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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利蒂斯 11

第二天 利蒂斯

11

「沒事。」泰迪艱難地擠出兩個字。考利把蘇格蘭酒杯放在桌上,砰的一聲猶如霰彈槍響。
「然後你做了什麼?」
別吃那些該死的藥片!那個聲音變為高喊,在燃燒著的峽谷中來回穿梭,搖著一面旗幟,召喚援軍。
她有著砂石色的肌膚,面龐、手臂和腿部都一塵不染。她赤著腳,腳上沒有被枝條、荊棘或者岩石劃過的痕迹。
「什麼?」泰迪吃力地應道。
「永遠忠誠。」泰迪說道,「索蘭多小姐,掌握這個破壞分子昨天的一舉一動至關重要。現在想想,你可能根本沒看到他。他十分狡猾。因此我們需要知道你昨天都做了什麼,以便與我們掌握的這個傢伙的出沒地點進行比對,進而確認你們兩人是不是有可能遇見對方。」
「五到六回……」泰迪感到嘴巴很乾,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才重新潤濕了舌頭,「……一年。」
……藥片……
「怎麼會?」
「坐下。」她拉了拉泰迪的手臂。
「就像黑色的肉,燒成了焦炭,不那麼嫩了。」
鋸齒又一次劃過大腦上粉紅色的褶皺,泰迪緊咬牙關才沒有叫出聲來,他能聽到火光中雷切爾的尖叫聲,他們目光相交,她呼出的氣息落在他的唇上,而他用雙手托住她的臉,手指撫摩著她的太陽穴,還有那該死的鋸子在他腦中前後拉扯著。
「就像肉一樣。」她說。
他左側的頭骨被指甲撬開,一盒圖釘被倒了進去,泰迪倒吸一口氣,疼得發出噝噝的聲音。
「不,我現在就在這裏。」
「吉姆出事了嗎?」
「阿門,」泰迪說道,「我也參加過那場戰爭。」
有人把一柄刀子插入了峽谷,刀身沒入其中。
「讓我想想。我給吉姆和孩子們做了早飯,然後我把吉姆的午飯打包后他就走了,之後我送孩子們去了學校,再後來我打算一個人去湖裡長時間地游泳。」
他的臉頰淌滿淚水。
黑色的污跡。
別……
他們把泰迪從椅子上抬起來,轉了個身,泰迪能看到面前是一扇黑色的門。
考利答道:「他們是警探,雷切爾。」
「反動分子,女士,你嗎?哪有頭腦正常的人會這麼認為?你和貝蒂·格拉布爾一樣熱愛美國。只有瞎子才會看不出來。」
泰迪看了看眼前模糊的身影。他本該點點頭,但經驗告訴自己,這個時候絕不能。「是。」他艱難地答道。
「哦,你是想聽我說出來?是這樣嗎?」
泰迪雙手扶住她的臉,沒有讓她繼續縮短兩人間的距離。他的手指劃過她的太陽穴,能感到大拇指處髮絲的潮濕,兩人的目光交織在一起九-九-藏-書。
泰迪抬起了頭。
「你工作得太辛苦了。」她說著,手指撫過泰迪喉部下方的肌膚,好像她在撫平他領帶上的一處褶皺。
「許多偏頭痛患者一周左右就會發作一次。」他起身離開桌子時,泰迪又聽到那種火燒木頭的脆響,接著是打開櫥櫃的聲音。
她湊了過來,臉龐在他臉下方一點的位置,一雙黑色的眼睛朝上凝視著他,嘴裏呼出的氣息鑽入他的口中。
考利和奈林帶領他們穿過一條鋪著黑白地磚的走廊,走出雙開門,進入醫院主病區。經過左側的一處護士站,一行人右轉進入一個大房間,屋內能看到長條狀的熒光燈燈管和懸在天花板吊鉤上的U形窗帘架。她就在那兒,端坐在床上,身上套著剛好露出膝蓋的淺綠色長罩衫,剛剛洗過的黑髮向後梳去。
「只是現在。」泰迪說道,「我在想今後的日子。」
泰迪感到全身戰慄,汗水從毛孔中不斷湧出,而雷切爾在病房裡喊得震天響:「你這個強|奸犯!你這該死的強|奸犯!我丈夫會來把你的喉嚨割開!你聽到了嗎?他會把你的頭割下來,我們一起喝你的血!我們會用你的血洗澡,你這變態的畜生!」
「是。」
……那些……
「不。」泰迪說。
千萬別吃那些該死的藥片!
