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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惟真的龍

第三十九章 惟真的龍

惟真則更謹慎地道別。他提醒椋音:「照顧我的夫人。充分和真誠地唱你的歌,別讓任何人懷疑她懷的不是我的孩子。我把那個事實託付給你,吟遊歌者。」
夜眼和我跳起來追他。我們在他身後,眼見就要逮著了,卻又被他逃了,真令人惱火。我跑得快,但狼兒跑得更快,欲意則逃得最快。在他伸出手指拂過石柱的那一刻,狼兒做了最後一躍。它的前掌擊中欲意的背,把他的頭撞到地上並推向石柱。當我看到他融進去時,對夜眼喊出一聲警告,並抓住它的毛把它拉回來。它在欲意快速逃脫我們時咬住他的一條小腿。當它的嘴咬住欲意的肌肉時,龍的影子掠過我們上方。我失去了對這世界的掌握,墜入黑暗中。
「他們會為我解決掉紅船,並且打開群山的通道,群山也將是我的。我將成為一名英雄,到時候就沒人可以對抗我。」他的劍用力擊中我的劍,我的肩膀感覺到這震動,他的話也令我震撼。它們聽起來既真實又毅然決然。它們帶著灌輸了精技的力量重擊著我。「我將控制精技之路,這古老的城市將成為我的新首都,我所有的精技使用者都會沉浸在這河流的魔法中。」
「我一直在希望。我無法停止希望。但是,我今天看到了必須放進什麼才能讓一條龍飛起來。」他更用力地搖搖頭。「而且即使我擁有精技可做這樣的給予,我也沒東西可給。即使她將我的一切吞沒,也還是不夠。」
它以沖離他們全部的人作為回答,接著突然繞了回來,直接衝進他們之中。帝尊的手下互相亂砍一通,徒勞地阻止它。他們不習慣一個不到半個人高,卻有一個人兩倍速度的對手。多數人的目標是用劍朝它砍過去,卻只是劈開了它身後的地面。它一下子就衝過他們,再度消失在茂密的森林中,只見人們狂亂地怒視周遭,納悶它接下來會從哪兒出來。
在這裏打獵跟任何我們發現過的其他地方一樣好。
躺著別動,然後呼吸。我站在它面前抬頭怒目注視我們的四周。有人回了我的眼神,不單是欲意,還有大多數帝尊的新小組成員。他們大多仍費力地呼吸,有個傢伙看到我們,立刻警戒地喊了一聲。當欲意喊出來時,一些法洛的侍衛也跑向我們。他們呈扇形排開包圍我們。
「我就是知道。」他堅定地說道,「所以我的第一項任務是把你帶回頡昂佩。你這次一定要待在安全之處。」
箭雨幾乎立刻朝它射過去,有些箭還來不及射中它就落了下來,而它用翅膀用力一揮讓其餘的箭轉向。群箭忽然在它所颳起的一陣強風中搖晃,猶如稻草般搖擺墜落,斷裂在露天礦場的地面上。乘龍之女忽然彎腰直接朝欲意俯衝下來。
它說得沒錯。我聽見我們前方的叫聲,偶爾也看見一個金棕色的人影一晃眼就衝過石塊間的寬廣空間。但是,他們多半很快就明白了躲避龍的方法,就是緊靠在巨大石塊的邊緣。
那是它們狩獵的方式。
「蜚滋,我不能。我不是執行這屠殺的料子!這麼奪取生命可不是我來此的目的。我恐怕我會讓歷史的運用錯亂。」
埋葬已經腐爛的肉沒有意義。它困惑地提出。
當冬季來臨時,就……他遭攻擊了!
我們怎麼一直如此愚蠢?我們怎麼沒看出來帝尊真正要的是什麼?我們用自己的心思考,想著六大公國的人民,想著需要他們的國王伸出手來保衛的農人和漁民。但是帝尊呢?他只想到精技能為他贏得什麼。我在他開口前就知道他接下來的話。「在繽城和恰斯,他們將對我下跪,還有在外島,他們聽了我的名字也將畏縮!」
我活下來了,夜眼。
然後欲意的臉變了,帝尊透過他的雙眼注視著我。他對博力的死無動於衷,也將對欲意的死抱持相同的感受。我察覺不出哀傷,只有因他的力量縮小所產生的憤怒。「也許,」他用欲意的聲音說道,「也許到時候,我只想殺了你,小雜種。無論將付出何種代價。」他對我微笑,就像一個人在滾動的骰子著地之前,就知道它將如何落下般的微笑。我感覺片刻的不確定和恐懼,於是更穩固地豎起心防對抗欲意狡猾的戰術。
對夜眼的另一重擊削去了它肩上的一小撮毛,我笨拙的劍還來不及趁隙攻擊他,那機會便稍縱即逝。我感覺自己站在及肩的水中,和一個劍輕如稻草的人打鬥。「愚蠢的小雜種!你真的認為我在乎一個懷孕的娼妓和一條有翅膀的龍嗎?露天礦場本身才是真正的獎賞,就是你為了我而疏於守衛的露天礦場。那兒的礦藏可讓二十條,不,一百條龍升起!」
有些事情發生得太快,無法敘述清楚。我感覺欲意在博力洶湧亂濺的血變成突然猛噴出來時到我身後。夜眼已經咬斷他喉嚨的大動脈,博力的生命就在洶湧而出的緋紅血液中消逝。為了你,我的兄弟!夜眼告訴弄臣。這是為你而殺!夜眼仍不放開他,反而又搖了他一下。血在博力掙扎時像噴泉般湧出。血碰到了閃亮的龍皮之後流下去,填補了弄臣先前嘗試讓龍的腳和尾巴脫困所鑿的槽痕,而血就在那兒起泡和蒸發,彷彿滾燙的水侵蝕冰塊般流進石頭裡。龍後腳的鱗和爪子露了出來,鞭子般的尾巴也暴露無遺,而當夜眼終於把博力毫無生氣的身體拋下時,龍的翅膀展開了。
我原以為他會爭辯。但是,「你說得對。沒錯。而我將載你到那裡。別了,我的愛。」
「我的家在公鹿堡。」她提出抗議。
時間到了,惟真沒有理由再逗留。我跟他沒說什麼,而我感覺到我們也無法說什麼。每一件曾發生過的事情,如今在我看來都不可避免,就如弄臣所言。回想起來,我看得出來他的預言早在很久以前就把我們席捲到這條道路上了。不能怨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是無可責備的。
血和原智?我們在這一刻都浸在兩者之中。它立刻就了解我了。
夜眼遲疑著。在一條龍的背上?飛越天空?
