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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赤者如日,白者如月

第一章 赤者如日,白者如月

一旁宋清秋抿嘴笑道:「王先生與溫郎詩作同為望月懷人,有異曲同工之妙。」
毛仙翁成名已久,無人知其真實年紀,然天下諸多公卿士大夫均以與其相交為榮,如宰相武元衡、裴度、牛僧孺、李程、李宗閔、李紳、楊嗣復、楊于陵、王起、元稹等,名士白居易、李益、張仲方、劉禹錫、柳公綽、韓愈、令狐楚等,均專門作詩贈送毛仙翁,或師以奉之,或兄以事之,皆以毛仙翁為上清品人也
李訓為其叔計謀,學當年徐敬業構陷宰相裴炎之舉,編了一支童謠:「緋衣小兒袒露腹,天上有口被驅逐。」
李逢吉倒也不意外,只是凝思了許久,才答非所問地道:「你是在暗示天子剷除宦官之心未減嗎?」不待李訓回答,便道:「如何自處,當然是見機行事。」頓了頓,又道:「宋申錫一案,你應該不難看懂皇帝這個人。」
鄭注驚然回頭,卻見心腹門客魏弘節與李訓侍從孟傲一道從樹後走了出來,不由得皺緊眉頭,先招手叫過魏弘節,低聲問道:「老夫不是叫你守在花廳寸步不離的嗎?」
再說武昭事件。武昭原是名將李愬手下武官,在平定淮西之戰中立有大功,后得到宰相裴度賞識,一再受到拔擢。唐敬宗在位時,武昭任石州刺史,后因故被罷為袁王府長史。
李訓愣了一下,旋即躬身道:「叔叔素來待小侄恩重如山,小侄粉身碎骨,也難以回報,此次必當全力以赴,力保叔叔再度入朝拜相。」
這是形容篳篥樂音如同風吹柳樹,柳枝點水,疊起一圈一圈的翠色漣漪,擊破了潭中的月影。又似淅淅瀝瀝的鳴梭織布之聲,以及殷勤勸別的隴頭之水。
別有意味的是,宋申錫離開京師當日,皇宮資格最老、名望最高的大宦官馬存亮上疏文宗皇帝,以年老多病為借口,請求退休。文宗皇帝同意馬存亮的請求,賞賜了許多珍寶,派人護送馬氏返會河東老家。
自最後一節甌音散去,堂中便鴉雀無聲,沉默了好大一會兒,王建才帶頭鼓掌道:「好!好!溫公子,想不到你貌不驚人,年紀輕輕,卻在音樂上有如此造詣,能用最平常的瓷甌,奏出人間美樂,實在不簡單!今晚得聞尉遲君、溫公子演奏仙樂,又得與宋學士相識,當真是人生快事。」
鄭氏水族大宅東面也是一處大宅,原是大名士柳宗元舊居,名為「河東第」。柳氏雖失意于宦場,然其出身名門大族,母為范陽盧氏,妻出自弘農楊氏,為前京兆尹楊憑之女,兩方家資均極為富饒,現任宰相王涯宅邸,即是楊憑故第,為京師名園。柳宗元生於長安,長於長安,柳家除了在長安西郊、南郊有豪華莊園別墅外,在長安善和坊、親仁坊均有私宅。善和坊河東第自不必多說,柳宗元長女便出生在這裏,故取名柳和。親仁坊亦是萬年縣數得上的好坊里,靠近官署,蒞臨東市,于公于私均極為便利,名將郭子儀舊居便在那裡。
宋若憲雖略覺難堪,但她歷德宗、順宗、憲宗、穆宗、敬宗、文宗六朝,見過無數大場面,眼前這點事全然不算什麼,當即笑應道:「今日能與宋真人姊妹及諸位相會,已是緣分。若憲久居深宮之中,就算收了二位宋真人為義女,怕也沒多少見面的機會,徒添牽挂與煩惱罷了。是某一時思慮不周,又太愛宋真人姊妹,才會有唐突之語,毛仙翁莫怪。」
孟傲沉吟道:「這宅子里裡外外都有神策軍軍士,要想不被人發現,怕是不容易。」
武昭于京兆府門決重杖處死;茅匯流放崖州,如同當年名將王方翼一樣,且遇大赦不免;始作俑者李仍叔與脅迫證人者李訓同遭流放;李逢吉和李程罷相,各自出為外鎮節度使;裴度雖未重任宰相,卻終於得以回朝。

雖則眾人注意力多在場中舞伎身上,李訓卻一直暗中留意著鄭注,見其目光始終不離宋憶微左右。對面的宋憶微倒是一直若無其事,似乎未有覺察。豆盧著一經出現,鄭注竟不顧主人身份,起身走了出去。再進來時,面色凝重,投向宋憶微的目光愈發頻繁,且多了幾分審視。
段成式凝耳聽了一通,道:「某跟二位一樣,未現場聽過尉遲璋吹奏篳篥,一時也難以斷定。這人篳篥吹得極好,或許就是第一聖手尉遲璋本人。不過私用樂官極易遭大臣彈劾,而今鄭注正是浪尖風口的人物,為群臣所忌,何必要多惹是非呢?」言辭雖然婉轉,但也不肯相信吹奏篳篥者就是尉遲璋。
無論令狐楚政治立場如何,但其人才思俊麗,詩文宏毅闊遠,是當世公認的文章大家,文壇名家均與其交遊甚密。令狐楚駢文與韓愈古文、杜甫詩歌,是當世公認的「三絕」。眾人聽說年紀輕輕的李商隱竟是令狐楚幕僚,登時對其刮目相看。
可以說,令狐楚只用一支筆、一份遺表,便平定了一場兵變,自此聲名大震,遂應|召入朝為知制誥,專門起草詔令。后又為翰林學士,進入中樞。其人為牛氏一黨,積极參与黨爭,因而其宦途也是隨著局勢發展而上下起伏。而今「牛黨」李宗閔執政,也正是令狐楚春風得意之時。
不幾日,唐憲宗暴卒于大明宮中和殿,年僅四十二歲。在移屍往太極殿時,屍首血污狼藉,點點鮮血自東內一路灑到西內。
堂中賓客均是有見識之人,見溫庭筠一番擺弄,料想其人必是要表演擊甌。
段成式忙道:「這位是溫庭筠,其先祖溫彥博溫相公也曾出任大唐宰相。」
像王建這樣的大名人,做出如此出格之事,卻沒有從結義兄長王守澄身上得到高官厚祿,難免會有人猜測議論其真正動機。
鄭注前腳離開,魏弘節後腳便跟了過去。片刻后,李訓也重新從花廳出來,匆忙穿過庭院,來到月門邊,叫過等在那裡的心腹侍從孟傲,低聲吩咐道:「東花園那邊似乎出了事,你過去看看,最好不要被人發現。」
大臣們相顧駭然——右神策軍都虞侯豆盧著是鄭注表親,連長安市井七歲小兒都知道宋申錫謀反一案是遭大宦官王守澄有意構陷,而宋氏更是文宗皇帝親手拔擢任命的宰相,卻不知道文宗為何竟不留一絲迴旋的餘地,一心要置宋申錫于死地?
曲江又名曲江池,漢代時,漢武帝在此開渠,修「宜春后苑」和「樂游苑」。隋朝隋文帝營建京城大興城時,鑿其地為池,稱池為「芙蓉池」,稱苑為「芙蓉園」。唐玄宗即位后,恢復「曲江池」的名稱,而苑仍名「芙蓉園」。開元年間,唐朝國力鼎盛,唐玄宗也不惜財力,花費巨資對曲江池大加整修,引滻水,經黃渠自城外南來注入曲江。且為芙蓉園增建樓閣,其南有紫雲樓、芙蓉苑;西有杏園、慈恩寺。自此曲江池水澄明,花卉環列,宮苑點綴,成為旖旎迷人的半封閉園林。
王守澄與鄭注相處多年,早對他言聽計從,遂將李訓帶入大明宮,以其人善講《周易》為由,引薦給文宗皇帝。當時李訓母喪還未除服,便改換民服,號稱「王山人」,隨王守澄進入禁中。
李訓本欲詢問究竟,然心中盤算了好大一會兒,僅僅試探著問了一個聽起來很有些奇怪的問題:「叔叔果真重新入朝拜相的話,要如何在皇帝、王守澄及鄭注三人之間自處?」

