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乘龍之女
「殿下。」我平靜地說道。
我懷疑她會要我陪伴,也懷疑她是否應該孤零零地。我無聲地起身跟隨狼兒走出帳篷。外面,水壺嬸坐在火邊,悲傷地撥弄著肉。我知道她一定看見王后離去,所以我直截了當地說道:「我要去找珂翠肯。」
「我從未見過一條真的龍。」
要等到黎明前才輪到我值夜哨。但是當值夜哨的時刻快到時,狼兒過來在我的臉頰下推推它的鼻子,然後輕搖我的頭,直到我睜開眼睛。
他好奇地看著我:「你不相信現今有真實的龍嗎?」
「沒有。」
他卻別過頭去。「這不是我喜歡回想的事情。」他非常輕微地顫抖,「他們在我的心裏,像無所事事的壞孩子般猛擊他們無法捉住的東西。我無法對他們隱瞞什麼,但他們對我根本沒興趣,把我視為比狗還不如的東西。當他們發現我不是你時非常憤怒,幾乎為此而毀了我。然後他們便思索可以如何利用我來對抗你。」他咳嗽了,「如果那股精技之波沒有來的話……」
獨自對抗。這個詞令我震驚。惟真又一次期待單獨對抗紅船,但我仍有太多不理解之處。「所有的古靈都是龍嗎?」我問道。我的心思回到了所有我曾見過關於古靈的精緻繪畫和編織品,是有些看似龍,但是……
弄臣用他的精技手指觸摸東西自娛:一隻碗、一把刀,和他襯衫的布料。他以親切的微笑面對水壺嬸繃著的臉。「我很小心。」他告訴她一次。
「不。應該這麼說,古靈就是龍。在石頭花園裡那些雕刻出來的動物。睿智國王在他的年代能夠喚醒它們,激發和召集它們為他的理想而戰。它們為他活了過來,但現在它們要不是睡得太沉,就是已經死了。惟真費了很大的力氣,試著用他想得到的每一種方式喚醒它們,而當他無法叫醒它們時,就決定得自行打造他自己的古靈,讓它復甦,然後運用它對抗紅船。」
「有些你從不知道的精技書籍,就是那些蓋倫在殷懇垂死時從她房間里挪走的書和捲軸。它們所蘊含的訊息僅供精技|師傅讀取,有些甚至用精巧的鎖緊緊地鎖住。蓋倫花了很多年想扳開那些鎖。對小偷來說,你上鎖有何用?防君子不防小人呀,你知道的。蓋倫在那兒發現許多他不懂的東西,但也有捲軸列出那些受過精技訓練的人。蓋倫盡全力找出那些人並且質問他們,然後把他們解決掉,以免其他人找他們問和他相同的問題。蓋倫從那些捲軸中發現了許多,像是一個人如何長壽和享有良好的健康狀況,以及如何在不觸碰他人的情況下用精技給予痛苦。但是,他在最古老的捲軸上發現了暗示,那就是強大的力量在群山等待著一位精技能力高強的人。如果帝尊能掌控群山,他就能擁有無人可抵擋的力量。他為了達到那個目標,才替惟真向珂翠肯提親,並非想讓她真正成為他的新娘。他想等惟真死了,他就能從他的哥哥那裡接收她和她的繼承權。」
她憎惡地搖搖頭。「我警告你了!這裏,把手從水裡拿出來,這不會讓它好轉的,無論做什麼都不會讓它好轉的。想想看。這不真的是疼痛,只是你從未感受過的感覺。吸一口氣。放鬆。接受它。接受它。深呼吸,深呼吸。」
不久,對惟真王子來說,精技小組雖然內部有凝聚力,但顯然無法和王子密切配合。當時蓋倫已死,沒有為公鹿堡留下繼任的精技|師傅,惟真就拚命尋找其他曾受過精技訓練且可能來幫他的人。雖然在黠謀國王執政期和平的那些年中,沒有任何精技小組創立,惟真卻推想可能還有在那之前就受過精技小組訓練的男女們還活著。精技小組成員的長壽不一直是個傳奇嗎?或許他能找到一個人幫助他,或訓練其他人精技。
我又開始切肉,也感到厭煩。豬的味道忽然變成死了的東西的氣味,而不是新鮮的肉味,黏黏的血漬沾上了我的手肘,我襯衫破損的袖口也因沾了血而濕透。我繼續固執地做我的活兒,弄臣就在我身旁蹲下。
