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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他本人、他的媽媽、他的生命與渴盼,以及一切苦難乃至死亡的預兆……
在隔離病房裡,接受隔離。
冰冷的課桌椅錚亮生光,散發著清潔劑的味道。他的臉頰貼緊玻璃,透過窗戶向外瞧。老師在講台上口沫橫飛,他充耳不聞、視若無睹。
在家裡情況也一樣,只要他聚精會神,一樣可以不被發現。整天窩在自己的房間里,就可以不被找到。對,這全是專註與否的問題。
看不見、聽不到的幽靈;沒人看得見,更沒人聽得到他。也許,他終於自由了。
就像晨曦初探之際青草上的朝露。
有時站名叫海爾利永。看到這個站名,大家會不約而同下車,轉搭輕軌客車。
也許,這隻是麻醉劑的一部分。
現在的他其實和活死人沒有兩樣。
他出生時的瑞典,是一個黑白分明、兩極對立、沒有太多公共討論和多元觀點的瑞典。一如我們所知,之後的瑞典變得絢麗多彩。但在萊恩的年代,包括電視熒幕畫面在內,一切都是黑白的。
萊恩心想,這一點都不奇怪,就跟往常一樣。
你看,我們已經遠離文明,遠離哥特堡和斯特倫斯塔德了,甚至還高出海平面不知幾公尺,根本走投無路了!慈悲的上帝啊,夠了吧!行行好,饒了我們吧!
如果他真的放聲尖叫,卻沒人聽得見,又有什麼差別?
先是在斯德哥爾摩,然後是西瑞典博戶斯附近的芮索島,然後又回到斯德哥爾摩,最後到了這裏,這個白色小房間。
他是如此孤獨,無依無助。孤獨就像一層硬繭,將他牢牢包住。
他已經確保任何人都無法探知他現在所處的位置。
他的生命就是一團亂七八糟的大雜燴。
萊恩其實只是個瘦小平凡的男子,他的一生並無任何過人之處。可是,到了最後,他的故事卻變得驚天動地,令人難忘。
甚或兩者皆是。
不可言喻的痛楚。
關鍵在於他死去時的模樣極為凄慘,叫人不寒而慄。
萊恩和母親就在克拉根奈斯站下車,迎接他們的依舊是那千篇一律的紅磚車站建築。那時是6月初,一切就從那天開始。九-九-藏-書
他轉念一想,這些位於博戶斯市的紅磚車站建築,不也在預言著將來嗎?
或許,所有顯示到哥特堡、斯特倫斯塔德的距離,以及海平面高度的數字,都是某種符咒,某種告解與求饒。
他小時候就經常這樣,把自己藏起來,躲在後方,與其他人保持明顯的距離。
世人大都可以通過腦力激蕩展現自己對上帝的欠缺了解。
萊恩死期將至,可悲的是,床邊一個人都沒有。
只要撐過這最後一小段時間,他就解脫了。
他想尖叫,卻叫不出聲。
上帝就在他親手創造的、富麗多姿的一切事物中展現無遺。車廂的類型、名稱和鐵軌的種類,其用意何嘗不是如此?上帝是不可捉摸的。
社會應具有雙向的功能:保護願意歸順、服從的個人,同時保護群體,免受不守戒律者的侵害。
離格斯達夫·阿道夫廣場僅有2.7公里。
城市就坐落在峭壁下方,其他人在城裡繼續載歌載舞,燈紅酒綠,過著美麗的人生,好像啥事都沒發生。
在他變成幽靈,悠遊飄浮於寰宇間之前,必須忍受最後這陣痛苦。
他的眼神不安地逡巡著,想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哪裡。白色的牆壁與天花板,還有緊閉的窗戶。清潔劑的味道很刺鼻,他不由得發出一聲哀號。他想起來了。
這就是他的畢生追求——與其他人之間明顯的距離。
駛過的站名包括富林站、卡特琳娜霍爾姆站,還有位於奧勒布魯的拉克索站。
除了穿防護服、佩戴口罩與手套的護士與醫生之外,舉目望去,不見一個活人。
沒人會聽見他的尖叫。
或許,這又和數字神秘學有關。早從畢達哥拉斯的年代起,數字與其內在含義即被視為統治宇宙和諧律法的關鍵。換句話說,數字象徵上帝所親自授意的世界秩序。
例如,世人或許認為九_九_藏_書:上帝總不會主張去善而為惡吧?然而下一秒,他就證明世人的猜想是大錯特錯。他只想讓自己無法捉摸,不讓世人有機會了解他的本質。
非黑即白的國度里,一片死寂。