這隻不過是另一個人以為他知道敵人渴望什麼,而依此行事時犯下錯誤的實例。商業灘的人民將他們自身對繁榮富庶所懷有的相同渴望歸於紅船。以他們那樣的估量為根據,來當做紅船的動機,可是個極嚴重的錯誤。
一波精技帶著一道水牆的力量打擊著我。我向後跌撞倒退,然後又站穩了沖向欲意。我應該迅速殺了他。帝尊已控制住欲意的精技。他根本不在乎這會對欲意造成什麼影響,不在乎他如果用精技疾風殺了我,將如何令欲意衰萎。我感覺到他正把精技吸進自己的體內,但即便我全神貫注于殺害欲意,帝尊的話仍啃蝕著我。另一個精技小組?
我終於吐出一口氣,渾身顫抖。我用袖子擦擦眼睛,然後轉向弄臣,他卻不見了。
「三個新的精技九*九*藏*書小組!」欲意的聲音費力地喘著,同時躲開我的劍。我閃開他的突刺,試著捲住他的劍刃,但他的速度太快了。
乘龍之女朝我們笨重地移過來。在地面上,它優美的丰姿蕩然無存,反而帶著力量行走,彷彿一隻笨重的熊或一頭長了角的大公牛般。它的綠鱗彷彿深沉的綠寶石在陽光中閃耀。在它背上的女孩是個令人心碎的美女,只因她滿臉空洞的表情。龍頭抬了起來,然後張開它的嘴猛地伸出舌頭品嘗著空氣。還有嗎
欲意放低他的劍,然後漫不經心地收劍入鞘。他越過肩膀呼喚著精技小組。「別為他們費心,讓弓箭手解決他們!」
逃脫他們全部的人然後跑開,跑開。活下去,我的兄弟。
那就不是狼群了!我堅決地告訴它,然後舉起惟真的劍。所以說,我就得這麼死了。我很高興弄臣沒告訴我。如果他有的話,我可能會先自殺。
我經過黑色石柱,卻仍略微顫抖。我在一座山坡的草原上發現我們走散的傑帕,它們比我預料中的還不願被捉到。夜眼比它們和我更享受圍捕的樂趣。我選了帶頭的傑帕和另一隻,但當我帶走它們時,其他的傑帕也決定跟在後面。我早該預料到。我比較希望其餘的傑帕留下來變成野生動物。我可不樂意見到六隻傑帕跟著我一路回到頡昂佩。當我帶領它們經過石柱進入露天礦場時,我有了新的主意。
但即便是在戰鬥最激烈時,我也了解我們所做的是多麼絕望。帝尊會贏的。即使我殺了此地的每一個人,包括欲意,帝尊還是會贏的。他那樣就已經贏了。難道我不曾知道他總會如此嗎?我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命中注定將統治一切嗎?
這些我全看到了,卻不是因為我站著瞪大眼睛。我透過狼兒的雙眼瞥著它們,我自己則在欲意從我身後跑上來時將視線轉向他。他手持一把無鞘的劍,輕輕鬆鬆地跑著。我一邊轉身,一邊拔出惟真的劍,然後發現它比我已習慣的短劍更需費時拔出鞘。
「你真的認為獨眼劍客敵得過我的劍和我的狼兒嗎,帝尊?或者你打算像你漫不經心地對待其他的小組成員般拋棄他的生命?」我丟出這個問題,抱持渺茫的希望在他們之間挑撥離間。
夜眼成為一隻快速、齜牙咧嘴和毛茸茸的動物。它沒試著咬和抓住敵人,反而用它的體重撞得敵人失去平衡,讓他們彼此絆倒,在空檔時咬斷他們的腿筋,用它的牙齒而非咬來揮擊。它就在那裡衝來衝去,我得注意不傷到它。它也從不試著對抗他們的劍。當一個傢伙轉向它前進時,它就逃開,用肩推著穿過那些試圖對抗我的人的腿。
「別讓王后冒險。」我提醒他。
我不僅感受到它飛過時所揚起的強風,也感覺一陣令人暈眩的精技,那間從我心中奪走我持續保有的每一道思緒,彷彿這個世界曾短暫陷入全然的黑暗,然後以它昔日的光明重新交給我。我踉蹌地奔跑,一下子想不起來我為何拿著一把無鞘的劍,或是我在追逐誰。當它的影子掠過欲意時,他在我前面踉蹌,精技小組隨後也蹣跚而行。
它的影子又越過我的上方,我生命的一刻又從我身上被奪走了。我睜開眼睛發現欲意不見了,然後我短暫地瞥見他轉向,閃閃躲躲地在豎立的石塊間奔跑,活像一隻野兔為了逃過一隻老鷹而變換路線。我再也看不到精技小組,但夜眼忽然從一塊石頭的陰影中跳出來衝到我身邊。
我找到了睿智國王。他的龍是有鹿角的那條龍,只見他從睡眠中蘇醒和吼叫,公鹿!為公鹿堡而戰!艾達和埃爾,但我餓了!
其他人來了!就在我們上方!
