做好,馬上去做,一點兒都不要想明天。不相信明天。不恐懼明天。」
「我早該知道你有些不對勁,」我道歉,「你當時在熱泉旁邊,對我提到莫莉和……其他事情,然後你忽然躺下來睡覺。我以為你在嘲弄我。」我懦弱地承認。
「胡瓜魚海灘。」我平靜地說道。
這整隻?
「你夢到了什麼?」我問他。
我緩慢地搖搖頭。「她相信我死了,他們倆都是。如果我真的死了,我最好儘快讓她知道我是死在帝尊的地牢里,因為如果讓她知道別的,只會更加玷污我在她心中的形象。你要如何對她解釋我為何沒有立刻去找她?不。如果我發生了什麼事,我不希望她知道這些流言蜚語。」絕望感又緊抓著我。那麼,如果我活著回去找她呢?考慮那個似乎更糟糕。我試著想像站在她面前對她解釋那件事情,那就是我把國王擺在她之前。我一想到此,就緊閉雙眼。
「什麼?當然沒有!」
「難道沒有其他藥草……」珂翠肯開始說,但我打斷她。
女士們早已回到營地。珂翠肯鑽研她的地圖,水壺嬸把少許剩餘的穀粒分給傑帕們,椋音坐在營火邊費勁地梳著頭,卻在我接近時抬頭看我。「弄臣找到乾淨的水了嗎?」她問我。
「什麼?」我越過肩膀看她。
「惟真就可以。」我回答,想到他在商業灘那次是如何救了我。在那天早晨的剩餘時刻,她都面帶沉思地走著。
我對她沉默地聳聳肩。當我們打獵的時候,我從頭到尾都拒絕去想,這感覺卻沒遠離,反而增強了。我突然間感覺到悲慘淹沒了我。是的,還有憤怒。我因為弄臣告訴我而對他感到狂怒。我強迫自己去想它。「這消息絕不是他造成的,我也不能錯怪他的意圖。然而,一個人要面對自己的死亡是很困難的,因這不像一件會在某天、某處發生的事情,而是很可能在這夏季退去蒼綠之前就會發生的事。」我抬頭環視我們周圍青翠的野草原。
「我也是。」我坐在煮食的火邊看著她。當她的手指在她頭髮上舞動時,她似乎想都不去想它們,便可以把濕亮的頭髮綁成平滑的幾股辮子,然後把它們盤在頭上用飾針牢牢固定住。
他給我一個怪異的眼神:「誰預言的?」
弄臣對我鼓勵地輕輕點頭,他眼中含著淚水。
我再努力了幾次,他才動了動醒來。我終於分擔了水壺嬸的些許掛慮。這不是一個人在一天終了所做的單純睡眠,但是他終於還是睜開眼睛透過黑暗凝視著我。
我看著他走出帳篷,然後躺回自己的毛毯里。我閉上眼睛,發現它了,彷彿閃亮的銀線般微弱。我們之間有精技牽繫。
珂翠肯?
我把手舉到自己濕漉漉的頭髮上。「我想我應該借用一下。」我低聲嘀咕。
這和你缺乏毛髮一定有關係,它終於做出判斷。
「反正我們水袋裡的水已經夠我們用了,我只是比較喜歡用淡水泡茶。」
是吧,我想,我簡短告訴它。但不是我喜歡的。
「我們為何不讓他睡著就好呢?或許這隻是他另一個疾病的尾聲,也可能是精靈樹皮的藥效之一。即使服用了效力強的葯,一個人也只能在那麼一段時間內鬨騙身體,然後身體自己會顯示它的需求。」
這是場遊戲嗎?它在我們走的時候問我。
「蜚滋駿騎?」弄臣按一https://read.99csw•com按我,然後舉起一隻手猛然緊捂住他的嘴,彷彿他無法再說了。他忽然舉起另一隻手緊握他的手腕,看起來想嘔吐。
「嗯,也許你說得有些道理。那麼,就讓他睡吧!」水壺嬸讓步。她吸了一口氣,好像想再多說,卻沒這麼做。我走回外面準備烹調幼獸,椋音跟著我。
她用詭異的神情看我一眼。「你們有吵架嗎?」她問道,「你有打他嗎?」
「是嗎?」我平靜地問道,「我倒是盡全力不去想。」