我有一段時間都在思索著這個,然後我問他:「你那個有關瑞爾德的夢。你想得起什麼嗎?」
「國王陛下,我沒辦法說……」
我對弄臣的擔憂讓我忘了國王。我彎腰進入帳篷。惟真就坐在兩條摺起的毛毯上,正費力地把我的一件襯衫綁好。我猜想椋音翻遍了所有的背包為他找乾淨的衣服。看到他瘦到穿得下我的其中一件襯衫,真令我感到極度不安。
「這不明智,弄臣。誰知道這對你會有什麼影響?」
「一位女孩和一個瞻遠家族的孩子。」弄臣沉重地提醒我,「蜚滋,我這麼說不是要讓你難過,但只是警告你。我已容納了他對你的憤怒。那夜當他們捉住我時……」他吞了吞口水,眼睛看向遠方,「我十分努力地試著忘掉它。一旦我觸及那些記憶,它們就會像我無法擺脫的毒藥般在我內心沸騰並灼燒。我在自己的體內確切感覺到帝尊的存在,他對你的仇恨就像蛆穿透腐肉般在他身上蠕動。」他搖搖頭,因回想而感到作嘔。「這人瘋了。他把每一個他想象得到的邪惡野心對準了你。他對你的原智有強烈的反感和驚駭,他也無法想象你做的事情是
九*九*藏*書為了惟真。在他的心中,自從你來到公鹿堡之後,就全心全意把你的人生投注在傷害他這件事情上。他相信惟真和你來到這些山裡,都不是為了喚醒古靈以防衛公鹿公國,而是為了找出某種精技寶藏或力量,好用來對付他。為了應付那個情況,他可是用儘力氣和心機。」
「嗯,為了雕刻石頭,你知道的。當這力量在我的手中時,石頭就必須服從精技。非凡的石頭。就像公鹿公國的見證石,你知道那個嗎?只是它們不像這裏的石頭那麼純凈。不過,一旦你把多餘的部分切除,深入了龍在等待之處,你的觸碰就能喚醒它。我把雙手放在石頭上移動,替它回想起龍,然後所有非龍的部分都碎裂而去。當然非常緩慢。光是顯現它的雙眼就要花一整天。」
我看不出為何要拒絕,所以就嘗試解釋。他用一些問題打斷,部分問題我無法回答。當他確定自己懂了又可用言語表達時,就對我擠出一抹微笑。「讓我們去瞧瞧這乘龍之女。」他提議。
我靜靜地開口,感覺自己簡直就像切德。「現在我會用那來反制他們。他們如此無法自拔地掌握你,就難保不對你泄了他們的底。我請求你儘可能追溯那段時間,然後告訴我所有你想得起來的事情。」
「請您原諒。我無意驚嚇您,但您不應該自己一個人在此。水壺嬸害怕仍有來自精技小組的危險,況且我們距離石柱不遠。」
弄臣搖搖頭。「我不知道。我覺得惟真也不知道。他就這麼盲目摸索著,不顧一切地去做。他琢磨石頭,然後把他的記憶賦予它,而當完工之後,我想它就會活過來。」
水壺嬸看著他,臉上露出了憐憫的神情。「的確。我們任何人都沒什麼隱私了。」她憂愁地說道。
「如果你知道你在問什麼,就不會那麼請求了。」
當她早先告訴惟真死產之事時,我看到了她臉上的神情。我期待她別過頭去,就像他先前傷害她那樣傷害他,但珂翠肯的心腸可寬宏多了。「哦,我的丈夫。」她說道,她的聲音在話中變調。他把銀色的手臂張得大開,她就上前擁抱他。他把灰色的頭低靠在她金色的頭髮上,卻無法讓自己的雙手碰她。他把銀色的臉頰轉到一旁,然後用嘶啞變調的聲音問她:「你有幫他取名字嗎?我們的兒子?」
他把自己一隻蒼白的手伸向火光:「我認為它們就像我這類的人,很稀有,卻非虛構。再說,如果沒有血肉和火炎般的龍,這些石雕的靈感又出自何處呢?」
「他愛您,」我告訴她,「他真的愛您。但命運把這重擔放在您們倆身上,這是必須承擔的。」
「我們愈快帶他回頡昂佩,他就會愈快好轉。」椋音安撫似的說道,「你想我們應該明天出發嗎?或者給他幾天多吃多休息些好重建他的體力?」
「那麼我得自己去了。」他用嘲諷的嘆息說著。
