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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帝尊

第四十章 帝尊

我把我的舊襯衫留在原地。我會再找到另一件的。因為此刻它甚至重得讓我不想費心帶走。要不是我之前已經收劍入鞘,否則我也很有可能把惟真的劍掉在某處。把它再抽出來可太麻煩了。我突然感覺很累。
夏季緩慢地流逝,秋季前來縮短白晝,也將帶來暴風雨。就在狼兒和我想著要找冬季的避寒處時,我夢到龍群飛越我從未見過的海岸。海水劇烈地衝擊那些地勢險惡的海岸,冰也侵蝕著它們狹窄的海灣。外島,我推測。惟真總是渴望把戰爭帶到它們的海岸,並且帶著復讎之意辦到了。這在睿智國王的時代也曾發生過。
當帝尊親自騎馬率領一批由六千名法洛人所組成的縱隊,帶來援助和補給品時,不光只是帶到公鹿公國,還帶到了所有的沿海大公國。他歸來的消息比他還早到達,而一艘接著一艘駁船的家畜、穀物和寶藏也在他之前從商業灘大廳里沿著公鹿河穩定地湧進來。所有的人都驚奇地提到王子從夢中醒來,還沒完全穿好衣服就衝過商業灘的廳堂,神奇地預告惟真國王回到公鹿堡,會號召古靈拯救六大公國。他派出了傳訊的鳥兒,也撤出所有在群山的軍隊,還給予伊尤國王最謙恭的道歉和慷慨的金錢賠償。他傳喚他的貴族們,對他們預告珂翠肯王後會懷惟真的孩子,而他,帝尊,希望成為第一位向下一任瞻遠君主宣誓效忠的人。為了榮耀這一天,他已下令把所有的絞刑台拆毀並燒掉,所有的囚犯都獲特赦和釋放,吾王廣場也重新被命名為王後花園,栽種來自所有六個大公國的樹木和花朵象徵新的統一。當紅船在那天稍後攻擊商業灘的郊區時,帝尊親自召來他的馬並穿戴好盔甲,騎馬帶頭護衛他的人民。他在商人和碼頭工人、貴族和乞丐身旁肩並肩地和他們一同作戰。他在那場戰爭中贏得了商業灘平民的喜愛,而當他宣布對他的擁戴必須總是歸於珂翠肯王后懷的胎兒時,他們就和他一同宣誓。
他在睡。不,他幾乎睡了,他的肺里有濃厚的熏煙,他的嘴因白蘭地而麻木。我飄進他的夢裡。他身子下面的床很柔軟,蓋在他身上的被子很溫暖。這最近一次癲癇般的病發挺嚴重的,非常嚴重。像小雜種蜚滋那樣昏倒和扭曲真令人作嘔,一位國王這樣子可真不得體。愚蠢的療者。人們會怎麼想他?裁縫師和他的學徒已經看到了,現在他可得殺了他們。必須不讓任何人知道。他們會笑他。療者在上周曾說他好些了。嗯,他會找個新的療者,然後把原來那個弔死。不。他會把他交給吾王廣場里被冶鍊的人,他們現在非常飢餓,然後將大貓和被冶鍊的人一起放出來,還有公牛,就是那頭有勢不可擋的角和駝峰的白色大公牛。
接著,巨大的藍綠和銀色的龍飛落在公鹿堡中央的地面上。它忽略朝它射出的飛箭,也忽略在它面前畏縮的士兵的叫喊,毫無感覺地讓它的影子覆蓋他們,並且鼓動它龐大的雙翼將它碩大的身軀降低到地面。它沒壓垮他們可真是個奇迹。儘管它正在降落,但珂翠肯仍試著站在它的肩上,對侍衛叫喊著吩咐他們放低手中的長矛並站開。
「我不是要對付欲意,夜眼。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對付帝尊的機會,而我要把握這個機會。」
你在做什麼?夜眼在打瞌睡,就快睡著了。
你的獵物就是我的獵物,我的兄弟。我要看看我們大老遠跑來拿的是什麼肉。
聽起來比那更好的事情只有吃東西。
我開啟自己凝聚精技。
不完全是。我關閉自己在他周圍的精技。這真是荒謬地容易,就像從一隻母雞的棲息處把它抓起來一樣。