我衝到高台邊,夜眼正把它的頭猛伸向前。它的嘴巴緊閉,從博力背後緊咬著他肩膀和脖子中間的地方。博力尖叫著,他的聲音出奇地刺耳。他丟下他的劍,舉起雙手抓住狼兒貪婪飢餓的嘴,而夜眼把博力當兔子般撕咬,然後用它的前腳緊繞博力寬闊的背,更穩固地抓住他。
我們進入一片清涼的陰影和遭踐踏的草地。這一刻只有黑暗和推移,下一刻我們再度呼吸和感覺,以及恐懼。我爬著站起來,驚訝地發現自己仍握著惟真的劍。夜眼費力地讓自己站起來,搖搖晃晃走了兩步就跌倒。想嘔吐。被下毒。整個世界在搖晃。
在露天礦場的地面上,我們全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抬頭看著。欲意比我還快恢復。他憤怒地對他的弓箭手吼了一聲,迴響著精技。「射它!把她射下來!」
我們抵達石柱時,剛好看到帝尊的兩位新進小組成員衝過這片空地,在他們摸到黑色石柱時衝進裏面。他們選擇代表石頭花園的神秘記號,但也許這是最靠近他們的一面。我們沒有離開幫我們擋住箭的巨石角落。
我沒說我知道這點。我甚至沒說自己一直以來都這麼懷疑。我終於向椋音·鳥囀學到了些東西。我讓他能夠沉思片刻,然後我說:「夜眼和我要去牽兩隻傑帕。當我回來時,我們最好趕快打包離開。我沒看見惟真在追趕什麼,或許那就表示帝尊的軍隊離我們還很遠,但我不想冒任何險。」
樹枝忽然發出細碎的爆裂聲,一陣斷裂的樹葉呼嘯而過,此刻一陣強風吹進了寂靜的森林深處。乘龍之女忽然降落在石柱旁一處空曠的小空間,急速揮動的尾巴清除了它周遭區域的人們。「在那裡!」弄臣對它喊著,有那麼片刻它悄悄地把頭伸出來,用它那令人畏懼的嘴咬住其中一位攻擊我的人。他就像一陣煙般消逝,而我感覺她的精技伴隨它所吞沒的生命而壯大。
他對著那句話皺眉頭。「如果我在路上看到任何帝尊的軍隊,我不會讓他們走到這裏來。」他對我說。
夜眼是我留下來的借口。它不想騎在一條龍上面,我也不會離開它。我確定惟真知道真正的原因。我認為自己不應該回到公鹿公國,也已經讓椋音對我承諾不在歌曲中提到我。強迫一位吟遊歌者做出如此承諾可不容易,但我堅持。我不想讓博瑞屈或莫莉知道我還活著。「在這方面,親愛的朋友,你已是犧牲獻祭。」珂翠肯平靜地告訴了我。她無法給我更多的讚美,我也知道她將絕口不提到我。
我們都知道他不見了,沒有必要用喊的。
「不。這是對的,我感覺到了。我是催化劑,而我來改變所有的事情。先知成為戰士,龍像狼兒般狩獵。」當我說話時,我幾乎認不出自己的聲音,也不知這些話是打哪兒來的。我看著弄臣不可置信的雙眼。「事情必須如此。走吧!」
在我身後,一個楔形爬蟲類的頭忽然抬了起來。當那個影子經過我們時,頃刻間一切都黑暗了。然後這頭猛地伸出來,比一條發動攻勢的蛇還迅速,就這麼抓住一個最接近我們的人。他消失了,那一道曾經是他的發臭蒸汽短暫飄過我身邊。龍的怒號幾乎讓我耳聾。
夜眼和我放棄了找出欲意的努力,只是直接https://read.99csw.com走向石柱。我不得不欽佩帝尊手下一些弓箭手的紀律。姑且不提別的,如果狼兒和我由隱蔽處多走出來幾步,我們就能聽到「他們在那裡」的叫聲,稍後箭雨就會像冰雹般落在我們曾駐足之處。
愒懦除了一股臭味之外可什麼都不剩。它在我們經過屍體附近時提到。
無論是否獨眼,欲意的動作很快。他的劍刃是他的一部分,他接住我的第一擊然後反擊。有那麼一剎那我希望握著的是我所熟悉的磨損短劍。接著,我把這些無用的想法拋向一旁,只想著衝破他的心防。狼兒迅速地來到我身邊,把腹部壓低,試圖從欲意瞎了眼的一邊逼近帝尊。
那可不是我這匹狼的方式。但如果你必須離開我,我會理解的。
「趕快。」我吩咐他。
「殺了他,」欲意命令他們,「我們在他身上浪費夠多時間了。殺了他和狼兒,然後替我找一個能為我把龍上的人射下來的弓箭手。」帝尊讓欲意背對著我大步走開,仍在下令。「你,第三精技小組。你告訴我一條完工的龍無法被喚醒和為人效勞。喲,我剛才就看到一位沒有精技的弄臣把那件事情做得非常好。你給我查出來這是如何辦到的,現在就去。讓小雜種測試用他的精技來對抗劍。」
起先我想不出該如何回答,然後當他走到他的龍面前把雙手放在它的額頭上時,我告訴他,我從不懷疑。從不懷疑我敬愛您。
我不會離開你,我的兄弟。我不會離開你。
我想我永遠不會忘記他轉過頭那最後的微笑。他看了他的王后最後一眼,然後堅決地用他的雙手推著龍輪廓分明的頭,一邊看著她,一邊離去。我立刻聞到了珂翠肯的皮膚,想起她的嘴在我嘴上的滋味,和我雙手中她那赤|裸雙肩的平滑暖意。接著,這微弱的記憶走了,惟真走了,水壺嬸也走了。對我的原智和精技來說,他們彷彿遭冶鍊般徹底消失。在那緊張不安的一刻,我看到惟真空虛的身軀,然後他就流進了龍里。水壺嬸先前一直靠著雕像的肩膀,她比惟真還先走,呈藍綠色和銀色在鱗片上散開。色彩湧進這動物,遍布它的全身。沒有人呼吸,除了夜眼輕聲哀號。夏日的陽光下一片遼闊的寂靜。我聽見珂翠肯哽咽了一聲,啜泣起來。
