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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喂龍

第三十七章 喂龍

「去打獵?」她問我們倆。狼兒緩慢地搖了一下尾巴。「我去拿我的弓,」她宣布,接著進入她的帳篷里。我們等待。當她出來時,身上穿著一件較乾淨的無袖短上衣,也帶著她的弓。當我們經過乘龍之女時,我拒絕看她,而當我們經過石柱時,我說:「如果我們人手夠的話,我們該派兩個人在此守衛,另外兩個人眺望這條路。」
「不是我殺的。他在黑暗中跌倒,被石野豬的獠牙刺穿了身體,但我可沒看到龍群在動。」
「不要再用那個來威脅我,我會不顧風險用技傳通知博瑞屈和她一起逃跑。」
他緩慢地向前走,靠在龍身上,用他削瘦的手臂枕著頭。他全身上下憩歇在石頭上,一道色彩光環在龍的皮膚上起著漣漪。有銀邊的鱗片在日光中隱約地閃爍著藍綠色的光芒。我感覺得到他的精技滲進了龍里。它從惟真身上滲入石頭中,就像墨水滲進紙里。
他們也發現我早就帶來的日邊籽也可能是個精靈樹皮的替代品。椋音帶著一抹詭異的笑容問我為什麼會帶著這種藥草。當我解釋時,她就噴著鼻息笑了出來,最後設法說明它們被視為一種春|葯。我想起藥草販對我說的話,然後搖搖頭。我略微理解這幽默,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珂翠肯對那個說法點點頭:「很奇怪。我知道他們正要過來殺了我們,而且我看我們恐怕無法逃過那樣的命運,但我們仍為了肉外出狩獵,彷彿吃是最重要的事情。」
讓我們希望它還停在那兒。繼續看守,我的朋友。
「不是死亡,而是涌流而出的生命。」水壺嬸對惟真說道,「那或許就是了。就像鮮肉的味道喚醒幾乎要餓死的狗。它們餓了,國王陛下,但還沒到醒來的程度,除非您找出一個方法喂它們。」
「您現在應該休息。」我愚蠢地說道。實際上,他無法做別的事情了。卡芮絲籽就是會讓一個人空虛和精疲力竭。我可太了解了。
「水壺嬸說當龍完工時,您就會死去,還說您要把您的一切都放進去,或者以我對她的話淺薄的理解,我是這麼想的。告訴我,我的理解錯了。」
「當龍完工後,我並不會死,蜚滋。我會精力耗竭,那是真的,一點兒也不誇張,但我會活下去,就像龍一樣。」
她的話使我憤怒和暈眩。我把她說的這些全推開。我知道自己對於把我生下來的這名女子毫無記憶。我一次又一次地搜尋我的內在,卻沒發現她的任何蛛絲馬跡,完全沒有。「還有第二件事情。」我冷冷地問她。
另一道小謎題又解開了,真是大快我心。「惟真,求求您,我懇求您,別對我這麼做。如果我也遭龍吞沒,那可好多了。拿我的生命去喂龍,我會給您任何您所需的東西,但請對我承諾,我的女兒不會為了瞻遠家族的王位而犧牲。」

「我失敗了。」他毫無希望地說著,在他旁邊的水壺嬸悲哀地點點頭,她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怎麼看都像有兩百歲,惟真也是。
她注視我,臉上掠過類似憐憫的神情:「蜚滋駿騎,我親愛的朋友。當龍完工的時候?倒不如說當惟真和我都完了時,龍才將開始。」
「您怎能那麼做?」我的語氣滿是指控意味,「您怎能對珂翠肯那麼做?她放棄一切來這裏找您,而您卻只是留下她孤單無子嗣嗎?」
我對他搖搖頭。
我們在原地僵住了。我期待會聽見椋音對我們喊出警告。我拉長耳朵,但除了露天礦場的風聲和遙遠的鳥鳴之外,什麼也沒聽見。我稍後才理解那情況的重要性。「惟真!」我驚呼。我把我們的魚匆忙塞進弄臣的雙手中,然後開始跑,珂翠肯超越了我。
