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十三章 露天礦場

第三十三章 露天礦場

他提醒我們:「放心讓我照顧他。」
「別碰他的雙手和前臂!」水壺嬸嚴厲地提醒他。弄臣為此有些震驚,但稍後就快速地點頭同意。當我離開時,他正在解開惟真破損的無袖上衣上眾多打了結的皮線,同時說著不重要的事情。我聽到惟真說道:「我很想念恰林。我應該別讓他跟著我,但他服侍我多年……他帶著極大的痛苦緩慢地死去,看著他死對我來說很難受。但他也進入了龍里,這是必要的。」
我想不出該對她說些什麼。我原先預想我們遠徵結束時會看到的一切,最不可能的似乎就是這麼一座廢棄的露天石礦場。我努力思索想說出些樂觀的話,卻怎麼也想不出來。這是我們的地圖上標示的最後地點,顯然也是精技之路的盡頭。她泄了氣似的慢慢坐在石柱基座上,就只是坐在那兒,疲憊和沮喪讓她沒力氣哭泣。當我看著水壺嬸和椋音時,我發現她們都凝視著我,好像我理當有個答案。但我沒有。這暖日的熱氣壓迫著我。為了這個,我們大老遠來到這裏。
水壺嬸聽到他這麼說它,幾乎要退縮了。「不,大人,不是精靈樹皮,我向您保證。我是用路邊的藥草沖泡的。大多是蕁麻,還有一點兒薄荷。」
「這是愒懦,」弄臣告訴其他人,「他一定走到了石柱邊。」
水壺嬸苦澀地微笑:「我沒說他自願被派來,也沒說他知道他的同伴想要什麼。這就像石子棋局,蜚滋駿騎。一個人在棋局中下每一顆石子都是要得到最佳優勢。目標是贏,不是保存石子。」
我早先試著問他問題。當我問他那些和他一同離開的人後來怎麼了時,他緩緩搖搖頭。「他們像糾纏老鷹的一群烏鴉般反覆襲擊我們,邊叫邊啄著接近我們,在我們轉而攻擊他們時就逃跑了。」
「蜚滋。」當夜眼滿懷決心地小跑步而去時,水壺嬸責備我。
弄臣上前,接著突然跪在他身旁。他拍拍惟真的肩膀,揚起一小片岩石灰塵。「我會照顧您,」他說著,「就像我照顧您的父王一樣。」他忽然站起來轉向我。「我要去找木柴,還要找乾淨的水。」他宣布,然後掠過我瞥著女士們。「水壺嬸還好嗎?」他問椋音。
「是什麼讓他喪命?」水壺嬸問道。
我想這是使她崩潰之處,發現令人震驚的消息卻沒讓他生氣或難過,只令他覺得困惑。她一定覺得遭背叛了。她從公鹿堡孤注一擲地逃走,和她為了保護胎兒所忍受的困頓,以及她懷孕期間那漫長寂寞的數月卻以令人心碎的死產告終。還有,她因為必須告訴丈夫她如何讓他失望所承受的畏懼,就是她過去一年所面對的現實。現在,她站在她的丈夫和國王面前,他卻幾乎想不起她,對死了的孩子也只是說一聲「喔」。我為這位凝視著王后,笑容卻十分疲憊且心智衰退的老人感到羞愧。
「她幾乎昏倒了。」椋音開始說,但水壺嬸忽然插嘴,「我可嚇到骨子裡去了,弄臣。我不急著站起來,但椋音大可去做該做的事情。」
這是一場非常好的狩獵。我從未花這麼少的力氣帶回這麼多肉。夜眼告訴我。它用頭的一側帶著真感情摩擦她的小腿,她垂下一隻手溫柔地拉著它的雙耳,它就歡喜地哼著,然後沉重地靠著她。
「帝尊精技小組的一員?」弄臣發問,好像還可能有另一個愒懦存在似的。
我在石柱旁停下來向外探索,然後狼兒和我一同尋找。冰冷的石頭。
「我不認為任何一名精技小組成員會願意犧牲他自己。」
「如果有什麼事,我應該把你和弄臣留下來,讓我們去調查。」她嚴厲地告訴我,「在這裏你們才是有危險的人。如果愒懦曾在此,博力和欲意就會回到這裏。」