鄭注既抱上了天子的大腿,亦對文宗的厚遇感激涕零,他將自己多年從醫的經驗總結了出來,寫成一卷《藥方》,進獻給文宗。文宗大喜過望,于浴堂門召對鄭注,親賜錦彩數匹,還向其諮詢富國之術。鄭注遂建議恢復榷茶政策。文宗採納了鄭注的建議,以宰相王涯兼榷茶使,管理茶葉買賣,以增加朝廷的財政收入。
宋清秋只抿嘴微笑,並不出言回應。
王守澄不明所以,還是李訓答道:「鄭相公離開后一會兒工夫,宋真人便回來了。適才宋學士說她總覺得肚腹脹氣,宋真人便引她到內堂為她診治去了。」
鄭注揮手斥退秦誠等神策軍軍士,笑道:「說起來,段公子也算是老夫的一位故人。」又道:「令狐公子,老夫與尊祖令狐相公同朝為官,而今又是鄰居,當好好親近才是。幾位既對樂舞有興趣,這就隨老夫一道前去花廳,當面觀賞吧。」
令狐滈等人身為段成式好友,卻未聽聞過此事,均大感驚訝,一齊朝段成式望去。段成式忙道:「這是多年前的事了,時至今日,某也不知道當年所遇竟是鄭注相公本人。直到剛才,某才想了起來。」
元和十五年(820年),王守澄調回京師任內職,專門侍奉東宮太子李恆,鄭注也一路跟隨,來到長安。
宋申錫答道:「某承蒙皇上厚恩,當上宰相,不能鋤奸臣亂黨,反被羅織罪名陷害。夫人跟隨某多年,你看宋某像是謀反的人嗎?」於是夫婦二人相對而泣。
李訓大出意外,心道:「宋申錫冤案,是由鄭注一手炮製。當年宋申錫拜相后,舉薦好友王璠出任京兆尹,目的在於除掉鄭注。宋申錫原先的計劃,是由王璠以京兆最高長官的身份出面,隨便尋個過錯將鄭注逮捕,然後就地杖死。不想王璠表面答應,但卻因畏懼日後王守澄報復,便將宋申錫的計劃暗中透露給了鄭注。這是鄭注親口告訴于某,絕不會有假。雖不知皇帝是否牽涉其中,宋申錫是否受命于天子,但確實是宋申錫預備除掉鄭注在先,鄭注利用王守澄的勢力反擊在後。朝中諸多大臣不知真相,均認為是王守澄要剷除異己,鄭注遂暗助王氏構陷宋申錫謀反。而今鄭注聲名敗壞,群臣大多反對皇帝與他親近,宋申錫一案實佔了很大部分,這等於是鄭注心頭的一根刺。再者說,宋申錫兩年前已在貶地亡故,皇帝格外開恩,准許家眷將其骸骨運回長安安葬,人死萬事休,他沒來由地問這個做什麼?難道還打算對付宋氏子嗣嗎?」
在這之前,李逢吉執政擔任宰相時,李訓已然因依附其叔作威作福而顯名,尤其是唐敬宗時所發武昭一案,人們並未忘記。給事中鄭肅、韓佽等人極力勸諫,稱李訓是天下皆知的奸佞之徒,不宜留在皇帝左右。宰相李德裕也認為李訓是個小人,不應該得到重用。文宗卻說:「人誰無過,俟其悛改。」聽不進去大臣勸諫,寵信李訓依舊。
最為流行的一種說法是王建擅寫宮詞,與大宦官王守澄傾心結交,並非為了升官發財,而是要從其口中了解深宮秘事。當然王建也知道內中兇險,禁中秘事外泄,最為皇室忌諱,他勢必再難以得意于仕途官場,不過這也是他心甘情願付出的代價。九*九*藏*書
李訓驟然醒悟,擊掌道:「必定如此!叔叔果然見識過人,一眼便看出此案關鍵所在。」
而宋申錫入宮被阻時便已醒悟,料想事發后必會被皇帝捨棄,但他仍然忠心耿耿,歸家后還對夫人道:「某承蒙皇上厚恩,當上宰相,不能鋤奸臣亂黨,反被羅織罪名陷害。」
文宗皇帝臉色愈發陰沉,當即起身,拂袖而去。
段成式輕輕咳嗽了聲,生怕令狐滈一番言論得罪了鄭注,忙道:「想來當是神策軍中尉王大將軍正做客水族,某等不明就裡,擅自翻牆亂闖,冒犯了主人,實在是罪過,罪過。」
李逢吉本是為利益而與王守澄結交,見敬宗冷淡王氏,也因之而與其疏遠,以免觸怒皇帝。王守澄大起惶恐之心,鄭注卻告訴王守澄不必憂慮,敬宗皇帝少年心性,又貪玩好動,很快就會將這件事忘在腦後。
主座之人身份不同尋常,分列于兩側的賓客也各有來歷——
李訓本名仲言,字子訓,出自隴西李氏姑臧房。年輕時考中進士,補任太學助教,后被闢為藩鎮節度使幕僚。李訓是前宰相李逢吉從侄。李逢吉執政時,李訓因形貌魁梧、善於辯論而得到其叔信任賞識,曾在「牛李」兩黨相爭時,幫其叔出過不少壞點子,其中最著名的當屬元稹及武昭事件。這兩起事件,針對的均是名相裴度。而李訓自己,也是敗在了武昭一案上。
曲江池雖為皇家園林,然定期開放,都人均可遊玩,以中和農曆二月初一、上巳三月初三最盛,中元七月十五日、重陽九月九日和每月晦日即月末一天也很熱鬧,上自帝王,下至士庶,紛紛到這裏遊樂休憩。
毛仙翁下列第二座,席坐著一名五十歲出頭的老者,身材短小,容貌醜陋,雙眼看上去尤其古怪。此人姓鄭名注,正是這處「水族」大宅真正的主人,即近來長安傳得沸沸揚揚、婦孺皆知的「魚鄭」
而妹妹宋清秋則擅長養植之術。可別小看這花草養植之術,當年大名士韓愈斥責其侄孫韓湘不好好讀書,以至不學無術。又稱市肆百姓做小買賣謀生,尚且算是有一技之長,你韓湘到底算是怎麼回事?韓湘聞言很不服氣,抗聲道:「某有一藝,恨叔祖不知。」指著階前牡丹道:「叔祖想要此花變成青色、紫色、黃色,還是赤色?只要是你想得到的,某都能滿足。」韓愈難以相信。韓湘遂用帷幔遮住牡丹花叢,自行在裏面鼓搗一番。一個月後,正值初冬時節,牡丹竟然逆時綻放,且原本紫色的花朵變成了紅、白、綠等多種顏色。韓愈看后大為稱奇,自此對侄孫刮目相看,且有詩贈予韓湘道:「擊門者誰子,問言乃吾宗。白雲有奇術,探妙知天工。」
歌舞正酣時,一身戎衣的神策軍軍將豆盧著忽然出現在門前,朝鄭注招手。豆盧著是水族大宅的常客,他除了神策軍都虞侯身份外,還是鄭注的表兄。今晚的宴會,也是由豆盧著和鄭注妻兄魏逢一手安排的。
一番激烈的攪動后,巨龍漸漸平靜了下來,終就此消沉,潛伏于潭底。樂章由急轉緩,由重移輕。潭水尚未完全平靜,猶有一圈一圈的漣漪蕩漾。水光瀲灧中,輕波逐戲,充滿動感之美。
文宗皇帝即位后,右神策軍中尉梁守謙忽生重病,兼之厭倦了宮廷爭鬥,主動請求致仕,王守澄遂接任右神策中尉,自此控制了神策軍軍權。彼時其人兼掌軍政二權,已在朝中有不可動搖的地位。
毛仙翁雖是方外之人,卻以懸壺濟世知名于天下,為世人所仰慕。他能從容遊走于公卿士大夫之間,令諸多宰相甘心拜其為弟子,除了醫術及風度矯矯不群外,還有為人處世之道,這樣老辣的人物,竟當面讓堂堂宋學士下不來台,不免讓人疑惑。大宦官王守澄立即意味深長地看了鄭注一眼,鄭注微微頷首,示意已解王氏心意。
鄭注立即起身,也不與旁人招呼,緊隨宋憶微而出。李訓微微一怔,也起身跟了出去。
鄭注以擅察言觀色而聞名,魏弘節不敢再辯,只道:「就依鄭相公吩咐,弘節守在這裏便是。」
有兩人並列坐于上首。左側老者青衣便服,面白無須,正是右神策軍中尉王守澄,亦是當今天下最有權勢的人。
鄭注一怔,又問道:「那麼宋清秋小宋真人呢?」
宋清秋先道:「小李郎君如此年輕,竟被令狐相公聘為文書,想來文章才華一定大有過人之處了。」
鄭注搖了搖頭,決然道:「賓客不容有失,萬一有事,老夫可丟不起這個人,你留在這裏。」
當時唐憲宗因追求長生而服食丹藥,以致性情暴躁,時常對身邊人發難。憲宗皇帝雖立郭貴妃所生之子李恆為太子,卻更偏愛澧王李惲。左神策軍中尉吐突承璀為迎合帝意,請求改立澧王李惲為太子。李恆恐慌之極,派心腹王守澄向舅舅司農卿郭釗問計。郭釗答道:「殿下但盡孝謹以俟之,勿恤其他。」
年長男子料想如不實話說出身份,今晚萬難脫身,便施然行了一禮,道:「在下段成式。某身邊這位才是令狐公子。」
令狐滈介面道:「早聽聞隔壁水族是藏龍卧虎之地,只是想不到竟然還有大隊神策軍軍士巡防,實在叫人大開眼界。」
溫庭筠素來自負,不認為自己判斷有誤,便決意要翻牆過去,到水族一驗真相。令狐滈也是個好事者,連聲叫好。段成式到底年紀大些,人也穩重成熟,聞言嚇了一跳,忙勸阻道:「隔壁住的可是鄭注。尊祖父令狐相公不是再三交代過嗎,不要與他來往,就算路上遇到,也要遠遠避開。」
所有相關人等都被直接關入右神策軍大獄地牢,動用重刑,日夜拷打。接連訊問了兩日,晏敬則等均屈打成招,承認了罪名,宋申錫遂被定與漳王李湊勾結謀反。
既是李程、李逢吉二相同遭貶黜,裴度終在呼聲中入朝,如何又未能官拜宰相?還是敬宗皇帝亦懷疑裴度確實與舊部武昭有所牽連?
溫氏雖成日與令狐滈浪蕩廝混,好佳釀美女,但其實只是恃才不羈,其人大有天賦,文思敏捷,詩詞兼工。且精通音律,水平之高,已然達到「有絲即彈,有孔即吹,不必柯亭爨桐」之地步。也就是說,即使是粗製濫造的樂器,一旦到了他手中,也可以演奏出很美妙的音樂。段成式知道溫庭筠素來睥睨權貴,對鄭注這等以醫術媚上而取得高位者也極有微詞,料想他搶先答應赴宴,必是想結識那傳說中的第一聖手尉遲璋,便不再出聲反對,只微微頷首。一行人遂朝花廳而來。
想了想,又道:「此案在神策軍大獄審理,相關卷宗均為機密,無人得見。不過從始至終,不聞王守澄對天子有無禮之處。以他的性格,若是知曉皇帝暗中下令命宰相對付自己,不大可能做到泰然相處。或許宋申錫受命對付的不是王守澄本人,而是鄭注。更有可能的是,宋申錫預備先剷除鄭注,再去對付王守澄,結果第一步尚未完成,便已事敗。他受審時亦可招供說厭惡鄭注弄權納賄,遂有心將其除去,如此,王守澄便不知皇帝牽涉其中,即便有所懷疑,但為了雙方面子,也不會再深究。」
又拱手問道:「敢問女真人高姓大名?在下令狐滈,就住在隔壁河東第中,跟鄭相公是鄰居。改日某帶女真人去唐昌觀夜觀玉蕊花,便可知王先生詩作絕妙之處。」
鄭注心道:「難不成是宋憶微的同黨?」
李訓亦以為然,遂遣心腹赴長安打聽真相,然始終未有結果,料想此案案情牽涉機密甚多,知情者怕惹禍上身,均諱莫如深,三緘其口。李訓因事不關己,也就不了了之,但他卻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在叔叔李逢吉面前再度提起宋氏一案后,便如實說了出來——
姊姊宋憶微得毛仙翁真傳,精於醫術。長安為帝國心腹之地,薈萃了不少名醫,但像宋憶微這樣醫術高明的女醫者卻是鳳毛麟角,因而格外受貴戚女眷的歡迎,就連當今太皇太后郭念雲也曾慕名請其到興慶宮為其診治,足見宋氏名氣之大。
而且在這之前,王建已作有《宋氏五女》一詩。詩云:「五女誓終養,貞孝內自持。兔絲自縈紆,不上青松枝。晨昏在親傍,閑則讀書詩。自得聖人心,不因儒者知。少年絕音華,貴絕父母詞。素釵垂兩髦,短窄古時衣。行成聞四方,征詔環佩隨。同時入皇宮,聯影步玉墀。鄉中尚其風,重為修茅茨。聖朝有良史,將此為女師。」對五姐妹的才貌風度誇讚不已。
這是盛唐詩人李頎名句,意思是一般人並不能真正欣賞音樂,只是聽聽而已。而對於演奏者而言,不遇知音,樂曲只徒然蕩漾于風中,最終逝去。
段成式最為年長,段家與溫家是世交,段父段文昌與令狐滈祖父令狐楚亦是至交好友,他曾受二族家長囑託,要照顧二子,哪能放心讓二人獨去?只好道:「那好,要去就一起去。不過一定要小心為上,一旦確認吹篳篥者是否為尉遲璋,某等便立即原路返回,不能再節外生枝。」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鄭注既已成為王守澄心腹,亦開始依靠王氏權勢,暗中結交朝臣,勢力越來越大,甚至到了「達僚權臣,爭湊其門」的地步。王守澄還將鄭注引入禁中,「穆宗待之亦厚」。

