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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天堂里的雷區

03 天堂里的雷區

她擠出個笑容:「沒有,鮑勃很好。」
聽到羅伯特提出這種前所未聞的新鮮說法的時候,米莉像往常那樣猶豫了一下,也像往常那樣自信滿滿地回答道:「哦,這些可比電視垃圾食物好多了,我們可以隨意組合搭配。」她指著一個正在——呃,看起來像微波爐的東西——噝噝作響的無標籤容器說:「看,我點了冰激凌甜點,愛麗絲點了……藍莓細意麵。哇,愛麗絲!」
里德·韋伯點了點頭,羅伯特覺得現在房間里真的只剩下他和里德了。這位醫師助理把眼鏡和其他零散配件收拾好,大都是些普通的塑料盒子,在他身上創造了奇迹的正是這些貌不驚人的一次性物品。里德看到他的表情,笑著說:「這些只是尋常的醫學工具,真正有趣的是你體內的那些藥物和器械。」他把最後一塊磚頭似的東西收拾好,抬頭說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走運?」
「里德·韋伯已經教會他很多了,而穿戴我就能教。」她拍拍他的胳膊,「別擔心,羅伯特。只要你學會穿戴,你就能學會所有東西。現在的你被困在了井底,只能通過那個小小的洞口——你的裸眼和那個東西——去觀察世界。」她指著羅伯特襯衣口袋裡那張神奇的瀏覽紙說,「只要稍加訓練,你就能跟別人一樣耳聰目明了。」
兩天之後……
羅伯特抬起頭:「我妻子,我是說我前妻。」他試圖回憶更多細節,「我估計我再也記不起來發病後的事情了。」
終於,晨間靈感拯救了他。有一天半夢半醒之時,他平心靜氣地分析著自己的失敗。這時他注意到了窗外綠色的杜松和院子里柔和的色彩,外面是一整個世界,有著成千上萬個視角。過去他遇到「瓶頸」的時候是怎麼過來的?休息一下。對,做點別的,什麼都行。回到「高中」可以讓他擺脫這些,擺脫米莉。這肯定能讓他接觸到不同的視角,即使是狹隘的視角。
……他在和他的孫女打乒乓球。他記得這張球台,是他三十年前給小鮑勃買的。他甚至記得在他最終賣掉帕羅奧圖的房子時還是鮑勃接手了這張乒乓球台。
小姑娘臉上一下子綻開驕傲的笑容,羅伯特猜到這是她想聽到的回答。但這也是事實,除了卡拉從來沒胖過。米莉就像青春期前最後幾年的卡拉。一進入青春期,卡拉對哥哥的偶像崇拜就被別的煩惱代替了。而米莉的個性更像放大版的卡拉,米莉非常聰明——也許比她姑奶更聰明一些。並且米莉已經是一個非常獨立的孩子了,也學會了對他人評頭論足。我記得那種甩不開的傲慢。羅伯特心想。那種態度曾讓他非常惱火,最後他們兩人鬧崩也正是因為羅伯特在糾正她態度上所做的嘗試。
「我記得和莉娜結了婚,生了鮑勃,我們分居很多年了。但是……我也記得阿爾茨海默病一點一點擊垮我的時候,她又回到我身邊了。現在她又不見了,她在哪裡,里德?」