「他不在這裏,」她說道,「我們大老遠過來,他卻不在這裏。」
我可不笨。
我和她四目相對。「我不知道。我相信是精技。無論是什麼,他試著藏身在那些岩石間躲避它。我們遠離這臭味吧!」我提議。我們退回石柱處,夜眼和我最後才更緩慢地走回來。我感覺困惑。我明白我盡自己的全力鞏固我的精技心防,但看到愒懦的死仍令我感到震驚。少了一位精技小組成員,我告訴自己,但他就在這裏,當他死的時候就在這露天礦場中。如果惟真用精技殺了他,或許那表示惟真也曾在此地。我納悶我們是否會在露天礦場和博力及欲意不期而遇,還有他們是否也曾來此攻擊惟真。我起初的懷疑更加令人發寒,因為我們比較可能找到惟真的屍體,但我沒對珂翠肯提到這些想法。
他既蒼老又削瘦,頭髮和鬍子都灰了。他破破爛爛的衣服因石頭的灰塵而變灰,一塊灰斑覆蓋著他一邊的臉頰,露出褲管的膝蓋因跪在碎石上而有傷疤且血跡斑斑,他的腳用碎布裹著。他用一隻戴著灰色臂鎧的手緊握一把凹痕斑斑的劍,卻無法有力地舉起它。我感覺他就連伸直劍刃都很吃力,些許直覺讓我舉起和張開手臂,讓他看我並沒帶武器。他獃滯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緩慢地抬頭看著我的臉。有一段時間我們四目相對,他的凝視和幾乎半瞎的眼神讓我想起豎琴手賈許。然後他的嘴在鬍子里張開來,顯露了出奇潔白的牙齒。「蜚滋?」他遲疑地說道。
夜眼的鼻子聞到了濃重的腐屍味,我幾乎因此反胃。然後,「惟真。」我顧自驚恐地低語。然後動身朝狼兒的方向奔去,弄臣更緩慢地跟在我後面,猶如在風中飄搖。女士們則不解地看著我們離去。
「但天色就要黑了,您今天無法再多做。等到明天吧!會完成的。」水壺嬸對他保證,「明天,我會幫您。」
我不指望你那麻木的鼻子聞得到,但離此地不遠處有個死氣沉沉的東西。https://read.99csw.com
「危險的獵物。」我說道,試著讓語氣聽起來漫不經心,不因王后獨自對付這種動物而感到驚恐。
他嘆著氣,然後把空茶杯遞給她,她卻迅速抓住他的上臂把他拉起來站好。對這麼一位老婦來說,她挺強壯的。她沒有企圖從他手中把劍拿來,但他讓它掉落,我彎腰撿起它。他溫順地跟隨水壺嬸,彷彿她抓他手臂的簡單動作剝奪了他所有的意志力。當我跟著走的時候,我朝下看著這把曾是浩得的驕傲的劍。我納悶是什麼讓惟真把這麼符合君主身份的劍變成雕刻岩石的工具。劍的邊緣因不當使用而扭轉凹陷,劍尖也不比湯匙尖銳。這把劍和這個人很像,我反思著,然後跟隨他們走到營地。
「蕁麻茶。我的母親曾給我喝蕁麻茶當做春季滋補品。」他自顧自地微笑。「我會把那個放進我的龍里。我母親的蕁麻茶。」他啜了一口,然後看起來挺吃驚。「這是溫的……我好久沒有吃溫熱的東西了。」
「您多久以前曾好好睡過?」水壺嬸追問他。
惟真沒回應。他轉身背對我,忙著用他的劍挖鑿雕像。他跪著緊握劍柄頂端和劍刃,然後用劍尖沿著那條龍的前腿邊緣刮著。我走近注視他刮著高台的黑色岩石,他的神情十分專註,動作也很精確,真教我不知該如何理解。「惟真,您在做什麼?」我輕聲問道。
「那麼蜚滋駿騎和弄臣會幫您。」她爽快地答應他。
「惟真?」珂翠肯問道。看到她眼中再度燃起希望,真令我心碎。
「就像你看到的。」她柔聲說道。她指著鍋子,然後漫不經心地揮動一隻手指向一頭遭屠宰的森林母豬。我走過去欣賞它,這可不是個小動物。
我凝視這些破損的工具,然後思索惟真離去的那好幾個月。就為了這個?為了雕刻石龍?