話音未落,便聽到東花園方向傳來呵斥喧鬧聲。
李訓遂上前問道:「有什麼不妥嗎?」
不久,在外鎮擔任節度使的裴度因唐敬宗嬉戲無度,上疏請求入朝,想當面規勸敬宗皇帝。敬宗雖然貪玩,不理朝政,卻一直很仰慕裴度的風度,有心召其回朝為相。宰相李逢吉大為恐慌,千方百計地予以阻止。
又進一步解釋道:「鄭注與王守澄實是一類,一個是江湖郎中,一個是閹割宦官,即便權傾天下,也一樣為公卿士大夫所鄙棄。鄭注與王守澄又有所不同,王守澄是身體殘缺之人,這輩子註定只能當皇帝的家奴,無可改變。鄭注雖其出身卑賤,究竟還是身體才智健全之士,野心也不在王守澄之下。然他以醫術得寵,註定他不能步入中樞重臣之列,世風如此,即便皇帝也不能改變。皇帝再寵信鄭注,最多最多只能任命他入翰林,以內製外,拜相是萬萬不可能的事。」
一時喜不自勝,當即站起身來,向王守澄舉杯告道:「多謝義兄精心安排了今夜這場盛宴,王建實在……」一語未畢,便聽到門前有神策軍軍士大聲呵斥。
佩玉叮噹,鸞鈴鏘鏘,有人騎馬飛奔而來,好夢被驚醒。樂聲于沉靜之中又飛揚了起來,有輕有重,有急有徐,如玉珠跳蕩。
鄭注又請皇帝下詔書,稱諸司如欲置亭館于曲江,宜撥給閑地。公卿重臣為討好皇帝,爭相在堤上列舍,曲江一時繁茂如昔。唐文宗遊覽之後,大為歡喜,不久,即任命鄭注為太僕卿,兼御史大夫
溫庭筠將十二隻白、青瓷甌一番擺弄,隨即取過木箸,雙手各握一支,先朝尉遲璋舉了舉手,表示尊敬前輩之意,隨即便「叮叮噹噹」敲打起來。
李逢吉毫不猶豫地道:「老夫家中尚有不少金帛珠寶,價值數百萬,任你取去。」其態度之爽快,出人意料。又沉聲強調道:「老夫沒有子嗣,素來視你為親子,將來老夫百年之後,李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右列賓客均為女眷。第一座是名五十來歲的老婦,作宮妝打扮,雲髻高聳,雍容華貴。其人姓宋名若憲,雖是女子之身,卻是大名鼎鼎,唐德宗時便才名滿天下,應|召入宮,歷德宗、順宗、憲宗、穆宗、敬宗、文宗六朝,而今封「外尚書」,掌管六宮文學,負責教導諸皇子、公主,宮內宮外皆尊稱其為「先生」。
然最終漣漪也消失了,人仿若來到幽深寧靜的竹林深處,隔絕於世,好像進入詩人王維所述「空山不見人」「獨坐幽篁里」之入定境界,清幽絕俗。
溫庭筠未及接話,令狐滈便搶先介面道:「飛卿快些露上一手,也好叫大伙兒看看,某大唐亦有音律妙手。」
王建與王守澄同宗,二人早年曾結為兄弟,王守澄年長,稱呼王建為弟。同是年近七旬的老者,王建風霜蒼老之色極為明顯,大大有別於王守澄的養尊處優、保養得體。只是其人久負才名,王守澄卻是臭名昭著的弄權大宦官,一再參預廢立大事——憲宗暴斃、穆宗得立,以及文宗登基,均由其一手操持。又先後殺澧王李惲、絳王李悟,廢漳王李湊,時人稱其害一帝三王。正直之士均以與宦官相交為恥,大詩人元稹便因曾巴結宦官而飽受非議,以致後悔終身。王建不顧王守澄惡名在外,竟折節與其稱兄道弟,這到底是何緣故呢?
宰相李逢吉與翰林學士李紳素來交惡,李紳經常在皇帝面前駁斥李逢吉建議,絲毫不留情面。李逢吉惱怒異常,但其人性情忌刻,險譎多端,表面不動聲色,暗中收買李紳族子李虞,令其四處散布不利於李紳的謠言。
白雲蒼狗,世事難測,局勢的發展遠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久,禍生宮掖,大明宮再度發生血腥宮變,擊球將軍蘇佐明與宦官劉克明等人不堪忍受唐敬宗的反覆無常,于深冬之夜弒殺了皇帝,矯詔讓絳王李悟暫時代理國事。劉克明個人野心膨脹,還試圖取代王守澄樞密使的位子。王守澄遂再度與右神策軍中尉梁守謙等人聯合,緊急調髮禁軍入宮,殺死絳王李悟、劉克明、蘇佐明等人,另迎江王李涵為帝,是為文宗皇帝。
卻是王建扶著宋清秋走了進來。他徑直走到溫庭筠面前,誠懇地道:「老夫王建,讀過溫公子所作《瑤瑟怨》一詩:『冰簟銀床夢不成,碧天如水夜雲輕。雁聲遠過瀟湘去,十二樓中月自明。』寫得好!寫得妙!清音渺思,深情遙寄,不言瑟而瑟在其中。夢不成,月自明,不必言怨,而怨已深。」
他並非刻意輕視宋憶微——在他看來,女子也有豪俠人物,如一度在京師叱吒風雲的魏博武官聶隱娘,又如當年朝廷成立的秘密組織遊俠,據說內中也有不少身懷絕技的婦人——實是鄭注今日地位已不同凡響,官任御史台長官不說,多年來,其人更是憑藉不凡財力招賢納士,門下已蓄有不少才幹出眾之士,不乏江湖豪傑。而且今晚宦官首腦人物王守澄亦在水族,大宅內外都有神策軍把守。宋憶微一介女子,鄭注又已識破她的身份,生出警覺之心,她萬難靠近,又如何復讎呢?
當年玄宗皇帝極愛曲江,為避開路人之煩囂,甚至專門修建了興慶宮至芙蓉園的夾城復道,以方便出行,此即唐人所言「飛龍南幸芙蓉苑,十里飄香人夾城」。然安史之亂后,唐朝元氣大傷,曲江景觀也損毀嚴重,明媚風光不再。
宋清秋或許不及韓湘那般傳奇,然亦深解植物秉性,再難活的花草,一到她手中,也能枯木逢春。其人所種玉蕊花,花白玉色,猶刻玉刻,其香殊異,不在唐昌觀玉蕊花之下。又種有千葉牡丹,花開之時,read.99csw•com一朵千葉,香氣襲人,且花朵呈現出罕見的深紅色,繁艷芬馥,炫耀心目,一度轟動京城,時人嘆曰「人間未有」。
當時憲宗皇帝好追求長生不老之術,李愬欲請鄭注煉長生藥,好進獻給皇帝,以固恩寵。鄭注坦白答道:「世間並無葆永生的長生之葯,只有養生之道,可以使人延年益壽。」
鄭注之膽大妄為,甚至驚動了大明宮中的天子。唐文宗雖由宦官力扶上位,但因為祖父唐憲宗及兄長唐敬宗均死於宦官之手,對宦官有本能的警惕及防備。文宗皇帝對王守澄擅權已是不滿,聽聞其門客鄭注竟也如此囂張,不免勃然色變。侍御史李款窺測聖意,料想文宗皇帝不滿鄭注依附王守澄,遂上疏彈劾鄭注,稱其內通敕使,外結朝臣,晝伏夜動,收取賄賂,竊權干政,人不敢言,道路以目,請交付法司治罪。
當事人的境遇及心情,外人很難一一體會。然李訓卻等到了枯木逢春的機會。他到象州沒多久,唐敬宗便在宮變中遇弒身亡,大宦官王守澄扶持唐文宗登位。新皇帝即位,按照慣例要大赦天下,李訓遇赦北歸,來到東都洛陽,繼續依附時任東都留守的叔叔李逢吉。
彼時京城洶洶,眾庶嘩言,而最後出面解決問題者,竟然是大宦官王守澄本人。王守澄主動上疏,為漳王李湊及宋申錫求情,又稱此案涉及皇室,不便移到法司複審,應儘快結案。文宗這才順水推舟,下詔書將宋申錫貶為開州司馬,終身禁止返回長安;漳王李湊則被貶為巢縣公,圈禁起來;漳王傅姆杜仲陽亦被驅逐出宮,軟禁在長安外宅;其餘晏敬則、朱訓等涉案人等均受杖刑而死。
李愬出身富貴,父親是名將李晟,封西平郡王。不過比門第更為顯赫的是李愬自己的戰功,他于元和十二年(816年)雪夜奇襲蔡州,生擒了割據淮西的吳元濟,一戰成名,昂然步入中國名將行列。戰後,李愬以功拜檢校尚書左僕射,兼襄州刺史、山南東道節度、八州觀察使、上柱國,封涼國公。
鄭注料想令狐滈既出身名門,段成式亦必是權貴子弟,卻想不到他竟是西川節度使段文昌獨子,不由得吃了一驚。段文昌曾在穆宗、敬宗兩朝拜相,后因厭惡黨爭,主動請出為外鎮節度使。因其年輕時曾在西川生活多年,熟悉當地風土人情,故朝廷出其為西川節度使。不獨如此,他還是憲宗朝名相武元衡的女婿。也就是說,段成式生父曾為宰相,生母亦是宰相之女。
古代皇帝對圖讖之言素來極為看重,然偏偏敬宗皇帝不信邪,他曾不顧大臣關於驪山為不祥之地的勸諫,親赴華清宮泡溫泉。又有嚴重的逆反心理,旁人越是阻攔,他越是要辦到,於是堅持要召裴度回朝。李逢吉見一計不成,便派人告發袁王府長史武昭受裴度指使,意圖行刺自己。
宋若憲便是今夜水族宴會的契機,可以說,這場宴會是因她而辦。王建擅寫宮詞,從大宦官王守澄口中了解到大量秘事,因而將宮廷生活描摹得栩栩如生,但對宮人心理卻不甚了解,只能完全憑藉前人作品及自己想象。他長久以來的心愿,就是能夠與名滿天下的宋氏五姐妹見上一面,談一談宮中故事。而今五姐妹只剩下宋若憲一人,因而與其相見便成為了他人生中最後一個心愿。然宋若憲貴為皇宮女官,身處深宮,可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因而非得請出義兄王守澄幫忙不可。