它在飛過時用爪子徒勞地抓向欲意。散布的黑石塊是他的救星,因為他能在狹窄的石頭迷宮中迴避它的翼展。它挫敗地尖叫,好比一隻受挫的老鷹尖聲嘶鳴。它飛起來傾斜翅膀二度朝他掃去,我在它正好飛進呼嘯而過的箭雨時倒抽了一口氣,卻見它們徒勞無功地在它的龍皮上發出咯咯聲,彷彿弓箭手瞄準的是露天礦場中的黑石。只有弄臣畏縮地躲避它們。乘龍之女忽然轉向,在弓箭手上方低飛,然後在他們之中抓起另一個人,一下子就把他給吞沒了。
「我想我應該把他給埋了。」我對自己也對它說。
有那麼一剎那,悲痛佔滿她的臉。然後,珂翠肯吸了一口氣,又成了眾人眼中的王后。她毫不畏懼地向前邁開大步,雙手放在化龍的惟真閃亮的藍色肩膀上。它的鱗很滑溜,她在攀爬時打滑了一下,然後緩慢地爬向能騎在它的頸上之處。椋音驚恐且詫異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更緩慢地跟隨王后。我看到她騎在珂翠肯身後,再次檢查她的豎琴袋是否牢牢地掛在她的背上。
「蜚滋?」
博力舉起劍揮了第二次,這一揮本來能輕易地砍斷弄臣的腿。然而,狼兒猶如仇恨般寂靜無聲地衝上高台從背後突襲博力。我正跑向他們,眼睜睜看著夜眼的力道讓博力往前衝撞向乘龍之女。他倚著雕像跪了下來,他的劍沒擊中弄臣,在龍閃亮的綠皮上發出聲響。一波波色彩從金屬砰地撞上石頭之處迅速擴散,彷彿把一顆小卵石丟進靜止的池塘里所產生的陣陣漣漪。
化龍的惟真邁開大步向前,對他的王后展示他自己。它朝她低下來的頭使她顯得嬌小。我在它一隻黑亮的眼中看見她完整的影像,然後它對她降低一邊的肩膀,邀請她騎上去。
乘龍之女跳起來伸展翅膀,它們強力地揮動著,穩穩地朝上方帶著她,弄臣則在她身後緊抓著。他舉起一隻手道別,然後迅速收回去抓住她的腰。這是我最後一次看他。其他的龍跟隨著,發出吼聲的方式讓我想起小徑上的獵犬,除了它們的叫聲聽起來更像猛禽的尖叫。就連有翅膀的野豬也飛了起來,它躍入空中的姿態可不怎麼雅觀。它們振翅的聲響讓我遮住了自己的耳朵,夜眼也腹部貼地縮在我身旁的地上。樹林在龍群聲勢浩大地通過時搖晃,枯萎和翠綠的樹枝都落下來了。有一段時間,天空滿是寶石般的動物,綠色、紅色、藍色和黃色。每當一條龍的影子從我的頭頂上經過時,我就感覺一片黑暗,但仍睜開我的雙眼看著瑞爾德的龍在群龍中最後升起,跟隨那一大群龍飛向天際。不久,樹林的遮蔭讓我看不見它們,漸漸地它們的叫聲也淡去了。
我當時明白了自己仍抓著惟真入鞘的劍。我取下無花紋的短劍換上浩得為惟真所制的劍,這把劍的重量在我身上有點不相稱。我把短劍拿給弄臣。「想要這個嗎?」
但這才剛開始呢!它反駁我,然後像一道突如其來的熱氣般奔過我身邊。我從營地的其他區域聽到欲意的一聲喊叫,一隻原智狼兒在某處蹂躪他的身體。我能察覺帝尊試著從欲意的心中鬆開他自己的心,於是更緊握住他們倆。留下來面對它,帝尊!
公鹿的海岸有許多紅船,大人,他們正等著您的嘴呢!我告訴他。儘管他說了這些話,他已經不怎麼像人了。石頭和靈魂合而為一,成為真正的龍。我們就像肉食動物般了解彼此。它們以往曾如狼群般狩獵,它們也還記得很清楚。多數其他的龍已經毫無人性了。它們是由古靈塑造而成,並非由人所塑造,我們僅了解彼此是兄弟,還有我們給它們帶了肉。由精技小組形成的那些龍對公鹿公國和瞻遠的國王們只有黯淡的記憶。並非那些記憶讓它們和我牽繫,而是我關於食物的承諾。僅是能夠把這些微的思緒印在他們的腦海中,我就已經覺得是莫大的幸運了。
一枝箭噹啷一聲穿過我原本站的那塊石頭,另一枝箭則在夜眼的腿間飛掠而過。一陣尖叫從我們西側的露天礦場高牆揚起,只見乘龍之女低飛過我們上方,弄臣在她背上,一名身穿金棕色制服的弓箭手痛苦地在龍嘴裏扭動。然後這人忽然不見了,像一陣煙或一道蒸汽被它飛過時所揚起的風吹走。它傾斜翅膀再度低飛而過,咬起另一名弓箭手,還讓另一個為了迴避它跳進露天礦場。被咬住的弓箭手又像另一陣煙般消失了。
珂翠肯舉起一隻手臂和我們道別。她喊了些話,但龍展翅之後揚起的風讓我聽不清。它一次、兩次、三次地揮動翅膀,彷彿在感覺它們。岩石碎屑和砂礫刮到我臉上頗為刺痛,夜眼則更貼近我九*九*藏*書的小腿。龍彎腰把它巨大的腳收進身體下方,寬闊的藍綠色翅膀再度拍動,接著它忽然跳了起來。這不是個優雅的起飛,它也在展翅飛翔時搖晃了幾下。我看見椋音拚命地緊抓珂翠肯,珂翠肯卻傾身向前靠在它的頸上,呼喊著她的鼓勵。在四次拍動之後,它的翅膀帶它飛越了露天礦場。它振翅飛翔,在圍繞露天礦場的山丘和樹林上方盤旋。我看到它降下它的翅膀,轉身檢視通向露天礦場的精技之路,然後它的翅膀開始穩定地揮動,帶著它愈飛愈高。它的腹部像蜥蜴的肚子般白里透藍。我眯著眼看它在夏日的天空中飛翔,接著它就像一支藍銀色的箭般消失了,加速朝公鹿公國飛去。我在它遠遠飛離我的視線之後,依然盯著它消逝的地方。
我們要想到弄臣,還有我們自己。
我把他留在那裡,讓他道別。當我們走離露天礦場朝我們先前放牧傑帕的樹林走去時,狼兒揚起鼻子嗅了嗅。