「不。」我平靜地告訴她。我輕柔的指令讓她停止掙扎。她凝視著我,眼裡滿是疑問。
「我相信,」這位老婦肯定地回答,「就像他告訴你的一樣。他必須獨自進行,而且他也這麼做了。」她緩慢地搖搖頭,「我從未聽過這種事,就連睿智國王都有他的精技小組,或者當他抵達此地之後還有存活的成員可以幫他。」
惟真思索著。「不。當然不。」但正當我因為他沒完全發瘋而感覺鬆了一口氣時,他又說,「這還沒完成。」他帶著曾為他最好的地圖所保留的喜悅驕傲神情,再次仔細檢查這條龍。「但這已經花了我很長一段時間,一段十分長的時間。」
她在我猛力的抓握中轉頭凝視她的丈夫。他站著看我們,臉上露出溫和但困惑的微笑。他歪著頭好像在端詳我們,然後小心地彎腰放下他的劍,那時珂翠肯看到了我曾經瞥見的景象。他整個前臂和手指都顯露出閃耀的銀光。惟真沒戴臂鎧,裸|露的雙臂和雙手充滿強大的能量。他臉上的污點不是灰塵,而是他留在臉上的能量痕迹。
儘管他反應遲鈍,我還是認得他的聲音。他一定是惟真。但我只是驚駭地大叫,驚駭於他變成了這麼落魄的人。我聽到身後迅速且嘎吱作響的腳步聲,轉身正好看到珂翠肯衝上碎石斜坡。希望和沮喪在她的臉上交戰,但是,「惟真!」她叫了出來,語氣中充滿愛意。她朝他伸出手臂衝過來,我勉強在她飛奔過我身邊時抓住她。
被丟棄的石頭碎片像是一道斜坡,朝上通向那塊龍湧現而出的石頭。我以為這個形體會因我嘎吱作響的腳步聲而移動,但它沒有。我也無法察覺任何呼吸的小動作。其他人留在後面看著我走上去,只有夜眼陪伴我,它的頸毛都豎起來了。當我和那形體相距不到一隻胳臂的距離時,他痙攣地起身面對我。
我點點頭,仍用袖口遮住鼻口,同時在他身旁跪下。
這地方有兩件事情立刻吸引我的注意:第一個是在我們的小徑遠方矗立的黑色石柱,雕刻著如我們之前所見一般的古老神秘記號;第二個則是此地毫無動物。
當我聽到身後水壺嬸拖著走的腳步聲時,天已經快全黑了。我停下來敘述我在廢城裡的探險,然後轉頭看她。「我幫你們倆端了熱茶來。」她說。
「謝謝你。那很好,但是……」他的雙眼看著遠方片刻。「珂翠肯。她剛才不是還在這裏嗎?還是我夢到她了?她的一切是最鮮明的記憶,所以我把它放進龍裏面。我想那是我放進那裡面的東西中,最讓我想念的。」他沉默片刻,然後又說,「當我回想自己失去了什麼的時候。」
「惟真!」她又喊了一聲,然後想掙脫我的桎梏,同時喊道,「讓我過去,讓我到到他身邊。」我所能做的全部就是制止她。
不,我聞到某個東西。
我想是我開始試著讓他明白我們為了來此所遭遇的一切。同時,我也希望讓他醒悟,當他在這裏和他的龍遊盪時,他的王國發生了什麼事情。或許我希望再喚醒他對於他人民的些許責任感。當我說著的時候,他似乎不為所動,但他偶爾會沉重地點點頭,彷彿我確認了他內心的恐懼。但從頭至尾,那把劍尖只是始終不停地刮著黑石。
我們在三天後抵達露天礦場。我們已經在忽然熱起來的天氣里健行了三天,空氣中充滿了新葉和花朵的芬芳、鳥兒的囀鳴聲和昆蟲的嗡嗡聲,生命在精技之路的兩旁萌發。我走過路上,知覺敏銳,從未如此察覺自己還活著。弄臣沒再提他如何預示到我的未來,我也對此心懷感激。我發現夜眼是對的,知道它已經夠難了,我不會去想。
為了回答,她起身抬頭闊步地走入黑暗中。當她回來時,她把兩個東西丟read.99csw.com在我的腳前。一個曾經是鑿子,它的頭被鎚頭敲打成塊狀,它的鑿刃也沒了。另一個是古老的大鐵鎚頭,安裝著一個相較起來挺新的木柄。「還有其他東西四處散落。他可能在城裡發現它們,或者遭棄置於這一帶。」她在我能提出問題之前就說了。
他說得對。沒有蒼蠅和蛆,只有死亡沉寂的腐朽侵蝕著這人的五官。它們顏色深沉,猶如農人晒黑的皮膚,只是顏色更深。恐懼扭曲了它們,但我知道這不是惟真。我還是凝視他片刻之後才認出他。「愒懦。」我平靜地說道。
惟真注視著它,彷彿它是個異物般,然後他莊重地從她手中接過茶來。「茶。我幾乎忘了茶。不是精靈樹皮吧?艾達的慈悲,我是多麼痛恨那苦茶啊!」
