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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光滑、濃密?」
本傑明一開始還是嚴守平常的生活習慣,將長褲與襯衫疊得整整齊齊,拉斯穆斯則是隨性地將衣服一扔就下水。當拉斯穆斯「卸裝」完畢時,本傑明才剛脫到一半。
最後,兩人總算爬上最後一階。拉許歐克上氣不接下氣。
拉許歐克喃喃抱怨著拉斯穆斯和本傑明遲到。本傑明低聲道歉,表示他們只是在水裡「泡了一下」。
「你們講什麼悄悄話,大聲講嘛。」拉許歐克咯咯笑著。
「很好,大家都到齊啦!」保羅鄭重宣布,「只差萊恩了!」
這就表示,他們不只聽見了、看見了,也發現了。
拉許歐克惱怒不已地喃喃自語。
保羅只是聳聳肩。
他真搞不懂這個該死的社會。
這跟平常那種「干你娘,兩個死娘炮,噁心!」的厭惡相異。這是另外一種形式,比較接近「你看到他那副樣子沒有?老天爺啊,這不會通過空氣傳染吧?那個同性戀沒有用手碰到欄杆吧,啊?我們回家一定要把手洗乾淨啊……」
尤其是在這美好的夏日,蔚藍的天空一望無際,屬於盛夏的芬芳花香撲鼻而來。
拉斯穆斯突然刻意抬高音量,把旁邊其他人嚇了一大跳。
拉斯穆斯咧嘴微微笑了一下,笑得很不自然,很痛苦。
「喲,您今天可真是盛裝出席。」保羅添油加醋地揶揄他。
一對陌生夫妻從這兩個男同志身旁經過,假裝沒聽見、沒看見,沒發現情況不太對勁兒。他們只是眼神僵硬地盯著前方的石階,對兩人不屑一顧。
說不出那是什麼眼神:是被嚇到而想撇清,還是只是好奇?
這時大廳燈光轉暗,瞬間熄滅。拉斯穆斯來不及繼續念下去。
「沒錯,既光滑又濃密!」
他面向陽光,眯著眼睛。一陣熏風襲來,捎來了屬於初夏的氣息。
對,這就是另一種厭惡。
「這很花時間的……」
「這瘦屁股,哪裡都不能坐,痛死人了!」
劇場門窗緊閉。戲還沒開演,但室內早已悶熱得令人窒息。
整個表演廳座無虛席,每個人緊緊挨著旁人,依次而坐,連擺放手肘的空間都沒有。幾乎是手牽手、肩並肩,身體緊貼著其他人的身體。
幾分鐘后,拉斯穆斯和本傑明衝進門,坐到保羅、拉許歐克與賽爾波旁邊。
拉斯穆斯沒死,人也不在哥特堡。他和新戀人本傑明從他們位於國王島邊陲的租屋處一起騎著自行車出門。
「話說這臭婊子真是笨到
https://read.99csw.com沒藥可醫了,空有影片,竟然沒帶播放器!」
「還要發誓啊?哈哈,不用這麼虔誠吧!」
本傑明與拉斯穆斯踩著自行車前往表演藝術學院,路上經過一家書報攤,晚報上印著斗大的粗黑標題外加黃色鑲邊,非常醒目。
他也喜歡被拉斯穆斯騙。
「好啦。真是個膽小鬼,不敢游泳!」
「本來是這樣沒錯。可是,你瞧,我今天穿得跟這些花多麼相配!所以它們應該全歸我了。」
同樣,本傑明也知道拉斯穆斯在騙他。
拉斯穆斯放聲大笑,游到本傑明面前,親吻他。
「喲,你們把冬衣脫啦。」賽爾波耳語道,「今年第一次下水游泳?我們在芬蘭都是這麼說,『把冬衣脫掉』。」