就在紅船一路攻上酒河到達商業灘的那幾天,六大公國的軍隊湧入藍湖,乘船到湖對岸和群山王國。商業灘從來都是個不設防的城市,雖然傳遞快訊的使者搶在紅船抵達之前把消息帶到,但一般人對這些消息的反應卻是不屑一顧。十二艘野蠻人的船對於像商業灘如此偉大的城市會有何威脅?城市衛隊警覺了,一些碼頭邊的商人也將他們近水區倉庫的貨物搬開,但一般大眾的態度卻是,如果紅船真的設法來到遠如商業灘這樣的地方,弓箭手會在劫匪做出真正的破壞之前輕易地將他們一一解決。一般的輿論是,這些船隻一定是帶著向六大公國君主提出和平條約而來的。但許多討論是關於他們要求把沿海大公國多少的領土割讓給他們,還有重新開放和外島的貿易所可能有的價值,更別說重建沿公鹿河而下的貿易通路。
有許多傳說故事是英雄在地獄中和邪惡的敵人搏鬥。有少數則是提到那些願意進入黑暗的未知世界去拯救朋友或情人的人。在永恆的一刻,我很清楚地被賦予一個選擇。我能抓住欲意然後把他勒死,或緊握著夜眼,與它合力抵抗所有撕扯它的心和生命的力量。這真的沒得選擇。
我在弄臣跑向我時轉身。他用雙臂抓著我,用力地抱住我。
弄臣沒離開乘龍之女,博力就在那兒發現了他。他一定是靜悄悄地來,因為弄臣從不輕易鬆懈警覺,或許他的著迷讓他鬆懈了。無論是哪種情況,博力的第一刀已經得手了。血從弄臣的手臂流了下來,從他的手指往下滴。他在爬向她時在龍身上留下了整道的血跡。此刻他緊抓著,雙腳緊繞在女孩的肩上,一隻手抓住龍張開的下頜,另一隻沒抓東西的手握著他的刀。他痛苦地低頭瞪著博力,等待著。精技在博力的體內憤怒且挫敗地沸騰著。
「您的龍群來了,惟真。」我告訴這位我曾認識的人。「正如您所言般,古靈已起身捍衛公鹿。」
在屠殺之中,夜眼和我玩了一個極其愚蠢的兒童遊戲,幾乎是個看看誰能喚醒最多龍的競賽,也是個夜眼輕易就獲勝的競賽。它會衝到一條龍面前,把它毛上的血抖到龍身上,然後向它表示,醒來吧,兄弟,吃吧。我們帶肉給你了。而當每一個巨大的身軀帶著狼血噴煙然後移動時,它就提醒它,我們是狼群!

我的兄弟?
我揮舞惟真的劍,而我以前從未體會能如此優雅和巧妙地使用這麼一種武器。浩得的課程和作品終於為了我合而為一。如果這是一件可能達成的事情,我會說鑄劍師傅的精神就在武器中,她就在我揮舞劍時對我唱歌。我無法衝破他們把我圍困住的圈子,但他們也無法突破我的防衛,頂多造成些不嚴重的傷害。
夜眼沒等我。它閃電般越過我而去,身影灰而低,飛奔的四爪抓刮過露天礦場的黑石。我放開我的傑帕跟它跑。狼兒的鼻子告訴我空氣中有人的氣味。在它飛奔向他們的同時,它辨識出博力。
欲意是我的獵物!我對它宣稱。
這似乎挺合邏輯的。無論有多長的時間,穿越石柱逃跑是他們能逃脫龍的唯一方式。我仍聽到不時有成簇的箭在龍身後如雨般嘩啦落下,但大多數原本圍住露天礦場高牆的弓箭手已經撤退到周圍的森林里躲避。
「你失敗了,欲意!」我吐出這些話,「惟真的龍已經蘇醒了,此刻正飛向公鹿公國。他的王后騎著它同去,她還懷著他的繼承人。這合法的國王將重新取得他的王位和皇冠,懲罰在他的海岸肆虐的紅船,和把帝尊的軍隊逐出群山。無論你此時此刻做什麼,你都被打敗了。」我的嘴擠出一抹微妙的微笑。「我贏了。」夜眼咆哮著前進,過來站在我身邊。
瑞爾德之龍只需要聽到一次邀請。無論瑞爾德是何許人也,他可讓他的龍養成了旺盛的食慾。巨大的腳爪拉起了苔蘚和泥土,一條尾巴自由自在地揮舞著,在行走時撞倒了一棵小樹。當它撲過去吞噬另一個法洛人時,我差點兒無法爬出它的路徑。
我們必須穿越石柱回去。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一把劍尖刺向我的臀部。我猛然一動遠離它,然後絆倒在石頭上,當我頂著它站直身子時,留下了血跡斑斑的手印。瑞爾德之龍,我已把戰場拉到這麼遠了。我心懷感激地背靠著它,然後轉身面對攻擊我的人。夜眼和欲意仍在打鬥,顯然帝尊已從他對原智者的虐待中學到了些東西。他不像從前那麼容易受到狼兒的傷害。他無法用精技傷害狼兒,卻能用一層層的恐懼纏繞住它。夜眼的心忽然在我耳中猛烈跳動。於是我再度對精技開啟自己,填滿我自己之後就做了從未嘗試的事情。我把精技力量當成原智般喂夜眼。給你,我的兄弟。我感覺夜眼抗斥著欲意,剎那間擺脫了他。欲意利用那一剎那逃開我們倆。我渴望追過去,但在我身後,我感覺瑞爾德之龍以原智做了回復似的一動。在一陣短暫的惡臭之中,我在它獸皮上的血手印煙一般地消失了。它移動了。它正在蘇醒,而且它餓了。
幾段永無休止的時間過去了。我確定欲意逃開了。乘龍之女在我們上方讓她的影子掠過露天礦場的牆,受害者的叫聲不那麼頻繁了。弓箭手利用樹林的遮掩把他們自己給藏起來。我短暫地看著它升起,在露天礦場上空高高地盤旋。藍天襯出它高掛閃爍的晶綠色,隨著它的振翅而閃動。我納悶弄臣騎在上頭會是什麼樣的感覺。乘龍之女忽然傾斜,在空中滑翔,然後收起它的翅膀朝我們筆直俯衝。在它這麼做的這一刻,欲意由隱蔽處衝出來跑向石柱。
或許吧!等等。
哦,我的兄弟,沒有氣味的人打獵可打得真好!它歡欣鼓舞。我們把他納進我們的狼群真是聰明!