而今令狐楚官任吏部尚書,為上朝方便,一向住在崇仁坊故居,善和坊的河東第則由其孫令狐滈居住。令狐楚之本意,是讓素來淘氣的孫子學習先賢風範,多讀些書,但令狐滈厭書惡學,整日無所事事,只好交遊,不願一人獨住大宅,又邀請了好友溫庭筠、段成式一同居住。段氏在靖安坊本有住所,然因仰慕柳氏藏書,亦欣然搬入善和坊。至於李商隱,則是令狐楚的舊時幕僚,新近才入長安,令狐楚素來待其若子,因其人年紀與孫子令狐滈相仿,便命他也住入柳氏舊宅中。
文宗有所感悟,怒氣稍解,便同意召集宰相重新商議。即便已有宋申錫簽字畫押的供狀,三位宰相仍不相信宋申錫會謀反。牛僧孺道:「位極人臣無非宰相,宋申錫已經是宰相,就算謀反成功,他仍然只能是宰相,他謀反圖什麼呢?他肯定沒有謀反。」
正當聽者如痴如醉、不由自主地隨著節拍晃動身子時,樂音卻戛然而止!
今晚宴會的氣氛極好,王建與宋若憲交談甚歡,就連以跋扈著名的大宦官王守澄也表現得相當隨和,不見絲毫傲慢之氣。唯一有點奇怪的是主人鄭注,他一雙怪目總是有意無意地落在女道士宋憶微身上,雖然也盡量裝出不經意的樣子,然其雙眼畢竟有疾,實難掩飾。
事情跟鄭注預料的完全不一樣,他既未見到豆盧著,也不見宋微之,大為納罕,忙迎上前問道:「秦中候,這是怎麼回事?」
當時宰相李逢吉與另一宰相李程不和,二人都想排擠對方出朝。李程族人李仍叔聽說武昭武藝高強,卻有勇無謀,便想激怒武昭來對付李逢吉,稱李程曾欲授武昭官職,但被李逢吉所阻。武昭信以為真,氣憤之下,在酒肆喝得酩酊大醉,又向好友左金吾兵曹茅匯口吐狂言,稱要行刺宰相李逢吉。結果武昭這一酒後醉言,很快被人告發。
這場談話后,李逢吉隨即將百萬巨資交付李訓,令其攜往京師長安,為自己復為宰相而努力。鄭注已是紅得發紫的大忙人,李訓接連登門三次,重重賄賂了門客,這才見到了他。李訓早年已與鄭注相識,又是前宰相李逢吉之侄,頗得禮遇。二人均是健談之人,幾番交談,相處甚歡。
「緋衣」即「裴」字,暗指裴度。「天口」則是「吳」字,指唐憲宗時裴度主戰,一舉平定了淮西吳元濟。表面字義雖如此,李訓還有另一番解釋,即裴度一張嘴將凌駕于天子之上,暗指裴度有謀反之心。
孟傲點了點頭,躬身退去。
王守澄擺了擺手,問道:「最年輕的這位小公子,還沒有介紹過呢。」
此時文宗皇帝已緊急下詔,召見諸宰相入朝議事。當宋申錫、路隨、李宗閔、牛僧孺到大明宮宮門時,有宦官上前,稱宋申錫不在被召之列。宋申錫當即會意大禍即將臨頭,遂用笏板敲頭,自行返回家中待罪。
被御史彈劾是一件相當嚴重的事,按照慣例,被彈劾者要在家中待罪。王守澄為了保護鄭注,搶先將他藏到自己統率的右神策軍軍營中。
魏弘節道:「可是……」
吹簫鳳去經何代,茹玉方傳得幾年。
李逢吉、李訓叔侄一向陰險狡詐,做事滴水不漏,刻意引發武昭一案,本是要同時扳倒裴度及宰相李程,李程是倒了,但叔侄二人也因此案栽了個大跟頭,可謂得不償失,種種離奇蹊蹺之處,實令人費解。
而王守澄也深知王建與常人不同,雖然也有一點文人的私心,但相比於世人想方設法謀取富貴而言,其所求者,只是坐在一起喝喝茶、飲飲酒,再閑聊一些深宮秘事,最簡單不過。於他而言,有這樣一位大名士公然尊自己為兄,面上大大有光,他又何樂而不為呢?
李訓啞然失笑道:「憑她一區區女子,怕是難以如願。」
溫庭筠放下手中木箸,不無得意,卻不是望向尉遲璋,而是望向女道士宋憶微。宋憶微一直目不轉睛地觀看演奏,立即留意到此節,料想對方有意向自己炫技,她今晚只是陪客,不便先開口誇讚,便微微頷首微笑,表示衷心讚許之意。
為舞者伴奏者,則是仙韶院樂工,為首樂官名叫尉遲璋。
那段成式倒是開朗隨和,彬彬有禮,指著另外兩名年輕男子道:「這位是溫庭筠,字飛卿。這一位姓李名商隱,字義山。某與他二人在家族中均排行十六,故而令狐公子稱某等是『三十六』。」
如此看來,外間傳聞倒是不假,二人兄弟論交,平等來往,不牽扯任何利益。
令狐滈「啊」了一聲,道:「你就宋華陽嗎?果然名不虛傳。」
而王守澄也是不斷頷首,一向警覺如狐狸的老宦官露出了罕見的放鬆表情,顯然也確實將王建當作了相交多年的好兄弟。
一開始,王守澄還有些勉強,認為自己堂堂監軍,代表著朝廷,與鄭注這樣地位卑微的江湖郎中交談,會有失身份。不料鄭注一開口,「機辯縱衡」,頓時令王守澄刮目相看。他立即將鄭注請入內室,既能表示充分信任,也方便交談一些更私密的話題。二人「促膝投分,恨相見之晚」。
然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再偉大的英雄,也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苦楚。李愬患有痿病,四肢筋脈弛緩,軟弱無力,這對一名橫刀立馬的武將而言,無異於陽痿之症,令人抱憾。李愬曾多方延請名醫,卻始終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他聽說鄭注只是一名江湖郎中后,本不抱多大希望,然招來一見,鄭注一番巧言,竟遊說得他怦然心動,遂同意對方一試。
自此,鄭注經常出入王守澄門下。王守澄非常器重鄭注,將其引為心腹。二人關係異常親密,常常是「言必通夕」。李愬又趁勢署鄭注為巡官。鄭注有此官職后,便有資格出席節度使正式宴會,得以列于賓席之中。
在李訓看來,文宗皇帝即位后重用宋申錫為相,視為心腹,原本是認為宋申錫忠誠可信,欲利用他去對付宦官勢力。不想宋申錫未能成事不說,還被大宦官王守澄發現,遂用鄭注之計,利用皇帝猜忌漳王李湊的心思,搶先告發宋申錫謀反。文宗皇帝接到神策軍軍將豆盧著的告發奏章時,便已明白究竟,但他為了自保,不得不就勢認定罪名。又害怕宋申錫當眾說出受命于自己之事,遂堅持不肯將此案移交法司,任由王守澄大做文章,鍛煉黑獄。
此時,鄭注已經預料到殺機近在眼前,也不派人去向王守澄求助,而是大大方方跟隨李弘楚來到左軍軍營,沒有絲毫懼色。
那男子未及回答,他身旁的年輕男子已然笑著介面道:「怎麼,姓段的長得都像是令狐家的人嗎?」
宋若憲之下第二座、第三座,則是兩名妙齡女冠。二姝皆是道人毛仙翁門下弟子,長者名宋憶微,次者名宋清秋,是一對才貌雙全的姊妹花,借居在永崇坊華陽觀。
他一時猜不透鄭注心意,便如實答道:「宋申錫只有一子,名叫宋慎微,早年老夫曾經跟他……」
因為李愬太過倚重鄭注,由此引來諸多非議。許多人認為鄭注不過一介江湖游醫,醫術高明不假,若因此而受到李愬重用,參預軍政大事,便有些「專作威福」的意思了。
李逢吉之侄李訓又親自去見金吾衛武官茅匯,軟硬兼施,脅迫他作證,指證裴度與另一宰相李程同謀,意圖利用武昭的怨氣行刺李逢吉。茅匯不肯同意,李訓遂指使人誣陷茅匯亦是武昭同謀。行刺宰相罪名非同小可,武昭、茅匯、李仍叔等相關之人被盡數逮捕下御史台獄,由御史中丞王播審問。
李訓也是文士出身,當即笑道:「原來李公子是令狐楚相公門下得意弟子,文章出眾,也不足為奇了。」
鄭注是個極具傳奇色彩的人物,絳州翼城人氏,本姓魚,因某種緣故改姓鄭,時號「魚鄭」。其人出身貧寒,自小患有眼疾,雙目下視,不能看遠,但卻「敏悟過人,博通典藝,棋弈醫卜,尤臻於妙,人見之者,無不歡然」。成名之前,一直飄蕩于江湖,靠醫術為生。
言外之意,暗示文宗皇帝明明託付臣下在先,卻在事敗后一度欲殺宋申錫,丟車保帥且急不可待的態度,實令人心寒。李訓久在李逢吉身邊,早有默契,瞬間便明白了這弦外之音的含義,當即躬身道:「小侄明白。」