原智遭到極度的鄙視。它在許多地區被視為一種墮落,還有故事提到原智者和野獸|交合以獲取此魔法,或者以人類孩童的血祭以獲取能說獸言鳥語的天賦。有些說故事者提到和古老的土地惡魔達成交易。事實上,我相信原智是一個人可擁有的自然魔法。是原智讓一群飛鳥忽然形成一體盤旋飛行,或是讓一群小魚在迅速流動的溪中一同穩住隊形。原智也在嬰孩正醒來時,把母親送到她的孩子身邊。我相信這是所有無言溝通的中心,所有人類都擁有小部分的原智天賦,無論他們知不知道。
我的心在我胸中一墜。風中的公鹿海灘,我身邊紅毯上的莫莉,她的上衣沒有完全系好。她曾告訴我,我是自從博瑞屈以來被公認最稱頭的馬廄男子。「我想這是因為你的頭髮。它不像大多數公鹿男人的頭髮那般粗糙。」一個短暫的插曲,調情般的稱讚和無所事事的談話,還有遼闊的天空下她那甜蜜的撫觸。我幾乎微笑了,但我在想起那天的同時,也想到它就像我們所共度的許多美好時光般,以爭執和淚水收場。我的喉頭緊縮了,然後我搖搖頭,試著清除這些記憶。
「但你至少會要我傳話給她,不是嗎?」
走過橋之後,我們爬上一座接著一座的小山丘,上去只是為開啟另一回合的下坡。這一次山谷又窄又深,是地上一道陡峭的裂縫,彷彿某位巨人在很久以前用戰斧把它劈開的。這條路依附著山谷的其中一側,然後隨著它垂直下降。我們幾乎看不見自己會走向何處,因為山谷本身似乎布滿了雲和綠色植物。這讓我挺疑惑的,直到第一道溫暖的溪流穿過我們走的小徑。它從路旁一道猶如冒蒸汽般的泉水汩汩地流出,早已侵蝕了雕紋石頭,和某位已逝的工程師為控制水流所設置的排水道。弄臣誇張地思索它的惡臭,想著這該歸因於腐壞的蛋,或是土地本身的臭氣。就這一次,他的無禮無法讓我發笑。對我來說,彷彿他的無賴作風為時太長,其中的愉悅感消失殆盡,徒留粗魯和殘酷。
我可不只要骨頭,夜眼提醒我。
我的心一沉。「由某位或其他的白色先知所預言,我曾如此希望,」我低聲嘀咕。我想到自己從未問弄臣我的存活是否被預言過,不是每個人都能在打贏戰爭后活下來。我鼓起勇氣:「有預言提到催化劑會活下來嗎?」
「你那麼氣弄臣嗎?」椋音平靜地問我。
「是晚上,還有新鮮的肉正在烤,馬上就熟了。我想吃頓好的也許能幫你恢復精神。」我開始遲疑,然後想起我的新決定。就是現在。「我之前因為你告訴我的話而對你生氣,但我想我現在了解為什麼了。你說得對,我一直躲在未來里浪費我的每一天。」我吸了口氣,「我想把博瑞屈的耳環轉交給你,讓你保管。嗯……之後呢,我希望你能把它帶給他,然後告訴他我沒死在某個牧羊人的小屋外,卻履行了我對國王的誓言。那對他來說有些意義,或許能報答些他所為我做的一切。他教導我成為一個男人。我不希望沒說出那句話。」
「我害怕自己的死。」我承認,「但害怕它並不會阻止它,所以我儘可能做好防備,就像我很久以前應該做的一樣。」我直直地望著他灰濛濛的雙眼。「答應我。」
但我在那夜沒什麼休息。我打瞌睡沒多久,弄臣就在睡眠中扭動和尖叫,連夜眼也把頭探進帳篷里瞧瞧發生了什麼事。水壺嬸試了好幾次才把他叫醒,然後當他又打瞌睡時,他就迅速溜回自己嘈雜的夢中。那次我伸手搖他,但當我觸摸他的肩膀時,他的察覺卻奔騰竄流到我全身,我馬上就分擔了他的夜間恐懼。「弄臣,醒來!」我對他大喊,然後他就彷彿回應那道命令似的坐起來。
感覺真好,我毫無必要地告訴它,因為我知道它感覺得出我的喜悅。
沒有一項任務比忍住不想某件事情更不牢靠。在我繁忙的差事之中,路邊花兒的芬芳會讓我想起莫莉,從那裡再想到惟真把我從她身邊叫開,只是一念之間的思緒。或者,弄臣偶爾的嘮叨會讓我想起黠謀國王容忍他的嘲諷,然後想起國王是如何死在誰的手中。最糟糕的是珂翠肯的沉默。她再也不能對我提到她對惟真的憂慮,而我也無法在看到她時,不感覺到她多麼渴望找到他,然後因為想起他而責備我自己。所以,我就這麼度過我們的漫長旅途。