一聲嘆息。吟遊歌者寧願彈奏她的豎琴,沒有氣味的人寧可鑿那座雕像,我則寧願狩獵。如果有危險將來臨,那還遠得很。
「不,別跟隨它。」來自惟真溫和的精技輕推,我就啪地一聲回到自己的身體。過了一會兒,我發現自己泄了氣似的坐在石頭上,整個宇宙在我周圍暈眩地旋轉。我緩慢地向前蜷縮,抬起雙膝好讓頭靠上去。我感覺極度難受。我的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憊的麻木感。
我所帶回來有關帝尊手下的訊息,激發了每個人採取行動。用餐完畢之後,惟真派椋音、弄臣和狼兒到露天礦場的出入口看守。我坐在火邊一段時間,一條濕冷的破布裹住我腫脹變色的膝蓋。在龍的高台上,珂翠肯讓火持續燃燒,惟真和水壺嬸則雕刻石頭。椋音在幫助水壺嬸尋找更多精靈樹皮時,發現了切德曾給我的卡芮絲籽。水壺嬸挪用它們泡https://read.99csw•com製成興奮飲料讓她自己和惟真共享。他們工作的聲響在此刻成了令人恐懼的節拍。
她知道她的話讓我知道惟真還是原來的惟真嗎?我懷疑她知道。在我們的精技分享中,我已看到她許多的過往,我知道這經驗必定是雙向交流的。她知道我多麼敬愛他,也知道我來到此地卻發現他距離我如此遙遠,心中感到多麼哀傷。我立刻站起來走過去想和他說話。
「我不明白!」我挫敗地咆哮著。
我勉強睡著。龍群侵擾我的夢境,水壺嬸的棋局也越來越令人費解,而我試著判斷一顆紅石的力量是否足以奪得莫莉。我的夢雜亂且不連貫,我也經常從睡夢中醒來,凝視帳篷里的一片黑暗。我朝夜眼靠近一團小火潛行之處探尋,椋音和弄臣則輾轍難眠。他們已把他們的看守崗哨移到一座山丘的峭壁頂端,他們在那兒能一覽下方蜿蜒的精技之路。我大可走出去加入他們,卻翻身再度沉浸於自己的夢中。我夢到帝尊的軍隊來襲,並非十幾或數十列隊伍,而是數百支身穿金棕色制服的軍隊湧進露天礦場,把我們圍困在直立的黑牆前,然後把我們全殺了。
我勉強開口:「那麼水壺嬸呢?」
我從石柱現身進入一圈狂亂的人群當中。第一件發生的事就是有一匹狼使盡全力撲進我的胸膛,把我向後推倒,以致當惟真出現時,他就只能倒在我身上。
石弩和其他戰爭器械早已安置在公鹿河口防衛數十年了,但銘亮爵士轉移它們來防衛公鹿堡本身。在未受到抵抗的情況下,紅船一路直攻公鹿河,把他們的戰事和冶鍊帶入六大公國內部深處,猶如散布的毒藥隨著一條血管流向心臟。
她了解我,它憂慮地重複。我讓她明白,然後她告訴他必須要去。
「也許我們在抵達頡昂佩之前就全都死了。那對你的王後來說會是更好的結局嗎?不,我會帶她回公鹿堡掃蕩海岸,而她也將在那兒以王后的身份長年執政。你瞧,那就是我選擇給她的。」
「是的,你做到了。你一定有感覺到那精技的蕩漾,就在我到達你那兒之前。你做了些什麼,還有你是如何激起它的?」
「放棄這條龍。我們回到六大公國,召集人民,用劍和精技對抗紅船,像我們從前做的。也許……」
惟真給我一個熟悉的笑容,否認所有的懊悔。「我們十分了解彼此,不是嗎?」他用這些話表達歉意,然後他的笑容更開懷了。「是的,我派你做一件徒勞無功的事。但你喚起了一條龍,或至少激起它了。」
「但他告訴你了。當我警告弄臣時又說了一遍。龍以生命為食物,一整個願意付出的生命,那樣才能讓龍蘇醒,而且通常不只一個生命。在往昔,當智者尋訪頡昂佩城時,他們是以精技小組的身份而來,是一個十分強大的整體,然後把那一切都放進龍里。龍一定要填滿。惟真和我必須放進我們的一切,把我們人生的每一個部分放進去。這對我來說比較容易。艾達知道我早就活過了我該活的期限,我也不渴望在這軀體中再活下去。但這對惟真來說比較難,也更加困難。他拋下王位和美麗而深情的妻子,還有他對於雙手做活兒的熱愛。他放棄騎一匹好馬、獵捕公鹿和走在他自己的人民之間。哦,我感覺這些全都已經在龍里了。謹慎地為地圖上色,和一張乾淨的羊皮紙在他雙手觸摸下的感覺。我現在甚至知道他的墨水味。他已把它們全放進龍里了。這對他來說很難,但他就這麼做了,而他因此所產生的痛苦是另一個他要放進龍里的東西。當它蘇醒時,它就會對紅船燃起他的狂怒。事實上,他只保留了一樣東西沒放進他的龍里。只有一樣東西讓他還沒達到他的目標。」