雖然輕軌客車本質上就是火車,但它還是被叫作輕軌客車。也許,這隻是要讓世人徹底覺悟:生命的本質遠比我們肉眼所能見到的更為深奧而神秘,上帝是無法捉摸的,他的造物是舉世無雙的,他的真意與目的是人類無法理解的。
他早已神遊到另一個國度,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這裏真是應有盡有,自成一片天地。
過去如此,現在更是如此。
山腳下,整座城市的喧囂無法上達此地。
好像沒人被隔離。
他可以成為宇宙間漂泊不定的幽靈,聽不見、看不見;沒人看得見他,更沒人聽得見他——到了這個境界,他就真正自由了。
他的罪孽,最後落得報應。
這家醫院盤踞在一座陡峭、高聳,幾乎完全與世隔絕的山壁上。隔離病房位於漆成金黃色的低矮小木屋內,病人就在這裏接受診療與看護。每個病房都有互鎖門,有幾間病房的互鎖門甚至直通醫院入口。庭園內有一棟黃色石屋,裏面是職員休息室與交誼廳。院區內當然還有小禮拜堂,但最重要的是,這裏設有一座焚化爐。
數百年來,海水給予我們生命所需的一切,也帶走我們所有的一切。
他孑然一身,被關在高聳于峭壁上、遠離市區的傳染病醫院的隔離病房裡。
媽媽總是笑著告訴萊恩,唯一的上帝創造萬物。世間的一切總是相應成對的:陰陽,男女,天地,明暗,肉體靈魂。三是最完美的數字,世間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是以三計數:古冰島的薩迦里,總是要數到三,仙女才會應
九*九*藏*書驗所有願望;再者,神也是三位一體的:聖父,聖子,聖靈。四則是自然元素、天氣與方向的關鍵數字。五角星象徵數字五的魅力,而大衛星與所羅門封印則是六的表徵。《創世紀》篇章中,上帝花了七天創造萬物,七是他的御用數字。耶穌基督在復活節重新顯靈,復活節因而被視為造物重要的第八天,象徵新時代的降臨。太陽系有九大行星,九就是銀河系的終極密碼。十也是象徵圓滿的數字,小孩最初學算術,兩隻手都用上,就能數到十;同時,上帝創造十誡,它是一切律法的根源。
2號隔離病房。
一個人要自閉到這種程度並不容易,但萊恩很早就發現,只要他聚精會神,他就可以成為真正的隱形人,不被他人注意或察覺。
輕軌客車其實根本不是客車,它就跟其他火車一模一樣,取這樣一個名字只是故弄玄虛而已,它只不過是世間眾多名不副實的事物之一。在西約塔蘭省,住在車站附近的居民總該知道輕軌客車不是公共汽車,只是一般火車。
到處都是清潔劑的味道。
社會的棄兒。
沒有人知道。
隔離病房的用意就在此。與世隔絕,孑然一身。
無論是下課休息時間,還是中午派發午餐的時候,萊恩總是形單影隻,一點存在感也沒有。
醫院與城市裡的人、正在發生的事同時並存,然而這裏的一切卻早已停滯。
萊恩在中小學課本里讀過包括埃及金字塔在內的一些偉大建築,這些建築的高度、面積、單位與距離等數字,都被認為在預言著將來。
他逃難至此,並在此受到懲罰。
再如,世人或許會覺得:上帝一定是睿智的吧。這樣想的人必須重新思考,因為他顯然不準備接受世人的定義,也絕不讓世人有機會貶損他,他的各個面目、展現的一切神跡與力量,都是不可捉摸的,世人只能被動地接受,別想擅自定義或解讀。
他的童年時期,就他回憶所及,一切都是黑白的,有時頂多出現一點迷濛的灰。
是的,這些位於博戶斯北部的車站建築本身就是某種預兆。
生命彷read.99csw•com彿有意在此屏息凝神,不敢貿然吸入任何一口氣。
他必須專心致志,遠離痛苦,遠離恐懼,遠離這恐怖的房間。
好吧,保羅好像曾經探望過他一次。但那又怎樣?他甚至不想多待在床邊一會兒。
也許,重新調整角度思考火車究竟是不是火車、客車到底是不是客車其實是有益的。事物的本質遠非我們肉眼所見,上帝的每一項造物都是全新的、正待檢驗的,都應該得到自由茁壯發展的空間,在無垠、物種繁雜的寰宇間,充分展現其獨特性。
高出海平面30公尺。
這聽起來像廢話,不是嗎?