里德往後一靠,輕輕一笑:「我也希望能這麼說,羅伯特,你七十五歲了。導致人體老化的因素遠比醫生們能想象的要多,但是我護理你已經六個月了,你真的是起死回生了。你的阿爾茨海默病差不多全好了,該試試其他療程了。接下來應該會有很多驚喜,大部分是好的那種。你只要放輕鬆,兵來將擋就好了。比如說,剛才我看到你認出了你兒子。」
他饒有興緻地看著她指揮著她的朋友們,把他們組織起來打聯賽。雖然她嚴守規則,但她志在贏球。當她們隊落後的時候,她會咬緊牙關,兩眼冒火。賽后她會馬上檢討自己的失誤,但批評起隊友來也會毫不留情。
「算一點吧。」然後他說出讓自己都吃驚的話,「什麼時候能帶我看看?」從前的羅伯特可是對任何機械發明都不感興趣的。
即使她朋友們的實體已經離開了,他們還經常在那兒相聚,就像羅伯特的隱形醫生們一樣。米莉在後院邊走邊和看不見的人們說話、爭論,這讓羅伯特想起他在斯坦福最後幾年看到的當眾打手機的不文明行為。
愛麗絲沖她一笑:「我會分給你的。好了,把這些端到飯廳吧。」

除了接受里德·韋伯的治療時,羅伯特大部分時間都一個人待著。他在房子里到處晃悠,發現了自己的一些舊作被放在地下室的紙箱子里,除此之外家裡幾乎沒有別的書了。這實際上是個文盲之家,雖然米莉誇口說過只九九藏書要你想看,就可以隨時變出很多書,但這話只說對了一半。里德給他的那張瀏覽紙確實可以在網上找到書,但是在一單張大頁書寫紙上看書絕對枯燥乏味,是對閱讀的一種褻瀆。
愛麗絲上校說:「如果不會控制的話,這些東西就像老式的電視機一樣,只是更煩人。我們不想讓你感到為難,羅伯特。不如這樣:我會給你準備一些訓練用的網衣,還有米莉提到的那盒隱形眼鏡。而你,考慮一下去費爾蒙特高中上學的事,行嗎?」
詩歌方面的進展尤其緩慢。
「下周二就是里德·韋伯對你的最後一次治療了。我覺得在那之後你肯定還有些新技能需要掌握。你考慮過上學嗎?費爾蒙特高中開了一些特殊——」
「你的最終目標是使用『主顯系統免費版』,但是首先可以從你最熟悉的電腦版本開始。」
里德點頭:「恐怕是的,羅伯特。你還有整整一輩子的事情要記起來。」
「……不疼。」但是光線實在太亮了,連陰影在羅伯特眼中都帶著耀眼的色彩,「還是一片模糊,但是我已經有……」他說不出確切的時間,時間本身也是一片黑暗,「……很多年沒看得這麼清楚過了。」
愛麗絲會很高興的。
「我一周前才來過,那時你還認不出他來。」
「羅伯特?你……你知道電腦,對吧?」
羅伯特溫和地看了她一眼,問:「為什麼?」
他確實收到了工作邀請。他回歸的消息在網上傳開之後,有十二所學校給他寫過信。但其中五所只是邀請他去演講,還有三所是想聘請他做一學期的客座教授,而其他幾所都不是一流大學。這可不是羅伯特期待的那種對「21世紀文學巨人」(引自評論家)的歡迎。
而現在,從多年的痴獃中康復之後,他仍然保持了早上的靈感高峰,只是他對此的控制仍然很不穩定。有些早晨,他的腦袋裡裝滿了《復活者的秘密》的創意和《死亡的秘密》的修改意見,但這些晨間頭腦風暴從來沒有詩歌的細節。他有一些想法,具體到詩歌的段落,但他找不到文字來把這些想法轉換成美妙的詩句。也許現在能這樣已經不錯了,畢竟把文字變成歌聲是最高級、最純粹的天賦。這種天賦回歸得最晚也蠻合理的,不是嗎?