「欲意?你聽得到我嗎,欲意?」
等它痊癒時,就會愈合成一塊微黑無毛的皮膚。只是另一道傷,它不考慮我的想法。我們現在該做什麼?read.99csw.com
惟真,惟真,總是惟真。自從他出生之後就總是這樣。惟真和駿騎得到高大的馬匹,而他卻只有一匹小馬。惟真和駿騎得到真正的劍,他卻必須用木劍練習。惟真和駿騎,總是在一起,總是比較年長高大。總是認為他們比較好,即使他的血統比他們純正,理當有繼承王位的資格。他的母親曾警告他,他們嫉妒他。他的母親吩咐他永遠都要小心,而且要更加謹慎。他們如果能夠的話就會殺了他,他們會這麼做,會這麼做的。母親已經盡了全力,也已儘可能把他們送走,但即使送走了,他們可能會再回來。不。要安全只有一個方法,只有一個方法。
當龍群最後一次從我頭頂上飛過時,冬雪已來到群山較高的山峰,但沒有來到在寒氣中冒著蒸汽的熱泉山谷。我走到我的小屋門口看著它們經過,龐大的隊形猶如遷徙的鵝群。夜眼朝它們奇怪的叫聲轉頭,然後向上傳出一聲自己的嗥叫作為回答。當它們飛掠過我時,世界在我的周圍閃爍,我失去了所有對此事的記憶,僅存最朦朧的記憶。我無法告訴你惟真是否帶領它們飛翔,甚至也無法說出乘龍之女是否在它們之中。我只知道六大公國重新恢復和平,再也沒有紅船膽敢接近我們的海岸。我希望它們都能像從前一樣好好地睡在石頭花園裡。我走進我的小屋裡轉動烤肉叉上的兔子,期待一個漫長寧靜的冬季。
欲意?帝尊試探性地對我們技傳。
他嘗試微笑著告訴自己這會很有趣,告訴自己明天會帶給他喜悅。房裡充滿了熏煙,氣味令人倒胃口,但甚至連它都無法撫慰他了。一切都已經進行得很順利,非常非常好,然後小雜種就毀了一切。他已殺了博力,還喚醒龍群把它們送到惟真那裡。
如果你殺了我,你將燒毀你自己。如果你用精技殺我,你將失去你自己的精技。
嗯,他明天就贏了。他有精技小組,不是嗎?由優秀強壯的年輕人所組成的精技小組,僅為他一人創造龍的精技小組。精技小組和他牽繫,龍也將和他牽繫,然後他會創造更多的精技小組和龍,更多的龍,直到比惟真擁有更多更多的龍。唯一不同的是過去欲意一直為他教導精技小組,而現在欲意已經毫無用處了。像個玩具般殘破,當龍把他拋在空中並咬斷了他的腿之後,欲意就像沒有風的風箏般掉落在樹上。這真令人作嘔。只有一條腿的人。他無法忍受殘破的東西。他瞎了一隻眼已經夠糟了,還失去一條腿?人們怎麼會想擁戴有一位殘廢僕人的國王?他的母親從不信任殘廢的人。她曾警告他,他們有嫉妒心,總是有嫉妒心,也將反抗你。但他為了精技小組還需要欲意。愚蠢的欲意。這都是欲意的錯。但欲意是那知道如何喚醒人們內在的精技,並將他們組成精技小組的人,所以或許他應該派個人回去找欲意,如果欲意還活著的話。

這就是我們之前恐懼和逃離的東西嗎?
從群山王國到公鹿公國的海岸是一條漫長的路途。即使龍群不屈不撓地迅速飛翔,這仍是一條漫長無比的路程。夜眼和我體驗了幾天的寧靜。我們遠離空蕩蕩的石頭花園和黑色的精技之路而行。我們倆都因身體僵硬而無法好好打獵,但我們找到了一條有鱒魚的好溪流,就沿著它走。天氣太溫暖了,而夜晚則清朗且舒爽。我們捕魚、吃東西和睡覺。我只想著不會令我傷心的事情。不想莫莉和博瑞屈的擁抱,而是想著蕁麻有他沒受傷的右手庇護。他會是她的好爸爸。他曾練習過。我甚至發現自己希望她在接下來的幾年會有弟弟或妹妹。我想寧靜地回到群山王國,想著紅船被趕出六大公國的海岸。我複原了,但還不夠徹底。一道傷疤九_九_藏_書永遠不同於完好的肌肉,卻能讓血停止從傷口流出。
你幹嘛這麼費心?夜眼問道。我們恨他,他也快死了,就讓他死吧!
