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惟真的交易
我聽到水壺嬸在我身後急切地問道:「我們準備好讓它蘇醒了嗎?」
「我知道。他不再需要它了,況且我的刀也斷了。」他小心地將鑿子放在岩石上,「不管怎麼說,它好用多了。」我看著他輕輕敲掉另一小片。我把自己的思緒和他的思緒放在一起。
我讓他們坐在那兒,然後拿起一個裝滿水的水袋,緩慢地爬上斜坡走到龍那兒,夜眼則跟著我。稍早,我在高台上生了一團火,現在我把珂翠肯剩餘的木柴添進去,然後在它旁邊坐下來。惟真和水壺嬸還在睡。切德曾連續兩天服用卡芮絲籽。當他累倒時,可花了將近一周才複原,而他當時只想睡覺和喝水。我懷疑這兩人會很快醒來。不過這倒無妨,沒什麼好對他們說了,所以我只是坐在惟真身旁,看顧著國王。
他終於抬頭和她四目相對,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會嫁給我?像我這樣既老又窮而且傷痕纍纍的男人?」
「哦,小子。我很抱歉。」
其實,他的確如此。
「你的小寶寶好得很。她睡在籃子里,就在那兒。」她又擦了一下他的背,然後自顧自地點頭。「止血了,傷口看來也乾淨了。我想你上衣的皮革阻擋了她那一刺的大部分力道。如果你坐起來,我就能包紮傷口。」
夜幕低垂時,椋音和弄臣坐在火邊。她輕聲且無言地彈奏她的豎琴,然後凝視火焰,有一把無鞘的刀就擱在她身邊的地上。我站了一段時間,看著火光照亮她的臉龐。椋音·鳥囀,真正的瞻遠國王和王后的最後一位吟遊歌者。她所寫的歌曲將無人記得。
我想不出該如何回答那句話。感覺確實不對勁。稍後,我雙手和雙膝著地把自己撐起來,雙手在痛,雙膝也在痛。當我讓自己站起來環視周遭時,我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在吱嘎作響和抱怨著。這夜晚挺溫暖,我卻依然顫抖不已。在我上方的高台上,一條未完成的龍沉睡著。
狼兒穿越樹林溜走了。我試驗性地揉著弄臣留在我手腕上的指紋。它們沒有消失,但它們讓我對一根馬尾蕨的生命周期可了解了更多。我放棄這念頭。我判斷就算我能把全身的皮膚卸下來,仍感覺無法忘掉發生過的事情。我涉水走出溪流,同時把身上的水撥干。我的衣服幹得可以穿上了,然後我坐在岸上套上靴子,幾乎想起莫莉和博瑞屈,但我迅速把這影像推開,反倒納悶起帝尊的士兵多快會來,還有惟真是否能在那之前完成他的龍。我想看看它。
「我最近可都找不到許多問題的答案。你怎麼不回到露天礦場看他們完成那條龍?那可是一件能激發歌曲靈感的事情。」
我呻|吟著。我納悶他對她可說了多少。
當我經過營地時,珂翠肯從她的帳篷里出現。她身穿和前一天相同的那件歷經風霜的束腰外衣和綁腿,她的頭髮從臉向後綁成一條粗短的辮子。她的額頭和嘴角仍有皺紋,但她的臉有最精緻的珍珠般溫暖的冷光,散發出重新升起的信念。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氣,然後燦爛地對我微笑。
他緩慢地點點頭,雙眼從未離開她的臉。
椋音嘆著氣,把她的豎琴擱在一旁。「這我們都知道,但不一定現在就得談論那件事情。」
博瑞屈沉默了。我幾乎看得出來他試著判斷那是否表示他贏了這場爭執。她回到床邊坐在他身旁,把藥膏塗在他的背上。他咬著牙,卻沒出聲。接著她走過來在他面前彎腰。「舉起你的手臂好讓我裹上這個。」她命令他。他吸了一口氣,高舉他的手臂遠離身體。她做得挺有效率,一邊展開繃帶,一邊把它纏繞在他身上,然後在他的腹部綁緊。「好些了嗎?」她問道。
但我在乎。我過不久就要和一個被冶鍊的人牽繫了。退回去,冷冰冰的傢伙。它在心靈和我身邊咆哮著。
「你怎麼知道?」
如果那還有可能的話。
奇怪得很,我就是這麼想的。但博瑞屈只說,「我必須工作好幾天為她把它賺回來。」
這是一間旅店的房間,乾淨且布置得挺好的。在一張桌子上,一整座燭台的蠟燭在一條麵包和一碗蘋果旁燃燒。博瑞屈赤|裸上身側躺在床上,血在刀傷處凝結成厚厚一塊,腰部也浸了血。他的胸膛緩慢起伏,是深沉的睡眠韻律。他弓起身子圍繞著蕁麻,只見她舒適地偎依著他熟睡,他的右手臂防護似的抱著她。在我注視時,莫莉朝他們彎下腰來,靈巧地把博瑞屈手臂下方的小寶寶抱出來。蕁麻被抱到角落的一個籃子里,然後被抱進沿著籃子內側鋪好的毛毯里時,並沒有醒來。她粉紅的小嘴猶如吸吮溫熱的牛奶般動著,閃亮黑髮下的額頭平順光滑。她看起來是一點兒也不因曾遭受的一切而有所改變。
「看來我對你做了一個很糟糕的交易。」惟真聽起來是那麼地為我感到悲傷。
我不想明白。我不想知道。
它站起來伸展身子。總有一天就只有你和我。我們會狩獵、吃東西和睡覺,你也將康復。
「可能也同樣管用。」他說道。當他緩慢地環視房裡時,就皺起了眉頭。「莫莉,我們拿什麼付住宿費?」
「哦,是你。」他粗濁的聲音帶著寬心,於是放開她。
博瑞屈緩慢地坐起來,輕輕喘了口氣,卻在坐起來的時候對她露齒而笑,然後把散亂的頭髮從臉上向後撥開。「原智蜜蜂。」他欽佩地說道,接著對她搖搖頭。我看得出來他不是第一次這麼說。
你曾和我共享我的身體。感覺就像那樣嗎?