她臉上沮喪的神情可不令人欣慰,因此當她堅持時,她所說的話就好比謊言。「先知不總是正確。他有確定說到他看見你的死亡嗎?」
「頭髮這麼細,那可真是個問題。我從未見過一個公鹿男子的頭髮這麼細。」
我睜開眼睛:「你?我https://read•99csw•com甚至不知道你們彼此交談過。」
吟遊歌者或許看得太清楚了。我把頭髮從臉上向後撥,然後思索:「今天稍早他過來找我,我們聊了一陣子,聊到如果我沒有活下來回到莫莉身邊,他要為她做些什麼。」我看著椋音,然後搖搖頭。我感覺喉頭緊縮,這可真令我驚訝。「他不指望我活下來。當一位先知提到這種事情時,就很難讓人相信其他說法。」
「反正就那樣了。」我咕噥著。她溫柔的觸撫和在我頭皮上的輕拉,感覺起來不可思議地舒服。
「弄臣?」
「胡瓜魚海灘?」他的雙眼看向遠方,「我想我記得……我想我曾夢過那兒。」他搖搖頭,幾乎微笑起來。「所以我現在是公鹿堡最高機密之一的一份子了。切德告訴我,連他都不很清楚博瑞屈到底把莫莉藏到哪去了。他只有個地方留訊息給博瑞屈,所以博瑞屈可以來找他。『愈少人知道一個秘密,就愈少人能說出去。』他告訴我。但是依我看,我似乎聽過那個名字。胡瓜魚海灘。或者夢到它,有可能。」
「我把所有的都給你了。」我告訴她,「為什麼?我們用光了嗎?它讓弄臣表現成那樣,我幾乎挺歡迎那個新消息。」
「自從他服用精靈樹皮的第三天起,他就不像他從前的樣子了。」我指出,「他的言談太尖銳,他的嘲諷也太傷人。如果你問我的話,我會說我寧願他在這些天睡,也不要他醒。」
我點點頭:「狼兒和我抓到了一隻幼獸。它很年幼,應該很嫩。」
它不屑地嗅了嗅。我寧可一次搔抓一點。
那一餐是比我們過去數日更好的時光。弄臣看來疲倦又憂鬱,但已拋棄他尖刻的幽默。這肉雖然不像肥羊肉那麼嫩,總好過我們幾周以來吃的任何食物。用餐尾聲時,我分享著夜眼充滿睡意的飽足。它在外面珂翠肯的身旁把身子蜷起來和她一同看守,我就在帳篷里尋覓自己的鋪蓋。
只是比較微弱。
惟真。
持續的困境變得枯燥無味,每天的情況也都成了老調,天氣則是斷斷續續的風雨。我們剩下的補給品非常少,以致於我們沿途可採集的可食植物及夜眼和我晚上帶回來的肉,對我們來說都變得很重要。我走在路旁而非路上,對它的精技呢喃保持持續的警覺,彷彿河水在我身旁咕噥。弄臣深受精靈樹皮的藥效所控制,很快就開始顯現出無邊的活力和陰暗的心情,這些都是精靈樹皮的特性。以弄臣的情況來說,這表示當我們沿著精技之路走時,他會表演沒完沒了的跳躍和翻跟斗把戲,還有極度諷刺的機智話語。他太常嘲諷我們任務的徒勞,對於任何鼓勵的評論都以殘酷的諷刺即刻應答。在第二天要結束時,他拒絕聽從任何人的責備,就連珂翠肯的也不例外,他也想不起來沉默是種美德。我倒不怎麼害怕他這沒完沒了的信口開河和尖銳的歌曲會把精技小組引來我們這裏,而是害怕他持續的噪音會遮擋我們察覺到他們的接近。求他安靜對我來說,和朝他大吼要他閉嘴一樣沒什麼好處。他讓我的神經逐漸疲乏,直到我開始幻想掐住他的脖子,而我認為可不只我有那股衝動。
我本是期待弄臣在幾乎把一整個下午睡掉之後會保持清醒,他卻沒等我把靴子脫下來,就搶先鑽進自己的毛毯中沉沉睡去。水壺嬸攤開她的遊戲桌布,然後給我一個問題思考。我躺下來儘可能休息,水壺嬸則看著我睡覺。
我們隔天又抵達精技之路。當我們經過那令人生畏的石柱時,我感覺自己被它深深吸引。「惟真或許和我只有一大步之遙。」我平靜地說道。