在我們抵抗紅船初期,在六大公國中的任何人開始稱這件事為戰爭之前,黠謀國王和惟真王子就明白他們所面對的任務超越了他們的能力。無論精技能力多強,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獨自抵擋紅船入侵我們的海岸。黠謀國王把精技|師傅蓋倫傳喚到他面前,命他為惟真建立一個精技小組,以協助王子的努力。蓋倫抗拒這個想法,尤其當他發現他必須訓練的那些人之中,有一位就是個皇家私生子。精技|師傅宣稱帶到他眼前的學生沒有一人值得訓練,但黠謀國王仍堅持,並且告訴他盡全力充分運用他們。當蓋倫勉為其難地讓步后,他創立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精技小組。
「至少,我敢說愒懦的死削弱了他們的力量。失去你的精技小組成員之一,必定是個極大的震動,幾乎像失去一位原智同伴一樣糟。」
「什麼事?」我疲倦地問道。
「那你害怕什麼?」弄臣逼問。
「當我的手指輕觸惟真的手臂時,我了解了他。」他忽然說道,「我了解到他是一位值得我追隨的國王,和在他之前的父王一樣值得我追隨。我知道他想做什麼。」他用較低的聲音繼續說,「我起初無法完全理解,但我剛才一直坐著思索,而這和我夢到的瑞爾德相符。」
她移動了,我以為她會走下來到我這裏,她卻坐下來向後靠著龍。我的原智告訴我這龍女的痛苦呼應著珂翠肯的痛苦。「我只想躺在他身邊。」她平靜地說道,「抱著他,然後被抱著。被抱著,蜚滋。感覺……不安全。我知道我們沒有一個人是安全的,但要感覺有價值。被愛。我不期望更多。但是,他不會這麼做。他說他不能碰我,他除了他的龍之外,不敢碰任何活生生的東西。」她別過頭去:「即使他的手和手臂都戴著手套,他也不碰我。」
「只要你還能不是笑就是哭的時候,你可能也還笑得出來。」他回答,接著忽然問道,「我聽到你稍早離開帳篷,然後在你離開的期間……我能感覺發生了某件事。你到哪去了?我不明白的地方還挺多的。」
當我坐在他身旁時,他抬頭看我。「這怎麼也抹不掉。」他抱怨,「它為何沾在我的手上?」
「你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小心,」她抱怨,「你直到走失了才會知道自己迷路了。」她哼了一聲從我們的屠宰處起九-九-藏-書身,然後堅持重新包紮他的手指。在那之後,她和椋音一起離開去找更多木柴。狼兒呻|吟了一聲跟隨她們。
她注視我。「你知道那個,不是嗎?那麼,當你已經知道每一件事情時,我說了又有何意義呢?」她猛吃著她的食物,彷彿它們招惹了她似的。
但弄臣沒回答那個問題。當水壺嬸和椋音帶著木柴回來時,他幫我把火分層,然後把肉安置在熱氣能把脂肪從中去除之處。我們把沒能放進來煮的肉用豬皮包好放在一邊。有一大堆骨頭和碎肉,儘管夜眼之前狼吞虎咽了許多肉,它仍安穩地啃著一隻腿骨。我推測它已在某處反芻了肚子里的東西。
「那麼你明天和我一起去。」他建議。
他聽起來就像昔日的他,我真想擁抱他,但我說了:「我不知道她是否在生氣,但她很顯然受了傷害。她這麼大老遠千辛萬苦地來找您,還帶著極糟糕的消息,您卻似乎不在意。」
水壺嬸堅定地說道:「這洗不掉、也擦不掉的。它現在起會一直和你在一起,所以接受它,接受它。」
「你還能開玩笑,可真令我驚訝。」我回答。
「我不知道。」
「已經沒有精靈樹皮了。我在兩天前服用了僅存的。無論是好是壞,情況就是如此。現在對我解釋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別問他那個!」水壺嬸厲聲對我說,「現在別問他任何事情。去照料國王,蜚滋駿騎,把弄臣留給我。」
「最近,我可沒其他類型的問題。」