找著找著,他看到了今天的新聞,世界和從前一樣不太平。這個月的大新聞是在巴拉圭的維和行動,細節他看不懂,什麼是「非法硬體廠」?美國為什麼要協助當地警察查封它們?全局形勢看起來則比較熟悉。外來武裝力量在當地搜索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今天他們在一個孤兒院發現地下藏有核武器。新聞畫面中有貧民窟和窮人,還有衣著破爛的孩子。他們彷彿對周遭的一切都不關心,在一片狼藉中埋頭玩著一種他捉摸不透的遊戲。偶爾出現一個士兵,樣子看起來有些孤獨。
然後她跑到球台這邊來擁抱他:「你太棒了!但是再也別想糊弄我了!」阿基諾醫生說過,他的神經系統在再生過程中會隨機產生超常表現。他的反應速度也許能像職業運動員一樣迅速,但更可能的結果是達到普通人的水平。不過這些沒必要讓小傢伙知道。

「羅伯特!你剛才在逗我玩!」可憐的小胖墩米莉左右騰挪著救球。羅伯特的扣球並沒有旋轉,但米莉也不是什麼專業選手。17比15,18比15,19比15。羅伯特的必殺技失靈了,退化成跌跌撞撞的痙攣。但現在他孫女再也不手下留情了,她連奪六分,取得了勝利。
「米莉,他們有基本技能——」
於是羅伯特把那些工作邀請晾在一邊,繼續埋頭寫作。他要讓那些懷疑者認識到他和以前一樣厲害——除非他們表現出應有的重視,否則他是不準備理睬那些邀請了。
「但是眼下這個階段你不覺得應該更積極一點主動出擊嗎?」愛麗絲說。
羅伯特在米莉身邊坐下。「我說,」他試探性地開口,「這一切看起來比我想象的原始。機器人用人在哪兒呢?連幫你把電視晚餐放進微波爐再拿出來的小機械手臂都沒有。」
我打賭鮑勃就在那裡。他想。他問過自己千百次,還是想不通自己的兒子怎麼會選擇這麼一個缺乏美感、毫無前途的職業。
「是……是的。」
「哦,不用,」米莉說,「只要預熱一下就好了,還能撐過今天。」確實,「白內障」在消退,米莉的深棕色瞳孔慢慢顯出本色,「你覺得怎麼樣,羅伯特?」
與此同時,他的很多個https://read.99csw•com早晨就浪費在了沒用的洞察力上。他的潛意識完全偏離了重點,變得對事物的運行原理、技術和數學感興趣起來。當他白天用瀏覽紙上網時,他經常被與藝術完全不沾邊的主題吸引。他曾經花了整整一下午讀了一部「兒童入門版」的有限幾何教材,天哪……然後他第二天早上的收穫是解出了一道比較難的證明題。
他每天都在發生變化,困擾過他的障礙一下子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里德·韋伯教他要耐心地對待身體上暫時的局限性,這對他來說輕而易舉:有這麼多變化,而且全是好的。有一天,他又能走路了,雖然走得踉踉蹌蹌。那天他摔了三跤,每一次都是自己麻利地爬了起來。「除非你摔的時候頭著地,教授,否則都沒事。」里德說。但他走路的技能在穩步提升,而且現在他能看見——用眼睛看見,而且他能用手做事情了,不用再像盲人一樣在黑暗中摸索了,他以前從來不知道視力對協調性如此重要。三維空間中的物體能以數不清的方式排列組合、亂成一團;如果看不見,你就註定什麼也幹不了。但是我不會這樣,現在不會了。
羅伯特聳肩。這些年來,系裡的系統升級過很多次,但——他的手指按下了寫著「WinME」的那行。沒有任何停頓,也沒有他記憶中開機時的黑屏畫面,突然就響起了那熟悉而惱人的開機音樂。聲音好像來自四面八方,而不是來自紙上。現在紙上變得五顏六色,布滿了圖標。羅伯特的懷舊之情油然而生,不禁想起他在熒光電腦屏幕前度過的那些無奈的時光。