王守澄畢竟在朝日久,已歷憲宗、穆宗、敬宗、文宗數朝,當即笑道:「這二位年輕郎君,老夫是認得的。段成式段公子,本朝開國名將段志玄段大將軍後人,西川節度使段文昌段相公獨生愛子。這位是令狐滈,吏部尚書令狐相公最寶貝的孫子。」
又如秦相國李斯《諫逐客令》中有「擊瓮叩缶,彈箏博髀」之句,以擊甌來形容秦國音樂文化落後。戰國以前,秦國地處關中西陲,文化遠遠落後于中原地區,不習禮樂之事。秦人不善器樂,難為高雅正統之聲,即便是貴族大臣,飲酒正酣時,也只擊打瓦缶、手拍大腿,打著拍子嗚嗚而歌。直到戰國中後期,秦國引入鄭、衛之音及周禮韶舞,這才有所提高。並始終以昔日「擊瓮叩缶、彈箏搏髀」為恥,忌諱提及此事。九九藏書
段成式只好道:「段某愛收集民間故事,經常在市井間廝混。數年前,曾在曲江邊上的一家小酒肆遇到過鄭注相公。不過當時……」
但鄭注的危機並未解除。左神策軍與右神策軍素來不和,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也厭惡王守澄出盡風頭,遂與左軍中尉韋元素合謀,預備對付王守澄。三人計劃先殺死鄭注,剪除羽翼,再設法對付王守澄。
之前鄭注曾有多次靠雄辯口才扭轉局勢的經歷,足見其人除了言辭極有說服力外,亦擅長察言觀色。文宗皇帝喜歡詩文,鄭注曾聽到皇帝吟誦「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之句,此句取自詩聖杜甫之《曲江辭》,描繪的是唐玄宗年間的曲江景色。
溫庭筠一聽到樂聲,便立即豎起了耳朵,他精通音律,亦擅長吹彈,當即拍掌道:「這一定是第一聖手尉遲璋了,只有他才能將篳篥吹得如此婉轉空靈。」
令狐滈連連搖頭道:「這不可能。此人篳篥吹得確實好,但尉遲璋可是皇宮樂官。那鄭注雖然爬上了御史大夫的高位,素來也不加檢點,但私用梨園樂人可是大罪。」
鄭注用心為李愬診治后,大胆使用偏方,「煮黃金,服一刀圭」。李愬服藥后,立即見效,不由得大喜過望,因而厚遇鄭注,待如上賓。
李逢吉呵呵乾笑了幾聲,搖了搖頭,嘆息道:「未必如此。鄭注本是皇帝欲殺之人,而今卻成為天子寵臣,聲威不在其舊主王守澄之下,看來他當真有過人之能。當年在京師,老夫雖派你以重禮與他相結,不過是因為想以王守澄為援助。對鄭注本人,老夫從未真正重視過他,嫌他地位卑微,又是好名好利之徒,不願與其相見。而今時過境遷,物是人非,老夫這曾經的大唐宰相,反倒位在這江湖郎中之下了。」
李訓點了點頭,道:「叔叔可還記得不久前的宋申錫一案?」
段成式道:「這位李商隱,亦是名門之後,他是……」
李逢吉仍時刻幻想有朝一日能回到權力中樞長安,重新拜相,聽說鄭注區區一個江湖郎中,竟也能倚仗大宦官王守澄勢力而橫行於朝野后,更是有所感懷。
王守澄道:「小宋真人陪著王先生、毛仙翁出去活動筋骨了。」對鄭注進來只問宋憶微、宋清秋姊妹,大感奇怪,料想以鄭注為人,必有深意,只是不便當眾發問。
忽聽到有人道:「以溫飛卿的才氣,已足以光耀門楣,根本無須抬出門第。」
到底是什麼事,竟能令宋申錫這樣的老實人不惜冒著性命危險去得罪朝中第一權宦呢?王守澄要滅宋申錫滿門,自有其理由,文宗皇帝何以一改前態,在諸大臣均認為宋申錫不可能謀反時,仍堅持認為宋氏犯下了滔天大罪?是皇帝太過忌憚漳王李湊,還是有別的內幕?
鄭注先問道:「宋憶微宋真人一直沒有回來宴席嗎?」
柳氏善和坊舊宅河東第中有藏書樓,儲有三千冊藏書,多是當年柳宗元得寵時順宗皇帝所賜。後來柳宗元失勢被貶,宅子幾經易手,最終在數年前被翰林學士令狐楚買下,但令狐楚也不是為了買宅居住,而是想得到柳氏藏書樓的三千圖書。如願以償后,又取宅子原主柳宗元名作《江雪》詩意,將藏書樓改名為寒江閣。此樓靠近水族大宅,剛好位於東花園邊上。
詔下當日,文宗皇帝還特意派人去安慰弟弟李湊,告道:「國法當爾,無它憂!」
大臣崔玄亮上前跪下,連連叩頭,哭著喊道:「處決一名百姓要謹慎,處決一位宰相更要謹慎。」
再如戰國時期,秦國與趙國會盟于澠池。秦王飲酒酣時,忽然道:「寡人竊聞趙王好音,請奏瑟。」趙王不得已,取瑟撥弄了幾下。秦國御史遂上前記錄道:「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其實是有意侮辱趙王。趙國大臣藺相如當即上前道:「趙王竊聞秦王善為秦聲,請奉盆缶秦王,以相娛樂。」意思是讓秦王擊甌回敬趙王。而擊甌素來被認為是庶民的音樂,秦國雖曾有「擊瓮叩缶」的歷史,但早已是陳年往事,且秦王最恨低人一等,忌憚提及此事,當即發怒,斥責藺相如退下。藺相如不退反進,拔出佩劍,大聲道:「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秦王左右侍衛欲上前擒拿藺相如,藺相如張目叱之,要以死相拼。侍衛怕傷了秦王,只得退下。秦王為情勢所逼,不得已拿起筷子,在飲酒的瓦罐上敲了幾下。藺相如這才收劍退開,又召過趙國御史,令其記錄道曰:「某年月日,秦王為趙王擊缶。」這一著名外交典故,充分展現了趙國大臣藺相如的智慧,另一方面也說明擊缶為時人公認的低俗之事。
李逢吉注視著李訓,目光饒有深意,問道:「你想重新與鄭注相結,通過他來遊說皇帝,重新召老夫回朝為相?」
宰相謀害宰相,這可是本朝大事。唐穆宗極為重視,命左僕射韓皋、給事中鄭覃與兵部尚書李逢吉三人共同審理此案,案未審畢,因長安傳聞日甚一日,穆宗皇帝為儘快平息流言,不得不下詔將裴度、元稹同時罷相出朝,李逢吉接替裴度為相。后雖查明此案為誣告,但李逢吉已成勢力,直到穆宗皇帝過世,裴度也未能再度入朝。
文宗皇帝拿到認罪書後,當殿宣布漳王李湊及宰相宋申錫罪狀,預備將宋申錫等人處死。百僚震駭之後,遂合力勸諫,稱應該將獄事移到外庭來覆案,意思是大宦官王守澄主領的神策軍之獄名不正言不順,只有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會審,才能正服人心。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接連上疏請出內獄,又道:「關鍵人物王師文未能捕獲,即獄未具,請出原告豆盧著與被告宋申錫同付外廷勘驗。」
鄭注本人雖然有寵于天子,卻仍被時人歸於方術之士,因出身而遭士大夫鄙視,士人普遍不願意與他來往。雖然李逢吉目的明確,但他畢竟是前任宰相,李訓亦是進士出身、一時名士,又不惜財力,傾心結交,鄭注也覺榮耀,遂引李訓為密友,並將其引薦給王守澄。
先說元稹事件。彼時唐穆宗在位,裴度和元稹均在朝中為宰相,李逢吉則任兵部尚書。元稹詩名雖盛,卻是靠巴結宦官而登上高位,素無操行,人心不服,且為時議所不容。兵部尚書李逢吉覬覦相位,採納侄子李訓之計,設計挑撥裴度、元稹二人相鬥,派人到左神策軍軍營告發宰相元稹勾結刺客,預備行刺另一宰相裴度。
大唐京師長安時號「天下第一都市」,里坊甚眾,愈靠近皇宮者,愈見貴重。朱雀大街東、西第一坊興道、善和二坊,更是貴中之貴,寸土寸金,非達官顯宦者,難以入住。兩坊豪宅不少,其中又以善和坊西南處的「水族」宅第最為華麗,亭台樓閣,雕樑畫棟,雖無甚意境情趣,卻極見主人貴氣及財力。
王建也拍手稱妙,道:「正好宋學士沒有兒女,若將宋真人姊妹收為義女,豈不是大大的福分?」
正因為皇室有好樂之風氣,因而在宮廷之中,樂人地位著實不低,甚至某些才華出眾者還能與皇帝成為知交密友。昔日唐敬宗在位,殿中侍御史王源植街行時與教坊樂伎爭道,為對方所侮,唐敬宗得報后反而將王源植貶官,便是其中一例。王守澄身歷幾朝,久在宮中,深知內中玄妙,因而開場前,還特意說了一番客氣話,尤對兩名領舞及伴奏樂官極盡恭維之能事。
李訓道:「不錯,小侄正是此意。只不過……」微感躊躇,但還是說了出來:「只不過鄭注當年尚為白衣,胃口便已不小,而今既得天子寵信,成為朝廷重臣,眼光必定更高。」
今日水族宴會,主客其實是王建,主人是王守澄。王守澄在長安崇仁坊本置有豪宅,城外亦有莊園別墅,但近年來為安全計,一向住在神策軍軍營中。他既要款待王建,一時興起,便決意將今日招待之宴會安排在鄭注水族大宅中。而鄭注因王建、毛仙翁等人之名氣,欣然待客不說,甚至甘居下座。
鄭注「啊」了一聲,道:「你是……」
目送李訓步入花廳,鄭注便欲朝東花園趕去。心腹幕僚魏弘節從暗處閃了出來,問道:「鄭相公可有什麼吩咐?」
宋憶微反應極快,立即笑道:「師父說得極是。宋學士貴為本朝唯一女學士,某姊妹二人確實高攀了。」
李訓不由得起了疑心,只不過唐人宴會分案而坐,他的食案離鄭席有一定距離,難以低聲交談。他今晚也只是陪客,不能隨意走到鄭注身邊詢問。本待尋機使個眼色,將鄭注叫出去,忽見宋憶微站起身來,先走到妹妹宋清秋案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隨即飄然出廳。