椋音加入我們。她坐在我身旁,她的那盤食物就擱在她的膝蓋上,然後她問,「我不明白他手上的銀色玩意。那是什麼?」
「害怕嗎?」他用話刺|激我。
我們不需要再多說了。當夜眼滿懷決心地從火邊小跑步離開時,我跟隨它。但它沒帶我到惟真的龍那裡,而是從後頭穿越露天礦場。沒什麼月光,原本那一塊塊若隱若現的黑石似乎被吞沒了。陰影朝不同的方向落下,變換了觀視角度。當我在狼兒身後慎擇路線時,小心謹慎的需要讓這露天礦場顯得寬廣。
「如果你說得多一些,或許我就不會說得太多。」我回答,「岩石不是活的。」
「是的。如果我們想拯救六大公國和群山,那就正是我們該做的。現在,我得先告退。我想我應該再多煮些肉。國王看來好像還需要它。」
「我按照你的國家的習俗為他命名。」她吸了一口氣。她非常小聲地說出這個名詞,我幾乎聽不見。「犧牲獻祭。」她呼吸著,然後緊緊抓住他。我看到他削瘦的肩膀因啜泣而劇烈震動。
我想我不知道,但我克制自己不說出來,反而讓一片沉默促使他好好思考。黎明將天色染成灰白,當他接下來開口時,我正好從繞著營地走一圈回來。
「不是我。再說,那正是我為何想去看的原因。何況,當個弄臣有什麼權利耍聰明?」
我把自己的空盤子擺在一旁。「我們應該把肉全煮完。在這樣的天氣里,肉很快就會酸掉。」我不明智地說道。
「你聽見自己在說什麼嗎?」我問他,「石頭會起而為六大公國抵禦紅船。那麼,帝尊的軍隊,以及在邊境和群山王國的小規模戰鬥呢?這條『龍』也會把他們趕走嗎?」我內心緩緩地升起怒氣。「我們就為了這個大老遠過來嗎?為一個我甚至不指望孩子會相信的傳說?」
「讓我來,國王陛下。」我提議。
「這些龍就是古靈。」弄臣輕聲說道,「但惟真無法喚醒它們,所以他雕刻他自己的龍,當完工的時候,他將喚醒它,然後挺身而出獨自對抗紅船。」
「我們在這裏值夜哨。」我嚴肅地告訴他。
「紅船放火燒了六大公國整條海岸線,法洛又在攻擊群山,難道我們真要留在這裏幫國王雕刻一條龍?」椋音難以置信。
「我很在意,當我想到的時候。」他沉重地說道,「當我想到的時候,我就哀悼,但我還得想許多事情,我也無法同時想著所有的事情。我知道孩子何時死的,蜚滋。我怎能不知道?我已把他和我所感受的一切放進龍裏面。」
他不僅放下他的雙手,還把雙手擺在背後。「弄臣傷得重嗎?」他在我和打結的絲帶搏鬥時問我,口氣聽起來幾乎就像我昔日的惟真。
「那只是因為您不像我那麼了解他們。求求您,殿下,和我一同回到營地。」
「你怎麼這麼懂精技啊?」椋音忽然問她。
「在城裡。」他平靜地指出。
「那麼,它或許和惟真做的事情沒關係。或許,在你夢境的那個時期,就有真實的龍,有血有肉的龍。」
我發現自己攀爬上高台,抓住她的肩膀扶她站起來。「如果他能的話他會的,」我告訴她,「這我知道。如果他能的話他會這麼做的。」
「蜚滋!」水壺嬸對我尖銳地發出嘶聲,我一轉頭就發現她對我沉下臉。「讓他們獨處。」她悄聲說道,「讓你自己有用些,去幫弄臣拿一盤吃的。」
「水壺嬸不用這輩子都忍受這雙手,但我是。我必鬚髮掘出它對我設下的極限。我愈早發現我不能用右手做什麼就愈好。」他不懷好意地露齒而笑,然後朝著他自己比出一個暗示性的手勢。
「這該如何做成?」
我的皮膚感到刺痛,隨即我明白我們是在朝石柱的方向走。但我們還沒走到石柱前就找到她了。她像https://read.99csw.com石頭一樣,一動也不動地站在乘龍之女旁邊。她已經攀上困住龍的石塊。一抹月光讓這情景看起來彷彿女孩的石眼俯視著她。光線在一滴石淚上閃耀銀光,照耀著珂翠肯臉上的淚水。夜眼放輕腳步走,輕盈地跳上高台,然後把頭靠在珂翠肯的小腿上,並且輕聲哀鳴。
「因為你還活著。」水壺嬸簡潔地說道。她坐在我們對面,彷彿我們需要監督。