里德咧嘴笑起來:「選得很好。WinME的訪問手續一直是最簡單的。假如你選了『主顯系統免費版』,那我們就得跟一大堆註冊資料杠上了……好了,剩下的幾乎全是你熟悉的內容。克里克診所甚至把一些現代的服務做了兼容處理,好讓它們看起來更像瀏覽器網頁。這當然比不上我和你兒子用的版本,但是至少你不用再對著空氣說話了。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在這一頁上看到瑞秋和阿基諾醫生。慢慢來,羅伯特。」
「好的,醫生。」這聲音來自他正前方一個模糊的人影。人影俯身靠近他,「我把這個給你戴上,羅伯特,會有一點麻。」一雙大手小心翼翼地給羅伯特戴上一副眼鏡。至少這個還是熟悉的,他在試戴新眼鏡。但是他的臉馬上就麻木得連眼睛都閉不上了。
米莉往前靠了靠,朝她媽媽笑了笑:「我打賭他不出一個星期就會穿戴了,他不需要上那些笨蛋課程。」
里德皺了皺眉頭,然後俯身鎖上他的工具箱。「對不起,羅伯特。她兩年前過世了。」他站起來在羅伯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今天我們的進步非常大,現在我得走了。」
「再說下去你該說我連電子遊戲都能玩了。」
他聽到了友善的笑聲:「沒錯!里德會幫你看到我的。」
每天晚上,愛麗絲、羅伯特和米莉三個人會聚在一起吃家庭晚餐。愛麗絲看起來很喜歡做飯的樣子,雖然今晚她看上去好像幾天沒睡覺了。
羅伯特在廚房晃悠,看著母女倆從冰箱抽屜里拿東西。「我們以前管這個叫什麼來著,電視晚餐。」他說。其實這東西從外表和質地看起來應該挺好吃,但是他吃起來卻像糨糊,寡淡無味。里德·韋伯告訴過他,那是因為他百分之九十五的味蕾都壞死了。
病中的回憶讓他感覺彆扭,不過……「對。那時我覺得自己不可能有兒子。我還小,只想回家,我是說我父母在畢曉普城的家。即使現在,看到鮑勃這麼大了,我還是嚇了一跳。」一陣悲痛突然襲來,「這麼說,我父母已經去世了……」
另一個女聲響起:「而解決視線模糊的問題就更容易了。里德?」
「……鮑勃。」他並不是突然記了起來,只是意識到了一個早就知道的事實:鮑勃長大了。
昨天韋伯最後一次來訪。這傢伙頭腦簡單,只關注雞毛蒜皮的瑣碎小事,不過這和他從事的工作倒是很匹配。我會想念他的,大概。這下每天又多出來一小時空閑的時間。
羅伯特想起巴拉圭的新聞,故意刺|激她:「擔心鮑勃了?」
「啊!」韋伯伸手從他的工具包里拿出一張紙來,「可不能忘了這個。」
愛麗絲搖搖頭:「米莉,很多人都不用隱形眼鏡和網衣。」
米莉似乎沒注意到她的目光。她把頭往前湊了湊,手指戳向右眼:「你九*九*藏*書知道隱形眼鏡,對吧?想不想看看?」她的手指從眼睛上移開,中指指腹上有一個小小的圓片,大小和形狀都和他記憶中的隱形眼鏡一樣。他以為沒什麼特別的,但是……他又俯身細看了一下,發現這並不是一塊透明的鏡片,有彩色的光斑在上面旋轉、聚攏,「我把它設到安全值上限了,否則你就看不到光了。」然後小鏡片開始變模糊,成為霧面,「好吧,它關機了。不過你差不多都看到了。」她把它放回眼中,對他笑了一下。現在她的右眼中有一片霧面,彷彿生了一大塊白內障。
「我回頭再找你,爸。現在你先和阿基諾醫生她們把正事辦完。」他朝羅伯特右邊的空氣點點頭,然後走出了房間。
羅伯特記得剛和鮑勃結婚時的愛麗絲·宮。那時她情商極高,從不顯山露水,以至於大多數人都忽略了她的能力。那時他才情依舊,也很擅長跟人打交道,他把控制愛麗絲這種人當作一種挑戰。然而以前的他從未在她堅硬的盔甲上找到任何一絲縫隙,現在這個愛麗絲卻只是在模仿舊時愛麗絲的冷靜姿態,實際上經常露出破綻,比如今晚。
「明白了,你是個聰明人。你要學的東西很多,但是我敢肯定你的智商也會恢復的。如果你記不起什麼事情,別慌,也別太急於求成。醫生們每天會給你多恢復幾項功能,這是為了便於你接受。不用管這方式好不好,你只要保持輕鬆,平靜應對就行。記住,你還有愛你的家人在支持你。」