我長久以來渴望這麼做,於是將我的精技在他身上鬆開。之後,欲意的生命幾乎所剩無幾了。但我坐在他身旁,在他要水喝時給他喝水,甚至在他虛弱地抱怨寒冷時覆蓋著他。我的臨終看護困惑著狼兒。一把劃過他喉嚨的刀對我們倆而言都會快得多,或許也較仁慈,但我已決定自己不再是位刺客,所以我等著他呼出最後一口氣,而當他把它嘆出來時,我就站起來走開。
帝尊局促不安的劇烈移動,因為狼兒用原智觸碰他的心而厭惡。它既不幹凈又令人作嘔,一隻骯髒的狗玩意兒,既齷齪且發臭,和那隻夜裡在他的房間急急跑著,卻抓不到的老鼠般的動物一樣……夜眼更靠近,將原智推向他,彷彿他能在那麼遠的地方聞到它。帝尊開始反胃顫抖。
我找到了我曾想起的那條溪流,整個人趴伏下去在溪邊喝水,彷彿我的口渴像無底洞似的。夜眼在我身邊繞著,然後撲到溪邊清涼的草地上。它開始緩慢謹慎地舔著前掌的一道劍傷。它那處傷口皮開肉綻,它把舌頭推進那個裂口,小心翼翼地清潔它。
在地面上,它傾斜肩膀讓頭髮凌亂的珂翠肯王後下來,椋音也跟在她身後滑下來,然後朝一排對準她們的長矛鞠躬好凸顯自己。我看到許多我所認識的面孔,也分擔惟真看到困苦如何改變了他們所感到的痛苦。接著耐辛走上前,緊緊握住長矛,頭盔歪斜地戴在她綁起來的頭髮上。她推開畏懼的侍衛走過去,皺縮的臉上淡褐色的雙眼堅定不移。她看見龍就停下來,接著將眼神從王後轉移到龍深沉的雙眼。她吸了口氣,喘過氣來,然後吐出這個詞:「古靈。」接著,她高呼一聲把頭盔和長矛拋向空中,沖向前擁抱珂翠肯,喊著:「古靈!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知道他們會回來!」她以腳跟向後轉,發布一連串的命令,包括了從為王后準備熱水浴到準備衝出公鹿堡城門的每一件事情。但我將永遠記在心裏的是,當她轉身跺腳命令化龍的惟真,告訴他趕緊把那些該死的船逐出她的港口的那一刻。
王后在聽到他的話時的蒼白和沉默被歸咎於她因懷孕而不舒適的胃。對於王后的顧問切德,他歸還了精技|師傅殷懇所有的捲軸和書,還請求他好好地看守它們,因為裏面有太多可被壞人拿來作惡的內容。他想要授予弄臣土地和頭銜,一旦他作戰完畢返回公鹿堡就能取得,而對於他親愛非常的大嫂耐辛夫人,他把駿騎送給她的紅寶石還給她,因為任何的頸項戴上它們都無法像她戴起來那般優雅光彩。
我曾想到那一點。我從不享受擁有精技能力。我寧可擁有原智,遠超過我想擁有精技。這對我而言並沒有損失。
這是個沿海大公國的龍之夏。我看見了一切,或者該說,是我在睡眠中所能看見的一切。即使清醒,我還是察覺得到,有如遠方雷聲般可感覺到而非可聽到一般。我知道當惟真帶領龍群朝北,將公鹿、畢恩斯甚至近鄰群島所有的紅船都清除一空的時刻。我看到漣漪堡的光復,和畢恩斯女公爵妡念回到她自己的城堡。乘龍之女和弄臣沿著瑞本和修克斯的海岸往南飛,也把這些島上的劫匪從他們的據點剷除掉。我不知道惟真如何向它們表達它們必須只吃劫匪的,但那條界線可守住了。六大公國的人民不再怕它們。孩子們跑出小屋和小木屋,指著頭頂上方如寶石般飛越的動物。當龍群暫時飽足地睡在海灘和牧草地時,人們就出來毫不畏懼地走在它們當中,用他們自己的手觸摸這些如珠寶般閃耀的動物,而龍群也在劫匪曾建立據點之處把它們自己喂得飽飽的。