我設法站起來,然後緩慢費力地走開。不用再對他說什麼了。無論是國王或一位普通人,叔叔或朋友,我似乎再也不認識他了。當我對他技傳時,只發現他的心防,而當我用原智朝他探尋時,我發現他的生命在他自己和龍之間閃爍。然而最近,它似乎在龍裏面比在惟真裏面燃燒得更旺。
珂翠肯雙眼中的一道閃光讓我想起自己在對誰說話,但她把那份極其相似的傷痛隱藏得很好,只說了:「你說有一個人遭殺害?」
「大家說的話都沒道理。」我宣布。然後,當我恢復理智時,我驚呼,「帝尊派兵來了。他們正行軍來此,距離這裏最多也是幾天的路程。我懷疑他們正強行軍日夜前進,而守衛石柱的人是派駐在那https://read.99csw.com兒防止惟真逃跑的。」
她給了我一個困惑的眼神。「我試了,惟真也試了,但在所有的人之中,你最應該知道言語是多麼令人生厭。我們一而再、再而三試著告訴你,你的腦袋瓜卻仍不理解。這不是你的錯,言語也不足以傳達這些,而且現在把你包括在我們的技傳中也太危險了。」
我喊叫的力道讓珂翠肯站了起來。她恐懼且憂慮地盯著我瞧,但我無法注視她。高而美麗。我的母親高而美麗。不,我想不起她。我大步走過她身邊,不在意我踏出的每一步所帶給膝蓋的猛烈絞痛。我繞著龍走,用我踏出的每一步詛咒它,挑激它感覺我的感受。當我走到在龍的左前腳上工作的惟真身邊時,蹲下來在他旁邊無禮地輕聲說道。
那夜,我過了好久才理出這一切的頭緒。水壺嬸和惟真的確去了河邊,幾乎就在我離開的同時。他們當時利用石柱去到城裡,水壺嬸將手臂泡進河裡,然後恢復惟真手臂上的力量。每當我瞥見她那銀色的手臂,就喚起我內心的精技饑渴,那是一種強烈的慾望。這是我對自己掩飾的東西,並且嘗試對惟真隱瞞。我不相信他遭蒙蔽,但他不強迫我面對它。我用其他的借口掩飾我的嫉妒,並憤怒地告訴他們倆,他們全憑運氣才沒在那裡遇到精技小組。惟真鎮定地回答他早就知道這個風險,而且也願意冒這個險,這反倒更加傷害了我,因為連我的憤怒都讓他如此無動於衷。
我讓她了解我了,我讓她知道你遭遇危險,然後她就讓他去找你。我讓她了解我了,我讓她了解我了!夜眼正處於一股幼犬般的狂熱中。它用力把鼻子推向我的臉,輕推我的鼻子,然後讓自己撲向我身邊的地上,身子有一半在我的大腿上。
「無論你被告知了多少次,你就是不明白嗎?我有情感,但我把它們放進龍裏面了。」
「茶隼會成為我的一部分,海鷗也是。但我會成為龍。」他走回去進行討人厭的鑿石活兒。
「蜚滋!」她把我叫回來,「我該讓你知道兩件事,它們可能會使你感到痛苦。」
珂翠肯走過來站在我身邊說道:「我當時有個不可思議的感受,那就是你需要幫助。我催促了許久,惟真才終於離開龍去找你。你有受傷嗎?」
我穩住自己。「你的母親是愛你的,」她平靜地說道,「你說你想不起她。事實上,是你無法原諒她。但她卻在那裡,在你的記憶里並伴隨著你。她高而美麗,是一位群山女子,而且她愛你。和你分開並非她的選擇。」
「看吧!」惟真繼續說,「如你所要求,我就做了。我想你現在更清楚什麼是把東西放進龍裏面。那麼,你還想用你自己更多的部分喂它嗎?」
「我可不喜歡聽到那個!」我驚呼。