但這又談何容易!現在,所有的事全混在一起了,到處都是亂糟糟的一團。
那就是一切的開端。
總之,不管怎樣,到了烏德瓦拉站,還要再換一次車。
這類的腦力激蕩其實擴張了我們的意識空間,無形中在我們體內塑造出一道隱晦的真空,讓上帝有機會通過各種新面目顯靈,向我們再一次證明:對他而言,沒有不可能的事。
離羅斯勒海關僅有100公尺。
紋絲不動,合上眼皮,然後又睜開。眼神迷茫、空洞,無視他人的存在。
用使人戰慄的冷漠賦予新生,帶走老去將逝者。
唯一奇怪的是,他身上開始散發出跟課桌椅一樣濃烈的清潔劑味道。這味道如影隨形,從學校操場到家裡,一路緊緊跟著他,只要一聞到清潔劑味道,大家就知道他來了。他平時睡覺總習慣側躺,將臉靠在牆邊;現在床單上,乃至廚房水槽待清理的廚具,都散發出濃濃的清潔劑味道。
一列火車飛逝而過。
但是這種告解又有什麼用呢?現實就是這樣,他被關在高聳的峭壁上,鎖在小屋裡的病房內。
揮之不去,欲蓋彌彰。
他習慣將自己隱藏起來。
真是該死。仁慈的上帝啊,夠了吧,這樣夠了吧!
時間不存在。時間正在流逝、消散,化為烏有。
就像上帝在《民數記》里對以色列人命令:「把一切患麻風病的、一切患漏症的、一切因死人而不潔凈的,都從營里送出去;無論男女,你們都要送走,九*九*藏*書把他們送到營外,免得使他們的營蒙不潔,因為這營是我所居住的。」
其實萊恩並不孤獨,格特還在他的身旁。
雖然站在學校操場上,他卻彷彿一具行屍走肉,對其他人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在烏德瓦拉站與終點站斯特倫斯塔德之間,還有好多小站,每站的格局都大同小異:小小的紅磚建築,車站一樓就是候車大廳與售票處,站務員就住在樓上宿舍里。每座車站的正面都立著一塊廣告牌,廣告牌上標明該站到哥特堡和斯特倫斯塔德的距離,還有該地精確的海拔高度。
那是位於博戶斯市北部的小社區,最初營建的目的就是遠離海邊,但又要與海若即若離。
他在家裡與媽媽、養父及兄弟相處時就經常這樣。他在學校時更常把自己藏起來,不讓別人看見。
沒有雜訊,沒有嘈雜的人流與車流。
當然,更沒有生機。
他的親人、朋友都不例外。
綠樹滿布的峭壁不只阻止大海的聚落擴張,也讓居民們走投無路,插翅難飛。人們只能在平坦的狹長縱谷中建造房屋。這樣的地勢只能防住東風,當風從其他方向襲來,居民只能被夾在高聳的山壁與深不可測的海水之間,任暴風摧殘,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就像他小時候那樣,藏起來,躲在障礙物後面不被發現,和別人保持明顯的距離。
就像先前保羅、賽爾波、拉許歐克和其他人一樣——那些曾經陪伴他的人。
他曾翻閱過北歐百科全書,知道這座位於斯德哥爾摩的傳染病醫院設立於1893年,位於市中心北郊處,離羅斯勒海關只有100公尺,離市中心國王花園旁的格斯達夫·阿道夫廣場2.7公里,離海洋僅僅30公尺。
他猛然睜開眼睛。心理的恐懼與肉體的痛苦牢牢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