我沒等她回答,便自顧起身邊走入圓頂帳篷。水壺嬸坐在弄臣身邊,只是看著他睡,珂翠肯正在縫補她靴子的一道裂縫。當我進來時,她們倆都抬頭瞥著我。「我需要和他談談,」我說,「單獨談話,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
我帶著驚恐仔細回想弄臣曾試著教我有關時間的事情。我忽然希望回到過去,再度擁有和度過每一天。時間。我被困在其中,圈圍在一小塊當下,是我唯一能影響的時間。所有我或可計劃的明天,不過是任何一刻都有可能從我身上被奪走的幽靈般的東西。意圖毫無意義。我僅有當下。我忽然站起來。
椋音將她的雙手搭在我的肩上,然後向下靠著把她的臉頰貼在我的臉頰上。「蜚滋,我真的很抱歉。」她平靜地說道。我幾乎沒聽見她說的話,只聽到她相信我的死亡。我凝視在火上烹煮的肉,它曾是一隻活生生的幼獸。
弄臣似乎而有些震驚:「我的意思是說,我為了你去看她。讓我親眼瞧瞧她是否被好好地照顧。」
啊!那就是那個嗎?狼兒感到驚訝。
我們走到廚火邊,我把幼獸丟在火旁,然後趕緊進帳篷,夜眼在我前面快速前進。
我轉身腹部朝下,用手肘把自己撐起來盯著弄臣。我本是以為這是他某種新的嘲諷開場白,但他的臉色很凝重。「博瑞屈會照顧她。」我平靜地說道,「只要她需要幫助。她是個能幹的女子,弄臣。」片刻思量之後,我又說,「她以前就自己照顧自己好多年了……弄臣,我從未真的照顧她。雖然我和她很親密,但她總是自立自強。」當我那麼說時,感覺既read.99csw.com羞愧又驕傲。感到羞愧是因為我除了給她添麻煩之外可沒給她什麼,感到驕傲則是因為這樣的女子曾關心過我。
我會的,但尊貴的母狼要求我看好你,所以我就該看好你。
她知道你聽得見她嗎?她聽得見你嗎?
水壺嬸嗤之以鼻:「或是你的死亡和你只有一大步之遙。你完全失去感覺了嗎?難道你認為隨便一位精技使用者都能對抗一隊受過訓練的精技小組嗎?」
「它總是和你在一起,不是嗎?」弄臣說道。
當他之前與我同在時,我很少確信他的存在。我想到他的時候,那感覺就像一粒隱藏的種子正在等待發芽。我在內心探尋他卻找不到他的那許多次,突然間都不算什麼了。這不是懷疑或納悶,而是漸增的確定性。惟真和我在一起超過一年,現在他不見了。
他沒有氣味,走路比落雪還輕!狼兒抱怨。
「我討厭濕頭髮在臉上甩來甩去。」她說道,然後我明白自己一直盯著她,於是困窘地別過頭去。
我嘆著氣。「還沒有,快了。」我對她承諾,然後疲憊地站起來。
他搖搖頭。「不是幻覺,不,卻是個比大多數惡夢更猙獰的夢魘,所以當水壺嬸發現和叫醒我時,我感覺自己根本沒睡過,卻脫離了自己的生命好幾個小時。」他又緩慢地搖搖頭,然後揉揉眼睛打呵欠。「我甚至想不起來躺在外頭睡覺,但那就是她們找到我的地方。」
有一段時間,她只是坐著看我將它去皮。這不是一隻多大的動物。「幫我生火,然後我們就烤這整隻。煮熟的肉在這種天氣里比較好保存。」
我鬆脫耳環的鉤子,把它從我的耳朵上拿下來,然後塞進弄臣松垮垮的手裡。他側躺著沉默地傾聽,臉色非常凝重。我對他搖搖頭。
「當我問他的時候,他不說。」我回答。
我感到異常感動。「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告訴他。
當我們回到營地時,天早就黑了。我們為自己感到很高興,因為我們不僅帶回兔子,還有另一隻偶蹄動物,看起來倒像只幼獸,卻有更柔軟光潔的獸皮。我在獵殺之處已剝開了它的肚皮,一方面讓夜眼有內臟可吃,另一方面可以減輕攜帶的重量。我把這肉懸挂在我的肩上,稍後便後悔了。無論它身上帶有什麼會咬人的害蟲,此刻可會高興地轉移到我頸上,看來我今晚得再洗一次澡了。
在帳篷外,弄臣忽然伸手向下搔搔狼兒的耳朵。
她怎麼要求你?