「說真的,這對我們所有人來說可能都是件好事。」她回答,而我微笑了,不是因為她的揶揄,而是因為她還能這麼做。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她涉水往溪流上遊走去,夜眼則在溪邊打盹,肚子里滿是魚內臟。
對於我的憤怒,她除了憐憫之外沒有其他回應。「這件事挺糟糕的,或許更不堪。不過,這又是你已知的事情。挺傷心的,因為我能給你這位把我從死活人變成活死人的催化劑的禮物,竟然是你已經擁有的東西。但這確實存在,所以我就說了。你會活著再愛一次。你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你的初戀情人,那個在海灘上讓風吹拂著她的棕色秀髮和紅色斗蓬的莫莉。你離開她太久了,你們之間也發生了太多事情,而且你愛的,還有你們倆真正愛的,都不是彼此。這是你們人生的黃金時期,是你們的青春年少時期,你們充滿了旺盛的生命力,還有你們強壯完美的軀體。老老實實回想吧,你會發現自己想起你們之間的爭吵與淚水和親熱與親吻一樣多。蜚滋,放聰明些,讓她走,留下那些完好無缺的記憶。儘管懷念她,也讓她保有對那位她愛過的狂野大胆男孩的回憶。因為他和那位快樂的小姑娘都已成追憶了。」她搖搖頭。「都已成追憶了。」
在他身後的水壺嬸彎下了腰,她的臉貼在她的雙膝上。我以為她在哭,但當她緩慢地側身倒下時,她的臉鬆弛且動也不動,雙眼緊閉。死了,或者因卡芮絲籽精疲力竭地睡著了。聽完惟真剛才對我說的話之後,這似乎無關緊要了。國王在空蕩蕩且有砂礫的高台上伸展身子,然後睡在他的龍身旁。
「惟真國王。」我輕聲警告他。
當我們在返回營地途中經過乘龍之女時,發現弄臣在高台上蜷縮在她身旁,珂翠肯喚醒他,然後因龍尾巴上read.99csw.com新的鑿痕而責罵他。他可一點兒都不懊悔,只表示椋音說過她會看守到晚上,而他真的寧可在這裏睡覺。我們堅持要他和我們一起回營地。
她用蒼老的雙眼看著我的眼睛:「你。他拒絕把你放進龍里。你知道,無論你是否願意,他可以這麼做的。他只需向外探尋,然後把你拉進他內心就成了,但他拒絕這麼做。他說你太熱愛你的生命,所以他不會從你身上奪走你的生命。他說你已經為了一位國王放棄生命中太多的東西,而那位國王只能以痛苦和困頓回報你。」
在那最後一年的仲夏,六大公國的狀況變得很危急。劫匪長久以來所迴避的公鹿堡竟遭他們突然圍攻。他們自從仲冬就佔領了鹿角島和它的烽火台,而第一個遭受此災禍且以其為名的村莊——冶鍊鎮,早已成為紅船的給水停靠站。關於外島航行的船隻停泊在帘布島的傳聞已流傳一段時間了,還包括數次目睹難以捉摸的「白船」。在大部分的春季時日,沒有船隻航行進出公鹿港。這貿易壓制不僅讓公鹿公國受到影響,連公鹿、熊城和酒河的每一個貿易村莊皆無一倖免。紅船對於提爾司和法洛的商人來說,可成了突如其來的災難。
他呻|吟一聲,然後站離他的傑作:「別怕,蜚滋,我不會讓它拿太多。我不會無緣無故地為它放棄我的生命。」他抬頭環視我們所有的人。「奇怪了,」他輕聲說道,「我納悶這感覺是否就像遭冶鍊。能夠回想曾感受過的事情,卻再也無法感覺它。我的愛、我的恐懼和我的哀愁。一切都進了龍里。我毫無保留,卻還是不夠。就是不夠。」
水壺嬸伸出一根手指斥責似的指著弄臣:「注意那句話,弄臣,現在你可明白自己為何這麼疲憊。當你用精技碰她時,你就和她連結了。她現在可吸引你了,你卻認為自己是出於憐憫才過去的,但她會從你身上汲取她所需要的一切好蘇醒,即使那是你所有的生命。」