我沉默地思索:「我們之間的精技牽繫可能會增強,而非變弱。我認為這不是一件好事。」
珂翠肯獨自邊走邊哭。
好像我從未想到似的。「這樣就會把她給泄露出來。且我從未能用精技向博瑞屈探尋。有時我能看到他們,卻無法讓他們察覺到我。我怕就連做這努力就足以對精技小組暴露她的行蹤。他也許知道她,但不知道她在哪裡。你告訴我就連切德自己都不知道她在哪裡,而帝尊有許多地方可派遣軍隊和眼線。公鹿離法洛很遠,紅船也讓公鹿維持在混亂的狀態中。他當然不會為了找出一位女孩,把軍隊送進那混亂的局面中。」
我拒絕接受這誘餌。稍後,他問我:「你知道水壺嬸的哪些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我不懷疑,因為我能感覺到她用原智向外探尋,比我以往從她身上察覺出的力量還強。
當她說著的時候,她抓著弄臣的手臂,直到他不情願地把手從水裡收回來。水壺嬸立刻用她的腳把水桶踢翻,然後把岩石灰和砂礫用腳踢覆在潑出來的水上,同時一直抓著弄臣的手臂。我伸長脖子越過她凝視著,只見他左手的前三隻手指頂端現已成了銀色。他顫抖地看著它們,我從未見過弄臣如此驚恐。
「難道你不能設法用技傳警告她嗎?」
他無助地聳聳肩。「大多是對它的感覺。我當時既生氣勃勃又喜悅,因為我不只預告了瑞爾德之龍的到來,他還要讓我乘龍飛翔。我感覺自己有些愛上了他,你知道。那種提振人心的感覺。但是……」他結巴了,「我想不起自己是愛瑞爾德還是他的龍。在我的夢中,他們合而為一……我想。回想夢境十分困難。一個人必須一醒來就趕緊抓住它們,然後迅速地對自己重複夢境,強化細節,否則它們很快就消失了。」
最後是她斷開了這個擁抱,發出最後一聲顫抖的嘆息,從我懷中後退。她舉起雙手抹去臉頰上的潮濕。「喔,蜚滋。」她精簡而憂愁地說著,如此而已。我靜止地站著,感覺到分開的凄冷孤立,片刻之前我們還在一起。一股突如其來的失落感侵襲著我。接著,一陣恐懼的顫抖,我明白了它的來源。乘龍之女剛才共享了我們的擁抱,她的原智痛苦短暫地藉著我們的親近而得到安慰。現在,當我們逐漸遠離時,石頭遙遠凄冷的慟哭再度升起,越來越大聲且強烈。我試著輕巧地跳下高台,但我著地時竟覺一陣搖晃,差點兒跌倒。不知怎地,那份連接從我身上汲取了力量。這真令人恐懼,但我掩飾我的不安,沉默地陪伴珂翠肯回到營地。
他儘可能遠遠地站在這低矮的帳篷里。「珂翠肯在生我的氣嗎?」他忽然問道。
這是個我一直從自己內心推開的問題。「我害怕什麼?當然是最糟的情況。我害怕他們用某種方式整頓更大的力量來對抗我們,好抵消惟真的力量。或者,也許他們替我們設下了陷阱。我害怕他們轉移他們的精技找出莫莉。」我極不情願地加了這最後一句話,更別提大聲說了出來。
「惟真,」他疲憊地打斷我,「叫我惟真,還有看在艾達的份上,回答這個問題,蜚滋。」
我帶著一種無法動彈的驚恐聆聽弄臣敘述。他的雙眼彷彿一個想起折磨的人那般瞪得大大的。「你以前為什麼沒對我提起這個?」當他停下來讓自己喘過氣來時,我溫和地問他。他手臂上的皮膚都起了雞皮疙瘩。
「也許是個好主意,」她平靜地說道,「她告訴我她要去看看他的龍,但她可離開得久了些。」
他舉起右手對我搖搖他的銀色指尖,同時揚起一道眉毛。
「啊,說得好。那些話應該是從我這兒偷去的。」他承認,「你納悶精技小組為何沒再試著攻擊我們嗎?」他接下來問道。
他也和我一起笑。「噢,蜚滋,」他稍後平靜地說道,「你不知道我還能讓你笑,對我來說意義有多麼重大。如果我能讓你笑,我自己也就能笑。」
「停下來!」水壺嬸嚴厲地說道,然後憤怒地轉向我。「你也別再問他,蜚滋,除非你想讓他跟隨它遠去,從此永遠失落。」她用力戳了弄臣一下,「吃你的東西。」