李商隱紅了臉,囁嚅道:「小宋真人謬讚,李某不敢當。」
隨即有人應道:「是某,翰林學士李訓相公的侍從。」
今晚的情形是:段成式與李商隱聯袂夜入寒江閣,欲在燈下苦讀一夜。令狐滈則與溫庭筠在前廳飲酒作樂,篳篥起時,二人正往寒江閣而來,欲將段、李二人也拉進酒宴,共行酒令,圖個熱鬧。
李逢吉聽完李訓洋洋洒洒一番言辭,沉吟道:「你分析得極有道理。當今聖上厭惡宦官弄權是實,但要倚仗宋申錫去對付王守澄等人,未免太過自不量力。」
王守澄與李逢吉本是一黨,受其託付,急欲扳倒李紳。鄭注出主意說,李紳被譽為「憫農詩人」,「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之句膾炙人口,甚得人心,又深得敬宗皇帝信任,要想一舉搞垮他,非得跟皇帝本人扯上干係不可。於是王守澄趕去告訴唐敬宗,聲稱當年穆宗皇帝駕崩后,以李紳為首的諸大臣一度欲立深王李悰為帝。果然如鄭注所料,唐敬宗聽后拍案震怒,立即下詔,將李紳貶為端州司馬。
大詩人白居易年輕時曾長期借住在華陽觀,有「永崇里巷靜,華陽觀院幽。軒車不到處,滿地槐花秋」之吟詠,而自從宋華陽入住后,華陽觀便成了「車彀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之處,再無安靜自然之本。
忽又有人急奔而來,卻是鄭注妻兄兼幕僚魏逢。他見突然多了幾張陌生面孔,先是一怔,隨即告道:「王大將軍久久不見鄭相公回去,怕怠慢了貴客,命某速來尋人。」
李逢吉微微頷首,臉色驟然變得深沉陰森,似是並不看好李訓的長安之行。
鄭注遲疑了下,問道:「李相公早年已是天下名士,當與宋申錫相熟,可知他子嗣姓名?」
鄭注聽到文宗吟誦杜甫《曲江辭》后,料想皇帝心中仰慕曲江沿岸樓台行宮府署之舊景,遂上奏章,稱秦中有災,應興工役以禳災。文宗皇帝大喜過望,順水推舟,以鄭註上言為由,即命左、右神策軍差一千五百人疏浚曲江及昆明池,並修造了紫雲樓、彩霞亭等樓台,使之再度成為花草繁盛、煙水明媚的遊覽勝地。
右側老者六七十歲,白髮蒼蒼,容顏憔悴。其人姓王名建,是與張籍齊名的當世大詩人,望月懷人之名句「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即出自其手。
當宋申錫回到府中時,其人勾結漳王李湊謀反的消息已經傳開。宋申錫夫人以為丈夫當真聯謀漳王,不解地問道:「夫君已是宰相,位極人臣,為什麼要背叛天子而謀反呢?」
與常人由慢入快不同的是,甌音一起,便驟如風雨,仿如一隻發怒的巨龍翻騰于深潭中,激蕩起層層巨瀾,噌吰有聲。眾人聞之,精神登時為之一振。
長安歷來有斗花的傳統,不分階層,不論貴賤,上上下下均趨之若鶩。就連韓愈這樣的正統儒士非但不以養花為不務正業,還視為「奇術」,足見當時之世態人情。韓湘既有這般隨意改變花色的非凡本領,稍顯身手,定會成為長安炙手可熱的人物,可惜他竟不願仕,也不肯留居京師,早年辭歸江淮,隱匿於江湖。
李訓拍了拍孟傲肩頭,笑道:「儘力而為吧。萬一露了行跡,你就直接亮出身份,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或者說你是李訓李翰林的侍從,誰還敢攔你不成?」
長子李湛和次子李涵雖然先後為帝,但漳王李湊卻是穆宗諸子中最有名望者,人人稱賢。文宗即位后,素來忌憚漳王。當他見到神策軍將領豆盧著奏報后,大為震撼,一時疑慮交加。右神策軍中尉王守澄主動請審此案,文宗勉強同意。王守澄立即調發神策軍,命令逮捕相關人等,卻又下了一道特別命令,要直接將宰相宋申錫滅門。
最早留意到這一點的是翰林學士李訓。他起初見鄭注格外留意宋憶微,料想必是為對方絕世容光所炫——鄭注雖然年紀已大,但畢竟還是正常男人嘛,為年輕美貌的女子怦然心動也屬正常——但鄭注既有主人身份,宋憶微又是女冠,當不會有失禮之處。
令狐滈忙道:「小李的文章是不錯,不過也是家祖教的。」
尉遲璋並非普通樂官,除了號稱「第一聖手」,為當今文宗皇帝寵幸外,還是于闐王族後裔。其人素來自負,今日也是因為有事相求于大宦官王守澄,才同意來水族為眾賓客演奏助興,然從始至終不見其半分笑容。旁人忽見他一改倨傲姿態,如此禮遇溫庭筠,料想溫氏必是深通音律之人。鄭注當即道:「原來溫公子亦是身懷絕技。何不奏上一曲,也好叫眾賓客開開眼界?」
唐代以牡丹為國花。有名句雲:『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又有所謂『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國色天香』即專指牡丹。牡丹顏色以淺紅、深紫為多,紅色則以深色為貴。長安歷來有斗花的傳統,不分階層,不論貴賤,上上下下均趨之若鶩。就連韓愈這樣的正統儒士非但不以養花為不務正業,還視為『奇術』,足見當時之世態人情。
相比于鄭注的身材短小、相貌猥瑣,李訓則高大魁梧、儀錶堂堂,文宗一見之下便很喜歡。兼之李訓確實博學多才,又多權術,等其喪滿除服https://read.99csw.com,便立即補任四門助教,獲賜緋衣、魚袋,「以為奇士,待遇日隆」。就在不久前,文宗又改任李訓為國子監周易博士、翰林院侍講學士,這正是宋申錫入相前所擔任的官職。
魏弘節忙道:「弘節並非有意違抗相公之命,只是覺得今晚水族宅中有些古怪,擔心鄭相公有事,所以跟過來看看,結果發現那人藏在大槐樹后,偷聽鄭相公等人的談話。」
鄭注急朝東花園趕來,未近園門,便見到一隊神策軍軍士押解著幾名男子行了過來。為首軍將姓秦名誠,官任右神策軍中候,是右軍中尉王守澄得力手下,今日由他領軍扈從王氏。
有趣的是,鄭注還特意舉薦侍御史李款代替自己原來的職務,稱「加臣之罪,雖于理而無辜;在款之誠,乃事君而盡節」。
舞者均是年輕女子,領舞者一名盛小叢、一名沈翹翹,均是梨園樂人。樂人們身穿紫色羽衣宮裝,面上則化著長安十分流行的「血暈妝」,即將眉毛剃去,以丹紫色膏在眼睛上下畫三四條橫道,雖然怪異,卻別具特色。且與髮髻、服飾相配,整體風格一致,愈看愈有韻味。
有傳聞稱,馬存亮是受了宋申錫一案的刺|激,再也難以忍受與王守澄等人為伍,遂遽然離去,自此再也沒有回到長安,直到於家鄉病故。
李訓亦是機警之人,不相信這隻是名字上的巧合,立時也認定宋憶微便是宋申錫之親眷,道:「那麼宋憶微……她……」
——李程《贈毛仙翁》
李湊是唐穆宗第六子,年少時雅裕、有尋矩。長慶元年(821年)三月,穆宗分封諸子:長子李湛封景王,是為後來的唐敬宗;次子李涵封江王,為當今唐文宗;五子李炎封穎王;六子李湊為漳王;七子李溶封安王。
聽者反應不一,有鼓掌叫好者,有失魂落魄者,有意猶未足者,也有垂首深思者。唯獨尉遲璋反應格外不同,竟露出駭異之情來。所謂「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他是大行家,自是知道陶甌之器不在「革金石絲竹土木匏」八音之內,相比于琵琶、篳篥等,瓷甌根本就算不上樂器,而溫庭筠竟能擊打出音律,妙于磬響不說,還能以不同樂章展現出不同意境,這可要有一番出神入化的本事了。
此刻的王建,正側頭與王守澄低語交談。他嘴角掛著微笑,除了懨懨病色難以掩飾外,面上沒有絲毫諂媚討好之相,隨意而自然,單純而天真。
又或者是年輕的皇帝並不糊塗,早已了解到武昭一案背後的真相,厭惡朝中挾邪取權,兩相傾軋,想藉此殺一儆百,來警告那些積极參与黨爭的大臣?
李訓當即皺眉道:「是她嗎?」
民間百姓多看不起樂人,認為此類人物身份卑賤,只是供皇帝娛樂聲色的工具,但其實聲樂與聲色完全是兩碼事。唐代帝王多精通音律者,唐玄宗更是梨園的創辦者,號稱始祖。昔日貴妃楊玉環能令唐玄宗神魂顛倒,達到了「六宮粉黛無顏色」的程度,容貌尚在其次,歌舞才華方排在第一。她與唐玄宗在驪山初會時,即興為《霓裳羽衣曲》表演配舞,翩翩舞姿,驚艷了皇帝。唐玄宗當場將她引為人生第一知己,甚至親自擊鼓伴奏。名臣張說有《華清宮》雲:「天闕沉沉夜未央,碧雲仙曲舞霓裳。一聲玉笛向空盡,月滿驪山宮漏長。」
令狐公子年僅二十歲出頭,聞言便拱了拱手,自報家門道:「某就是令狐滈。他們三位是『三十六』。」言談之間,頗見傲慢之氣。
總而言之,武昭等人不過是權力博弈的犧牲品而已,時人均以其案為冤。尤其是茅匯,本是金吾衛中前程最被看好的武官,卻意外捲入權力之爭,被流放到最偏遠之地,且很快因為意外而死在了當地,骸骨也未能還鄉。
李逢吉有所醒悟,道:「你是說,當今皇帝遲早會讓鄭注入翰林院,以翰林學士的身份干涉朝政,如同順宗朝以棋術得寵的王叔文一般?」
宋氏姊妹本不在今晚賓客之列,然因宋若憲是女子之身,當然也需要女陪客。王建聽說毛仙翁的兩名女弟子早已定居長安華陽觀后,便自作主張帶了二女來赴宴,專為宋若憲作陪。宋憶微知性,宋清秋嫻雅,且都是見多識廣之人,進退有儀,應答得體,宋若憲第一眼見到,便很喜歡,特意褪下左腕上的一對白玉手鐲,分贈給二女。
鄭注笑道:「令狐公子,說到玉蕊花,你可問對人了。這位女真人,就是宋華陽姊妹中的二妹宋清秋。」
唐代以牡丹為國花。有名句雲:「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又有所謂「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國色天香」即專指牡丹。牡丹顏色以淺紅、深紫為多,紅色則以深色為貴。雖有「赤者如日,白者如月」形容牡丹之語,但紅牡丹與白牡丹有天壤之別,全然不在一個層次。當世「三頭名士」張又新有詩云:「牡丹一朵值千金,將謂從來色最深。今日滿欄開似雪,一生辜負看花心。」即指牡丹顏色愈深,愈見貴重,而滿園盛開的白牡丹雖然潔白如雪,卻辜負了看花人的一片痴心。
正因為正統人士不予認可,從古至今,擊甌始終只是一種民間音樂,「擊缶而歌」從來不被認為是正統音樂,在中國傳統文化中亦是貶義。堂中眾人因「第一聖手」尉遲璋之態度,已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認為溫庭筠必是音樂之行家裡手,均抱了極高期望,然見他竟欲以擊甌相娛,還是當著尉遲璋這樣國手大家的面,不免又有些疑慮起來。
李愬讚賞鄭注誠實可信,將其留在身邊,署為節度衙推,凡軍政之事,均與其參決。鄭注本人也很有才幹,「與李愬籌謀,未嘗不中其意」。

忽爾愣住,瞬間明白了鄭注今晚言行舉止古怪的緣由——那女道士名宋憶微,聽起來跟宋慎微竟是兄妹!難怪今晚鄭注坐卧不寧,不顧體面,目光始終游移在宋憶微身上。
命人舉火一照,卻見那四名男子皆是士人打扮,年紀最長者年近三旬,長身玉立,英俊瀟洒,極有名門公子風範。
溫庭筠搖頭道:「罪不罪的某不知道,但某敢打賭說此人一定是尉遲璋,除了他,世間不可能有第二人將篳篥吹成這樣,若幽咽,若嘆息。」又曼聲吟道:「不盡長圓疊翠愁,柳風吹破澄潭月。鳴梭淅瀝金絲蕊,恨語殷勤隴頭水。」
李訓先有些驚魂不定,但很快鎮定了下來,問道:「鄭相公認為宋憶微是宋申錫之女嗎?」
李訓遂拱了拱手,道:「鄭相公務必多加小心。」
唐穆宗在位四年便病逝,長子李湛即位,是為唐敬宗。大唐換了天子,黨爭卻還在繼續——
眾人正感驚愕之時,有女子倉皇奔進花廳,指著門外叫道:「出事了!殺人了!殺人了!」
路隨、李宗閔、牛僧孺三位宰相入大明宮,在延英殿拜見文宗后,文宗即將豆盧著的告發奏章遞給三人。三人閱后極是震驚,均一言不發。文宗皇帝愈發生氣,遂命大宦官王守澄主理此案。王守澄派兵逮捕了被指控同謀的宦官晏敬則、朱訓等人,另一關鍵人物宋申錫屬吏王師文則搶先逃走,未能捕獲。
既是朝廷判處武昭死刑、茅匯流放,告發者劉審還因此升了官,必是已認定武、茅二人犯下了意圖行刺宰相的重罪。就算李仍叔有挑撥離間之行,被判流放,是他罪有應得,本可置身事外的李訓又如何遭受流刑呢?
王守澄又將目光投向溫庭筠,卻見他臉上長滿麻子,容貌奇醜無比,比之鄭注尚且不如。他既知鄭注本領,早已沒有以貌取人之心,便先問道:「這位是……」
鄭注只點了點頭,便不再理睬令狐滈,只朝段成式問道:「段公子看著有些眼熟,老夫似乎在哪裡見過你。應該不是最近,也不是在這善和坊中。」
盛小叢、沈翹翹均是宮中頂尖舞伎。那尉遲璋更是大唐第一樂器名家,號稱「第一手」,天下知名。其人最擅篳篥,曾有詩稱讚其篳篥技藝雲:「山頭江底何悄悄,猿聲不喘魚龍聽。翕然聲作疑管裂,詘然聲尺疑刀截。有時婉軟無筋骨,有時頓挫生棱節。急聲圓轉促不斷,轢轢轔轔似珠貫。緩聲展引長有條,有條直直如筆描。下聲乍墜石沉重,高聲忽舉雲飄蕭。」可謂跌宕起伏,韻味濃郁。
鄭注面上卻不見輕鬆之色,沉聲道:「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況且今晚家中有貴客,王大將軍自不必說,王建王先生及宋若憲宋學士都是座上嘉賓,不容有任何閃失,得格外小心……」
左列第一座的男子四五十歲模樣,啐容秀目,精貌輝然,一件灰袍,作道士裝扮。這位老道士姓毛名于,因醫術了得,救人無數,時人皆尊稱其為毛仙翁。
既已定案,宋申錫便背負上了勾結漳王李湊謀反的罪名,然世人皆知這是一樁冤案,料想必是宋申錫當上宰相、入主中樞之後,因某事得罪了大宦官王守澄,遂被其心腹鄭注設計構陷。然李逢吉卻不這麼看,他久在中樞為官,了解宋申錫及王守澄為人——

正因為王建並沒有從王守澄身上撈取切實的好處,更談不上倚仗其權勢作威作福,因而世人並不像指斥元稹那樣對待他,其聲名也未受到影響。
崔琯等人此議,無非是想救宋申錫一命,文宗怒氣衝天,竟不同意,以已與宰相商議過為由拒絕。
原來李商隱早年喪父,一直與母親相依為命,過著清貧艱苦的生活。他在家鄉跟隨一位精通五經和小學的堂叔受經習文,少年時便因擅長古文而得名,還寫得一手秀麗的工楷。后李商隱移家洛陽,結識了時在東都的白居易、令狐楚等前輩。令狐楚愛惜李商隱才華,便將其收入門下,令其與愛子令狐綯交遊,並親自授以駢儷章奏之學。等李商隱年紀稍長,又聘其入幕。
鄭注道:「你留在這裏,暗中保護好堂中貴客。」

本來這隻是一起因酒後之言而引發的案件,不難調查清楚,然最後的判決結果卻大大出人意料——
酒過二巡后,王守澄便命梨園樂人獻上歌舞。
宋若憲笑道:「且不說宋真人姊妹是毛仙翁高徒,各自身懷絕技,單是這份知書識禮的風度,就與別的女子不同。當真能收二位為義女,實是若憲天大的福分。」
一旁王守澄還戲稱道:「三位都是姓宋,不如結為同宗好了,如同老夫跟王建老弟一般。」

