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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黃葉在烈風中,1085~1086 35、政治中的政策

第五部 黃葉在烈風中,1085~1086

35、政治中的政策

政策分歧讓位於「政治正確」

人性如此,奈何!
促使太皇太后做出上述決定的,是她的政治教練—台諫官。台諫官所持理由可歸結為三點:第一,要維護社會穩定,朝廷政令的尊嚴;第二,要維護司馬光的威望;第三,要堅決防止反對派趁機動搖差役法,大方向絕不能變!此時的役法已經與政治力量的進退捆綁在一起,喪失了它的本意。
所有人都覺得,開封府改雇為差的阻力應當是最大的:第一,此地富戶極多,不差錢,情願花錢買自由,改雇為差,富人們又要再度服役,焉能欣然接納?第二,免役法推行十八年來,開封府的役種發生了變化,役人數量也有了大幅裁減,行之有效,重返差役法,怎麼回去?回到哪裡去?困難如此之大,人人都覺得頭疼,蔡京卻在五天之內完成了十八年的跨越,向中央報告「已經恢復舊制,下屬開封、祥符兩縣,差一千人充役」。
在役法改革問題上,司馬光的追隨者—或者更準確地說,王安石的反對派意見並不一致,有人傾向於免役法,有人支持差役法。但即便是那些支持恢復差役法的人,也一致認為,司馬光的役法改革方案,至少是有瑕疵的、需要進一步完善的。
章惇的批評最終還是起了效果。二月二十八日,經呂公著建議,太皇太后宣布成立「詳定役法局」,委派韓維、呂大防、孫永、范純仁四人牽頭,專門研究役法得失。四日之後,閏二月二日,朝廷又發文到各轉運司,下令以兩月為期,允許各州縣的官員百姓陳述役法利害。一項關係如此重大的政策,竟然是先出台後調研。本末倒置,令人唏噓;但亡羊補牢,或猶未晚。
首先要調動地方官員的積極性,讓他們結合本地實際,講求役法利弊,思考設計適合本地情況的具體役法。第二,先拿出京東、京西兩個路來搞試點。由朝廷選拔公正強明、通達政事的官員充當役法改革專使,給與充分的信任和權力,讓他們到地方上去,與路級主管官員一起,逐州逐縣實地走訪調查,究竟什麼樣的人戶願意出錢免役,什麼樣的人戶願意親身服役;什麼樣的役種適合差派,什麼樣的役種適合雇傭;什麼樣的人戶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出得起役錢;有哪些役種繁重難耐,應當酌減;有哪些役種優厚清閑,可以適當增加。上述情況,「州州縣縣不同」,必須逐一調查,才能制定出適合本地情況的役法改革方案。役法改革專使的工作,就是聚合一路地方官員的智慧,拿出各州各縣的具體方案來,然後再報中央批准,下詔施行。第三,逐步推向全國。京東、京西兩路搞完之後,經驗出來,人才也訓練出來了。以這些經驗和人才為基礎,就可以向其他各路逐漸推廣了。
那麼,關於司馬光的役法改革方案,章惇到底說了些什麼?
就在蔡確下台之前,曾經出現過一個異常理性的聲音,說當今的執政大臣,「皆苟且迎合,取容於世,無足賴者」,沒有一個值得依靠。一個「皆」字,否定了所有當時在位的宰相大臣,既包括飽受台諫官攻訐的神宗舊臣蔡確、韓縝、章惇,也包括深受太皇太后倚重、朝野愛戴的司馬光和呂公著。當幾乎人人都對「司馬相公」的班子寄予厚望的時候,這個人對司馬光、呂公著的評價卻是「雖有憂國之志,而才不逮心」—才幹配不上心志,雖然道德高尚,目標高遠,然而終歸是辦不成事的。在八位宰相大臣當中,此人對章惇的評價反而是最高的,說他「雖有應務之才,而其為人難以獨任」,行政九*九*藏*書才能毋庸置疑,只是難以獨當大任,比較適合在別人的領導下工作。這個理性到令人在感情上難以接受的聲音,究竟來自於誰?
太皇太后也許是被章惇說服了,對詳定役法的工作表現出高度重視。閏二月八日,詳定局四大臣覲見,太皇太后諄諄教誨,要求他們仔細考量,選拔屬官一定要選當過知縣、了解民情的。然而,第二天,她卻下令取消了允許各州縣官員百姓陳述役法利害的命令。二日下令,九日取消。朝令夕改,何以至此?