莫莉的微笑彷彿撥雲見日般綻放開來。「那麼你就應該娶我,之後,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就會站在見證石面前,也將對所有人承認我在我們結婚之前就和你在一起了,然後把孩子給他們看。」
「惟真。國王陛下。」他別過頭去。「我的好友。」他又看著我的雙眼。「沒有關係。但是……我想再看莫莉一次,即使短暫地一瞥也好。」
他把因工作而疤痕累累的雙手交疊在大腿上。「是的。」他握住雙手。是為了讓它們停止發抖read.99csw•com嗎?
「我知道。」又敲掉一片。「我當時很好奇。我的一碰也傷了她。」他又放上他的鑿子,「我感覺自己欠了她什麼。」
她憂傷地搖搖頭。「忙了一整個夏季的蜂窩,製造出來的蜂蜜最多。」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她拿起一卷乾淨的亞麻包紮布和一罐藥膏,然後沉思地嗅著它。「這聞起來不像你做的藥膏。」她說道。
「蜚滋駿騎。你還好嗎?」惟真的語氣帶著擔憂,卻也無法完全掩蓋其中的勝利。
他凝視著我。「我記得你提出的條件,那就是我不會為了王位而帶走蕁麻。」他別過頭去。「我要求你的將會更糟糕。你實際的生命。你體內所有的生命和活力。我已經用盡我所有的熱情了,你知道。我什麼也不剩了。如果我能再燃起多一夜的感覺……如果我能想起渴望一名女子,和將我所愛的女子擁在懷裡的感覺……」他的聲音逐漸微弱,我聽不清。「對你要求這個令我羞愧。比起當你還只是個毫不懷疑的男孩,我就從你身上汲取力量時,更令我羞愧。」他又看著我的雙眼,我看得出來他是如何費力地運用字句。不完美的字句。「但你知道,就連那麼做都令我羞愧。我所感到的羞愧,和我對你這麼做的痛苦。我連那個都可以放進龍里。」他把眼神移開。「龍一定要飛翔,蜚滋。它必須如此。」
這回輪到莫莉畏縮了。「我記得的一些事情……沒錯。」她彷彿提醒自己似的點點頭,然後抬頭看著博瑞屈的雙眼,「但是他死了。」那些言語從她口中說出,是那麼斬釘截鐵。接著,她用懇求的語氣繼續說,「聽我說,只要聽就好。我的一生都……首先是我的父親。他總是告訴我他愛我,但當他打我和咒罵我時,我根本感受不到愛。然後是蜚滋。他發誓他愛我,還輕柔地撫摸我,但他的謊言聽起來從不像是愛。現在你……博瑞屈,你從未對我提到愛,也從未因憤怒或渴望觸碰我。但你的沉默和神情對我來說,比他們的話或撫摸表達了更多的愛。」她等待著。他沒有說話。「博瑞屈?」她不顧一切地問道。
「弄臣。她能拿走你提供的一切,但仍然不夠。」
「如您所願。」
他帶走了我的生命。
水壺嬸的口氣聽起來並無歉意,但我現在明白了。她所有的感覺幾乎都在龍里。她提了一次她知道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她仍對我感到痛苦,卻再也想不起自己的任何痛苦了。我只是平靜地問道:「不再有個人隱私了嗎?」
「博瑞屈!放開,這傷口必須要清洗乾淨。」莫莉因他而生氣。
他對著她的憤怒微笑。我看見他臉上內疚的寬慰神色。「我認為你不會這麼做,但我感覺我不得不提出來。」他更遲疑地說出接下來的話,「我想過另一個方法,不知道你是否會考慮。我們仍必須離開這裏,去找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城鎮。」他忽然注視地板。「如果我們在抵達那兒之前就結婚,人們就不會懷疑她不是我的孩子……」
「不。我們不會的。讓我告訴你一件事,蜚滋。你將會思念你所給出去的東西。當然,你早晚會恢復一些感覺。所有的記憶都相互連接,就像人的皮膚般,它們會愈合的。慢慢地,那些記憶本身會停止傷害你,而你可能有一天會希望你能回憶起那個痛苦。」
「不,沒有關係。」我喘過氣來,「現在,惟真,我想迅速了結。」