她在他臉上搜尋著,雙眼瞪得越來越大,眼珠在眼窩內左右閃動。
不要吃那些藥片。
她朝他衝過來,一隻手在頭上揚起。泰迪從床邊閃開,兩名肩頭掛著粗革束帶的雜工從他身旁撲了過去,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扔回床上。
「《辣手摧花》,我聽說過。」她說道,綻放出親切而性感的微笑。「吉姆在那場戰爭中打過仗。他回到家說整個世界獲得了自由,因為美國人為之戰鬥,而世界也懂得了美國所走的道路是唯一的出路。」
「不。」她說道,身體前傾,笑了起來,好像泰迪想要跟她發生親昵關係。「我只是,我不知道。我感到有點怪怪的。你能明白一個人有時會有奇怪的感覺吧?我是說偶爾會感到哪兒不對勁。」
「你看上去臉色很差。」
考利說道:「幫我把他扶起來,執法官。」
「當然。」
「哦,我的天。是發給孩子們嗎?」
「我從你揉太陽穴的樣子判斷出來的。」
她用手指梳理著他太陽穴處的頭髮。「『未來是你以後付錢購買的東西,』他說,『我付現金買現貨。』」她朝他咯咯一笑,身子靠了過來。兩人距離如此之近,泰迪能感到她的乳|房就貼著自己的后肩。「不,寶貝兒,我們得過好當下。活在此時此地。」
考利拋出一個眼神示意泰迪走上前,於是泰迪被領到床邊,緊挨著她坐下。照片上她眼中的狂暴之光蕩然無存,至少暫時不九*九*藏*書見蹤影,而且坐得這麼近,幾乎無法不去注意她出眾的美麗。她給人一種晶瑩流動的整體印象:黑色的雙眸閃爍著水一般清澈的光輝,慵懶的體態讓四肢看上去好像在空氣中游弋,嘴唇和下頦則給人稍稍熟透的感覺。
「騙人。」
「這是無法預見的,」雷切爾說道,「還記得我爸爸過去怎麼說嗎?」
恰克又到了泰迪身旁,遞給他一塊手帕。泰迪用手帕拭了拭額頭和嘴巴,把它扔到地上。
一名雜工用身體壓住她的胸部,另一名用一隻大手緊緊握住她的腳踝。他們把皮帶穿進床欄的金屬夾縫,從她的胸前和腳踝繞過,再從另一側的夾縫穿出,死死拉緊,一聲帶扣咬合的脆響之後,兩名雜工向後退開。
見鬼了,我是怎麼把鞋油弄到拇指上的?
這些話多洛蕾絲曾說過。她們的嘴唇和頭髮都很相似,相似到如果雷切爾把臉湊過來,他不會為把她當成多洛蕾絲而感到愧疚。她們甚至都有那種顫動的性感,泰迪從來不確定——甚至在他們一起走過那麼多年之後——他的妻子究竟是否意識到自己擁有這種魅力。
泰迪看到奈林從床的另一邊瞥了考利一眼。泰迪盯住奈林,後者舉起雙手,表示和大伙兒一樣驚訝。
「你們都是些該死的強|奸犯。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們哪兒去了?把我的孩子還給我,你們這些狗娘養的!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您說什麼?」
「據我所知,沒有。」
「不要告訴別人,」考利說道,「那兒有一間屋子,我偶爾會去打個盹兒。哦,好吧,是每天一次。我們要讓你在那兒休息,執法官,你醒過來就沒事了。兩個小時以後,你會完好如初。」
「你會感謝我的。」考利說道。
「我把你埋了。」她說道。
無論你做什麼……一個聲音在泰迪的腦中響起。
那個聲音再度響起:無論你做什麼,泰迪……
有人用鎚子把一根鋼管敲進了那堆圖釘,泰迪用手背按住那隻完好的眼睛,這時淚水從眼中湧出,他感到胃部驟然抽|動起來。
「就像夜裡的船隻嗎?」
考利隔著桌子探過身來,身上的骨頭髮出火燒木頭一般的脆響。「偏頭痛?」
「那麼,告訴我吧。」泰迪低聲說。
他儘力回憶該問她什麼問題。他知道應該讓她繼續回答問題,說出昨天幹了什麼,沒錯,在岸邊散步蓋沙堡后的事情。
「上帝啊,頭兒。」
「你們在哪裡找到她的?」泰迪問道。
「賣東西嗎?」
她把大腿下方的罩衫邊緣撫平,用一種孩童般期待的神情望向泰迪和恰克,周身沒有一絲出逃的痕迹。
「經常發作嗎?」