彼時的開封政壇,波譎雲詭、瞬息萬變,有一段小插曲耐人尋味。
在如此龐大的帝國範圍內,一刀切地施行單一的免役法,或者單一的差役法,都會產生問題。以家庭為單位考察,則「富貴安逸的討厭輪差,不願意親身服役;窮人卻最好是出力,因為沒有錢」;以地域而論,江南、四川擁護雇役,陝西、山西擁護差役。所謂「法無新舊,便民就是良法」,只有兼采差、雇之長而去其弊,才能創造出「可以長期行用的便民之法」。這話是誰、在何時說的?元祐二年(1087)十一月,時任戶部尚書的李常。這是一個心中有尺度、不以寒溫改其節的人—李常曾經受到王安石的提拔,但他卻反對王安石的青苗法,不惜因此被貶。在王安石已經成為禁忌的時代,他卻敢於肯定王安石新法的可取之處!只是這樣的人太少了。南宋呂中說過:「因其利而去其害,那麼,兩種役法都是可行的。可惜啊,士大夫在熙寧年間得到提拔的,便主張雇役;在元祐年間得到重用的,便主張差役。是非取捨,全無公心,令人嘆息!」
關於人性,司馬光的了解顯然不如章惇。司馬光對免役法的一項指責,是針對「聚斂之臣」的。免役錢在滿足雇役所需的常規役錢之外,還要加征一筆「免役寬剩錢」,作為政府的運營成本和風險準備金。中央規定,「免役寬剩錢」按照免役錢的20%徵收,但是,下邊的具體執行官員卻往往多收,以此來向中央表忠,為自己積累陞官資本。哲宗上台以後,已經三令五申,嚴令「免役寬剩錢」不得超過20%。而司馬光仍然憂心忡忡,認為縱然如此,那些聚斂之臣還是會巧立名目,橫徵暴斂,損害百姓利益。因此,司馬光認為,唯有徹底廢除免役法才能根除聚斂之患。
派別利益佔了上風,是非暫時退場。理性給情感讓了路。
役法的本意是什麼?一言以蔽之,是朝廷國家與社會之間關係的調節器。老百姓必須服役,才能維持政府的正常運作和社會秩序的穩定,而服役的正確方式,應當儘可能地實現朝廷國家的需求與百姓利益之間的平衡。誠如章惇所言:「差役法和免役法,各有利害,關鍵是仔細考察,認真研究,制定切實可行的方案,才能做到盡善盡美。」
什麼叫「令行禁止」「符到奉行」?如蔡京者便是!
右司諫蘇轍!蘇轍建議太皇太后,早日罷免蔡確、韓縝兩位宰相,「別擇大臣負天下之重望、有過人之高才而忠於社稷、有死無二者以代之」。這「有過人之高才」的宰相人選,肯定不是「才不逮心」的司馬光和呂公著。蘇轍屬意的那個人究竟是誰?我猜想,很可能是他們兄弟的恩師張方平。蘇轍回京之前,曾經在南京駐留,與張方平盤桓數日。張方平曾經是神宗最初選定的宰相人選,雖已年近八十,身體狀態卻是極好的。當然,這隻是我的猜測,蘇轍並沒有明說。大臣「皆無足賴」的說法,出現在元祐元年(1086)二月二十七日蘇轍上給太皇太后的奏狀中。太皇太后雖不以為然,卻也對蘇轍的孤立忠誠產生了好感。然而,這個理性的雜音一閃而過,沒有產生任何影響就徹底消失了,就連蘇轍本人也不再重申「別選宰相」的立場。https://read.99csw•com
但是,據說司馬光聞訊之後,卻喜形於色,當面稱讚蔡京說:「如果人人都像閣下一樣奉行法令,那還有什麼做不到的呢?」究竟是什麼蒙住了司馬光的眼睛呢?
制度改革,最怕的就是「急就章」,想法再好,推得太猛,也難以穩當。王安石變法,「以雇代差,推得太快,才導致了今天這些弊端。如今以差代雇,必須詳議熟講,才有可能成功」。那麼,怎樣才能做到「詳議熟講」呢?章惇也給出了解決方案:
在司馬光的想象中,役法改革很簡單,直接回到熙寧元年(1068)以前便好,「各色役種所需人數,一概依照熙寧元年以前舊制辦理……著刑部檢查熙寧元年所施行的差役條例,雕版印刷,下發諸州,照此辦理」。章惇則毫不留情地指出,這種說法「全然不可施行」。別的不說,單說役人數量,「熙寧元年的數額是過於龐大的,後來屢經裁剪,已經減掉了三分之一,如今怎麼可以完全按照熙寧元年的舊額辦理呢?!」而且,役是政府所需的服務,「如今的政務,與熙寧元年以前相比,不知發生了多少改變,今日之政務非昨日之政務,怎麼可以按照熙寧元年的條例施行呢?!」過去是回不去的!