我原本害怕發現他們倆都死了,當我們不在時遭帝尊的精技小組攻擊,但我發現的情況幾乎同樣詭異。惟真和水壺嬸肩並肩地站著凝視他們的龍。它閃耀著黑光,在午後的陽光下晶亮如漂亮的燧石。這隻巨獸完工了。每一片鱗、每一道紋路和每一隻爪子的細部都無懈可擊。「它超越了我們在石頭花園見到的每一條龍。」我宣布。我繞著它走了兩圈,每踏出一步,它就愈令人驚嘆。原智生命現已在它體內強烈地燃燒,比在惟真或水壺嬸體內的還強烈。它的側身沒有隨著呼吸起伏,它在睡眠中也沒有抽|動,幾乎令人吃驚。我瞥向惟真,儘管我仍心懷怒氣,卻必須微笑。
「當龍完工之後,你能讓我了解一切嗎?」
我緩慢地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受傷的只有我的自尊,因為國王把我當個孩子對待。他可以早點讓我知道他比較喜歡和水壺嬸作伴。」
惟真在他站的地方稍微搖晃了一下,然後凝視著我。「你幾乎讓我有了情感。但是,」他舉起一根銀色手指責難地指著,不是指我,而是指水壺嬸。當他說話時,他的命令和他的石龍同樣堅定。「不。我已經那麼告訴你了。不,你不會再對他提這件事了。我禁止你這麼做。」他緩慢地跪了下來,然後泄了氣似的坐在他的龍旁邊。「這卡芮絲籽真該死!」他低聲說道,「它總是在你最需要它的力量時剛好離開你,真是該死的東西!」
我在早晨醒來,狼兒冰冷的鼻子正戳著我。你需要打獵。它嚴肅地告訴我,我也同意它的說法。當我走出帳篷時,看到珂翠肯剛從高台走下來。破曉時分將至,不再需要她的火了。她能睡的,但龍旁邊永無休止的金屬碰撞聲和刮聲依然持續。當我站起來時,我們四目相對,然後她瞥向夜眼。
於是我們去拿毛毯。
他向後傾身,把重心放到腳踝上,然後抹著他已鑿鬆開來的碎屑。「你錯了,」他溫和地說道,「請你把掃把拿來,清掉這些好嗎?」
「它真完美。」我平靜地說道。
「我無法對你做出那項承諾。」他沉重地說道。
他疲憊地聳聳肩,然後拾起鑿子:「你知道事情必須如何。你的女兒會像繼承人般被撫養長大。」
但在盛夏時,紅船來到公鹿堡城。經過幾周寧靜的假象之後,紅船在夜晚最寂靜的時候前來。這場戰鬥是被逼至絕路的人民的狂烈抵抗,但他們也是一群挨餓和貧窮的人民。城裡的每一座木造結構房屋幾乎都被燒毀,估計只有四分之一的城民能夠逃上陡峭的山丘來到公鹿堡避難。雖然銘亮爵士已力圖再加強城堡的防禦工事和提供補給品,但數周來的鉗制卻已造成慘重的損失。公鹿堡的深水井確保他們擁有大量乾淨的水源,但所有其他的物資則匱乏至極。https://read.99csw.com
我無言地搖搖頭,害怕張開我的嘴。
「只是些需要做的事情。惟真帶我到城裡的河邊。現在我們的工作會進展得更迅速。你是怎麼了?」
這是潔凈純粹的精技饑渴,但我當時還不知道。那時我僅能感覺他和水壺嬸是多麼完美地連結在一起,還有他是多麼堅決地嚴厲拒絕我加入那份連結。他把我當成帝尊般堅決地擋在他的心防之外。我拋妻棄女,橫越六大公國來此為他效勞,他卻驅逐我。他應該把我帶到河邊,當我經歷那個體驗時在我身邊。我從不知道自己會如此嫉妒。夜眼在珂翠肯周圍歡躍之後,過來把它的頭推進我的手臂下方,我揉揉它的喉嚨抱抱它,它至少還是我的。
彷彿蝴蝶翅膀的輕撫般柔軟,我感覺到他的精技輕觸。我的憤怒從我身上給攫走了,從我的心靈完完整整地被搶走,然後飄向……
當紅船威脅到商業灘時,法洛和提爾司的貴族們發現,六大公國大多數軍隊已被遠派至內陸,到藍湖及更遠處的群山王國邊境。這些公國的貴族們忽然發現,擋在他們和死亡與毀滅之間的,只有他們的貼身侍衛。