泰迪垂眼看著黃色藥片,還有手裡握著的那杯晃晃蕩盪的水。他抬頭看著考利,努力眯起那隻正常的眼睛,眼前的這個人似乎沐浴在一片刺https://read•99csw.com眼的白光中,白光一束束地從他的肩膀和手臂射向自己。
考利的辦公室有一個小吧台,一進門他就直奔那裡,橫穿至右側。泰迪一時沒找到他的人影,只看到他消失在一層白色的薄紗之後,泰迪心想:別,別在這個時候。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在這個時候。
「你不記得了?」
「沒有,」考利說道,「沒,沒有。吉姆沒事。」
「這個比喻只是在說你顯而易見的愛國情操。不,我覺得你更像特雷莎·懷特,女士。她在十年、十二年前和約瑟夫·科頓一起拍的什麼來著?」
「我當時就是那種感覺。所以我脫|光衣服,在湖裡游泳,一直游到四肢乏力,沉沉的像木頭似的。上岸后,我晾乾了身子就穿上衣服,沿著湖邊走了很久。我還穿過了一些石頭堆,用手砌了幾座沙堡。很小的那種。」
接著,他的手掌蓋到嘴上,只覺得藥片飛到口中,灌下一大口水后,他吞咽著,感覺到它們順著食道滑落。他把杯中的水喝得一滴不剩。
「你沒事吧,頭兒?」恰克突然出現在他身旁。
「你經常游泳嗎?」
她眼睛斜視天花板尋思片刻,「記得。」
「燈塔附近的海岸邊,她正在石頭間跳躍著向海里走去。」
「那麼希望你能說說昨天一整天你都做了哪些事。」他說道。
「執法官。」
「哦。」
她的皓齒微啟,露出紅紅的舌尖,綻放出微笑。「因為你就是我的吉姆啊,傻瓜。你就是我的兵哥哥。」她用膝部撐起身體,伸手將泰迪的手握在手中輕輕撫摩。「這麼粗糙。我喜歡你的老繭,那種在我手上微微隆起的感覺。我很想你,吉姆。你一直沒有回過家。」
「我就是想要聽。」
「不,那不是我。」
泰迪說道:「恐怕是的,女士。我在想你能否把你昨天去過的地方告訴我們,這樣我們就能知道你是否遇見過我們說的那個人。」
是鞋油,當他們把他拖入黑漆漆的房間時,他尋思著。
「在湖岸邊散完步,你做了些什麼?」他問。
「難道你在指控我是一名反動分子?」她把後背從枕頭上移開,雙拳緊緊攥住床單。
「不。」
「哦,我們很好。」她說道,泰迪能在頸部感覺到她的呼吸。「我們現在什麼都不缺。」
泰迪垂下頭,吐在地板上。
「我就在這裏,在家裡。」她的目光望向考利,「這些人是誰?」
「我埋葬了你,用一口空棺材。在北大西洋上,你的屍體被炸得遍地都是。我把你的狗牌埋掉了,因為他們只能找到這個。你的身體,你美麗的身體被火燒焦,被鯊魚吞噬了。」
考利又出現了,但這隻是因為泰迪朝左扭頭的緣故,他還在往右走。泰迪轉過頭來,看到薄紗後頭是一個內嵌read.99csw.com式的書櫥和一扇窗子。他揉了揉眼,指望自己看錯了,但卻徒勞無功。接著他感到頭部左側一陣劇痛——顱內岩漿涌動,峽谷般裂開。他開始以為是雷切爾怒不可遏的叫聲在作怪,但那痛苦遠非如此,如同十幾把匕首慢慢刺穿他的顱骨。他身子一縮,按住太陽穴。
「雷切爾。」考利輕聲說道,語氣如同一位慈父。
「我想起了你。」她說道。
「你打算強|奸我,水手?是這麼回事嗎?當我的孩子們在院子里玩耍的時候,把你那骯髒的傢伙放進我身體里嗎?這是你的計劃吧?你給我滾出去!你給我——」
「你不是。如果你忘了,詹姆斯·索蘭多,你就遇到麻煩了。」
「多少座?」
「坐下來。」考利說道。
「你都有哪些癥狀?」他問泰迪,「部分視覺喪失,口乾舌燥,腦子裡好像有火在燒?」
泰迪無法動彈。他凝視著她,還有她眼中如同海浪般洶湧的憤怒。
「十三座。」
「索蘭多小姐,我們來是為了——」
她發出一聲尖叫,泰迪聽來好似一枚子彈穿過骨髓。她猛烈地掙扎著,企圖掙脫束縛,病床床欄發出一陣亂響。考利說道:「回頭我們再來看你,雷切爾。」
「你就是想要聽。」
……吃……
「我很好。」但他的話從大腦傳到舌尖彷彿爬下一段帶刺的梯子,顫顫悠悠。
考利看了泰迪一眼,意思是說:你自己挖了洞鑽進去,最好再挖個洞爬出來。
「他不會有事的,執法官。」
「雷切爾。」考利說。
「不是就好。那麼我能為您做點什麼?」