開封府知府蔡京(1047~1126)!
司馬光很快就有機會領教了什麼叫「小人之德草」。司馬光的役法改革方案,原本規定各縣有五天的準備時間,可以提意見。這五天,卻被很多人理解成推行差役法的期限。用五天的時間把一項關係到各家各戶的法令恢復到十八年前的樣子,人人都覺得不可能。但是,有一個人卻毫無保留地做到了,他下屬的兩縣在五天之內,變雇役為差役,完全回到了熙寧元年的狀態。這人是誰?
章惇首先指出司馬光兩份役法札子存在前後矛盾之處,二月三日札子認為上戶(鄉村上等人戶)是免役法的受害者,二月十七日札子則說上戶是免役法的受益者,「十幾天之內,兩上札子,而所言上戶利害正好相反,如此自相矛盾,究竟是為了什麼?」章惇自問自答,「司馬光是至誠之人……必定是對役法的調查研究不到位,大概一說吧!」諸如此類的錯誤,在傳統時代的士大夫筆下並非罕見,同一事物從不同視角關照,可以有相反的判斷,是非跟隨筆意,只求文氣相合,不做嚴謹的概念界定和性質分析。只要不是大是大非,寫的人姑妄寫之,讀的人姑妄讀之,彼此心照,兩不追究,本無大礙。可是,經過章惇如此嚴格的比對分析,司馬光作為役法改革設計者的嚴肅性頓時便大打折扣了,「以此類推,司馬光設計變法的方式方法,恐怕是不能盡善盡美的了」。
在《駁司馬光論役法札子》中,章惇對司馬光有一個總體評價:「光雖有憂國愛民之志,而不講變法之術,措置無方,施行無緒。」老實說,這是一個相當公允的評價。「術」與「道」相對而言,「道」是意義是情懷,「術」是方法是道路;「道」可以凌空架虛、天馬行空,「術」必須腳踏實地、切實可行。司馬光的「變法之術」的確弱之又弱。
章惇並不認為免役法沒有問題,但是,他反對司馬光對於免役法缺乏依據的指責。比如倉場錢物的管理、押運,差役法按照戶籍攤派,能夠攤到此類勞役的都是有田產的鄉村上戶;免役法改為收錢雇役,雇來的多半是「城裡人」。宋朝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為「城裡人」設置專屬戶籍的時代,「城裡人」被登記為「坊郭戶」。「坊郭戶」的特點是住在城市之中,靠經營工商業、出賣技藝和勞力為生—他們多半沒有田產,是所謂「浮浪之人」。傳統中國是農業文明,重農抑商,一貫對「浮浪之人」懷有偏見,視之為社會的不安定因素,認為他們「無恆產,因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司馬光認為,免役法雇傭「四方浮浪之人」充役,造成了官倉錢物的更大損失。章惇指出,司馬光的說法缺乏事實依據,差役、雇役與官倉錢物損失之間的關係,尚有待查證。章惇建議,每路選取一個州,調取該州差役法施行最後三年和免役法施行前三年的數據,進行比對研究,數據應當包括侵佔、盜竊官物的人數、社會背景和罪行輕重情況;比對之後,再做結論。即便是今天看來,這個方法也是相當「科學」的,章惇真不愧是行政專家。九_九_藏_書
作為司馬光最親密的朋友,范純仁在上奏之前就讀到了司馬光的役法改革奏稿,他極力反對司馬光全盤推翻免役法、回到差役法的激進方案,建議先拿一個州做試點,再推廣到一個路,緩行熟議,慢慢摸索,卻遭到了司馬光的斷然拒絕。在給司馬光的信里,范純仁憤憤然表達了自己的不解和不滿,他說:「為什麼您寧可把這疏略的方案交給悖謬的官吏去急速推行,要眼睜睜地看著老百姓再次遭到侵害和騷擾呢?一個農夫沒有收成,您都感到心疼,可是您竟然忍心要把全天下的老百姓推到一場草率的政策變革中去。我想來想去,這實在不像是您的作為!我向您建議,把您的方案先在京西一路推行,只要做到讓老百姓滿意,那您的方案就成了。可是您竟然不為所動,我真不知道您是怎麼想的!」
二月七日的「役法改革詔」在開封政壇引發了兩波熱潮:第一波是台諫官利用詔書的程序缺失彈劾蔡確,最終導致了蔡確被迫辭職;第二波則是對於役法改革內容本身的討論—司馬光的役法改革方案簡單薄弱,太過脫離實際了—真正完全站在司馬光一邊的人幾乎沒有。在所有的批評當中,章惇的批評是最有力的,很多人像王覿一樣,還沒讀到就相信章惇的文章一定有切實可行的東西。隨著章惇奏札內容的逐漸公開,其影響力越來越大。它就像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推動朝廷重新審議役法改革方案,另一方面也對司馬光的威望構成了強烈的威脅,這讓司馬光的支持者深感不安,許多曾經批評司馬光方案的人因此改變了對役法改革的立場。比如諫官王覿,本來是支持免役法,主張謹慎改革的,在章惇的批評公布之後,則改口說:「朝廷體恤老百姓的隱憂,不避繁難,恢復差役法,這是天下人的幸運。……即便是其中有小小不便,也要繼續推行,不斷完善。但願良法早定,不為浮議動搖。」這其中的道理很簡單:既然章惇出面如此有力地攻擊了司馬光,那麼,擁護司馬光就成了「政治正確」—具體政策可以討論,「赤幟」絕不能倒!