我離開營地匍匐爬上堆到那條龍的高台上的岩屑。它的三隻腳已經成形了,惟真正進行最後一隻前腳的工程。我在他身旁站了一段時間,他卻不屑注意我,反而繼續鑿著刮著,同時對自己低聲哼著古老的童謠或飲酒歌。我費力緩慢地走過無精打采地看守火的珂翠肯身邊,回到水壺嬸用雙手把龍的尾巴弄平之處。她在取鱗的時候,雙眼望向遠方,然後加深鱗的細部併為它增添紋理,但有一部分尾巴仍藏在石頭裡。我靠在尾巴粗厚的那部分,好減輕我傷膝的重量,但水壺嬸立刻坐起來對我嘶嘶地說著,「別碰那個!別碰它!」
在他們回來的途中,他們發現了弄臣正鑿著困住乘龍之女的石頭。他已經鑿乾淨一隻腳周圍的區域,然後開始在另一隻腳動工。腳本身仍是沒有形狀的石頭,但弄臣堅持他感覺得到那隻腳完好無缺地在石頭裡。他確定她只希望他把困住龍的石頭鑿開好讓龍脫困。當他們發現他時,他已經虛脫得渾身發抖了。水壺嬸把最後一片烹煮多次的精靈樹皮磨得細細的,為他泡最後一劑茶,然後要他去睡覺。儘管他服了葯,他依然疏離和疲憊,幾乎也不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為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話說回來,一個人想活就得吃。」珂翠肯附和著夜眼的想法。
我們沒看到真正值得用她的弓獵捕的獵物。狼兒撞倒一隻兔子,她則射下一隻色彩鮮艷的鳥。我們最後用手抓鱒魚,到了中午就有了我們那一天吃也吃不完的魚獲量。我用溪水把它們清理乾淨,然後問珂翠肯是否介意我留下來沐浴。
「啊,那當然。對於白色先知和他的催化劑來說,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任務呢?」他挽起我的手臂。他的碰觸恢復了我們之間的一絲精技牽繫。悲痛。悲痛隨著他的血液流經他全身。六大公國會衰亡,世界會終結。
他向前傾,好讓他的前額靠在龍上,他永無止盡的鑿石動作也停止了。過了一段時間,他以重濁的聲音說道:「我不應該在我工作時,讓你站在這裏對我說這些話,蜚滋。正當我認為自己超越了任何重大的感受時,你卻在我心中激起它們。」他揚起臉看著我,他的淚水已在滿臉灰色的岩石塵上劃出兩道痕迹。「我有什麼選擇?」
「如果您對我還有任何情感……」我開始說,他卻打斷我。
「這不是我們能喜歡或不喜歡的,」惟真沉重地說道,「這是龍的天性。它們必須被填滿,而生命就是填滿它們的東西,並且一定要樂意地給予才能創造一條龍。但是,當它們一旦蘇醒飛翔時,龍群就會拿走它們所需要的以維持自身生命,不然你想睿智國王用什麼來回報它們擊敗紅船呢?」
沒有人在營地,營火也快熄滅了。我丟了更多木柴到火里,然後坐在火旁吃肉乾。這隻豬快被吃光了,我們不久就得再打獵,或者這麼說,夜眼和珂翠肯得再打獵。她似乎輕易地就能為它取得肉。我的自憐已經走了味,但我除了希望自己有些白蘭地可沉溺外,也想不出更好的解決辦法。最後,我只好上床去睡覺,看看是否能暫時忘卻一切。
「那麼,繼承人呢?」我苦澀地問道。
我拿起掃把走到他身邊,幾乎想往他的頭上砸,而非用它掃地。我知read.99csw.com道他感覺我即將爆發的盛怒,卻仍示意要我打掃他的工作空間。我氣沖沖地用力掃了一下。「是了,」他溫和地說道,「你的那股怒氣挺好的,強而有力。那個,我想我應該拿來給它。」
「但它完工了,我的丈夫。」珂翠肯平靜地說道,「難道這不就是你說的必做之事嗎?就是完成這條龍,不是嗎?」
「那是以前。現在它就快完工了。」她抬頭看著我。即使在火光中,我仍能注意到她臉上覆蓋著厚厚的岩石灰,連睫毛也沾上了。她看起來非常累,卻因某種激烈的精力而活力充沛。「你和惟真這麼親近,龍就會朝你探尋,而你不夠堅強到能說『不』。它會徹底把你拉進去。它就是那麼強而有力,那麼宏偉且強而有力。」她輕哼出最後幾個字,同時又用雙手向下輕撫龍的尾巴,而我立刻看到一道閃耀的色彩跟隨她雙手所經過之處顯現。「究竟有誰會對我解釋這些?」我任性地問道。