「記者問他:『如果你的兒子不巧是同性戀者,你還會這麼說嗎?』牧師回答:『如果艾滋病是使他獲得永生的唯一途徑,我由衷希望他得艾滋病。這樣總比他繼續活著,繼續當同性戀好得多。他要是繼續活著當同性戀,就得不到永生了。』」
天空異常壯闊,藍得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短短几天光景,春天就已退去,宣告初夏的到來。這是1986年的6月初,戶外溫度達25攝氏度。淡藍的紫丁香和野櫻桃都盛開著。
幸災樂禍。秘而不宣卻又顯而易見的仇恨。
同一瞬間,當他瞥見那斗大的標題時,馬上就明白了。
然後,他和這位「神子」就吃當天剩下的肉丸三明治當晚餐,再一起去游泳。
那次,保羅邊抽煙邊狂咳嗽,噘著嘴鐵口直斷他們的感情絕對不會天長地久。然而,他們在一起已經三年半了。
本傑明通常會在打烊時分的夏日餘暉中,坐在咖啡館外的涼亭等待,他通常那時才從五金行下班。
「問題是,我就沒有電動車啊!他們不發給我啊!」
拉許歐克不停地喘息,只得停下來休息。他迅速露出一個羞赧的微笑,彷彿在致歉,手掌心滿是細細的汗珠。
「等你們上來,天都要黑了。老天爺,拉許歐克,你不是有代步用的電動車嗎?你行行好,下次記得坐車來,拜託……」
他們今天其實沒時間游泳的,他們早該抵達表演藝術學院,和保羅一伙人碰面,今天可是班特的畢業公演。但看到天氣這麼好,他們就決定要偷個時間,游泳去。
「我看啊,不用兩個禮拜就吹了,哼!」他們剛在一起時,聽到消息的保羅又是噘嘴,又是咳嗽,伸手掏出一
九-九-藏-書根金黃色布蘭德香煙。有人轉過身來,瞪著他。
幾乎可以觸碰到兩人的恐懼與厭惡。
「扭扭捏捏個屁!」這會兒,保羅不假辭色,兩眼朝天,彷彿居高臨下地從寶座上吼道,「賽爾波,你他媽沒骨氣的混賬,你老是溺愛他!」
一如往常,賽爾波慢條斯理地照自己的步調來,不受保羅影響。賽爾波很有耐心地跟在拉許歐克的身旁,一步一階,隨時準備在需要時扶他一把。
拉許歐克臉色慘白,難以呼吸。
「沒錯。我要把它穿進棺材,這樣我那些親戚就沒辦法跟我親愛的賽爾波搶這件西裝了。媽的,那些老不死的真討厭!」
仇恨。
拉斯穆斯繼續朗誦牧師的「福音」。
本傑明騎在前面,回頭察看拉斯穆斯,大聲提醒他,他們沒有閑工夫耽擱了。但他發現拉斯穆斯不答話,就往回騎,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保羅滿意地審視著手上的花束。
「是的,我們的確這樣做了。」本傑明同樣耳語回答道。
他們加速騎過西橋,置物架上的毛巾在風中飄揚。
他遲疑地微笑著,然後才緩緩滑進水中,發出實在不太像男性該有的呻|吟聲。
他們總是玩這個遊戲。
保羅相當輕蔑地哼了一聲,使出自己最娘的埃斯基爾斯蒂納口音:「班特就要從表演藝術學校畢業了,今天是他的畢業公演,拜託你改天再來享受這天殺的『好天氣』,行嗎?」
「我不是說好了嗎?」
他們活該得艾滋病。這是報應!