「只有我們對自己隱藏的事情。」她憂傷地回答,然後仔細地看著我,「你今晚做了一件好事。一件令人感激的事情。」她的雙唇開始微笑,她的雙眼卻流下淚來。「給他最後一夜的青春和熱情。」她端詳著我,然後眼神定在我的臉上。「那麼我就不再說了。」
我抬頭看到他低頭看著我,而我無言地凝視他。我聞得到珂翠肯在我皮膚上的味道,而我的身體非常疲倦。我感受全然憤慨的一刻,然後它在達到頂點之後消退,彷彿這情緒太費力了。惟真和我四目相對,接受我所有的感覺。
「等一等。」她柔聲命令他,他也照做了。她舔了舔她的大拇指和食指,迅速把所有的蠟燭捻熄,只留下一根蠟燭燃燒,然後她穿越黑暗的房間走進他的懷裡。
「我就只能想到這個。」莫莉指出,沒法不笑回去,「這挺管用的,不是嗎?」
「非常管用。」他承認,「你怎麼曉得它們會飛過去叮那個紅鬍子?讓他們信以為真的就是這點,還差點也讓我相信了呢!」
她的手指停在琴弦上,然後對我皺起眉頭。「我想那個問題可沒有答案。」
「對不起。」惟真用他自己的聲音平靜地說道。
沒有碰觸。他甚至沒呼吸。儘管惟真逐漸衰弱,他仍有那樣的精技力量。我們就在那兒和他們在一起。我察覺惟真撤退了,留我獨自一人在那裡的幻覺。
「我們會再去多找一些。」博瑞屈安慰她。
這條龍堅持地用力拉住我。我頓時知道是什麼把我引來這裏。帶走我對我母親的記憶,還有伴隨那些記憶的感覺,我根本不想知道它們。帶走當我想起莫莉時喉嚨的疼痛,帶走所有我記得與她共度的鮮明燦爛的日子。帶走它們的光彩,只留下我所見所感的幻影。讓我想起它們,而不讓自己被它們的銳利割傷。帶走我在帝尊的地牢的日子。知道他們對我做了什麼就已足夠。帶走它並且留著,讓我停止感覺自己的臉貼在那石板地上,聽著我鼻子斷裂的聲音,嗅著和嘗著我自己的血。帶走我從不認識我父親的傷痛,帶走我在大廳空蕩蕩時,能夠獨自凝視他的肖像的時刻。帶走我的……
「閉嘴!」她決斷地說道,然後揚起她的頭看著他,苦思著某件事情。「博瑞屈?」她以躊躇的語氣問道,「我曾聽說……蕾細說你曾愛過耐辛。」她吸了一口氣。「你還愛她嗎?」她問著。
「你還年輕,」他輕聲說道,「也挺漂亮。如此充滿活力。你應該有更好的選擇。」
我聳聳肩:「這個身體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這麼做,或許因為他從未向我提到一位姐姐或他所思念的家。我拒絕停下來納悶。不思考可https://read.99csw.com輕鬆多了,而停止感覺更是讓我毫無負擔。他把他那隻沒有精技的手放在我的頸側,卻不放在我的肩上。他這直覺性的做法是對的。皮膚貼著皮膚,我更了解他了。我把惟真銀色的雙手抬到我的眼前,對它們感到驚訝。眼裡看到的是銀色,但感覺上卻像燙傷似的破了皮。然後,我在能改變心意之前,就向下伸出雙手握住龍那隻沒有形狀的前腳。
「弄臣呢?」
「你不會喜歡的。」他警告我,「我也不喜歡,但我看不出還有別的辦法。」
博瑞屈看來似乎生氣了。莫莉用懇求的神情回應他的瞪視,直到博瑞屈別過頭去。她幾乎聽不見他的話。「我愛我對她的記憶,和她當時的模樣,以及我當時的模樣。或許就像你依然愛著蜚滋一樣。」
「但我不愛你。」我誠實地說道,然後立刻知道那是我當時能說出最糟糕的話。
「我想他不能幫她,但我想他也無法忍住不試。儘管他伶牙俐嘴,卻擁有溫柔的天性。」
「我準備好了。」我說謊,「只是……我想再看莫莉一次,知道她和蕁麻安然無恙,還有博瑞屈。」
我以比閃電還快的速度知道了這一切,也感覺到龍的飢餓。它拉著我,懇求著糧食。它已從弄臣身上取得許多了。我察覺他已經給出了什麼,光明和黑暗,和他在公鹿堡青春時期擔任園丁和國王內侍那嘲諷般的奚落。春季在窗外開花的蘋果樹枝。一個我的影像,當我匆忙地跟著博瑞屈穿越庭院時,我的無袖短上衣飄動著,而我試著讓我這雙短腿趕上他的大步子。一條在清晨跳到寂靜的池塘上方的魚。
「你確定嗎?」