人們用猜測和幻想填補他們所記不得的龍群滿天的戰況,吟遊歌https://read•99csw.com者也為它譜寫歌曲。所有的歌曲都提到惟真親自乘著藍綠色的龍回家,而且騎著這隻動物進入戰場對抗紅船。最好的歌曲敘述當戰鬥結束時,惟真就被古靈帶走,以崇高的榮譽和它們共享盛宴,然後就在它們的魔幻城堡中睡在它們身邊,直到公鹿又需要召喚他時。所以,誠如椋音曾告訴過我的,真理的確變得比事實更龐大。畢竟,這是一個英雄和所有非凡之事發生的時代。
我們的路徑帶著我們經過營地。這是個奇特的戰爭景象,有散落各處的武器和少許頭盔、遭踐踏的帳篷和散落一地的器具,但除了這些之外就沒什麼別的了。留在那兒的屍體只有夜眼和我所殺害的那些人。龍群對死肉沒有興趣,它們吃的是脫離肉體組織的生命。
事不關你,欲意,從來就與你無關。我現在明白了。我彷彿探查一道箭傷般在他的內在探索。他衰弱地掙扎抵抗我的入侵,我卻忽略它。我在他的記憶中穿梭而行,卻找不到什麼有用的。是的,帝尊有精技小組,但他們既年輕又生嫩,只不過是一群有精技潛力的人,就連我在露天礦場上看到的都靠不住。帝尊要他創造大群的精技小組,好讓他們共同聚集更多的力量。帝尊不了解那份親近是無法強迫的,也不能讓那麼多人分享。他在精技之路上已失去了四位年輕的精技使用者,他們並沒有死,卻眼神空洞、面無表情。另外兩位和他一同穿越石柱而來,之後卻失去所有的精技能力。精技小組不是這麼容易創造的。
我鬆開袖子然後把它綁得更緊,接著抬起他的頭,滴了一點兒水到他的嘴裏。
如果你要殺他,就快點動手,夜眼建議。如果你不趕快,另一個傢伙可變得更虛弱了,會死的。
很好。然後,那是什麼?
還沒有,還沒完呢!
我沉重地撐著身子站起來:「讓我們去搜搜他們的帳篷,我需要用來包紮的東西。而且他們一定有些存糧。」
我曾考慮要讓他豎立一座緬懷我的雕像,但那麼做太誇張了。我先前烙印在他心中的狂熱忠誠,就是我最好的紀念碑了。只要帝尊還活著,珂翠肯王后和她的孩子就不會有更忠誠的臣民。
惟真起身如他以往般獨自走向戰場。他終於如願以償地面對他的敵人,不使用精技,而是以血肉搏鬥。他在第一個穿越時揮動尾巴擊碎了他們的兩艘船,而他希望不留下任何一艘船。幾小時之後弄臣、乘龍之女和跟隨他們的龍群就抵達此地加入他,但那時已沒有任何一艘紅船還留在公鹿港。他們加入他穿越曾是公鹿堡城的陡峭街道追獵,還不到晚間街上就空蕩蕩地沒有劫匪了。那些躲在城堡里的人湧進城裡,對著殘骸哭泣,這是真的,但也走近對著已歸來拯救他們的古靈們發出驚嘆。儘管有數條龍前來,惟真將是公鹿的人們記得最清楚的一條龍。但當龍群高高地飛翔並向下投射陰影的情景,人們不會記得。儘管如此,他仍是任何人在所有關於公鹿光復的織錦掛毯上所見的那條龍。
那就是殺人的麻煩。費盡了所有力氣,卻沒得吃。
「我此刻可沒有食慾去殺任何東西。」我告訴它。
公鹿堡的耐辛夫人已經習慣人們迅速地遵從她。
夠了。我告訴夜眼,狼兒也緩和了些。
我強迫自己想到蓋倫。我想起他曾為帝尊創造的狂熱精技小組。它體現了我的目標。
夜眼,你在這裏做什麼?