羅伯特接過那張紙,把它展開。它很大,幾乎有一張大頁書寫紙那麼大。看起來這是一張帶信頭的信紙,上方是個圖標,以及花體的「克里克診所,老年病科」。下面是一個目錄,主要類別有「微軟家族」「長城Linux」,還有「主顯系統免費版」。
夢境從來不是羅伯特靈感的重要來源(不過他在幾個有名的訪談中並不是這麼說的),但是完全清醒時進行創作是庸才們不得已的手段。對於羅伯特來說,一夜好覺之後,酣夢將醒之時才是靈感高峰,這個時刻對他非常靈驗。過去他在寫作中遇到困難時經常在晚上散個步,帶著滿腦子的問題入睡……然後第二天早上在睡眼矇矓之際探尋問題的答案。隨著腦子逐漸清醒,答案也隨之浮現出來。他在斯坦福工作的時候,和很多哲學家、神學家和硬核科學家們討論過這個現象,他們的解釋五花八門,從弗洛伊德理論到量子力學。原因並不重要,反正「晨間靈感」對他就是管用。
用瀏覽紙可以輕而易舉做的事情,幹嗎要用這個噁心的東西來代替?「就這些嗎?」
「應該不疼。你疼嗎?」
莉娜。羅伯特低頭沉思了一會兒。這不是返老還童,而是個補救的機會。如果他連阿爾茨海默病都能戰勝,如果,如果……那麼他至少還能再活二十年,還有時間挽救他錯失的東西。他只想要兩樣東西:他的詩歌,還有……「莉娜。」
「放鬆,看前面。」放鬆可以做到,但是眼睛看哪裡他根本控制不了。接著……天哪,就像用一台超慢的電腦打開圖片一樣,模糊的畫面在他眼前逐漸變得清晰。要不是脖子和肩膀也麻木得動彈不得,羅伯特簡直要嚇得往後一跳。
然而這張瀏覽紙的確有它神奇的地方,它真的可以用來進行電話會議,阿基諾醫生和遠程治療師們再也不只是隱形人的聲音了。瀏覽器基本上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雖然很多網站無法正常顯示。谷歌還能用,他搜索了莉娜·盧埃林·顧。當然,找到了很多信息。她生前是個醫生,在她那個乏味單調的領域里,曾經相當有名,她確實是兩年前去世的,但具體細節有很多互相矛盾的說法,有些和鮑勃告訴他的一致,有些不一致。這是那些該死的「隱私之友」乾的好事。很難想象有這麼一幫惡棍,整天處心積慮地破壞人們可以在網上找到的信息,還自詡「破壞之義士」。
坐在羅伯特前面的人把「眼鏡」輕輕地從羅伯特臉上取下來。這個中年人臉上帶著微笑,他穿著白色棉質襯衫,口袋上綉著藍色的字:醫師助理里德·韋伯。每根線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看向這人身後,診所的牆略微有些模糊。也許到了戶外還是得戴眼鏡吧,他被這個想法逗樂了。這時,他認出了掛在牆上的畫。這不是什麼診所,牆上掛著的是莉娜買來裝飾他們在帕羅奧圖的家的書法作品。我到底在哪裡?九_九_藏_書
「微軟家族」里列出了從1980年代開始的所有微軟系統。羅伯特盯著它們,眼睛里流露著一絲猶豫。
「當然,可他們又不是我祖父。」她挑釁地做了個誇張的口型,「羅伯特,你必須學會穿戴。你走到哪兒都揣著那張紙太傻了。」
里德湊近了問:「你剛才說什麼,先生?」
愛麗絲露出了比較自然的笑容:「要不這個周末吧?」
愛麗絲上校的縝密計劃被羅伯特十三歲的同盟打斷了。米莉突然冒出一句:「咳,就是我們那個職業培訓班啊,有一些老人和很多笨小孩。太無聊了,無聊,無聊。」
愛麗絲似乎本打算更強烈地反對,但是又退縮了,用一種讓羅伯特捉摸不透的目光注視著米莉。
但他的詩歌進展緩慢,各方面進展都很緩慢。他的臉看起來很年輕,里德說如此成功的外形重塑非常罕見,羅伯特是「維恩-倉澤療法」的最佳目標患者。很好。但他的協調性仍然不佳,關節時時疼痛。最難堪的是,每晚都要起夜好幾次。這些事情提醒著他,自己還是個老頭。