我們在清晨的微光中四目相對。當惟真估量著他自己的身體時,我看到我的眼睛眯了起來。我站起來不假思索地開始脫下我的衣服,然後我明白自己在做什麼。我先前借來的可不是一件襯衫。我的笑聲隆隆作響,比我笑出來的還大聲。惟真對我搖搖頭。
弄臣動也不動地坐著聆聽。他們之間產生了某種友誼。我想,如果這是她最後一晚彈奏豎琴,沒有什麼比他這麼做來得更好了。仔細去聆聽,並且用她的音樂帶著他進入夢鄉。
她搖搖頭:「他鑿著乘龍之女周圍的石頭。我知道他不該這樣,但我想他停不下來,我也不知道如何強迫他停下來。」
「這挺危險。我想我對愒懦做的事情喚起了他們真正的恐懼。他們從那時起就沒用他們的力量對抗我們,只敢用他們的狡詐。但是……」
我沒聽他接下來的話。我凝視龍的前腿。我之前把雙手擱在那凹凸不平的石頭之處,現在有了兩個手印。在那些形狀之內,每一片鱗都顯得精細而完美。那所有的一切。我想著。那所有的一切,而這就是它帶給我對龍的深刻感受。然後我想到惟真的龍。它十分巨大。他是怎麼做到的?他在那些年都在心中容納了些什麼,竟足以提供塑造這麼一條龍之所需?
「當然不好,」我告訴他們倆,「當然不好。」我走離這條龍。
「她在汲取你的力量。」我平靜地說道。
我不想聽,也不想知道。我用老人般的謹慎步履行走,我們的四周都是大塊的黑石。在我們前方有個東西輕聲地鑿著敲著。我走過邊緣尖銳的石頭陰影,再次步入月光中。
我對他微笑。這些惟真的笑容,透過惟真的鬍子顯露出來。「我們之間有個細如絲線的連結,精靈樹皮或你的疲憊皆無助於它,但是它確實存在。把你的手放在我的肩上。」
「等一下。」我看到他的神情黯淡了下來,莫莉也是。她轉身面對他,她的嘴變小了。「莫莉。」他嘆著氣,然後再試一次,「蕁麻是黠謀國王的曾孫女,是瞻遠家族的人。帝尊將她視為對他的威脅,也可能再次嘗試殺了你們倆。事實上,我確定他會這麼做。」他搔搔鬍子,然後對著沉默的她提議,「也許保護你們倆唯一的方法,就是讓真正的國王保護你們。我認識一個人……或許蜚滋對你提過他。切德?」
……塔頂那光禿禿且遭強風吹襲的王後花園,和蓋倫站在我面前的記憶。帶走莫莉如此情願投入博瑞屈懷裡的影像。帶走它、熄滅它,把它封在它再也不能讓我有感覺的地方。帶走……
「莫莉,求求你。」
溪水非常冷。粗糙如馬尾的草沿著一側的溪岸生長。我用好幾把草用力擦洗自己,我的濕衣服則晾在溪岸另一邊的灌木叢上,白天的熱氣保證讓它們很快就能幹。夜眼坐在溪岸,在兩眼間皺起眉頭看著我。
接著,我凝視他把精技手指放在他剛才鑿過之處。我畏縮著,卻察覺不出她的痛苦。她從他身上拿走了一些東西,但他沒有精技好讓自己的雙手塑造她。他所給她的僅足以折磨她。
「我打理好了。」她背對著他。
他搖搖頭。她的回答只讓他更困惑:「你剛剛不是才說了什麼最大的厄運嗎?你要站在見證石前面說謊?」
希望我們倆都能活到那個時候。我滿心贊同。
「蜚滋,」她平靜地說道,「我為了你而要求過你一次。以溫柔和友誼的感受,驅逐掉一個回憶。」她別過頭去,看著溪流上閃閃發亮的陽光。「現在我還是可以。」她謙遜地說道。
那天晚上,椋音和弄臣一同回來。沒有人問她為何不再站哨,甚至無人建議我們應該在帝尊的軍隊來此圍困我們之前逃離露天礦場。我們會留下來抵抗和搏鬥,守衛一條石龍。
而我們會送命。這點毫無疑問。但無人說出口。
豎琴的音符伴隨溪流的聲音而來。它們融合在一起,然後跳開了。我朝它睜開眼睛,然後眯著眼看椋音。她坐在我身旁的溪岸彈著豎琴。她的頭髮放了下來,波浪似的垂在她的背上讓陽光晒乾。她嘴裏咬著一根青草,赤|裸的雙腳貼靠在柔軟的草上。她看著我的雙眼卻不說話,我就望著她的雙手撩撥琴弦。她的左手彈奏得比較用力,彌補了僵硬的最後兩根手指。我應該對那個有些感覺,卻不知是什麼。
莫莉彷彿石頭般站著不動。這片寂靜延伸。博瑞屈抬頭懇求地看著她的雙