「痛嗎?」我焦慮地問道。
「那是一個其他時期的幻象。你說的是現今。」
「這是你倒霉的問題之夜嗎?」我問道。
弄臣看起來有些遭到了冒犯:「你可選擇是否相信它。我只知道惟真相信它,除非我誤解很嚴重,否則我認為水壺嬸也相信它,不然她為何堅持我們必須留在這裏幫惟真完成這條龍?」
我還來不及催促水壺嬸澄清她的答案,惟真的帳篷就傳來一聲叫喊。每個人都跳了起來,但水壺嬸是第一個來到帳篷門口的。弄臣出現了,用他的右手抓著他的左手腕,然後直接走到水桶邊把手放進去,他的臉因痛苦或恐懼https://read.99csw.com而扭曲,也許兩者皆有。水壺嬸悄悄跟在他後面,盯著他抓的那隻手看。
但惟真王子在這方面所做的努力最終一無所獲。他能從記錄或口耳相傳中確認為精技使用者的那些人,不是死了就是神秘消失了。所以,惟真王子只得獨自打他的仗。
「在我們之間?是沒多少隱私。」弄臣回答,卻沒看著她。他正在看珂翠肯,當她幫自己和惟真在盤中盛裝食物時,她的臉仍因哭過而腫腫的。她那破損臟污的衣服、粗糙的頭髮、裂開的雙手,和她為了她丈夫所做的簡單家常事務,足以讓她看起來像任何一位普通的婦女。但我注視她,看到了公鹿堡前所未見最堅強的王后。
我疲憊地搖搖頭:「這段對話在繞圈子。我已厭倦了謎語、猜測和信念,只想知道什麼是真實的。我想知道我們為何大老遠來這裏和我們必須做什麼。」
珂翠肯攙扶惟真進帳篷,稍後她又出現了,然後走進大帳篷里。當她走出來時,手上拿著她自己的鋪蓋。她捕捉到我飛快的眼神,直盯著我雙眼的方式使我感到局促不安。「我從你的背包里把你的長連指手套拿出來了,蜚滋。」她鎮定地告訴我,然後走進小帳篷陪惟真。弄臣和我看著每一個地方,就是不看彼此。
「我明白了。」我失落地低聲說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瘋了,也不曉得我是否相信他。
「但是在你的夢裡,一條石龍會飛嗎?」
「不,不。」弄臣搖搖頭,「事情不是那樣的。蓋倫不會對帝尊泄露他所有的秘密,因為如此一來,他就無法掌握他那位同母異父的弟弟。但你可以確定,當蓋倫死的時候,帝尊立刻擁有了那些捲軸和書,也開始認真研讀它們。他並不精通那些古老的語言,但他害怕尋求他人協助,以免他們先發現其中的秘密。不過,他最後還是苦思而解出其中含義,而當他看懂時,他可真是嚇壞了。因為那時他已熱切地派遣惟真到群山去,為了某個愚蠢的任務而送死。他終於想出蓋倫為他追求的力量,就是掌握古靈的力量。他立刻判斷惟真早已和你共謀,為了他自己追求那股力量。他膽子好大,竟敢竊取帝尊辛苦多年致力獲取的那個寶藏!他竟敢用這樣的方式把帝尊變成一個傻子!」弄臣虛弱地微笑:「在他的心中,他對古靈的支配力是他與生俱來的權力。你卻試圖從他身上把它偷走。他相信只要試著殺了你,就能維護他認為理所當然的權益。」
當水壺嬸怒視著她時,弄臣像個淘氣的孩子般在他的盤子里竊笑,但我對水壺嬸的逃避越來越感到厭煩。「感覺如何?」我問弄臣。
「犧牲獻祭,」她呼吸著,而我不知她這是在喚她的孩子,或是為她的人生下定義。她繼續哭泣,我就抱著她,撫摸她的秀髮並告訴她情況會好轉的,情況總有一天得好轉,當這一切結束之後,他們將共享新的人生,還會有孩子們,孩子們也會在毫無紅船或帝尊的邪惡野心的情況下安全地成長。我漸漸感覺她靜下來,然後明白我不但對她說了話,還給予她原智。我對她的感覺和狼兒的感覺合而為一,把我們連接起來。比精技牽繫溫和,更為溫暖和自然,我不僅將她抱在懷裡,也握在心裏。夜眼朝上推推她,告訴她它會保衛她,它的肉食也就是她的,她無需害怕有齒牙的敵人,因為我們是狼群,一直都是。