蔡京的做法讓很多人感到不屑。蘇轍更指責蔡京包藏禍心,「存心擾民,破壞差役法。老百姓長期飽受役錢剝削之苦,突然間取消役錢,差役還沒有攤派下去,因此沒有太多的牢騷。等時間一長,必定會出現各種糾紛、爭鬥,危害社會穩定」。蘇轍質問蔡京:「明明知道本地恢復差役存在種種障礙,卻不申請報告,而是像這樣火急火燎地催督辦理,究竟打的什麼主意?」蘇轍建議朝廷,「必須對蔡京進行懲戒,以警告天下那些懷揣私心、有意敗壞法度的人」。九九藏書
對於司馬光的擔憂,章惇嗤之以鼻,以為「全然不合情理」。章惇說:「大抵人之常情,自私自利者多,奉公愛民者少。因此,倘若朝廷政策獎勵多收,那麼大部分官員都會聚斂邀功。如今朝廷既然不許多收,又能嚴厲責罰聚斂之臣,那麼,負責徵收役錢的官員如果不是失心瘋了,又怎麼會主動謀求責罰呢?」孔子曾經說過:「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大多數官員的作風就像草一樣,哪邊風來哪邊倒,一切以皇帝的意志為轉移,這是人性的弱點。這一點,極致驕傲的章惇能夠明白,謙謙君子司馬光卻不能明白。

章惇「說底卻是」

「小人之德草」

作為經驗老道的行政專家,章惇對於官僚群體的脾性了如指掌。經司馬光建議的「役法改革詔」中有這樣一條:「各縣在施行過程中,倘若發現問題,限於詔書下達五日之內,將情況上報本州;本州匯聚整理下屬各縣的報告,限於詔書下達一月之內,將情況上報轉運司;轉運司匯聚整理下屬各州的報告,限於詔書下達一季之內,將情況上報到中央。」這一條本來是「役法改革詔」預留的改善後門。章惇卻一針見血地指出,此條全無誠意,「乃是空文」:第一,五日限期太短了,各縣根本沒時間認真考察差役法的實施給本縣可能帶來的問題。第二,五日之限已經透露出急如星火的意思,轉運司和州看到這一條,必然會認定朝廷的意圖就是迅速推行,根本不想讓人說三道四。第三,為了配合中央,他們一定會立定期限,逼迫敦促各縣立即推行差役法。「望風承旨,只求讓上邊滿意,以速為能,哪肯還讓底下人再提意見?!」
以上就是章惇《駁司馬光論役法札子》的主要內容,觀點明確,邏輯清晰,能破能立,反駁有理有據,建議實際可行。毫不誇張地說,這篇札子體現了王安石時代所培養出來的官僚的最高行政水準。
過去之所以回不去,是因為部分是整體的部分,部分的調整不可能單獨實現。章惇說:「我揣度司馬光的想法,肯定是以為役法就是役法,無關其他,既然要回到差役法,那麼只需要把當時條例施行起來就可以了。殊不知,役法一事,牽涉上上下下各個有關部門,各級各類的各種制度條例,哪裡是單單施行一個差役條例就可以搞定的?」在章惇看來,司馬光的建議,處處流露出對於實際政務運作的無知與傲慢。司馬光說:「當初差役法的最大弊端是富戶因『衙前』役破產。可是後來『衙前』役中最害民的部分,比如:負責官府公務接待的廚酒庫、茶酒司,已經改派軍人管理;押送上京綱運物資,已經改為招募卸任官員或者武官、軍人押送;粗重、零星物資的押運,也改由軍人來管。因此,差役舊法中的『衙前』重役實際上已經消失。」改革「衙前」役、紓解富戶重壓,曾經是當初王安石改差為雇、實行免役法的最大動力。按照司馬光的說法,「衙前」重役已經消失,免役法也就九九藏書失去了推行基礎。那麼,實際情況究竟是怎樣的呢?章惇冷笑著提醒太皇太后,司馬光所說的這些現象都是事實,但是,司馬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不知道的是「管理官府公務接待的軍人需要按月發放錢糧,應|召押送上京綱運的官員、武官以及他們的隨從,還有軍人,都需要路費。這些錢哪裡來呢?統統來自免役錢!」—司馬光所說的「衙前」重役的替代措施,其實是免役法的一部分,要靠免役法提供資金支持。「如果改行差役,那就沒錢可用了,還拿什麼去差派軍人、招募官員呢?」