九*九*藏*書眼。「不要誤會。我不期望你……那方面的事。但是……即便如此,你不需要嫁給我。在凱夫多有見證石,我們可以帶著一位吟遊歌者去那裡。我會站在它們面前發誓她是我的女兒。再也沒有人會質疑了。」
「弄臣?讓我試試?」
「走開。」
其他人在叫你,也在找你。它對我揚起頭說道,我能讓珂翠肯瞧瞧在哪裡可以找到你。
「這兒有食物。」她在走向桌子時說著。
我是個差勁的守衛。我在惟真悄聲叫我的名字時醒來。我立刻坐起來伸手去拿我帶過來的水袋。「國王陛下。」我輕聲地說道。
我立刻就感覺到這條龍。它幾乎就在石頭裡蠕動。我知道每一片鱗的邊緣,和每一隻尖爪的末端,也知道雕刻它的女子。這名女子。很久以前的一個精技小組。鹽利的精技小組。但是鹽利太驕傲了。她將自己的容貌雕刻在石雕上,而她也試圖留在她自己的形體中,在龍上面雕刻出自己,她的精技小組則在她周圍組織起來。他們對這個物體太忠誠,而她也幾乎成功了。這條龍完工了,也幾近填滿。當它有了活力之後,就開始蘇醒,同時把精技小組吸收進去,但鹽利試圖只留在雕好的女孩里,退縮著不進入龍里,於是龍還沒來得及升起就落下,沉回石頭中,永遠被困住了。精技小組困在龍里,鹽利則困在女孩里。
「他不讓我這麼做,你也不讓我這麼做。」
「對我來說你不是那樣的人。對我來說,你是我愛的男人。」
「求求您。」我輕聲地說出這微不足道的一句話。
當珂翠肯虛脫地睡著時,我把她抱到她和惟真先前共享的帳篷里。我將她放在毛毯上,幫她蓋好毛毯。我彎腰親吻她帶著皺紋的前額,彷彿親吻一個沉睡的孩子。這是某種道別。最好現在就把事情做了,我已如此決定。當下是我確定所擁有的一切。
當她回望他時,嘴巴是抿著的。看那個表情,我就知道最好不要爭論。「我把蜚滋的胸針拿給旅店老闆看,好住進這個房間。當你們倆在今天下午睡覺時,我把它拿去珠寶商那兒賣掉了。」他張大了嘴,但她沒給他機會說話。「我知道如何討價還價,也得到了它所值的價錢。」
「博瑞屈。你愛我嗎?」一個羞怯地提出的問題。
她只是笑著,然後彎腰收拾起我們的衣服。
她對他露出另一種不同的微笑,是我好久不見的微笑,也是讓我心碎的微笑。「這不必是個謊言。」她平靜地指出。
我不得不對那個說法微笑:「所以說,你終究不會再為駿騎的私生子編歌了?」我逗她。
他的手小心地觸摸著他旁邊的床。「你對我的小寶寶做了些什麼?」他問道。
惟真輕柔的聲音傳到我耳里。「不,還沒有。再一會兒,我想再享受一下我自己的回憶。再讓我享受一下身為人的感覺。」
我知道,水壺嬸也知道。她只是找事情讓弄臣去忙,然後派你陪著以確保他的安全。你現在可以回來了。
我一聽到靴子摩擦石頭的聲音就抬起頭。我看著我自己走過來,步伐自信而輕快,頭也抬得高高地。我的臉剛洗好,濕漉漉的頭髮從我的額頭光滑地向後梳成戰士的髮辮。惟真挺適合穿戴我的身體。
我躺在草地上仰望頭上的藍天,試著讓自己有些感覺。懼怕、興奮、憤怒、怨恨、愛。但我卻只能感覺困惑和疲累。身心俱疲。我對著明亮的天空再次閉上眼睛。
我站起來,然後把她拉起來親吻她。夜眼嗚咽出它的不耐煩。她迅速在我懷裡轉身。夜眼伸展身子,然後朝她把身子彎得低低地。當她轉回來面對我時,她的雙眼可瞪得大大地。
我更想獨處。
欣慰。我無法感到欣慰,只有痛苦。
莫莉回答得挺快。「不,她不是瞻遠家族的人。她是我的孩子,而且我不會為了錢或安全出賣她。」她怒視著他吐出這些話,「你怎能認為我會這麼做!」
「不。」我大聲說出這個字,隨著我的聲音之後,我聽見細微的聲響。那是什麼?
我不明白。你聞起來不錯啊!
我知道在哪可以找到他。我一點兒也不急。這身體能動就不錯了,更別說是迅速移動。當我來到乘龍之女處時,發現要以這老人般的身軀爬上那座高台可真是極其困難。等我上去之後,就看到新的岩石碎屑遍布各處。我坐在龍的腳邊,小心地朝冰冷的石頭彎下身子。我注視他的成果。他幾乎要讓她脫困了。「弄臣?」我在夜裡輕聲喊著。
沒有。他們準備好喚醒龍了。惟真希望跟你說再見。
你希望獨處嗎?