我想,珂翠肯直到惟真和她吻別的那一刻,才接受了他必須為了九_九_藏_書讓龍蘇醒而死。他十分謹慎地親吻她,並且大幅伸展他的雙手和雙臂好不碰到她,他的頭揚起,好讓銀斑不碰到她的臉。即便是那樣,這仍是個渴望和纏綿的溫柔親吻。她又抓住他更久些。然後他對她輕聲說了些話,她立刻把雙手放在她的下腹上。「你怎能如此確定?」她問他,儘管眼淚開始流下她的雙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是明智的。是這位弄臣學聰明的時候了。當你回來時,我會幫你打包。」
我想弄臣稍微察覺出我們之間所流通的思緒,因為他已經在我說話之前就搖搖頭。「你必須騎在乘龍之女上面,帶領它們回到公鹿公國和惟真身邊。它們會聽你的,因為你和我們同屬狼群。這是它們明白的事情。」
夜眼的警告幾乎讓我送命,因為在我抬頭看的那一刻,欲意朝我跳過來。在他身後的遠處,有一打的人從露天礦場的出入口跑向我們,還揮舞著劍。他們不是一步步地,而是整體地移動,超越任何一般軍隊所能掌握的凝聚力。精技小組。在他們如同暴風般接近時我察覺到他們的精技。欲意忽然在前進時停下來,而我的狼兒衝過去面對他們,露出牙齒咆哮。
他幾乎痙攣地擁抱我,而當他親吻我的嘴時,可真令我大吃一驚。他轉身跑向乘龍之女,龍身上女孩的部分就向下傾,伸出一隻手把他拉上去坐在她身後。她臉上的表情從來不變。只是龍的另一個部分。
我也是,兄弟,而且我餓了!
夜眼沒有等待。當我走到乘龍之女時,它已經在那兒了。它耐心地坐著,尾巴利落地環繞它的腳,並且仰望著弄臣。我在看見他時慢了下來,也覺得他的處境似乎沒那麼危險了。他正坐在高台邊緣垂下雙腳,把頭靠在龍的腿上。高台的表面布滿了在這天的工作中新生的石屑。我走向他,只見他仰望著天空,臉上帶著留戀的神情。在龍鮮艷的綠色獸皮反襯之下,弄臣不再白皙了,卻有著最淡的金色膚色,他那纖細如絲的頭髮甚至有黃褐色的邊緣,而他朝著我看的雙眼則像淡淡的黃寶石。他非常緩慢地對我搖搖頭,但等到我靠在乘龍之女的台座之後,他才說話。
我無需回到頡昂佩。
就在惟真的劍尖出鞘的同時,欲意的精技力量猶如衝擊的波浪般攻向我。我蹣跚後退一步,豎起心防抵抗他。他很了解我。第一道精技波浪不僅混合著恐懼,還帶有特殊的痛苦。它們是特別為我而準備的。我又體驗了我被打斷鼻子所帶來的震驚,也感覺我被劃破的臉在發熱,儘管不像以往有滾燙的血流下我的胸膛。在一次僵住的心跳中,我僅能緊握心防抵抗那令人喪膽的痛苦。我握住的劍忽然看起來像鉛做的,在我手中劍尖朝地向下墜落。
他用困惑的神情瞥著我。「用來做什麼?我是弄臣,不是殺手。我永遠學不會該如何用一把劍。」
接著,像一陣突如其來的風,這巨大有鱗的身軀把空氣吸進它的肺里。當它睜開雙眼時,那黝黑閃亮的雙眼是一對瞻遠之眼,我知道惟真透過它們向外觀看。它抬起彎曲頸項上那巨大的頭,像貓一般伸展身軀,彎曲並轉動它那爬蟲類的肩膀,然後張開爪子。當它把帶爪的腳收回來時,它的爪子深深地刮著黑石。突然間,彷彿一片被風吹起的船帆般,它展開了巨大的翅膀。它振動翅膀,猶如老鷹整理它全身的羽毛,然後利落地收起翅膀。它的尾巴快速揮動了一下,把岩石屑和砂礫揮向空中。那巨大的頭一轉,它的雙眼要求我們和它一樣為這嶄新的自我感到喜悅。
我舉起我的劍,夜眼也奮力站起來。當一圈士兵在我們周圍逼近時,它的噁心感覺就疊在我的恐懼之上。這樣吧,如果我必須現在死,就沒什麼好怕的了。或許我能試著用精技對抗他們的劍。我卸下我的心防,輕蔑地將它們拋向一旁。精技是一條在我周圍肆虐的河流,是一條在此地總是泛濫的河流,讓它充滿在我的體內就像吸一口氣般容易。第二次呼吸驅走了我身上的疲憊和疼痛。我帶著力量朝我的狼兒探尋,夜眼就在我身旁搖晃一下身子。它豎起的頸毛和露出的牙齒讓它看起來有兩倍大。我用雙眼環視包圍著我們的劍,然後我們不再等了,跳起來迎向他們。當群劍揚起迎向我的劍時,夜眼則朝他們的下方衝過去,然後轉身從後方撞擊某個傢伙的腿。
那麼當冬季來臨時呢?