中書舍人范百祿同樣反對改雇為差,他用來勸說司馬光的,是自己的親身經歷。免役法剛剛推行的時候,范百祿是開封府咸平縣的知縣,新法的推行讓幾百名本來應當承擔「衙前」重役的老百姓鬆了一口氣,就咸平縣的情況來看,老百姓是支持免役法的。免役法後來之所以遭到詬病,是因為執法者一味追求朝廷增收,加重了人民的負擔。因此,范百祿建議司馬光,對於免役法,要減少役錢保留役法。范百祿與司馬光淵源甚深,他的叔父是司馬光的同年摯友范鎮,他的侄子是司馬光最親密的學生范祖禹。范鎮因為反對王安石的新法,提前退休,悠遊林下。范百祿卻在王安石當政時期穩紮穩打,受到神宗的賞識,不斷獲得提升,從普通的縣令做到京縣的知縣,又被提拔為諫官。范百祿是進士出身,又考取過制科。宋朝開國以來,制科考入第三等的只有三位,第一位是吳育做到宰執,第二位是蘇軾,第三位便是范百祿。范百祿的學問之好,自視之高,可見一斑。從仁宗朝歷經英宗、神宗兩朝,直到哲宗初年,范百祿的履歷一直是連續的、上升的,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於他的超越立場,范百祿是只認是非不管其他的。范百祿的建議,司馬光也沒有接納。八年之後,范百祿過世,范祖禹為叔父作墓志銘,記錄了范百祿的役法改革意見,並不無遺憾地寫下了四個字—「溫公不從」。范祖禹是多麼希望司馬光能夠聽進批評,不要在役法改革的路上走得那麼遠,可惜,「溫公不從」!
一百多年以後,朱熹給學生講本朝史,講到了這一節,他說:「章惇和司馬光爭論役法,章惇悖慢無禮,諸公爭相攻擊他。然而,我看章惇『說底卻是』。司馬光的說法,自己前後無法照應的,被他一一捉住病痛,敲點出來。諸公想要維護司馬光,所以排擠他出去。再說,章惇又是個不好的人,所以人們都樂於看他被趕出去。」
說上面這一大段話的時候,朱熹曾經仰頭長嘆了多少次呢?他的眼角是否有淚滴?明明章惇「說底卻是」,可是「章惇又是個不好的人,所以人們都樂於看他被趕出去」。朱熹的這番話,無奈地道出了人性的真實。在太多的關鍵時刻,推動人們做出選擇的,是情感而非理性。
司馬光曆數了免役法的諸多弊端,章惇只承認其中的兩條:第一,在差役法之下,鄉村下戶(貧困人口)並不承擔「衙前」等重役,受害不多;而在免役法之下,他們也要交納「助役錢」。窮人不缺力氣和時間,缺的是錢,免役法的確損害了這一部分人的利益。第二,錢這個東西是官府鑄造的,莊稼地里不長銅錢,老百姓必須把糧食賣了,才能換成錢來滿足官府的需要。官府逼著收錢,老百姓急著售糧,糧食就越發的不值錢,這一點對所有老百姓都構成了傷害。這兩條,章惇認為,的確擊中了免役法的要害。但是,章惇辯解說,這兩條並非免役法自身所固有的屬性,而是因為當時推行免役法令的人,一心想要出政績,一味地貪多圖快,這才導致「新法推行之後,差役法的舊害雖然盡數除去,免役法的新害卻又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