「我的天哪,」考利說道,「你確實病得不輕。」
「他們殺死了吉姆。我的吉姆死了。你他媽的是誰?」她從他手中掙脫,爬到床頭靠牆的地方,回頭看著他。「那個該死的傢伙是誰?」她指著泰迪,朝他吐著口水。
「一點沒錯,這麼說你聽懂了?」
考利遞給他一杯水,取了兩片黃色藥片放在他手上。「這兩片葯應該夠了。會讓你睡上一到兩個鐘頭,等你醒來的時候就應該沒事了。恢復得非常徹底。」
那柄刀開始前前後後鋸來鋸去。
「你能告訴我你昨天晚上在哪裡嗎?」
泰迪說道:「沒有,索蘭多小姐。你的孩子沒惹麻煩。你的丈夫也很好。」泰迪看到考利正在對他點頭,表示贊同。「我們只不過,呃,我們聽說這裏昨天有個破壞分子,有人看到他在大街上散發反動傳單。」
她的手掌順著臉頰撫過下頦,嗓音變粗說:「我從湖邊回來,全身還是濕漉漉的,你幫我舔幹了身體。」
她朝考利吐了一口唾沫,泰迪能聽到唾液砸在地板上的聲響,接著,她的尖叫聲再次響起,嘴唇上沾著咬破后流出的鮮血。考利朝眾人點點頭,邁步離開,大家緊隨其後。泰迪回過頭,發現她正看著他,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雙肩掙扎著離開床墊,頸部九_九_藏_書的血管凸起,嘴唇上沾著血和唾沫,聲嘶力竭地尖叫著,彷彿看到一個世紀的亡靈都順著窗子爬進來,正在爬向她的床。
「可就是在這附近嗎?在這條街上?」
她抓著床單的一隻手鬆開,在膝蓋上蹭了幾下。「可我不喜歡貝蒂·格拉布爾。」
「數目可真不少。」
「我希望,你們最好不是來這裏兜售東西的。我不想對您失禮,但在這方面,拿主意的是我丈夫。」
聽到這個詞,她立刻皺了皺鼻子,「海軍。」
「不,女士。我們不是來這兒兜售任何東西的。」
「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嗎?」她問泰迪。
「你還記得砌了幾座嗎?」泰迪問道,感覺到考利正瞪著他。
「告訴我你昨天還幹了些什麼。」他低聲說,看到她清澈似水的雙眼中有某種東西在掙扎。恐懼,他很肯定。接著,它擴散到她的上唇和眉間。他能感到她體內的顫抖。
「我忘了。」
「有幾座很小,」她說道,「茶杯那麼大。」
「頭兒,頭兒,你沒事吧?」
他抬頭看到考利在桌子對面,鬼影似的模糊一團,站在自己左邊。
「雷切爾,」考利說道,「我們帶了幾個朋友一起過來,希望你別介意。」
……別吃那些藥片。
「不清楚。」
「恐怕不認識,女士。我敢肯定他是個好人。陸軍?」
「哦,是的。」她在床上坐直了身子,雙腿壓在身下,這讓泰迪感到下腹有了反應。
「應該不是我的孩子們。」她四下望了望,「他們就在院子里。他們該不會闖了什麼禍吧?」
「我是說真的。」
泰迪咬緊牙關,感到胃又膨脹起來。他努力想要集中精神看著手中的杯子,但發現大拇指上有樣奇怪的東西,他認定這是偏頭痛在對他的意識作怪。
「幾百年來我們一直在研究人的大腦,可沒人知道這病的病根在哪裡。你能相信嗎?我們知道它通常襲擊大腦頂葉,能導致血液凝固。這東西雖然微乎其微,但把它放在大腦這樣小而脆弱的環境中,它的破壞力有如爆炸。儘管經過了這麼長時間,可是對其病因和長期危害的研究成果,和我們對如何治療普通感冒掌握的信息一樣多。」
「我工作很忙。」泰迪說道。
「得養活一家人啊。」泰迪說道。
「那你認識我的吉姆嗎?」
他感到胃已經完全垂了下去,滑入他的右腰,而腦袋上的裂縫邊緣正被火苗舔舐著,要是再糟糕些,他會毫不猶豫地咬斷舌頭。
「你很幸運,」考利說道,「從某方面來說還是幸運的。」
「為什麼是我?」泰迪說道。
泰迪看到自己的手從肩上垂了下去。它們看上去很好笑——就那樣垂著,剛好在胸骨上方。而他的兩隻大拇指上面都有奇怪的光影。這他媽的究竟是什麼?他真希望能抓抓那裡的皮膚,但考利已經在開門了,泰迪最後朝大拇指上的污跡看了一眼。
「你清楚我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