惟真緩慢地搖搖頭。「雕刻完成了,龍卻還不完整。」他環視著我們,而我能理解他是如何費力地表達他話中的含意,「我已把自己的一切放進去,除了足以維持我的心跳和呼吸的東西之外,什麼都放進去了,水壺嬸也是。我們當然也能放進那僅存的東西,但還是不夠。」
我沒回答她,反而怒視著惟真:「您把我送走好讓我不跟著您!您知道我無法喚醒龍,但您就是要把我趕走!」我無法隱藏我感到的憤慨和背叛。
「休息。」他苦澀地說道,聲音越來越弱了。「是的。休息。當我弟弟的士兵發現我並割斷我的喉嚨時,我就可以好好休息了。當他的精技小組前來試著把我的龍據為他們所有時,我就能好好休息了。別犯錯,蜚滋。那就是他們所尋求的。這當然並不管用。至少,我不認為它會……」他此刻心思渙散。「雖然這是可能的,」他用最微弱的氣息說道,「他們有一段時間和我有精技連結,可能就足以讓他們殺了我並帶走它。」他露出慘白的笑容,「帝尊化為龍。你想他還會讓公鹿堡完整無缺嗎?」
我挺直身子離開它。「我以前碰過它,」我忿忿不平地說道,「它也沒傷到我。」
「有一個人死在石野豬的獠牙上,」我冷冰冰地說道,「或許那就是你如何喚醒它們的方式。以死亡喚醒它們。」我無法解釋我所感到的傷害。他已把原本該是我的給了水壺嬸。他欠我那一份精技親近,沒別的了。誰還會大老遠跑來,為了他放棄這麼多?他怎能拒絕我幫他雕刻他的龍?
「那是什麼?」我不情願地問她。
「你無法對博瑞屈技傳。」惟真溫和地說道,看來似乎在打量龍的腳趾。「駿騎多年前就關閉他的心讓他無法技傳,以防止他被利用來對付駿騎,就像弄臣被利用來對付你一樣。」
「國王陛下。」水壺嬸蒼老的聲音變啞了,語氣中毫無希望,「你必須接受蜚滋駿騎。沒有別的方法了。」她那對曾十分閃亮的雙眼,此刻注視我的時候,看起來卻像黯淡的黑色小卵石。「是你提議的,」她提醒我,「你生命的一切。」我點點頭。「只要您不帶走我的孩子。」我平靜地補充。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生命。當下。當下是我僅有的生命,自始至終都能放棄。「國王陛下,我不再尋求任何形式的交易。如果您必須擁有我的生命好讓龍飛翔,我就給您。」
珂翠肯走過去坐在他身旁,把她的頭垂到雙膝上,斷斷續續發出使她肩膀晃動的嗚咽,甚至連石龍都能喚醒,但惟真和水壺嬸卻沒醒。我看著她,卻沒走到她那裡,也沒碰她。我知道這麼做沒什麼用,就望向弄臣。「我們應該把毛毯拿過來,讓他們舒服些。」我無助地說道。
「你錯了!」我狂怒地喊著,「你錯了!」
在煮食的火邊獨坐了一陣子之後,我朝夜眼探尋。情況如何?
我們邊聊邊走回營地。珂翠肯忽然要我們停下來。「噓!」她叫了出來。「你們聽!」
沒錯。吃就是生活。
「他喚起了一條龍!還沒有完全醒來,但我感覺一條龍在動!我們終將喚醒全部的龍!」惟真一邊對其他人笑喊著這些好消息,一邊鎮定地走過我們。他在空中揮舞那把閃亮的劍,彷彿對月亮挑戰。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能泄了氣似的坐在地上環視著他們。弄臣看起來蒼白且疲憊,珂翠肯則對著國王的洋洋得意微笑。椋音用她那對貪婪的吟遊歌者雙眼注視我們所有的人,記下每一個細節。雙手和手臂至手肘處都呈銀色的水壺嬸則小心地跪在我身邊問我,「你還好嗎,蜚滋駿騎?」
我注視她覆蓋魔法的手臂和雙手。「你做了些什麼?」我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