兩人的感情關係與相處情況,大致上就是這樣。
拉斯穆斯憤怒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中回蕩,就像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籠罩著每一個人。
「好極了!」本傑明將會這樣回答。
保羅手中拿著用玻璃紙包裝好的一大束花,一邊不耐煩地用花束拍打著石階兩側的扶手,一邊對著還在石階下慢慢往上爬的賽爾波與拉許歐克大喊:「老天爺……劇馬上就開演了!聽到沒有!」
就像一場進行中的摔跤比賽,在緊張與鬆弛、玩笑與嚴肅、恩愛與侵略之間徘徊。
拉斯穆斯一看見《晚報新聞》的頭版標題,馬上緊急剎車。
「好……」他溫溫吞吞地點點頭,兩眼直視保羅,努力把一整句話講完,「……但我沒辦法。」
他非常怕冷。
有一兩秒的時間,大廳一片漆黑。數道閃著黃光的探照燈悄然打開,用溫暖柔和的光線照亮前方陳舊黑色地板的木質小舞台。舞台上,一對年輕男女正在對九九藏書話。女孩身穿黑色洋裝,觀眾都看得出來,他們微微顫抖著,顯得有些緊張。
「謝謝,我很好,」本傑明打了個冷戰,小心地試游幾下蛙式,「不過我們現在得上去了,不然班特的畢業公演要結束了。」
「對了,剛說到萊恩,你們看過今天的《晚報新聞》沒有?」
但他喜歡被本傑明騙。
他等著身穿緊身白色汗衫、系著深色圍裙的拉斯穆斯,將最後一摞待洗的碗盤和咖啡杯收拾乾淨。
飾演瑪莎的女孩回答:「我在服喪,我在哀悼自己失落的生命。」
「呵呵,你說這件長褲啊?我整個衣櫃里只有這件穿起來不會痛。這是我最喜歡的褲子。我曾經想過,要是我翹辮子了,進棺材一定要穿這條褲子。」
觀眾間不耐、嗡嗡作響的呢喃聲漸漸停息下來,大家聚精會神地瞧著舞台。舞台的黑色木質地板看起來陳舊不堪,上面安放著另一個體積較小、純手工打造的木質舞台。小舞台的簾幕尚未拉開。無論是受邀的觀眾,還是不請自來的觀眾,都是劇場常客,都知道契訶夫的喜劇作品《海鷗》第一幕的重點,就在年輕的康士坦丁為愛人妮娜所寫的舞台劇中。
過了西橋,他們便右轉,騎過「公園裡的小拉斯」咖啡館。過去這三年的夏天,拉斯穆斯都在這家咖啡館上班。
飾演麥德維丹科的男演員率先發問:「你怎麼老是穿黑衣服?」
大夥哈哈大笑。保羅繼續添油加醋。
大家吸入彼此呼出的空氣,好像有人在咳嗽、清喉嚨,還有人打噴嚏。
「拉斯穆斯在哪兒?」他對保羅喊道,彷彿只是要找話講,好隱藏自己的疲累。
晚報頭條那斗大、黝黑的粗體字卻向他們大聲「吼」出這個事實。
他當然知道本傑明在騙他。
兩人並肩而騎,有時其中一人稍稍領先,有時互換領先位置。他們又笑又鬧,彼此逗弄著,雙腳踩踏板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致大腿與小腿都快抽筋了。
拉斯穆斯從一塊高出水面整整一公尺的石頭上一躍而下,撲通一聲跳進水中。
夫妻倆爭先恐後地擠到賽爾波與拉許歐克的右邊read•99csw•com,差點被彼此絆倒。兩人都急於與這個拄著拐杖、滿頭大汗、異常瘦弱的男子及他的男伴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
「是啊是啊,」拉許歐克不悅地哼了一聲,「管他的,反正我已經決定穿我最貴的阿瑪尼西裝了。」
真是煞風景。他們今天玩得很快樂,這本應是美好的一天。
「啥?你真有阿瑪尼西裝啊?」保羅由衷地感到驚訝,彷彿對拉許歐克的這段宣言印象深刻。
觀眾中一個老先生探出頭來,憤怒地對著拉斯穆斯喊叫:「夠了,現在閉嘴行不行!大家擠在一起已經很不舒服了。」
他們騎到最西側的岬角,把自行車一扔,跳到水邊石頭上,比賽誰最先脫|光衣服下水。