周一到周五米莉要上學,每天早上都有一輛豪華轎車在門口接她,時間總是卡在她準備好出門的那一刻。鮑勃最近不在家,「大概一周后回來」。愛麗絲每天會在家待一段時間,但她脾氣總是不太好。有時羅伯特能在午餐時遇到她,但更多時候,他的兒媳婦會在彭德頓營待到下午三四點鐘才回家。而從基地回來之後,她總是會變得尤為暴躁。
羅伯特裝出一副能看到空氣中的東西的樣子:「好的,回頭見。」
有趣的是,他對一周里的日子重新有了概念,早在發病之前他就已經不關心那個了。但現在,一到周末,他孫女就整天陪著他。
他肩膀後傳來一個女聲:「你已經服用視網膜藥物差不多一周了,羅伯特。今天我們似乎檢測到了一批有效細胞,所以我們決定激活它們。」
「我的眼球在……噝噝冒泡!」
「知道。」他一想就記了起來,笑道,「但我總是慢半拍。我2000年才擁有第一台個人電腦。」那還是因為整個英語系都抱怨他從來不看郵件。
「右視網膜的細胞分佈看起來不錯,我們來看左邊的。」幾秒鐘后,第二個奇迹發生了。
米莉說:「不要,羅伯特!你可以繼續住在我們這兒。我們喜歡你住在這裏。」
東西有點多,他們三個人一起出動才一次端完。他們把食物在長餐桌上擺好,桌布是一塊華麗的綢緞,每天晚上看起來似乎都不一樣。餐桌本身很熟悉,又是一件家傳物品,莉娜的痕迹依然無處不在。
他兒媳不耐煩地聳聳肩:「我們只在必要的地方使用機器人。」
空氣開口了:「其實,羅伯特,今天我們就打算到此為止了。接下來幾周你的任務很多,但我們最好一步一步來,免得把你弄暈了。有任何問題我們會時刻觀察的。」
「卡拉姑奶長什麼樣子啊?」一個周六早上,她問道。
今天米莉有意放水,挑高慢打,羅伯特來回奔忙。看清楚球並不難,但他得很小心才能不揮拍過高。他非常非常小心謹慎地打著,直到米莉以15比11領先。然後他追回五分,每次揮拍都像痙攣一樣,卻能準確無誤地把小白球猛扣到對面球台的邊緣。
米莉抬起頭來。她的食物冒著熱氣,餐盤一角還真的有一碗冰激凌。「我們有空中計程車,那算嗎?」
羅伯特在米莉身後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那當然,那當然,我一直都在想這個問題。我有新的寫作創意——」他做了個誇張的手勢,同時被內心陡然升起的不安嚇了一跳,「嘿,別擔心,愛麗絲。我能寫作,還收到了來自全國各地高校的工作邀請。只要我能安穩地走路,馬上就從你們這兒搬出去。」
羅伯特的白天過得相當無聊。他不斷地為自己的作品尋找合適的字眼,並極力抵抗著瀏覽紙的誘惑。而晚上米莉會不斷嘗試給他戴上隱形眼鏡,他只能不斷地拒絕她。
「東拼西湊出來?還是從最早的記憶開始?還是到了某個點就停在那兒了?」
「她和你很像,米莉。」
他看到一個壁爐,一扇通往草坪的玻璃門。視線之內沒有一本書,這肯定不是他住過的任何地方。肩膀上的麻木感幾乎完全退盡了。羅伯特環顧四周,那兩個女聲——並沒有可見的主體。但里德·韋伯並不是唯一在場的人,他左邊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傢伙,雙手叉腰,滿臉笑容。在羅伯特和他對視上的那一刻,他的笑容漸漸退去。他對羅伯特點read•99csw.com了下頭,說:「爸。」