當我醒來時,她仍溫熱地躺在我的身邊。夜眼站在我們跟前俯視著我,因白天的熱氣而喘著氣。當我睜開眼睛時,它向後收起耳朵,然後緩慢地搖了一下尾巴。一滴溫暖的唾液滴在我的手臂上。
「最好別知道。」我簡短地說道。
我們下方的路沒有人。夜眼在我心中說著。
她搖搖頭:「這是運氣,還有光線。他當時握著蠟燭站在壁爐前,而小屋裡是微暗的。蜜蜂有向光性,幾乎就像蛾一樣。」
「我已經沒有蜜蜂了。」她憂傷地提醒他。
我去看看。狼兒融入陰影中,接著立刻回來。只是沒有氣味的人。他在躲你。他不認識你。
我知道。我對此感覺不到什麼安慰,因而感到內疚。把這放進龍里已經像切除一隻感染的肢臂般對我有同樣的幫助,但擺脫它和讓它痊癒是不同的。我體內空虛之處在發癢。或許我想要讓自己感覺痛苦。我從自己手臂的陰影下看著她。
「好多了。」他開始伸展,然後想著這還真舒服呢!
一陣暈眩。黑暗從我的視線邊緣逼近,我膝蓋彎曲跪了下去,以防自己跌倒。
「這比錢幣更有價值。蕁麻應該擁有那個胸針。」博瑞屈說道。他的嘴和她的一樣緊抿著。
我沉默地搖搖頭。我的雙眼緊緊九九藏書閉著,淚水卻仍從眼睛滲出來。我勉強開口:「他會好好對待她,還有蕁麻。他是她應當擁有的男人。不,惟真。我應該為此感到欣慰,知道他會和她在一起,並照顧她們倆。」
我坐在昨夜營火溫暖的餘燼旁看著黎明到來。夜間昆蟲的尖叫聲逐漸轉變為遙遠鳥兒的早晨挑戰。它們的聲音我現在聽得很清楚。這真奇怪,我想著,坐在這裏等我自己。水壺嬸沒說什麼。她深深呼吸著空氣中由夜晚轉為黎明的氣味,然後用渴望的雙眼看著天空的閃電,這些都會被收藏起來好放進龍里。
「我也不喜歡。」我同意。
「我很遺憾聽到莫莉……」她開始說。
在剩餘的路途中,我沉默地走在她身旁。
「蕁麻對於溫暖的床鋪和燕麥粥的需求,遠甚於一個有紅寶石的銀胸針,就連蜚滋也會聰明地知道這點的。」
她知道。「不,你不用說謊。」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夜眼忽然出現在我和龍之間。我知道自己仍抓著那有鱗的前腿,它卻對它咆哮,拒絕它帶走更多的我。
莫莉挺有效率地在房裡移動。她把水倒進臉盆中,然後拿起一塊摺好的布走回去蹲在博瑞屈的床邊,把臉盆放在床旁的地上,接著把那塊破布浸到水裡,再把水擰乾。當她把布放在他的背上時,他倒抽一口氣驚醒了過來,彷彿一條快速發動攻勢的蛇般抓住她的手腕。
但無論我想不想,我確實知道。我緩慢地走著,狼兒就跟在我後面。我們走過兩座帳篷之間一團快熄滅的火,沒有人看守。珂翠肯的帳篷里傳出細微的聲響。惟真的臉是她在微暗中唯一看得見的。惟真深沉的雙眼深深地凝視她的雙眼。她相信她的丈夫終於回到她身邊了。
水壺嬸對著夜色抬起她那蒼老的頭,然後經由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破曉了,」她說著,彷彿她嗅出了白晝將至的氣味。「你必須回到龍那裡,回到惟真的龍那兒。還有你們兩個。」她轉頭看著弄臣和夜眼。「你們倆應該走上守望點瞧瞧是否看得見帝尊的軍隊。夜眼,你要讓蜚滋知道你看到了什麼。走吧,你們倆。還有弄臣,你在這之後就別管乘龍之女了。你差點兒就給了她你整個生命,而且就算你給了,可能也還不夠。既然如此,就別再折磨你和她了。走吧,快!」
這是我曾做過的夢。我知道一個老朽身軀的感覺。那一次我是黠謀國王,身穿一件柔軟的睡衣,躺在一張乾淨的床上,這次卻更困苦。我身上每一個關節都在痛,我的內臟也在體內燃燒。我燙傷了自己,我的臉和雙手都是燙傷。這個軀體所剩的痛苦比生命力還多,猶如燃燒殆盡的蠟燭。我困難地睜開雙眼,伸展四肢癱在冰冷且有砂礫的石頭上,一匹狼坐著注視我。
我驚訝地發現龍讓步了。我的同伴咬著我的肩膀。放開。遠離那個東西!