「我看起來怎麼樣?」他將會這樣問。
「他說:『寧願病死,也比當同性戀者好得多。』」
這份急切與不耐清晰可辨,好似他們都意識到時間緊迫而急著在一起。
賽爾波把他們隨身帶來的枕頭遞給他,給他充當坐墊。
保羅、拉許歐克、賽爾波與其他觀眾一起坐在觀眾席的黑色長凳上。
幾年後的今天,本傑明會相當謹慎、細緻地梳理拉斯穆斯日漸稀疏的頭髮。那將是個美好的日子。幾年後的今天,拉斯穆斯會坐在輪椅上,推近窗前,彷彿凝視著斯德哥爾摩南郊的奧斯塔灣。他皺著眉頭,雖然全神貫注,眼神卻已顯得迷茫,只是瞧著正前方,雙手在膝上糾纏著。能有人替他梳理一下頭髮真好。
堅硬的木質座椅使人難以久坐,已經有好幾個人伸展腰背,想換個舒服一點的坐姿,可惜徒勞無功。
「我就來了!」
「啊,對了,今天天氣真是好極了!」
牧師的話,在使人窒息的空氣中回蕩著。
本傑明此刻與拉斯穆斯正騎在通往長島區西側的小徑上。當其中一個踏板與鏈條護板產生摩擦時,本傑明的自行車就會嘎嘎作響,而且很有韻律——嘎,嘎,嘎。
事實上,除了工作時間之外,拉斯穆斯與本傑明幾乎形影不離。有時,他們甚至連工作時間都窩在一塊兒。
「這算哪門子牧師?這算什麼……狗屁福音啊?」他憤懣不平,絕望地耳語。
「我們的牧師表示:他們活該得艾滋病。這是報應!」
四下一片死寂。
拉斯穆斯對那人怒目回視,然後猛然用力攤開報紙,吼道:「通通給我聽著!『如果艾滋病是針對同性戀者,使他們生病,讓他們覺醒、回頭,那艾滋病不失為一項福音。』這個牧師叫本特·https://read•99csw.com畢格森,來自哥特堡,41歲。這篇是他針對艾滋病寫的辯論文章。聽好了,他說:『罹患艾滋病的同性戀者,如果能夠徹底覺悟,了解到身為同性戀者是最大的罪過,那麼我們可以這麼說,艾滋病完成了一項使命,它傳達了上帝的信息。雖然是疾病,但最終導致了善果。』」
有時,本傑明想要的,就只是坐在拉斯穆斯的身旁,欣賞他年輕健壯的身體,瞧瞧那經歷一整天滯悶黏熱的柔軟肌膚在夕陽餘暉中閃閃發亮……本傑明的眼神始終圍著拉斯穆斯轉啊轉,而拉斯穆斯只顧著在各桌走動,收拾餐具。彷彿天神之子,能夠青春永駐,年華不老,全世界所有時間都是屬於他們的。
拉許歐克好像沒有馬上領悟到保羅的意思,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認真琢磨他的弦外之音。
「我們已經遲到了……」
這實在太明顯、太蓄意,無法視而不見。
「嗯,他要不就在哥特堡,要不就是死了。反正,我不知道啦。」
拉許歐克穿著一件破舊的深藍色棉質運動褲。他整張臉突然一亮,拍打著這件破舊的衣物。
本傑明已經把衣服擺放得整整齊齊,確保它們不被弄濕,然後小心翼翼地下到石頭上,蹲著顫抖,不敢下水。
「把枕頭給我!」拉許歐克要求。
他低頭瞧瞧腕表。
拉許歐克又開始努力往上爬。
拉斯穆斯全然不予理會,繼續挑釁般地朗誦著,音調更高且更加尖厲。
「啊……嗚……」
賽爾波由下往上對保羅喊著:「好漂亮的花啊!是給班特的嗎?」
他居高臨下,站在從悅塔街到聖靈丘最高一級石階上,焦躁地跺著腳。表演藝術學院的校區就坐落於此。
皮膚上,滿是細細的汗珠。
「我們的牧師表示:他們活該得艾滋病。這是報應!」他揮舞著手中的晚報。
全劇正式開始。
保羅正在等著賽爾波與拉許歐克快步跟上,他喜滋滋地喊了一聲:「瞧,這些花開得可真燦爛啊!」
「啊——」他浮出水面,重重地哼了一聲,「冷死人了!你這膽小鬼,還不跳下來試試!」
這將是他們今年夏天第一次游泳。
「好主意,」保羅插嘴,「史坦那邊也有傑夫·斯瑞克的影片喔。」
這就夠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