所以古靈承諾過的支援被帶到了六大公國。它們前來,如同在睿智國王時代前來一般,把紅船逐出六大公國的海岸,兩艘船帆龐大的白船也在那場浩大的光復之役中沉沒。就像在睿智國王的https://read.99csw.com時代那樣,它們伸展的影子觸及到下方人群,在它們經過時竊取了他們某段生命和記憶的時刻。龍群各式各樣的身軀和色彩都步入了那個時代的捲軸和織錦掛毯,就像它們以往一樣。
唯一的徵兆是他的呼吸轉變。我再給他一點兒水。他吸進了些許,喘著氣,然後吞下一口水。他更深地吸一口氣,然後嘆出來。
我開始渾身僵硬,但仍強迫自己站起來。我發現了一個士兵的背包,把裏面所有我不需要的東西丟掉,然後捲起兩條毛毯緊緊地捆好。我也找到一件金棕色斗蓬穿上好抵擋晚間的寒氣。我仔細搜刮出更多麵包放進背包中。
它說得對。欲意的呼吸變得既淺又急促。我緊抓住帝尊,然後把更多的力量灌進欲意體內。他試著不接受,但他的自我控制沒那麼強。若提供一個機會,身體總會選擇存活,所以他的肺穩住了,他的心臟也更用力地跳動。我又把精技汲取到自己的體內,在精技里集中自己和琢磨其目的。我將注意力轉回到帝尊身上。
在化龍的惟真出現在公鹿堡上空的那個夏日午後,我就在那兒,和他在一起。我看到我們下方遙遠的公鹿堡閃亮的黑塔和塔樓,城堡之後則是公鹿堡城昔日的所在地,只見變黑的建築物和倉庫外牆。被冶鍊的人從容漫步于街上,被昂首闊步的劫匪推到一旁。吊在紅船上帶著殘破船帆的桅杆衝出平靜的水面,十二艘紅船在港口平靜地搖晃。我感覺化龍的惟真心中脹滿了憤怒,也發誓我聽到珂翠肯看到這景象時的叫喊。
最終,這當然不可能持久。大家都聽說了帝尊王子悲慘和怪異的死狀。某晚在他的床上殘殺他的一隻發狂的動物,不僅在他的寢具上留下血跡,連整個卧房也都是血跡,彷彿它因自己的行為而歡欣鼓舞。謠傳那是一隻非常巨大的河鼠,不知怎地和他從商業灘一路航行回來。王後派人把捕鼠狗帶進每個房間搜索,卻毫無斬獲。這隻動物從未被捕或被殺,儘管見到這隻巨鼠的八卦蔓延在城堡的僕人之間。有人說那就是為什麼在幾個月之後,切德爵士出現時幾乎必定和他的寵物白鼬同行。
讓我走!讓我走!
帳篷在龍群狩獵時已被踏平了,其中一座帳篷垮進一道熏燒的煮食火堆中,我把它拉出來恢復成原狀,然後和狼兒開始系統地搜刮我們需要的東西。它的鼻子很快就發現他們的存糧,有些干肉,但大多是行軍的麵包。我們過於飢餓,也就不挑剔了。我許久沒吃過任何種類的麵包,它嘗起來實在可口極了。我甚至還發現一袋酒,但嘗了一口后就說服自己把它拿來清洗我的傷口。我用一位法洛人襯衫上的棕色麻紗包紮我的傷口,而且我還剩了一些酒,於是我又嘗了一次,也試著說服夜眼讓我清洗它的傷口,但它拒絕,說傷口已經夠痛了。
我凝聚我的精技,集中並緊封住自己。我讓自己平穩下來,然後跳躍。彷彿突如其來的雨聚集起來填滿一整個夏季乾旱的溪流河床般,我流經欲意和帝尊之間的精技連結。我在還來得及的最後時刻控制住自己。我如同藥效緩慢的毒藥般滲入帝尊的心,用他的雙耳傾聽,用他的雙眼觀看。我了解他。
當他抵達公鹿堡時,據說他跪在公鹿堡的城門邊好些天,並且只穿著粗布衣裳,直到王后親自紆尊前來接受他為了曾懷疑她的忠誠而表達出最卑屈的歉意。他把六大公國的皇冠和較樸實的王儲飾環都歸還到她的手中,他告訴她,他不再想擁有比君主之叔更高的頭銜。