從前的羅伯特對科技比對時事更加漠不關心。人的本性是不變的,作為一個詩人,他的職責就是把永恆的人性提煉並表達出來。但是現在……好吧,我死而復生了!這奇迹般的遭遇讓他無法再忽略與之相關的科技。這是他的第二次生命,也將開啟他職業生涯的第二春。他很清楚應該從哪裡開始繼續他的創作:當然是「年齡的秘密」系列。他花了五年時間來打磨這組詩中的詩篇,包括《孩子的秘密》《初戀的秘密》《老年的秘密》。但是《死亡的秘密》是濫竽充數的,寫這篇的時候他還沒真正嘗過死亡的滋味,雖然人們似乎認為它是整組詩中最深奧的一首。現在……對,重新寫一篇:《復活者的秘密》。他開始冒出各種想法,詩句肯定也會隨之湧來。
米莉看了她媽媽一眼,歡快地說:「其實,如果你想看機械的話,可以看我收藏的娃娃。」

米莉有時候會邀請她的小朋友們過來,這個年紀的男孩和女孩在這個時代差別沒那麼大,有那麼幾年的時間他們的體力幾乎均等。米莉喜歡玩乒乓球雙打。
「呃,不是。我是說,我們馬上就能給你穿上一件鮑勃的網衣,再準備一盒隱形眼鏡,這很容易。難點是學習使用它們的過程。」
機械?娃娃?當你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的時候,想控制他們就很難了。他退後一步:「我的意思是,一百年來,那些未來狂人預測了那麼多東西,比如會飛的車,全都沒有實現。」
然後愛麗絲拋出一早就準備好的話題:「對了,羅伯特,我看了你的醫療報告。你恢復得很好,有沒有想過重新開始工作?」
「這些問題最好由你的醫生來回答。」里德遲疑了一下,「聽著,羅伯特,你以前是個教授,對嗎?」
「你應該換一片新的,親愛的。」愛麗絲說。
和羅伯特記憶中的卡拉不同的是,米莉有時會陷入長時間的沉默。她在後院僅有的兩棵大樹間掛著的鞦韆上蕩來蕩去,她有時會一坐幾個小時,只偶爾說兩句話——對著空氣,眼睛似乎看著幾英裡外的地方。當他問她在幹什麼的時候,她會笑著說在「學習」。羅伯特覺得這更像某種催眠邪術。
我是個詩人!但他覺得里德理解不了哪個頭銜更有價值,便說:「對,是教授,應該說,已退休的名譽教授,斯坦福英文系。」
「隨時都可以!吃完飯就去怎麼樣?」最後這個問題是問羅伯特和愛麗絲兩個人的。
「你的病都生對了!」他笑道,「現代醫學就像天堂里的雷區。我們能治好很多病,比如阿爾茨海默病,雖然你差一點錯失了良機。你我都得過阿爾茨海默病,我得的是普通的那種,早期就可以治愈。但有很多病還是跟以前一樣會致命或者致殘,我們對中風還是沒有什麼辦法,有些癌症還是治不好,某些種類的骨質疏鬆還是跟以前一樣可怕。但你得的每一種大病正好都是我們能徹底治愈的,你的骨頭現在跟五十歲時的一樣結實。今天我們治好了你的眼睛,再過一周左右我們就會開始強化你的周圍神經系統。」里德笑了起來,「你知道嗎,你的皮膚和脂肪成分甚至對維恩-倉澤療法反應良好。有幸踩中這道天堂地雷的概率還不到千分之一,你連外表都會變得年輕很多。」
「我說了,別擔心。」
他們可能擔心我還是個植物人。
現在是白天,之前天一直黑著。莉娜在哪裡呢?然後他想起了里德的問題:「什麼意思?」

羅伯特聽著韋伯用可能已經過時的術語混合著技術詞彙說了這麼一通,他輕快的語氣和句子結構聽起來有一點嘲弄的感覺。要是在以前,羅伯特早就不客氣了。但是今天,剛剛從病中清醒過來,他無法確定自己的感覺是否準確,於是他試探道:「這麼說,我又變年輕了?」
他們默默地吃了一會兒。要是我能吃出這東西的味道就好了。
「幸好。好吧,你可以用它來模擬這裏面任何一個老式系統,把它展開放在椅子扶手上就行。你兒子已經在這間屋子裡設置好了免提模式,但是在大多數別的地方你得用手指按著頁面才能聽到聲音。」羅伯特往前湊過來端詳著那張紙,它沒有發光,也沒有電腦屏幕那種玻璃質感的外觀,它就是一張尋常的高品紙。里德指著目錄說,「現在按一下你最喜歡的系統對應的菜單選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