李訓忙道:「但出身不能改變,鄭注又是那樣一副尊容,註定進不了政事堂。他權勢再大,也需要有人在外朝呼應,如此他才能有所作為。」
鄭注當即想了起來,呵呵笑道:「當時老夫聲名未顯,段公子不認得老夫,也不知老夫姓名,只是見不慣店家嫌某貌丑而刻意冷淡,特意幫老夫付了酒錢。」
又問道:「足下便是此間主人鄭注鄭相公吧?實在抱歉,某四人今晚相聚在隔壁寒江閣讀書,忽聽到篳篥樂聲。飛卿說這是天下第一聖手尉遲璋所奏,某等均認為不可能。爭執不下,某幾人一時心癢難耐,便翻牆過來查看究竟。原本不想驚擾主人,確認是否尉遲璋演奏篳篥后,便原路回去。不想……」
從來不理朝政的敬宗皇帝某日突發興緻,到御書房檢閱起了舊文書,竟意外發現了一封舊日李紳寫給穆宗皇帝的奏章,以穆宗病重為由,力勸太子早日輔政。當年的太子,便是今日的敬宗皇帝李湛。敬宗皇帝這才知道冤枉了李紳,雖然在李逢吉等「牛黨」大臣的層層阻撓下,他未能將李紳、裴度等「李黨」大臣召回京師,但自此卻對王守澄起了戒心,不再像以前那樣信任他。
唐憲宗元和十三年(817年),鄭注來到襄陽,主動求見山南東道節度使李愬,懇請為對方治病。
茫茫塵累愧腥膻,強把蜉蝣望列仙。
溫庭筠微一沉吟,即道:「各取六隻吧。」
他日更來人世看,又應東海變桑田。
李訓看出李逢吉之憂慮,道:「若是王守澄記恨往事,也是情理之中。但他既對鄭注言聽計從,不如從鄭注下手。」
李逢吉冷冷一笑,道:「這樁案子可不是小案子,轟動一時,可以說是當今皇帝即位以來最大的冤獄了。」
那尉遲璋雖遵命而行,卻一直冷著臉。倒是一曲奏畢后,溫庭筠上前詢問了幾句什麼,尉遲璋才立時動容,當即放下篳篥,叉手行禮,道:「想不到竟然在這裏遇到個音樂大行家。」又嘆道:「世人解聽不解賞,晨飆風中自來往。」
鄭注也自覺失儀,忙道:「噢,老夫來為王大將軍引薦,這幾位是……」
宋憶微、宋清秋俱是伶俐之人,聽宋若憲欣然允准,便欲上前拜倒行禮,正式拜宋氏為義母。毛仙翁卻搶上幾步,挺身攔住,笑道:「宋學士地位尊貴,憶微、清秋哪裡高攀得上?況且她二人都是出家修道之人,該以清靜為本。」既這般口吻,顯然是不願意宋氏姊妹拜宋若憲為義母了。
鄭注從一開始便知李訓的意圖及來意,不過正如李訓預料的那樣,他亦有需要藉助李訓之處——
聽完段成式介紹,堂中眾人皆轉過頭去,目光一齊落在李商隱身上。只見其人二十歲年紀不到,分明是個少年郎,如何能成為令狐楚的幕僚,還專掌文書?要知道,令狐楚可是當世古文大家,尤善四六駢文,被譽為庾信之後的古文文宗。
篳篥風行大唐,像尉遲璋這樣的行家裡手更是極受歡迎。當今文宗皇帝亦善吹小管篳篥,因此格外寵愛尉遲璋。王守澄為了招待王建,竟請來皇宮樂人助興,也可謂給足面子。那尉遲璋能因而得皇帝寵信,自非浪得虛名,樂音一起,王建便鼓掌叫好。就連一直不動聲色的毛仙翁亦連連頷首,讚許有加。
得到唐文宗的寵信后,鄭注愈發為所欲為,賣官射利,貪贓違法,賄賂公行,不避人耳目,人稱「白衣宰相」。又大肆招攬京師輕薄亡命之徒,公然在家中宴請各地藩鎮將吏,無人敢問。
然清風卻不識趣地闖了進來,拂動竹葉,發出切切嚓嚓的聲響,有如女子低語輕喃。
溫庭筠也有心顯露,不為別的,只因有尉遲璋在場,遂道:「那好,溫某就獻醜了。」卻不接read.99csw.com尉遲璋遞過來的篳篥,只道:「尉遲君的篳篥技藝已臻絕妙之境,溫某自知難以達到,不若改以擊甌,權當為各位助興。」請鄭注派人取十二隻甌來。
最離奇的是,世俗之人不顧羞辱與大宦官相交,無一不是為了攫取官職或利益,而王建卻是一生窮困潦倒,還曾經一度從軍,入仕后所任昭應縣丞、太常寺丞等均是微末小官。前不久出為陝州司馬,但很快又因病辭官,而今專心住在咸陽原養病,與其兄王守澄權傾朝野的風光相比,無異於螢火比照日月,實在令人費解。
李訓步下台階,來到庭院,卻見鄭注正招手叫過豆盧著,交代著什麼。豆盧著點了點頭,躬身應命而去。
唐德宗貞元末年,令狐楚在河東節度使鄭儋府署任幕僚,與鄭儋關係親近,鄭儋自號「白雲翁」,令狐楚則自號「白雲孺子」。后鄭儋暴死,無人料理其身後之事。軍中混亂異常,一場兵變在即。亂軍將令狐楚脅持,要求他以鄭儋的名義起草遺表。於是,在白刃環立中,眾軍虎視下,令狐楚從容提起筆來,一揮而就。寫完后,又大聲誦讀給眾軍聽。眾人竟然感動得痛哭流涕,放下了手中兵刃,軍心由此而定。
照李逢吉的分析,當屬後者,料想宋申錫所涉之事,必定干係文宗皇帝,文宗一心要置宋氏于死地,其實是要殺人滅口。
鄭注道:「你今晚很有些奇怪,是不是有什麼事?」
彼時襄陽監軍是大宦官王守澄。他聽說此事後也對鄭注相當不滿,明白地告訴李愬,說他打算趕走鄭注。
至此,江湖郎中出身的鄭注,贏得了文宗皇帝的絕對信任,施然步入中樞重臣行列,且與其舊主大宦官王守澄互為羽翼,貴震天下。
眾人遂附和笑道:「確實如此,既是徒添煩惱,就不必再多此一舉。」
秦誠躬身答道:「下臣今晚負責水族寶宅內外戒備,適才帶人巡邏至東花園時,發現了這四名年輕男子,鬼鬼祟祟,正試圖潛往花廳。下臣上前攔下詢問,他們不肯報出姓名,只說住在隔壁,聽到篳篥樂聲,一時好奇,遂翻牆過來。下臣一時難辨真假,便先行將這四人逮捕,送交王大將軍或是鄭相公發落。」
監軍代表朝廷出監諸鎮,協理軍務,督察將帥,因有欽差大臣的身份,所以能夠與一方統帥分庭抗禮。即便是李愬這樣地位、軍功皆不平凡的人物,也不敢忤逆王守澄,只好回答道:「鄭注實在是罕見奇才,天下難得。將軍可以試著與他交談,如果不稱將軍的意,再趕走他不遲。」隨即派人去通知鄭注,命其速去拜見監軍王守澄。
擊甌又名擊缶,即用器物敲打瓦罐或瓷甌,因甌中注水量不同,會發出高低不同的聲音,敲擊者以節拍來控制節奏,便能形成樂音。但自古以來,擊缶只是一種民間音樂,登不了高雅之堂,如《墨子·三辯》中言:「昔諸侯倦于聽治,息于鐘鼓之樂;士大夫倦于聽治,息于竽瑟之樂;農夫春耕夏耘,秋殮冬藏,息于瓴缶之樂。」意思是諸侯聽鐘鼓,士大夫聽竽瑟,而農夫只能以擊甌自娛自樂。
進來花廳時,堂中只有王守澄、李訓二人。原來一曲已終,王守澄見王建等人也坐得久了,隨代主人下令,請眾人先各自方便,一刻之後,再行開宴。
李訓道:「當世操權力者皆齷齪,唯鄭注好士,有中助,可與共事。」
鄭注笑道:「府中倒是有現成的甌,有邢甌,也有越甌,溫公子想要哪一種?」
段成式忙推辭道:「這個倒不必了。既是鄭相公府上在宴請貴客,某等實不便再打擾。」
自宋清秋跨入門檻,令狐滈一眼看到,目光便再未離開過,又見她怡然淺笑、吐氣如蘭,愈發神魂顛倒,定了定神,忙上前插口道:「『一樹籠蔥玉刻成,飄廊點地色輕輕。女冠夜覓香來處,唯見階前碎月明。』女冠覓香,階前碎月,這首《唐昌觀玉蕊花》才是王先生詩作壓卷之作。」
王建因病辭去陝州司馬一職后,便搬到長安附近的咸陽原定居。毛仙翁與其有舊,聞訊專門趕來探訪,為其悉心診治。王建得知自己已是時日無多后,決意到京師拜訪義兄王守澄,以了結人生中的最後一個心愿。毛仙翁擔心旅途辛苦,王建會因勞累而惡疾突發,遂親自陪其來到長安。于王守澄而言,毛仙翁這等神醫蒞臨,自然是天大的驚喜,若非毛仙翁本人堅辭,本要請其上座。
這「宋華陽」便是宋氏姊妹的合稱。二女不但容貌出眾,且各具才華——
時至今日,李逢吉雖尚未拜相,但李訓已攫取要職,隨意出入翰林院,成為天子近臣,與鄭注併為皇帝身邊最炙手可熱的人物。他既是王守澄和鄭注所引薦,亦知恩圖報,時常在一起謀事。今日這場私宴,雖然賓客寥寥,卻也少不了李訓一席。
一見到韋元素,鄭注便口若懸河,侃侃而談。韋元素殺機立去,「不覺執手款曲,諦聽忘倦」。李弘楚三番五次用眼神暗示韋元素下令擒拿鄭注,韋元素均毫不理睬。
李逢吉當年曾力薦從未帶過兵仗的李愬為唐軍主帥,算是慧眼識人,而李愬則是鄭注的大恩人。雖然彼時李愬已經過世,但鄭注是念舊感恩之人,痛快接受了李逢吉的重禮,併為其穿針引線。李逢吉由此與王守澄相結,二人一外一內,通力合作,竟至朝廷上下,沒有任何勢力能與之抗衡。
鄭注道:「她確實往東面去了,或許是想借解手方便來掩飾什麼,不過老夫已經派豆盧著跟著她,應該掀不起什麼大浪。」又道:「李相公是貴客,請先入堂就座,這邊老夫自會處置。」
鄭注亦跟著水漲船高,「權勢熏灼」,驕縱不法。他時常大模大樣出入右神策軍軍營,與右軍中尉王守澄晝夜密語,人莫能知其詳。又在善和里大興土木,建造起富麗堂皇的宅第,號為「水族」,飛廡複壁,莫有人能相比。
雖然禁軍環繞,令狐滈自恃祖父官位顯赫,也沒太當回事兒,他因與溫庭筠打了賭,先問道:「吹奏篳篥者,可是第一聖手尉遲璋本人?」
瞬間有人取來瓷甌,置於案上。邢甌釉色潔白如雪,造型規範如月,器壁輕薄如雲。越甌則青中帶綠,色澤晶瑩,溫潤如玉,明徹如冰,以「千峰翠色」形容也不為過。溫庭筠伸出右手,食指微彈,輕輕相叩,聲音清脆,妙如方響。又命人取來清水,或多或少,依次倒入甌中。
李程罷相,極可能是受其族人李仍叔牽連,那麼李逢吉又為何被外放呢?是受侄子李訓牽累嗎?
剛好宋若憲與宋憶微自內堂出來,毛仙翁重新返回堂中,鄭注便命人設座,再度開宴。鄭注既知段成式等人仰慕樂官尉遲璋,便令尉遲璋先吹奏一曲篳篥。
鄭注道:「她今晚入來水族,極可能是要向老夫復讎。」
一切安排妥當后,左神策軍軍將李弘楚趁王守澄外出,來到右軍軍營,詭稱中尉韋元素有病,召鄭注前去醫治。
最後的結果是,韋元素不但未下毒手,還被鄭注的風度、口才所傾倒,贈送了大批金帛,隆重地將他送回了左軍軍營。如同當年初見王守澄一般,鄭注再一次用個人的魅力化險為夷,其過人之處亦由此可見。
李商隱很不情願,但因寄人籬下,不能當面拂主人之意,遂道:「某隨段兄。」