「為什麼?」我謹慎地問道。
原來我竟一直盯著他們看。我轉身走開,因獃獃地看著他們而感到羞愧,卻很高興看到他們擁抱,儘管是在哀愁中擁抱。我依照水壺嬸的指示,同時也替自己拿了食物。我把一盤食物拿給弄臣。他坐在那裡,把受傷的手擱在大腿上。
我對他搖搖頭,卻無法不笑出來。
他低頭瞥著他那包紮起來的手指。「不痛,而是非常敏感。我感覺到繃帶上的線在波動。」他的雙眼看向遠方,然後他微笑了。「我看得到編織它的人,也知道把它紡成紗的女子。山坡上的綿羊,雨水落在它們厚實的羊毛上,還有它們吃的草……羊毛源自青草,蜚滋。一件由青草編織的襯衫。不,還有別的。黝黑肥沃的土壤,和……」
她舉起雙手遮住臉,靜靜落下的淚水頓時成了啜泣。她透過淚水說道,「你……和你的精技,還有他。你輕易說出知道他的感覺如何,還有愛,但我……我沒有那個。我只是……我需要感覺它,蜚滋。我需要感覺他伸出手臂抱我,和他親近。相信他愛我,如同我愛他一樣。當我在許多方面讓他失望之後。我怎能相信……當他甚至拒絕……」我伸出手臂抱住她,讓她的頭向下靠在我的肩上,夜眼向上靠著我們倆輕聲哀號。
我知道他以為自己回答了我的問題。「您為何這麼做?」我問道。
我驚訝地坐著。我想到狼兒和我在那些石頭間爬行穿越時,雙方都感覺到的原智生命。隨著突如其來的一陣劇痛,我記起了就在這露天礦場里,一條龍雕像上面的女孩那股受困的極度痛苦。活生生的石頭,永遠受困而無法戰鬥。我顫抖了。這是另一種牢獄。
她吃了一驚,在轉身面對我時,她的手飛也似的來到她的嘴邊。
「噓,」她柔聲告訴它,「聽著。你聽得到她在哭嗎
九_九_藏_書?我聽得見。」他緩慢地走離我身旁,我跟隨他走出帳篷。他在外面直挺挺地站立,卻仍彎腰駝背。惟真現在是位老人了,不知怎地比切德還蒼老。我不明白為何會那樣,但我知道這是真的。珂翠肯抬頭瞥見他走過來,然後又看著營火,接著幾乎不情願地站起來,跨出一步遠離沉睡的狼兒。水壺嬸和椋音正用一條條布包紮弄臣的手指,只見惟真直接走向珂翠肯,然後站在她身旁。「我的王后,」他沉重地說道,「如果我能夠的話,我會擁抱你,但你也看到了我的碰觸……」他指著弄臣,讓他的話逐漸消逝。
我不安地看著他:「差不多就像我知道,而她不知道的關於你的事。」
當惟真從她手中接過簡樸的木盤和湯匙時,我看到他略有些畏縮。他閉上雙眼片刻,對抗這器具所施張的拉力,然後讓臉上的神情鎮靜下來,吃了一口食物。儘管我是在營地的另一端看著他,卻也感覺到那突然間蘇醒的單純飢餓感。這並非因為他很久沒吃熱食,顯然他吃任何食物都會這樣。他顫抖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像只惡狼似的吃了起來。
我試了幾次用話刺|激水壺嬸和我交談,但不知怎地,這演變成我現在必須如何更加警覺弄臣的長篇大論。他一定要受保護,不僅防範帝尊的精技小組,還得防止可能讓他心思渙散的物品中的精技拉力。出於那個原因,她希望我們一同值夜哨,還堅持弄臣必須背貼著地睡覺,把他露出來的手指朝上,好讓它們碰不到東西。弄臣通常把身子蜷起來睡覺,因此他可不怎麼高興,但至少我們當晚就這麼安排妥當了。
「我們不該帶他回頡昂佩。」水壺嬸說道,語氣中暗藏憂鬱,「他已開始雕刻一條龍,無法就這麼離開。」她面無表情地環視著我們。「我們現在唯一能為他做的,就是留在這裏幫他完成。」
「我不明白,」我溫和地說道,「群山擁有琥珀和毛皮,還有……」
肉的儲藏永遠不嫌多,它滿足地對我說。
一陣和寒冷無關的寒顫竄流我的全身。「什麼?」我問道。
或許他從未思索過,所有我想從他那裡得到的,只是希望他放我一馬!