我幾乎沒聽她說。我一進帳篷就在他身旁跪下,只見他側躺著,把身子蜷成一個球。珂翠肯跪在他身旁,擔憂籠罩著她的臉。在我看來,他只像一個睡覺的人。寬心和惱怒在我內心交戰。
你也感覺得到嗎?
「蜚滋?現在是早上嗎?」他問道。
「他不應該提起這個話題,」椋音突然憤怒地喊道,「當你相信這會讓你死,他怎能期待你有心做任何你該做的事情?」
我不試圖要她說話,因為我有自己的負擔。我感覺內心有股令人不得安寧的失落感,彷彿知道自己忘了某件事情,卻無法憶起究竟是何事的惱人感覺。我留下某件未做的事情,或者我已忘記去做某件重要的事情,一件我原本想做的事。到了傍晚時分,我沮喪地明白自己缺了什麼。
你看,狼兒說道。他感覺到我了。不很清晰,但他的確感覺到了。嗨,弄臣,我的耳朵癢。
他為此思索了片刻:「如果你死了,她要怎麼辦?」
這並不有趣。
「那就什麼都別說。只要告訴我,我可能會在哪兒找到她。」他微笑著建議。
這位老婦自作主張地掌管了我的心智。我怨恨這樣,卻沒有愚蠢地反抗。珂翠肯和椋音已接受了她的精技知識。我不再獲准獨自走開,或只由弄臣陪伴。當狼兒和我在夜晚狩獵時,珂翠肯就和我們一道。椋音和我一同看守,而且在水壺嬸的催促之下,她藉著讓我學習朗誦她的所有歌曲和故事,在看守中讓我的心智維持忙碌。在我短暫的睡眠時間里,水壺嬸看顧著我,一壺燉得發黑的精靈樹皮就在她手邊,如果需要的話,她能把它倒進我的喉嚨里,好澆熄我的精技。這一切都很煩人,但當我們在白天行進時可更糟。我不準提到惟真、精技小組或和他們有關的任何事情。我們反而思索著棋局的問題,或者為了晚餐採集路邊的植物,或是我為椋音朗誦她的故事。當她懷疑我的心思沒完全和她同在時,她可能會用她的拐杖用力敲我一下。有幾次我試著把我們的交談導向關於她的過去,她就高傲地告知我這可能會導向我們必須迴避的話題。
弄臣坐起來,他的臉滿是憂慮,然後溫和地抓著我的肩膀。「如果你要我去找莫莉,你知道如果必須那麼做的話,我就會去找她。但我們為何一定要現在想這些事呢?你害怕什麼?」
這表示他死了嗎?我無法確定。我曾感覺的那道精技強波有可能是他,或是其他的東西,迫使他縮回自己的內心。那可能就是了。他的精技碰觸在我身上持續了這麼久,可真是個奇迹。我好幾次想向水壺嬸或珂翠肯提起這件事,卻每次都因無法證明自九九藏書己的論點而作罷。難道我要說,在這之前,我說不上來惟真是否與我同在,而現在我根本感覺不到他嗎?在夜晚的營火邊,我仔細端詳珂翠肯臉上的皺紋,然後自問:有必要增加她的憂慮嗎?所以我壓下自己的憂慮,保持沉默。
「我給了他幾乎所有的精靈樹皮,」水壺嬸繼續說,「如果我現在給他剩下的,要是精技小組這時候試著攻擊他,我們就沒存貨了。」
「看好他,狼兒。」水壺嬸要求夜眼。它輕搖尾巴,然後帶領我離開營地。
「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對他承認,「切德知道。如果……如果我沒有撐過我們所必須執行的任務,你就問他。」提及我自己的死感覺真不吉利,所以我又說,「當然了,我們倆都知道我們會活下來的。這是早已預言的事情,不是嗎?」
「我沒有東西可送給莫莉,也沒東西能送給我們的孩子。她會得到黠謀多年前給我的胸針,但沒什麼別的了。」我試著保持自己聲音平穩,但我話中的重要性真令我窒息,「最明智的方式,就是別告訴莫莉我沒死在帝尊的地牢里。如果能設法那麼做,博瑞屈就會明白為何要保守這秘密。她已經為我的死哀悼一次了,沒有必要告訴她別的。我很高興你要去找她,替蕁麻做玩具。」淚水不聽使喚地刺痛我的雙眼。
它在弄臣走出帳篷時仰望著他。稍後,弄臣顧自皺起眉頭,然後俯視著夜眼。