他們朝石柱跑過去。如果我們走到看得到石柱的地方,我們就能在那兒等他。
那就吃吧,大哥。就把我們的獵物當成你的,歡迎享用。那就是狼群。
「年輕強壯的精技使用者,雕刻我自己的龍。」我感覺到一道強勁揮擊所產生的微風。「聽我命令的龍群,對我效忠。用血和鱗片擊垮惟真的龍群。」他旋轉之後朝夜眼猛揮一劍,狼兒急忙跳開。我一躍而進,但他的劍早已回來迎向我的劍。他用難以置信的速度打鬥。精技的另一種用法?還是他強行加諸於我的精技幻覺?
我知道它是對的,卻無法否認我所感覺的急迫。我跑下石頭斜坡,離開空蕩蕩的高台。「弄臣?」我一邊走到帳篷,一邊喊著,甚至停下來瞧瞧裏面,希望他可能在打包我們需要帶走的東西。我不知自己為何耽溺於如此愚蠢的希望。
「那麼您就得趕快,而當他們到達時,我就不會在這露天礦場了。」我提醒他。
博力的死救了我。在夜眼把他那毫無生氣的身體拋下時,我看到死亡包圍著欲意。他的雙眼因這力道而垂下,幾乎閉了起來。他的最後一位精技小組成員死了。我感覺欲意頓時縮小了,不單是博力的精技已無法再補充他自己的精技,也因為哀傷衝擊著他。我在自己的腦海中發現愒懦腐壞身體的影像,便將那個影像使勁拋給他,只見他向後跌撞倒退。
博力爬上高台,此刻正試圖攀爬到龍身上,同時努力向上伸手將精技碰觸強加于弄臣。平滑且有鱗的龍皮卻讓他爬不上去,只有像弄臣如此敏捷的人方能爬上高處,他就攀在那兒讓博力無法觸及。博力挫敗地拔出他的劍揮向弄臣緊繞著的雙腳,劍尖差一點兒就砍到了他的腳,劍刃在女孩的背上發出聲響。弄臣大叫一聲,彷彿真的被劍刃刺到一般,並試圖攀爬到更高處。我看到他的手因他流在龍皮上的血而打滑,然後他就往下滑,一邊驚慌的攀抓,一邊重重地落在龍背上女孩位置的正後方。我看到他的頭斜撞上她的肩膀。他攀在原地,看起來像半昏了。
夜眼!停下來!你不能以一顆心對抗十二把揮舞的劍!
我忽然上前一步,把一個人的手臂從手肘處砍斷,然後利用那一擊的力道讓劍刃呈拱形收回,使得劍尖劃過另一個人的臉。當這兩人糾纏在一起倒下來時,圈子就有了個細微的開口。我踏出一步走進這小小的空間,集中我的精技抓住欲意在我心中隱伏的緊握。當我這麼做時,感覺一把劍刃輕輕掠過我的左肩。我轉身和攻擊我的人交戰,然後穩住我的身體讓自己思考片刻,讓我能好九-九-藏-書好地抓住欲意。傷害欲意的意識讓我找到了帝尊,他像條鑽蟲深入一頭鹿的心臟般絞進欲意的心裏。欲意根本無法斷開他的控制,即使他之前能想到要這麼做。在我看來,欲意幾乎沒剩什麼了,他甚至無法為自己凝出一個思緒。欲意是一個身軀,是盛著肉和血的容器,握持著精技好讓帝尊揮舞。一旦喪失了增強他力量的精技小組,他根本就不再是個可怕的武器了,也更沒價值。是一個用過即丟也不怎麼後悔的武器。
我不能。你走吧!夜眼把頭朝它的腳掌垂下,雙眼也合了起來。
「我將儘力而為,國王陛下。」椋音莊重地回答,然後走過去站在珂翠肯身旁。她要在龍寬闊的背上陪伴王后。她一直在她的束腰外衣上抹著汗濕的手掌,也不斷檢查以確定裝著她豎琴的背包牢牢地掛在她的背上。她對我露出緊張的微笑,而我們都不需要多餘的道別。
他已經穿越了嗎?