「還有找乾淨的水。」弄臣補充。
當我慢慢地將他的錢包打開時,珂翠肯、水壺嬸和椋音已朝我們走過來。我不知道自己希望找到什麼,但我挺失望。一些錢幣、一塊打火石和一小顆磨刀石是他帶在身上的全部東西。我把錢包丟在地上,然後在褲管上磨擦我的手。死亡的惡臭沾在這上面。
「我無法一邊工作一邊睡。」他對她指出,「而我一定要完成工作。」
我試著理解他告訴我的話,但我忍不住讓一個問題脫口而出。「您相信您已經雕了一整條龍嗎?」
「那傢伙對這類事情真是設想周到,」他告訴我,聲音中有一絲驕傲,「儘管這麼做很好……但還有許多工作要做。」
有一會兒,水壺嬸只是站著把茶杯遞給惟真。當她說話時,卻不是提醒他喝茶。「您在做什麼?」她用溫和的語氣問道。
「是什麼?」弄臣問我。
這是另一條龍。這條龍的大小和一艘船一樣,全由黑石雕刻而成,伸展四肢躺在它浮現而出的那塊石頭上。屑片、石塊和磨碾過的岩石灰圍繞在大石塊周圍的地面,即使從遠處觀望,它也深深地打動了我。儘管它沉睡著,這隻動物的每一個線條都顯露出力量和尊貴。那對收起靠攏的翅膀彷彿捲起收好的風帆,強有力的拱頸則讓我想到戰馬。我注視著它片刻,然後就看到在它身旁伸展四肢的小小灰色形體。我凝視著他,試著判斷我所感覺的一絲生命力是否來自於他,或者來自石龍。
我把鼻孔張得更開,無聲地噴出鼻息把它們清乾淨,然後緩慢地深呼吸。我的鼻子不像夜眼的那麼敏銳,但狼兒的知覺卻增強了我的知覺。我聞到汗水和一絲微弱的血腥味,兩股氣味都挺新鮮。狼兒忽然逼近我,我們就如一體般偷偷摸摸地繞過有兩座小屋大小的一塊石頭底端。
或許我們現在應該學習吃石頭?狼兒說著。
跟她走嗎?
「嗯,」我忽然說著,「打獵如何呢?」
我盯著角落看,然後謹慎地悄悄前進,夜眼則從我身邊偷偷溜過去。我看到弄臣在石頭的另一端,也感覺到其他人越來越靠近我們。沒有人說話。
「不。」水壺嬸的語氣很唐突,「根本不是那樣,儘管我會對你們承認他很疲憊。像他這麼獨自完成這些,任何人都會累的。但是……」
他清了清喉嚨。「蜚滋駿騎,」他說著,吸了口氣準備說話,然後呼出半口氣。「我很疲憊,」他令人憐憫地說道,「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指著他身後的龍,沉重地在雕像旁邊坐下來。「我這麼努力。」他這話不針對任何人說。
「就用您的劍刃嗎?」她問道,語氣中只有好奇,沒有別的。
「我們今晚得到別處打獵了。」我同意。
這具屍體被卡在兩大塊石頭中間,並且縮成一團,好像連死了也還想躲起來。狼兒慌張地繞著它,頸毛都豎了起來。我在一段距離之外停住,然後把我襯衫的袖口拉長,接著舉起手以袖口捂住我的口鼻。這似乎有些幫助,但沒有任何東西能徹底掩蓋這臭味。我走得更近,下定決心要做自知該做的事情。當我靠近屍體時,我伸手向下抓住它身上華麗的斗蓬,然後把它拉出來。
然後我們來到露天礦場。起初,我們似乎來到了一個盡頭,路面下斜到一個經過開採的禿石峽谷,是一個比公鹿堡大兩倍的區域。山谷的壁面垂直矗立而且光禿禿的,在大塊黑石經開採之處有鑿痕。在一些地方,從露天礦場的土裡如瀑布傾泄而下的草木覆蓋了石頭的切面。在礦坑的低洼處,積起的雨水因淤塞而發綠。這兒太缺乏土壤,因此鮮少有其他植物。通過了精技之路,我們就站在淬鍊出這條路的天然黑石上。當我們仰望從我們這裏延伸出去而且若隱若現的懸崖時,我們看到了有銀色紋理的黑石。在露天礦場的地面上,有不少比建築物還大的石塊被丟棄在碎石和塵土堆中。我無法想象它們是如何被切割的,更別說它們是怎麼被拖走的。它們的旁邊有大型機器的殘骸,讓我想起圍城的器械。它們的木料已腐壞,金屬也生鏽了。它們的殘骸彷彿腐敗的骨頭般隆起,整座礦場充滿寂靜。