他緩慢地從陰影處走過來,低著頭站在我面前。「國王陛下,」他輕聲說道,「我試了,但我無法控制自己。我不能就這樣把她留在這裏……」
「你的叔叔感受了許多。偉大的愛和浩瀚的忠誠。有時我認為自己的兩百多年,和他四十幾年的感受相形之下,可真是遜色。」
我朝我們之間的一絲精技牽繫探尋。弄臣努力試著理解這一切,臉上的表情跟著完全消失。他過來坐在我身邊凝視著我,彷彿他能看穿惟真的皮膚般。「我不喜歡這樣。」他終於說了。
「他能帶蕁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也會讓你受到良好的照顧。」他緩慢且不情願地說出這些話。
「我不會對你致歉或感謝。這兩種表達都不恰當。」他搖搖頭,「況且事實上,我怎能說我很抱歉?我不覺得抱歉。」他別過頭去,越過我的頭看向遠方。「我的龍將升起,我的王後會懷一個孩子,而我也將把紅船逐出我們的海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我對我們的交易不感到抱歉。」他又看著我,「蜚滋駿騎。你感到遺憾嗎?」
「我不這麼想。」我鎮定地說著,好掩飾自己的懷疑,「我仍留著許多痛苦。」
「那你為什麼……」
「感覺有什麼好?」我直到大聲說出來,才知道自己有這個問題。
我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弄臣把手向後伸,從龍腳的周圍抹掉新的石屑。他看著我的雙眼,卻仍鬼鬼祟祟地從他的襯衫中取出一把鑿子,而他的鎚子則是一顆石頭。
我不明白。夜眼請求一個解釋。
夜眼,請你去狩獵。
我們遲疑了一下才遵從她的話,而我是最遲疑的。惟真的關節疼痛,他的身體也很疲憊。水壺嬸在我終於站在她身旁時幽怨地看著我。「如果你要那麼做,你應該把它放進惟真的龍里。」她指出。
「別管它了,小子。這不會讓它更好,反正我幾乎也用完了。」他用我的手掌拍拍我的胸膛。「我曾經擁有像這樣的身體。」他告訴我,好像我不曾知道似的。「我可真忘了那感覺。忘得真多。」當他看著我從他自己的雙眼凝視他時,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照顧它,蜚滋。你只有一個身體可保存。」
在比對所有的紀錄時,事情變得很清楚,實際上冒險前進遠達塗湖的紅船不超過二十艘,只有十二艘得以穿過塗湖危及和商業灘毗鄰的村莊。吟遊歌者讓我們相信的是,船的數量不少,每艘船的甲板上都有數百名劫匪。在歌曲中,那年夏季公鹿和酒河沿岸都被火焰和鮮血染紅了。不能怪他們如此吟詠。那些日子的悲慘和恐怖應該永不被人遺忘。如果一位吟遊歌者必須渲染事實好幫助我們完整地回憶它,就讓她這麼做吧!並且不要讓任何人指責她扯謊。真理往往比事實還要重大許多。
「我警告過你了。」我告訴她。
弄臣已用手臂抱住夜眼。「蜚滋,」他平靜地說道。他對著狼兒的頸毛說著,但我清楚地聽見他的話。「蜚滋,我很抱歉,但你不能拋開你所有的痛苦。如果你停止感覺痛苦……」
惟真卻沒有虛弱無助地伸開四肢癱在石頭上,而是站在我面前。他示意要我起來跟他走。我照做https://read.99csw•com了,然後像他一樣靜悄悄地移動。在龍的高台基座處,他轉身面對我,我不發一語地給他水袋。他喝下裏面一半的水,停了一下,然後把剩下的也喝掉。他喝完后把水袋遞還給我,然後清了清喉嚨。「有個方法,蜚滋駿騎。」他深沉的雙眼酷似我自己的雙眼,此刻正直視我的眼。「你就是那個方法。如此生氣蓬勃和充滿渴望,如此因熱情而受折磨。」
我緩慢且無言地點頭,夜眼則在高台底座發出哀鳴。弄臣低頭瞥著它,然後又抬頭看我,滿臉困惑。「大人?」他問道。
「但並不驚訝。」我替她把話說完,然後舉起手臂橫過我的雙眼好擋住陽光。
這麼做不對。它告訴我。
當他猛地站起來時,他的鼻孔猶如一匹種馬般擴張,他吸進的一口氣也使他的胸膛鼓了起來。
我緩慢地站起來。「我不知道。」我試著判斷,「這一切都太盤根錯節了,」我終於說出來,「我該從何處開始消除我的過往?我該倒回我人生的何處、該改變多少才能改變這一切,或者該改變多少才能讓我說出我現在並不遺憾?」
她無言地搖搖頭,雙眼越來越黯淡。