他在轉身走向龍之前對我點點頭,接著忽然停下來。當他轉過來時,正解下他那磨損的劍帶。他走向我,一邊走,一邊將皮帶鬆綁。「把我的劍拿去吧!」他忽然說道,「我不需要它了,而你似乎把我上次給你的那把劍弄丟了。」他突然停下來,彷彿重新思索。他匆忙地拔劍出鞘,最後一次用一隻銀色的手撫摸劍刃,在上面留下他碰觸之後的亮光。接著,他用粗啞的聲音說道,「用這把鈍劍傳承,可真對不住浩得。比我更悉心照料它,蜚滋。」他重新收劍入鞘,然後把它交給我。當我接過來時,他和我四目相對。「還有比我更悉心照料你自己。我真的疼愛你,你知道。」他唐突地說道,「儘管我對你做了這一切,我仍是疼愛你的。」
我也是,兄弟。
我們花了這麼多日子就為了這件事而努力,到最後卻似乎匆忙而草率。水壺嬸僵硬地在龍旁邊踱步。她用心煩意亂的態度和我們道別。現在她徘徊在龍身邊,彷彿跑完賽跑般呼吸著。她正在觸摸龍,一個指尖的輕撫,一隻緩慢費力移動的手。色彩在她的觸摸之後呈波狀顯現並持續,然後緩緩褪去。
一隻大型肉食動物的原智聲音。原血者的血脈果然古老。
他逃了。我相信帝尊摒棄了他,至少在他做出那個決定的一刻就摒棄他了。他跑著,那間看起來好像他在追逐幾乎拉近他和精技小組之間距離的狼兒。只是當精技小組在那瞬間明白了欲意逃向他們,還有一條龍在他們後方的天空轉向飛行時,也紛紛拔腿快逃。我捕捉到夜眼短暫閃現的歡愉勝利,因那十二位劍客沒有站著迎向它的猛衝。接著,它在乘龍之女低飛越過我們所有的人時蜷伏在地上。
「跟我來!」他對早已集合在我們周圍的龍群吼著。他給我的最後一個神情是個嘲諷的微笑。
我不會讓他挨餓!
弄臣則是個難纏的傢伙。我們全都催他和王后及吟遊歌者一起走,他卻拒絕了。「白色先知將和催化劑同在。」他總是這麼說。我私下相信這倒比較像弄臣和乘龍之女同在。他為她著迷,這可讓我感到害怕。我曾私下告訴他,他得在帝尊的軍隊抵達露天礦場之前離開她,他也點頭答應,卻帶著心煩意亂的神情。我不懷疑他有自己的計劃。我們可沒時間和他爭論了。
在那第一場慌亂的戰鬥中,我們成功地奮戰和禦敵,卻沒有突圍的機會。我能把敵人從我的劍尖處逼退,然後朝他們前進,但下一刻我必須轉身對抗那些從我身後逼近的人。我能移動這圈戰鬥,卻無法脫困。不過,我仍對惟真的劍較大的展幅讓我存活下來而心懷感激,而其他人正跑向這陣喧囂和打鬥的吼聲。那些過來的人在夜眼和我之間排出楔形隊形,強迫它退得更遠。
乘龍之女一如她長久以來所期待的忽地騰空遨翔。這似乎是個毫不費力的升空,彷彿她飄走了,還帶著弄臣一道飛走。我看到他向前靠,直覺地抓住女孩柔軟的腰。他別過頭去。我瞥見女孩臉上溫柔的雙眼和動也不動的嘴,或許她的雙眼能看見,但此刻她就像龍的尾巴或翅膀一樣和它密不可分,僅是另一個附屬肢體,而弄臣就抓著她,和龍一起愈飛愈高。
跟隨沒有氣味的人!夜眼在我想到之前就命令它們。他是個英勇的獵人,會帶你們迎向更多的肉。聽他的,因為他和我們同屬狼群。
「你還活著!謝謝各處所有的神。它就像風一般飛翔,而且它知道上哪兒找你。它不知怎地就從那麼遙遠的地方感覺到這場戰爭。」他停下來呼吸,接著繼續說,「它的飢餓是永不滿足的。蜚滋,你必須跟我走,就是現在。它們已經快沒獵物了。你一定要和我一同騎著它,把它們帶到可讓它們填飽肚子的地方,否則我可不知道它們將怎麼做。」
夜眼加入我們。這是個大型且飢餓的狼群,要很多很多的獵物才能餵飽它們。我們應該和它們一道參与它們的狩獵嗎?
「夜眼!弄臣在哪裡?」
你的獵物就是我的獵物。它十分嚴肅地指出。那就是狼群。況且,除非我們分頭去找他,否則他就不是任何人的獵物。
接著有段時間我無法在矮樹叢中再發現更多的龍。在我身後帝尊的士兵曾紮營之處,我聽見遭獵捕者的喊叫和龍的怒吼,他們不是為了肉,而是為了生命而競爭。樹林在它們向前沖時倒下,它們的尾巴彷彿長柄大鐮刀割下稻梗般切除矮林。我已停下來喘息,一隻手在一邊的膝蓋上撐著,另一隻手仍握住惟真的劍。我感覺呼吸困難、口乾舌燥。痛苦開始突破我加諸于自己身上的精技,血也從我的手指滴了下來。找不到一條龍可給它我的血,我伸手向下在我的無袖短上衣上抹著。
「為什麼不?」帝尊用欲意的聲音鎮定地問我,「還是你認為我和我哥哥一樣愚蠢,僅以擁有一個精技小組而滿足?」
珂翠肯沒有回答,只是站著看他一步步遠離自己,臉上帶著不解的凝重神情。
它的力量讓我的骨頭直打哆嗦。夜眼則聰明地回答它。
我朝露天礦場高聳的牆一瞥,就看到這可不是虛張聲勢。身穿金棕色制服的士兵已就位,我了解了軍隊到底想做什麼,他們並不是要打敗惟真,而是要攻下和佔領這個露天礦場。另一波羞辱和絕望沖刷著我,然後我舉起我的劍沖向欲意,我至少還能殺了他。
我無法同時朝兩個方向搏鬥。我持續緊握欲意的心,把他的思緒從我的心頭逼開,並且力圖指揮我的身體。在下一剎那,我得到了兩道劍傷,一道在我的左小腿,另一道在我的右前臂。我知道我無法支撐下去了,也看不到夜眼。它至少還有個機會。逃離這一切,夜眼。都結束了。
我要留下來的決定引起了些許鼓噪。「帝尊的軍隊每一刻都越來越接近。」惟真又提醒我。
血和原智!那就是必須用到的。血和原智。我們能喚醒龍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