其他人也這麼做,從一個遮蔽處移至另一個遮蔽處,我們全都努力讓自己至少看到另一位同伴。我原以為除了那粗糙的石雕之外,不會看到更令人心神不寧的東西,但我們經過的下一座石雕卻令我感到痛苦。有人以令人心碎的細節雕刻了一隻受困的龍。這東西的翅膀半展開,半合的眼皮極度痛苦地向上翻,一位年輕的女騎士跨騎在它身上。她抓著這龍的脖子,把臉頰靠在上面。她的臉彷彿極度痛苦的面具,她的嘴巴張開,臉上的線條繃緊,喉部的肌肉猶如細繩突出。女孩和龍都以精細的顏色和線條雕繪而成。我看得到這女子的眼睫毛、她金色頭髮的每一根髮絲和龍眼上細緻九_九_藏_書的綠鱗,就連從龍扭曲的嘴唇垂下的一滴口水都顯而易見。但是,原本應是龍的巨腳和鞭子般的尾巴所在之處,卻只是膠著的黑石,彷彿他們踩在一個瀝青坑中無法脫身。
「您不趁茶還熱的時候喝嗎,大人?」水壺嬸問道,再度遞出茶。
我聞到臭屍。
我想狼兒和我同時感覺到它。「那兒有個活的東西,」我平靜地說道,「在露天礦場的更深處。」
珂翠肯已經停在石柱旁,傑帕早就走散了,凄涼地尋找著任何綠色的東西。擁有精技和原智讓我對其他人的感知更敏銳,我此刻卻沒從她那兒感覺出什麼。她的臉靜止而空洞,面容鬆弛,彷彿她在我眼前老化。她的雙眼在無生命的石頭處徘徊,眼神偶然地轉向我,嘴角便露出一抹苦笑。
「有多久?」水壺嬸談話似的問他。
「哦……」他似乎在考慮這請求。他低頭瞥著他的手臂和雙手,並且動了動他閃著銀光的手指。「哦,我覺得這樣恐怕不好。不。不,最好別這樣。」他遺憾地說道。但我感覺到那只是因為他必須拒絕她的要求,而不是因無法碰她感到遺憾。
「沒有蒼蠅。」弄臣幾近朦朧地說道。
他因我的愚蠢而搖搖頭。「傭兵。他們從掩蔽處中對我們射擊,有時在夜晚攻擊我們,而且我的一些人馬為精技小組的精技所困。我無法提防那些可疑之人的心,他們的夜間狙擊也讓我的手下恐懼,並且彼此懷疑,所以我吩咐他們回去。我把自己的精技命令推進他們的腦海中,以免他們互相殘殺。」這幾乎是他唯一回答的問題。至於我問的其他問題,他有許多選擇不回答,而他選擇回答時所給的答案不是欠妥就是難以捉摸。所以我放棄了。反過來我發現自己對他報告。這是個漫長的敘述,因為我從看著他騎馬離去的那天開始說起。我確定我告訴他的大多內容他都已知道,但我還是重複。如果他的心思如我擔憂般地渙散,這麼做就會讓他持續更新他的記憶。如果在恍惚的舉止之下,國王的心思依然如昔日般敏銳,那麼讓他回顧和排序所有的事件也沒什麼壞處。我想不出別的辦法探尋他。
幾個小時之後,他仍艱苦地進行同一件任務。劍刃單調地刮著石頭,讓我焦慮不安,也切碎了我每一條神經。我得留在高台上陪他。椋音和弄臣搭起了我們的帳篷,第二個較小的帳篷由我們目前過量的毛毯拼湊而成,營火也正在燃燒。水壺嬸掌管一個滾燙的壺,弄臣把他採集的青蔬和根莖分類,椋音則在帳篷里張羅鋪蓋。珂翠肯短暫地加入我們,卻只是從傑帕的行囊中取出她的弓和箭筒。她已宣布要和夜眼去打獵。它用深沉的雙眼巧妙地瞥了我一眼,我就住嘴。
我當時對惟真的認知,只比當我們發現他時略多。他的精技心防既高且穩固,我幾乎沒從他那兒接收到精技。當我朝他探尋時,我發現了更令人不安的東西。我抓住了我感受到他的那股飄動的原智知覺,卻無法理解。那好像他的生命在他的身體和巨龍雕像之間擺盪的知覺。我想起上次遇到這種狀況時,是發生在擁有原智的人和他的熊之間。他們分享同樣的生命之流。我懷疑如果任何人朝狼兒和我探尋,他們就會發現同樣的模式。我們已共享心靈這麼久了,在某些方面來說,我們是同一隻動物。但那無法對我解釋惟真怎麼和一座雕像產生牽繫,或是他為什麼一直用他的劍刮它。我渴望抓住劍,然後從他的緊握中把劍抽出來,但我克制自己。事實上,他看來十分入迷,我幾乎害怕打斷他。
當我回到營火邊時,感覺挺尷尬。椋音正在攪拌一鍋熱騰騰的燉肉,一大塊串在炙叉上的肉正把脂肪滴進火里,讓火焰嘶嘶地跳了起來。它的味道使我想起我的飢餓,我的肚子轟隆隆地叫了起來。水壺嬸正背對火站著,凝視一片黑暗,珂翠肯的眼神飄向我這裏。