她靠在我身上用她的嘴堵住我的嘴,稍後她微微抬起臉。「我是吟遊歌者。我對說謊的了解比你將會發現到的更多,而且吟遊歌者知道,一個男人有時候最需要的就是謊言。為的是從它們當中創造出新的真理。」
「我知道。這麼說吧,我只是不想要任何謊言,無論是說出來的或者沒說出來的……」
「我知道。這麼說吧!我在某些方面挺了解他,其他方面嘛,他對我來說將永難理解。」
「你知道你只會說錯話。」她告訴我,「那麼為何不安靜一下呢?別把這弄複雜,只要一會兒。」
我們三個都轉向水壺嬸。我一點兒也不吃驚。我已知道她要來了,也不在意。她沉重地靠在一根拐杖上,她的臉似乎要從她頭顱的骨頭上垂下來。她看著我的雙眼,我就知道她什麼都曉得了。她和惟真有精技連結,所以她什麼都知道。「從那兒下來。你們全都下來,在傷了你們自己之前下來。」
「你要在見證石前撒謊?」莫莉不可置信地問道,「你會為了讓蕁麻安全那麼做嗎?」
我的兄弟。夠了。
「怎麼處理的?」他懷疑似的問道。
「我會冒這個險。」他嚴肅地說道。在蕁麻來到他的生命中之前,我從不知道這人會說謊,現在他卻提議要發一個虛假的誓。我納悶莫莉是否知道他對她提出什麼。
我趕緊走過她身邊。
「我很抱歉,順便提一下,關於你的莫莉女孩和一切,我真的有試著告訴你。」
我不在乎是否一切都被拿走。我告訴夜眼。
「椋音。」我開口。
我坐起來把胸膛上的三隻蚊子打扁。它們留下了血跡。我伸手拿我的襯衫。有什麼不對勁嗎?
我輕輕搖著椋音:「醒來,不然你會錯過惟真喚醒龍。」
「因為我在這裏和你在一起。」她簡單地說道,然後露齒而笑,「還有因為每個人看來都很忙。水壺嬸睡了、珂翠肯和惟真……當我離開時,她正在幫他梳頭髮。我想我沒見過惟真國王微笑。當他微笑時,他的眼睛看起來可真像你。不管怎樣,我不認為他們會想念我。」
哦。你還好嗎?
蜚滋,停下來。你給她太多了,你會什麼也不剩的。弄臣在我體內說,對他先前所助長的事情驚恐不堪。
「或許一首吧!一首情歌。」她給我最後一個神秘的微笑。「那個部分至少是有趣的。」
他們走了,卻仍回頭望了幾眼。「過來吧!」水壺嬸簡潔地命令我。她開始蹣跚地沿原路走回去,我也跟著,和她一樣僵硬地行走,穿越散落在露天礦場石塊的黑銀陰影。她怎麼看都像兩百多歲。疼痛的身體,關節難以伸展且吱嘎作響。我舉起手搔搔耳朵,然後停下來,感覺挺懊惱的。惟真現在可有隻銀耳朵了,上面的皮膚已燒焦。此刻遙遠的夜間昆蟲叫聲似乎顯得更響亮了。
「當然是我。不然你以為是誰?」她輕柔地用濕布擦拭刀傷,然後又把破布浸在水裡。她手中的破布和她身邊的那盆水都染著血。
我沉默地對那個說法點點頭。這沉默維持了一段時間,然後微妙地轉變成另一種不同的沉默。「其實,」椋音不安地說道,「弄臣建議我應該來找你。」
其實,那是好長的一會兒。
「那是惟真的鑿子。」
「她讓我想起我的姐姐。」他對著夜色說,「她有一頭金髮。」
「不知道他們是否仍在小屋裡。」他笑著看她起身把血淋淋的破布和水拿走。
她慵懶地移動。「為了那事兒,我就該起來。我想不到還有什麼事情能鼓舞我。況且,這可能是我編歌的最後機會。命運總是作弄我,當你們做些有趣的事情時,我總是在別的地方。」
莫莉拿起繃帶,沒看他的雙眼。「你是個固執的人,我也確定你會很樂意那麼做。」她說道。
她搖搖頭:「不,博瑞屈,我不會接受的,這麼做可是最大的厄運。所有人都知道傳說中那些用謊言褻瀆見證石的人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惟真嘆了氣:「很好,小子。但我的心挺不安的。」
我逃跑了。
他幾乎嫉妒地看著我。「她可能不會接受你。」他警告我。
「我知道。」我說著。我勇敢地說出這些話。在我的一生中,我從未如此驚恐。帝尊在他的地牢里已把我給嚇壞了,但那是痛苦,而這是死亡。我忽然明白兩者的差別了。我不聽使喚的雙手擰著我上衣前方的褶邊。
我放開龍的前腿,然後睜開雙眼,吃驚地發現我的周圍仍是一片夜色。
「沒錯。」她平靜地說道,「並不驚訝。」她四處張望想著該說什麼。「至少你知道她既安全也有人照顧。」她說道。
我吃驚而沉默地坐著。當他再開口時,並沒有看我,「我想再看看她。她以前可寵我了。我想再看看我所有的家人。」他的語氣挺留戀的,只見他獃滯地在鑿過的石頭上移動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