我們發現欲意腹部貼地,朝石柱拖拉著身軀。或者說,他之前都在拖拉著他自己。當我們發現他時,他一動也不動。他的一條腿已經不見了,被不規則地扯斷,骨頭從扯破的肌肉里刺穿出來。他把一隻袖子綁在殘肢周圍,卻不夠緊,血依然滲漏出來。當我彎腰碰他時,夜眼露出了牙齒。他還活著,但垂垂死矣,難怪他之前希望伸手摸到石柱https://read.99csw.com穿越它溜走,找帝尊其他的人馬來幫助他。帝尊一定知道他還活著,卻沒有派任何人回來幫他,甚至連對曾為他效勞那麼久的人的憐憫都沒有。
它沒有回答,只是躺在我身旁的地上,看著我汲取更多的精技到自己的體內。我納悶,要多少才能殺人?我能聚集足夠的精技嗎?欲意虛弱得幾乎讓我覺得羞愧。我就像一個人推開一位病童的雙手般輕易突破他的防衛。這不只失血和痛苦,還有緊接著愒懦之死的博力之死,以及帝尊的遺棄所帶來的震驚。他自己對帝尊的忠誠是用精技烙印上去的,他也無法理解帝尊沒有感覺到跟他有真正的牽繫。我從他身上看出那一點,讓他感到恥辱。現在就殺了我吧,小雜種。動手吧,反正我快死了。
我直立片刻。回去找莫莉和返回公鹿?不。絕不。頡昂佩?為什麼?為什麼要再走上那條漫長累人的黑暗道路呢?我可想不到什麼好理由。嗯,我今晚還是不想睡在這裏。我想先遠離那根石柱再休息。
我感覺到他朝其他的小組成員探尋。我從他身上用力推開他們,關閉他好阻擋他們技傳。他沒有力氣,從未有任何真正的精技力量,全都是他曾操縱的精技小組力量,真令我吃驚。我內心擔負的所有恐懼,至今已超過一年了,是為了什麼?就為了那個圖謀奪走哥哥們玩具而哀哀出聲的被寵壞的孩子。皇冠和王位對他來說,等同於他們曾擁有的馬匹和劍。他毫無治理一個國家的概念,只有戴上皇冠為所欲為的觀念。先是他的母親,接著是蓋倫為他計劃陰謀。他只從他們那裡學到如何讓自己得逞的那份狡詐的聰明。如果蓋倫沒有讓精技小組和他牽繫,他之前根本就無法行使真正的權力。剝除他的精技小組,我看到他原本的模樣:一個被縱容的孩子,擁有從未遭否定的殘酷傾向。
我們站在原地僵住了,每一個感覺都在刺痛。「我們去瞧瞧到底怎麼回事。」我平靜地提議。
旅途?我們要去哪裡?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樹林下的陰影也越來越深。我們剛才聽到的聲音不是青蛙和昆蟲的咯吱咯吱聲,也不是白天鳥兒逐漸微弱的叫聲。它是從戰爭之處傳來的。
我的兄弟,別管了,讓他死吧!啄食垂死的東西是食腐鳥兒的事。
催化劑降臨,改變所有的事情。
我更深入他的內在,欲意就威脅要死在我心中,但我和他連接,並且把力量強加于他身上。你不會死,還不會死,我殘酷地告訴他。在他內心深處,我的探索終於讓我發現自己尋求的東西。和帝尊的精技連結。它既纖細又微弱;帝尊摒棄他了,竭盡所能地拋下欲意,但正如我曾懷疑的,他們的連結太強也太久了,這份牽繫不是那麼容易解除的。
我正小心地把我的襯衫剝下來,幹掉的血讓它黏在了我的傷口上,我就用牙齒扯開它,然後在溪邊彎下身子,把冷水潑在我之前的這些劍傷上。只是另一些傷,我悶悶不樂地告訴自己,然後我們現在該做什麼?睡覺。
我今晚不想睡在這裏,所以我收拾好我需要的東西,以便用在我們的旅途中。
在龍群離開后,接著是一大片沉寂,只有幾許掉落在森林地面上的樹葉細語劃破這寂靜。沒有青蛙呱呱叫,也沒有鳥兒歌唱。龍群在離開時衝破了森林頂端,一大片一大片的陽光透進來,照耀著我出生前就遭遮蔽的土壤。當它們巨大的身軀通過時,樹木遭到連根拔起或被拉斷,在森林的地面鑿出了巨大的裂槽。帶鱗的肩膀劃開了古老樹木的樹皮,露出下方隱密的白色新生組織,遭劃開的泥土和樹木在溫暖的午後散發著濃郁的香氣。我站在這片傾毀之中,夜眼在我身旁緩慢地環視,然後和我一同去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