惟真緩慢地搖搖頭,又啜了更多茶,那淡淡的飲品似乎也增強了他的體力。「不,」他平靜地說道,「我怕你幫不上忙。我必須自己來,你知道的。」
「烏鴉?」我當時茫然地問他。
「不。」並非珂翠肯,而是水壺嬸說道。但當我瞥向王后時,我看見她完全同意的表情。
「所以過去那兒打個滾不就聞得到了。」我有些粗暴地告訴它。
弄臣比我還快回過神來。「惟真王子殿下,」他開始說,然後停頓,「國王陛下,是我,弄臣。我能為您效勞嗎?」
「不!」我對她大叫,「不,別碰他!」
最後討論的結果,決定我們全體一起很小心地接近那兒。我們分散成扇形,橫越露天礦場。我無法明確地告訴他們我感覺到的那個生物在哪裡,所以我們全部得提高警覺。這露天礦場就像育嬰室的地板,地面散落著一些孩子玩的大石塊和玩具。我們通過一塊經部分開鑿的石頭。它不像我們在石頭花園看到的雕像那麼精緻,而是笨重且粗糙,還有些猥褻。它讓我想起流產的小馬胎兒,令我感到反感,於是我儘可能遠離它,走到我的下一個有利位置。
「丈夫,」他虛弱地說道。他的額頭皺得更深,他的舉動彷彿一個人在回憶曾以死記硬背的方式學到的東西。「群山王國的珂翠肯公主。她被許配給我為妻。她是一位瘦長的姑娘,一隻群山小野貓,有金黃色的頭髮。那是我所能想起她的一切,直到他們把她帶來我這裏。」一絲微笑緩和了他的神情,「那晚,我把金黃色的髮辮解開,彷彿流動的溪水,比絲綢還細緻。如此細緻,我不敢觸摸它,以免它在我長繭的手中斷裂。」
他甚至沒有抬頭瞥著我。「雕刻一條龍。」他回答。
儘管只是一尊雕像,卻令人感到痛苦。我看到水壺嬸別過頭去,她的眼中湧起淚水,但讓夜眼和我害怕的卻是它對原智知覺所施加的折磨。這比我們之前從花園的雕像中所感覺到的還微弱,卻更慘痛。這就像一隻受困的動物最後的垂死掙扎,我納悶是什麼樣的天分把這栩栩如生的細節注入一座雕像中。儘管我欣賞所呈現出來的藝術效果,但我不確定是否贊同它。但那種藝術效果大體上確實是這個古老的精技民族所淬鍊出來的。當我躡手躡足地經過這雕像時,我納悶這是否就是狼兒和我感覺到的。當我看到弄臣轉身凝視它時,我的皮膚感覺到刺痛,只見他不安地皺眉,顯然他也感覺到了,儘管不是那麼強烈。或許這就是我們感覺到的,夜眼。或許露天礦場終究沒有活的生物,只有這座逐漸腐朽的紀念碑。read•99csw.com
「我不明白。」我冷漠地說道。
「他的手和手臂有魔法覆蓋。我不知道如果他碰了你,你會發生什麼事情。」
「珂翠肯在這裏,」我對他保證,「她剛去打獵了,但很快就回來。您想在她回來時,已經洗過澡也換上乾淨的衣服嗎?」我私下決心回應他的談話中有意義的部分,並且不質疑其他部分讓他心煩。
「明天您就知道了。我想,如果您到時候有足夠的力氣,那麼我或許可以幫您,我們到時候再擔心就好了。」
我知道她不是在說狼兒。「我不確定,」我溫和地說道,「他歷經困頓,或許足以……讓他心智衰竭。還有……」
就這麼做吧!但別煩她。
「沒有人會用一把劍雕刻那個。」我固執地說道。她簡直是胡扯。
珂翠肯精疲力竭地吸了口氣。「我的丈夫,」她開始說著,然後她的聲音變調了。「惟真,我失去了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兒子死了。」
「只有粗糙的部分,」他告訴她,「至於較細緻的雕工,我就用我的刀,然後最細緻的部分呢,就用我的手指和指甲。」他緩慢地轉頭,審視這巨大的雕像。「我想說它快完工了。」他支吾地說道,「但是當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時,我怎能那麼說呢?真的有很多要做……而且我害怕一切都太遲了,如果不是早已太遲了。」
我沒聞到。這可是我此刻最不願想的事情。
「它十分聰明。我發誓,它把獵物趕到我這裏,它也有勇氣。當我的第一箭沒讓它倒下來時,它就在我把另一支箭搭上弓弦前把母豬困住。」她這麼說著,彷彿她心裏除此之外沒想別的事情了。我聽了她的話之後點點頭,樂得讓我們的交談就像這樣,但她忽然問我:「他是怎麼了?」