鄭注笑道:「剛好又來了幾位客人。段公子,令狐公子,相請不如偶遇,就請你們幾位隨老夫一道前往花廳吧。」
在水族的闊大花廳中,正在舉辦一場小型私人宴會。
而在王守澄的斡旋下,侍御史李款彈劾鄭注的奏章被宰相王涯扣下。李款很是氣憤,以為自己有文宗皇帝做後台,又連上奏章,「旬日內,諫章十數」。然此刻文宗皇帝已對鄭注另眼相看,不但不接納李款的進諫,還任命鄭注為通王府司馬,充右神策軍判官。若說王守澄寵信鄭注倒也罷了,而今文宗皇帝竟親下詔書提拔鄭氏,實令「中外駭嘆」。
唐憲宗駕崩后,王守澄與右神策軍中尉梁守謙等合謀,派兵誅殺了澧王李惲與擁護澧王的宦官吐突承璀,隨後擁立太子李恆即位,是為唐穆宗。穆宗皇帝即位后,王守澄因功被封為樞密使,此為機密要職,是皇帝與朝臣之間溝通的橋樑,王守澄由此開始干預國政。
李逢吉又指派心腹黨羽左拾遺張權輿上疏,稱:「裴度的名字應了圖讖之言,住宅佔據了山脊的平地,不召自來,居心可知。」
宮中流言,是大宦官內常侍陳弘志受郭貴妃和太子李恆之命,用匕首刺死了憲宗皇帝,太子心腹宦官王守澄也參与其中。
眼見宋氏滅門在即,幸虧另一大宦官馬存亮在場,出面阻止。馬存亮曾任左神策軍中尉,在唐敬宗時平定了染工張韶之亂,而今官任右領軍衛大將軍,雖已退出核心權力圈,但其人從不介入宦官專權奪利的鬥爭,也從不參与任何政治事件,忠厚正直,誠懇待人,得到歷代皇帝的信任,宮內宮外亦很尊重他。王守澄見馬存亮激烈反對,態度罕見的強硬,遂不再堅持,收回了成命。
鄭注未及介面,忽聽到有人喝問道:「什麼人在那裡?」
鄭注心念一動,忙上前問道:「這位公子可是複姓令狐?」
時人互相引薦,習慣先介紹門第,以抬高身份。段成式正待說出李商隱有皇室宗親身份,忽想到血緣已遠,堂中之人均不是俗人,一聽便明白攀上李氏皇族是有意往臉上貼金,遂改口道:「這位李商隱,是駙馬都尉杜悰的表弟,也是吏部尚書令狐楚相公聘請的幕僚,專掌文書。」
閑指紫霄峰下路,卻歸白鹿洞中天。
王守澄、鄭注風頭如此之勁,朝野均為之側目,就連執政宰相也要主動巴結二人。當時朝中朋黨相爭,以牛僧孺、李宗閔、李逢吉為首的「牛黨」,與李德裕、裴度和李紳領導的「李黨」輪流執掌朝政,爭鬥十分激烈。時李逢吉擔任宰相,接受侄子李訓建議,派人以重金賄賂鄭注,欲結大宦官王守澄為強援。
時隔不久,文宗皇帝突然患病,說不出話來。御醫多方診治,卻不見其效。王守澄趁機引薦鄭注入宮為皇帝治病。文宗服了鄭注調製的葯后,非常見效,立時便可以重新開口說話。皇帝大為驚嘆,自此開始寵幸鄭注。
宋申錫字慶臣,進士出身,唐敬宗時任翰林侍講學士,參与起草詔書。文宗即位后,因其在官清慎忠厚,用為宰相。宋申錫拜相后次年,右神策軍執法長官都虞侯豆盧著忽然上疏,告發宰相宋申錫派得力心腹王師文,與漳王李湊及傅姆杜仲陽勾結,圖謀推翻文宗,改立李湊為帝,並以杜仲陽手書「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為證。
鄭注點了點頭,道:「第一眼見到她,老夫便覺得她格外不同,今晚來到水族,當是別有用心。而後聽到王建先生說出她的名字,老夫便立即想到了宋申錫。」
那孟傲不待鄭注問話,即躬身道:「李相公不見鄭相公回去,便命某出來查看。某也是聽到聲音,趕來這邊,一時不及拜見,萬望鄭相公恕罪。」
宋申錫謹慎厚道,平庸無為,並不具有治國之才,能當上宰相,多半是因為文宗皇帝喜愛其詩賦文章。這樣的文學大臣,是不會對王守澄構成致命威脅的。真論起來,其他三位宰相:路隨、李宗閔、牛僧孺,三人中任何一人的才幹都要比宋申錫出眾得多。但既然王守澄一開始便向神策軍下達了滅滿門的命令,必是與宋申錫結下了難以化解的深仇大恨。
於是幾人搬來兩具梯子,一具搭在牆內,段文式先上牆頭,再將另一具梯子搭在水族東花園牆上。四人雖不是習武之人,但到底是年輕男子,健壯敏捷,很容易地便進到東花園。只是沒走出多遠,便被神策軍軍將秦誠發現,當場捉住,主人鄭注更是聽到動靜,親自趕來查看。

茅匯雖然年輕,卻在朝中任職已久,知道宰相李逢吉為人陰險,睚眥必報,遂趕在李逢吉採取進一步行動前,搶先去見李逢吉及李程,分別說明真相。李程因族人李仍叔有過,自然願意息事寧人。而李逢吉也被茅匯說服,表示武昭只是受人挑撥而發怒,兼是酒後之語,不必當真,他也不會再追究此事。
令狐滈笑道:「飛卿素來清高,以才情自許,還自稱世間妙手,竟如此推崇尉遲璋!怎麼,連你也不能吹出這樣的樂音嗎?換句話說,就算你飛卿吹不出來,那人也不一定是尉遲璋。」見段成式已聞聲自寒江閣出來,忙道:「老段,你來評個理。隔壁篳篥吹得不錯,飛卿非說奏者是第一聖手尉遲璋。」
段成式還待推辭,溫庭筠已抱拳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一邊說著,一邊朝段成式使了個眼色。
于宋若憲而言,「願以學問使父母得以揚名」的心愿早已實現。數十年來,她見慣了各種風波險惡,離開皇宮,於她是一種解脫,即便是短暫的外出宴飲,也感到輕鬆愜意,何況對象還是大詩人王建,即便內心深處對大紅人鄭注有所微詞,她仍然欣然赴宴。
鄭注之下,則是翰林學士李訓,儀狀秀偉,倜儻尚氣,大見名門風度。
次日,王守澄前去節度府署拜訪李愬,喜滋滋地道:「果如李公所言,鄭注真是天下奇士。」
李紳離開朝堂后,「李黨」徹底失勢,「牛黨」取得了空前的勝利,王守澄自然也從「牛黨」首腦人物宰相李逢吉那裡撈到了不少好處,也愈發信重在幕後出此奇計的鄭注。然僅過了一年多,新的危機便出現了——
鄭注似乎並不在意,只笑道:「李訓相公是個有心人,孟郎又何罪之有?」
魏弘節遲疑道:「大廳外有王大將軍手下神策軍士把守,應該不會有事,弘節還是跟在鄭相公身邊的好。」
就算金吾衛武官茅匯在受審時供出了曾遭李訓脅迫一事,然其人刺客同謀罪名已定,以李訓之詐,大可予以反擊,稱茅匯攀誣。主持審案的御史中丞王播一向依附權貴,「姦邪進取」「不存士行」,因隨波逐流、隨勢沉浮而為士大夫唾棄。以李逢吉當時的權勢,完全可以聯合王播,輕鬆將此事掩蓋過去,為何李訓也未能逃過此劫呢?
鄭注倒也沒有發怒,只點了點頭,道:「還是你有心。」
當年李逢吉利用李愬曾於鄭注有恩這一層關係,與鄭注相交,繼而與大宦官王守澄相結,兩方聯手,一度橫行於朝堂。只是王守澄用鄭注計謀扳倒「李黨」首腦大臣李紳后,敬宗皇帝無意間發現了李紳的舊奏疏,由此識破了王守澄的謊言,自此開始冷淡待之。李逢吉身為執政大臣,對此有所察覺后,也開始刻意與王守澄疏遠。此時此刻,李逢吉回首前塵往事,料想王守澄這等老奸巨猾的人物,決不會輕易忘記舊事,不免有所顧忌。
但溫庭筠主意已定,說什麼也要去一窺究竟。令狐滈道:「老段怕事。某等只要偷偷進去,再偷偷出來,不讓人發現,不就完了。」又進藏書樓叫了李商隱出來,問他要不要同去。

以毛氏之顯赫聲名,自無須再巴結大宦官王守澄。他今日以賓客身份出現在水族宅第,實是為了陪同病重的王建——
令狐滈賭氣道:「你們不去算了,某跟飛卿兩人去。」
至於王守澄,有鄭注這等謀士在身邊,他不難猜到宋申錫這樣的人敢鋌而走險,必定是受了皇帝密令,但既然文宗皇帝態度堅決,認定宋申錫與漳王李湊勾結謀反,他也樂得退讓一步。對他而言,他始終只是個宦官,只能依附於皇帝。
宋申錫清慎介潔,出任宰相后,四方阿諛奉承之徒蜂擁而至,爭相送錢送禮巴結新宰相者不計其數,均為宋氏所拒,「四方問遺,悉無所受」,在「時風侈靡,居要位者尤納賄賂」的社會風氣下,屬於異類。官府籍沒宋申錫家產時,所得只有厚厚的賄賂者書信,別無其他財物。消息傳開,不少人莫名感動,暗中為宋氏遭難掬了一把同情心酸淚。
再說王守澄,其人輔佐文宗皇帝登基,有定鼎之功,而今手握軍政大權,羽翼已成,是宦官中權力最大者。他既受制於生理缺陷,也就到此為止了,還能希圖什麼呢?又有什麼必要,非要大張旗鼓地去對付一名皇帝親自提拔的宰相,甚至一度下達了滅門的命令?
溫庭筠雖出身名門,然至其一代,家世已然衰微,正恨自己不像段成式一般有身份顯赫的父母時,大名士王建神奇出現,且當面一番誇讚,登時大喜過望,忙拱手道:「過獎,過獎。足下原來就是王建王先生。某也讀過先生的《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