我正好和水壺嬸換班值夜哨。她和珂翠肯去睡,並且答應把弄臣送出來和我一起值夜哨。狼兒用抱歉的眼神瞥著我,然後跟隨珂翠肯進入帳篷。我對它保證我很贊成。弄臣稍後出現,用他的左手揉揉眼睛,右手稍微在他的胸前弓起。在我仔細檢查著肉看看哪幾塊需要翻面時,他在我對面的一顆石頭上坐下。有那麼一會兒,他只是沉默地看著我,然後彎腰用他的右手拾起一塊木柴。我知道我應該責備他,卻只是看著,和他一樣好奇。稍後,他把木柴塞進火里,然後直起身子。「寧靜而美好,」他告訴我,「生長了約四十年,冬和夏,暴風和天晴。在那之前,它是長在另一棵樹上的核果。所以這條線繞了回來,反覆不停。我想我不需要那麼害怕自然界的東西,只需害怕那些經由人淬鍊而成的物品。然後,這些線就解開了。但我想樹摸起來會挺令人愉快的。」
「惟真告訴我,他能用他的手指雕琢岩石,因為它們帶著精技。」我告訴她。
「不要連你都問!」水壺嬸憤怒地說,「我不能有個人隱私嗎?」
「我在夢中預告這條龍的到來,也知道自己會乘著它飛翔,但還沒在我的夢裡看到。」
「你的舌頭是不是用鉸鏈安裝在中央,所以能朝兩端擺動?你說得太多了!」水壺嬸責備我。
「只有三隻手指變成銀色。」我告訴他。我看到弄臣擺出來的梳子和皮繩,於是走到惟真身後,然後開始把他的頭髮向後梳。他則急忙將雙手抽回,圍繞在他的前方。他的一些灰發是岩石灰,卻非滿頭都是,他的戰士髮辮如今是灰中帶黑,猶如馬尾般粗糙,我使勁地把它向後梳平。當我綁上皮繩時,我問他:「這感覺如何?」
我坐著顧自點頭。所有的細節片段都相符合,每一個都是。那些我對帝尊動機的了解所欠缺的漏洞,現在合上了,也對我呈現出一幅令人恐懼的景象。我早已知道此人深具野心,也知道他害怕和懷疑他無法控制的每一個人或每一件事情。我對他來說一直是個雙重危機,是一個和他父王爭寵的對手,還帶著他無法理解和摧毀的怪異的原智天賦。對帝尊來說,世界上任何一個其他的人,不是工具就是威脅,而所有的威脅都必須摧毀。
「不。」我堅定地說道。
「水壺嬸說你不應該碰活的東西。」我像個饒舌的孩子般提醒他。
「這些嗎?」他問道,舉起他的雙手並且動動手指,「哦。就像精技,只是更像了,我的手和手臂也是。」
我在接下來的一個鐘頭里把豬切成一份一份的,以便在火上干烘一整夜。夜眼醒來幫忙處理碎肉,直到它的肚皮鼓得大大的為止。珂翠肯和惟真坐著悄聲交談。我試著不看他們。即便如此,我仍察覺他的眼神經常從她身上飄遊到上方高台,那條龍就蹲伏在我們上方。他低沉的咕噥聲很是遲疑,時常就這麼沒聲音了,直到被珂翠肯的另一個問題激起。
她苦澀地微笑:「無論我在哪裡,我都是一個人,而我也想不出他們能做出什麼比我對自己做事情更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