「您會寵壞它,」我嘲弄地警告她,「它告訴我他從未花這麼少的力氣帶回這麼多肉。」
惟真抬頭看著站在他面前這位修長蒼白的人。「我深感榮幸,」片刻后他說道。他的頭在頸上搖了搖,「接受把我父王和王后服侍得這麼好的人的忠誠和效勞。」我立刻瞥見了惟真昔日的些許風采,然後他臉上的篤定再度飄忽不見。
「嗯……太遲去拯救六大公國的人民。」他盯著我看,好像我很天真,「要不然我為何離開我的土地和我的王後來到這裏?」
水壺嬸慢慢地說,好像我很遲鈍似的:「他一直在雕刻一條龍,並把他的記憶收藏在裏面,那就是他為何看起來這麼迷濛的部分原因。但還不只如此。我相信他運用精技殺了愒懦,也因這麼做而受重傷。」她憂傷地搖搖頭:「如此接近完成任務,然後卻被打敗。我納悶帝尊的精技小組到底有多麼狡猾。難道他們知道如果惟真用精技殺人,很可能就會打敗自己,所以他們派一位小組成員來對抗他?」
水壺嬸帶領惟真直接走向為他臨時搭起的代用帳篷。她對弄臣點點頭,然後就一言不發地從火旁端起一盆冒著蒸汽的水跟隨她。當我也斗膽進入這個袖珍帳篷時,弄臣用「噓」聲把我和水壺嬸請走。「他不會是我第一位服侍的國王,」
「你該不會相信他自己雕刻出那一整條龍吧!」我打斷她。
當我們走到營火邊時,我因為看到珂翠肯已經回來而震驚。她坐在營火邊,不動感情地凝視著火,夜眼幾乎橫躺在她的腳上。當我接近營火時,它的耳朵朝著我豎起來,但它可沒有要離開王后的意思。
「喔,」他說著,然後,「我們有個兒子?我想不起來……」
在群山人民的傳奇之中,有許多是關於一個擁有極強魔法天賦的古老種族,他們知道許多現今人們已永遠遺忘的事情。這些傳說在很多方面和在六大公國傳頌的精靈與老人的故事類似。在某些情況下,這些傳說就像同一個故事被不同的人們所改編一般類似,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寡婦兒子的飛椅故事。在群山人民之中,那個公鹿的故事就變成了孤兒的飛橇。誰能說說是哪個故事先發生的呢?
「謝謝你。」我說完就從她手中接過茶杯,但惟真只是從他永無休止的刮刻中抬頭瞥著她。
「他是怎麼死的?」弄臣又問。這臭味似乎對他毫無影響,但我不認為自己能在說話時不感到作嘔。我聳聳肩。我得先吸一口氣才能回答。我極為謹慎地伸出手去拉他的衣服,這屍體僵硬且開始潰爛,要檢驗它挺困難的。我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暴力的跡象。我淺淺地呼吸然後維持住這口氣,用雙手解開他的皮帶,把它拉出屍體,皮帶上還有他的錢包和腰刀,接著趕緊帶著它撤退。
「我在對狼兒說話。」我心虛地告訴她,弄臣則神情茫然地點點頭。他早就完全不對勁了。水壺嬸曾堅持要他繼續服用精靈樹皮,儘管我們少量的存量限制他只能喝一泡再泡,且藥效十分九-九-藏-書低的精靈樹皮茶。我不時略微捕捉到我們之間的精技牽繫,如果我看著他,他有時會轉身回看我,甚至越過整個營地看著某處。還不只那樣。當我對他提到這種情況時,他說他有時感覺到了一些東西,但不確定是什麼,而我沒提到狼兒告訴我的事情。無論是否為精靈樹皮茶藥效作祟,他依然嚴肅和了無生氣。他在夜間的睡眠似乎無法讓他獲得休息,因為他總在夢中呻|吟或喃喃自語。他令我想起一個從久病中複原的人。他用許多細微的方式儲藏體力,而且很少說話,連他那帶刺的歡愉也消逝了。對我來說,這成了另一個須承擔的憂慮。
「那麼就該完成工作。」水壺嬸答應他,「但您會在今晚暫停,一會兒就好,吃些東西,然後睡覺。知道嗎?看看下面。椋音幫您搭了一個帳篷,裏面會有溫暖柔軟的床鋪,還有溫水讓您清洗,和我們設法準備好的乾淨衣服。」
「什麼太遲了?」我問他,我的語氣和水壺嬸的一樣溫和。
是一個男人!