「放開!放開!」他拚命地吼叫,然後四處張望,發現沒人抱住他,就又跌回他的鋪蓋中,轉動他的雙眼看著我的眼睛。
相信我,我告訴它。當我完成的時候,它的食物就包括了頭、獸皮、所有的四肢小腿和一塊後腿肉。把這些肉緊串在炙叉上挺棘手的,但我設法辦到了。這是一隻年幼的動物,雖然沒什麼脂肪,但也許肉質會更嫩。最困難的部分就是烤熟它。火舌舔著它,燒烤著它,而烤肉芳香開胃的氣味逗弄著我。
他沒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但這似乎也算是個回答了。催化劑沒有活下來。這好比被一波冰冷的鹽水打到。我感覺在那冷冰冰的了解之中墜落,淹沒在其中。我將永遠無法抱我的女兒,也無法再感受莫莉的暖意。這幾乎像是肢體疼痛般,使我頭暈目眩。
「總是這樣。」我同意,然後躺回水中。我應該快些出來的。即將邁入夜晚,空氣中增添的寒氣只讓熱水更使人寬心。稍後,我瞥向弄臣,他仍只是站著凝視我。「有什麼不對勁嗎?」我問他。
當你知道一樣東西會是你最後所擁有的時候,它的面貌就完全不同了,這可真令人驚奇。每根大樹枝的葉子都突顯出來,形成一大片綠。鳥兒彼此歌唱挑戰,或者如閃爍的色彩般展翅飛過。烹調中的肉味和泥土本身的味道,甚至夜眼在嘴裏咬斷一根骨頭的聲音,忽然全都成了獨特而珍貴的東西。有多少像這樣的日子,我僅是盲目地走著,只想在進城後有一杯麥酒,或想著該帶哪匹馬去釘蹄鐵?很久以前在公鹿堡,弄臣曾警告我要把每一天都當成大日子來過,彷彿世界的命運在每一天都仰賴我的行動。現在就在當我所剩下的日子已縮減為我數得出來的天數的此刻,我忽然理解他當時試著告訴我什麼了。
他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我甚至不記得有去找你。」他承認,然後忽然嗅了一嗅,「你說有肉在烤嗎?」
過來讓我幫你用力擦洗,這會幫助你去除冬季短毛,我建議它。
我聳聳肩:「我上回看到他時還沒有。如果他找到的話,可沒帶在身邊。」
我們周圍的鄉間逐漸改變。我們發現自己在環繞山谷之後,正走下越來越深的山谷中。有一段時間,我們的路和乳灰色的河平行,在河水漲退之處把它旁邊的路侵蝕得僅剩一條小徑。走了好長一段路之後我們抵達一座大橋。當我們從遠處首次瞥見它時,它蛛網般複雜的橋墩讓我想起骨頭,而我害怕我們會發現橋縮小成向上延伸的木材碎片。相反地,我們穿越的是一座拱起高度遠超過必要的橋,它有一副偏要盡興高拱的模樣。我們橫越的這條路閃著黑光,在橋墩上下為橋增添光彩的拱門則是粉灰色澤。我無法辨識它是由什麼淬鍊而成,不確定是真正的金屬還是奇怪的石頭,因為它看起來比較像一條紡成的線,而不像錘擊過的金屬或鑿刻過的岩石。連弄臣都因它的高雅和優美而安靜了片刻。
有時幾乎是。它忽然在草地上躺下來伸展四肢,捲起它的粉紅舌頭。或許當你的伴侶叫你別理我時,我就開始和她產生牽繫。
它困惑地瞥著我。就像你一樣。她注視我,我就知道她心裏想什麼。她擔心你落單。
他思索著,然後搖搖頭。「現在不見了,」他顫抖地吸了一口氣,「但我怕我一閉上眼睛,它就在等我。我想我該看看珂翠肯是否需要有人陪。我寧願清醒也不願面對……我在夢中所面對的東西。」
「我們在你泡澡的那個池邊發現他,」她平靜地說道,「他就像做夢的狗似的在睡眠中扭動。我把他叫醒,但即使他清醒,看起來也迷迷糊糊的。我們把他帶回這裏,他卻只顧找他的毛毯。從那時起,他就像個死掉的東西般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