這刮刻忽然停止。他轉頭凝視她,然後瞥向我,彷彿我也聽見了她荒謬的問題。我臉上疑問的神情似乎讓他吃驚,只見他清了清喉嚨。「我在雕刻一條龍。」
「這是我所需要獵捕的。」她說著,聲音依然輕柔。我太了解她了。
就這樣,經過漫長的時間和旅途,我被獨自留下站在國王面前。「過來我這裏。」他曾如此告訴我,我也做到了。我明白那個使人不得安寧的聲音終於靜止了。我感到了立即的寧靜。「嗯,我在這裏,國王陛下。」我平靜地說道,對著我自己也對他說。
「我不知道。」我渾身顫抖。我的原智知覺感覺到在那兒的那個東西逐漸消退和流泄,我愈試著感覺它是什麼,它就愈閃躲我。
我直到那時才明白這對她來說是何等大的一個重擔,尋找她的丈夫,和知道她必須告訴他這個消息。她垂下高傲的頭,彷彿期待他大發雷霆。但她得到的回應卻更糟。

夜眼離開我偷偷跟隨珂翠肯。儘管我提醒它,我卻知道它一定直接走向她,走到她身旁用它的大頭推著她的小腿。她忽然單膝跪下抱住它,將她的臉壓在它的毛上,她的眼淚落在它粗糙的狼毛上,只見它轉頭舔舔她的手。走開,它責備我,我就把自己從他們那兒抽回來。我眨眨眼,明白了自己一直盯著惟真看,只見他看著我的雙眼。
「不,」我溫和地告訴她,「我想不是,感覺上這不像個人。這是我從未感覺過的東西。」我沉默片刻,然後又說:「我想你們都應該在這裏等,讓狼兒和我去瞧瞧到底是什麼。」
珂翠肯將雙手舉到頭髮上。當惟真的死訊傳到她那兒時,她把頭髮剪短,現在頭髮幾乎已及肩,卻沒有絲綢般的細緻,因陽光、雨水和路上的灰塵而粗糙。只見她把粗粗的辮子解開,然後甩甩頭讓頭髮在她的臉周圍鬆散開來。「我的丈夫,」她輕聲說道,然後眼神從我這裏瞥向惟真,「我可以碰你嗎?」她在請求。
我聽到一個在彷彿倒抽一口氣和啜泣之間的聲音。我轉過頭,看見水壺嬸緩慢止步,像一艘破了洞的船般往下沉,一隻手緊握在胸前,另一隻手捂住嘴巴,雙膝跪倒在地。她瞪大眼睛看著惟真的雙手,椋音也立刻在她身邊。我感覺懷裡的珂翠肯鎮定地推著我,我看著她受挫的臉,於是放手讓她過去。她緩慢地一步一步朝惟真前進。他看著她走過去,他的臉並非毫無感情,卻也沒顯露出特別的表情。她在離他一隻胳臂的距離處停了下來,所有的人都不出聲。她凝視他好一會兒,然後緩慢地搖搖頭,彷彿回答自己提出的問題。「我的丈夫,你不認得我了?」
他俯視著他那雙銀色的手。「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清洗自己。」他對她透露。
我聽到其他人走到我們身後,他們彎腰踏著緩慢的腳步走在石頭上。我不用回頭就能感覺他們瞪大了眼睛。最後弄臣輕聲說道:「惟真,王子殿下,我們來了。」
群山王國的人民會告訴你,那古老的種族就是造成人們在森林中可能偶遇一些比較獨特的紀念碑的原因。有些較小的成就,相信也出自他們的手筆,例如群山孩童至今仍在遊玩的某些策略遊戲,還有一種非常奇特的吹奏樂器,不以人的肺部氣力,而以困在脹大的囊袋中的吹氣,做為發聲的動力。還有傳說提到群山的古老城市曾是這些人居處,但我在他們所有的口語或書面文字中,都沒有找到這些人是如何消逝的。
「噢,很好。」弄臣似乎掌控大局,他的口氣聽起來就像在組織茶會。「那麼,如果你樂意的話,椋音師傅,你能否關照紮營之事?如果可以的話,或許要搭兩個帳篷。看看我們還剩什麼食物,然後計劃一頓餐。因為我想我們都需要一頓大餐。我待會兒就帶著木柴和水回來。如果我運氣好的話,還有綠色的蔬菜。」他很快地看了我一眼。「看好國王。」他用低沉的語調說著,然後就邁開大步走遠,留下目瞪口呆的椋音。接著,她起身去尋找走散的傑帕,水壺嬸則更緩慢地跟隨她。
珂翠肯沒有尖叫或哭泣,只是轉身緩慢地走遠。我感覺她的腳步中有極大的壓抑,也非常憤怒。蹲在水壺嬸身旁的椋音抬頭看著王后經過,開始起身跟隨,珂翠肯卻微微一揮手阻止。她就這麼獨自從巨大的石台走下來,邁開大步走遠。
「一段……很長的時間。」惟真說道。他又啜了一口茶,「溪流里有魚,就在露天礦場外面,但很難抽出時間捕魚,更別說是煮來吃了。事實上,我忘了。我把很多東西放進這條龍里……或許那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