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淡者如赭,殷者如血
秦誠便揮手命手下繼續巡視,等眾軍士走遠,這才低聲問道:「豆盧著是神策軍武官,即便不歸神策軍管,鄭注自己也是名義上的御史台長官,盡可以調動御史台人手,還有現任京兆尹賈餗,也是鄭注的心腹,他有那麼多官方資源可用,為什麼偏偏要讓你調查豆盧著一案?」
魏弘節本該緊緊逼問,令她方寸大亂,好套出實話,但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改變了主意,如實告道:「嗯,那個……宋申錫之子名叫宋慎微,而真人你的名字叫宋憶微。」
魏弘節見秦誠身後尚有軍士跟隨,便道:「魏某受鄭注相公之命調查豆盧著一案,想看看這裏還有什麼線索。」
一語未畢,忽見鄭注抬起眼皮,露出凌厲之光,這通常是他盛怒下才有的表情。魏逢心中立時打了個寒戰,忙躬身應道:「魏逢遵命。」
魏弘節道:「你可還記得你和老大當年最愛去的長樂坊徐氏酒肆被長安首富王岱買下一事?」
為首王氏侍從名曹建,仔細驗過腰牌,這才道:「原來真有刺客之事,某等還以為是水族侍從在開玩笑呢。」
秦誠大驚,失聲道:「莫非大將軍懷疑是下臣殺了豆盧著?」
王宅距離善和坊東門極近,坊正明禮已聞聲趕至,見情勢不妙,忙高聲道:「各位請住手,住手!」飛奔過來,先跟魏弘節打了聲招呼,又問道:「這位軍爺是神策軍王大將軍扈從吧?軍爺有所不知,這處宅子原是凶宅,外人是不能隨便擅進的。」
魏弘節也不回答,打個眼色,示意兩名侍從一左一右執住宋憶微,先自行入房,點亮燈燭,這才命侍從帶人進來。
魏弘節腦中思潮翻湧,心頭各種滋味,極為複雜,卻是不忍離去,只望著胡帽男子消失的方向發獃。
又百思不得其解,問道:「這可奇怪了,老大好端端地為何要行刺鄭注呢?還有,你能想到竟是宋憶微救了鄭注嗎?」
說時遲,那時快,有條人影撲了過來,徑直擋在鄭注面前。那匕首「嗤」地一聲,直沒入其後肩。
剛好有水族侍從趕來告道:「鄭注相公說他曾聽王大將軍提及過凶宅一事,命魏郎和秦中候派人四下守住王氏宅第門戶,等派人去右軍軍營請示過王大將軍后,再做處置。」
秦誠一呆,隨即搖頭道:「某從未聽過宋申錫還有一個女兒。」
王清晨虎著臉不答話,侍從曹建遂代主母問道:「魏郎稱鄭注相公遇刺,鄭注相公人可有受傷?」
秦誠道:「王處有?這名字好生耳熟。」
正好金吾衛將軍李貞素引軍趕至,魏弘節、秦誠遂留下部分侍從和軍士,與金吾衛衛士一道將王氏宅第圍住。
忽有人叫道:「魏郎,你人還在這裏!」卻是神策軍武官秦誠四下搜尋了一圈,又折返了回來。
雖然已經有所意料,但魏弘節聽到對方徑直說出口時,心中還是一沉。他表面盡量不動聲色,故意問道:「段公子看到什麼了?是刺客行刺鄭注相公的情形嗎?」
王建駭然不已,良久才道:「既是萬年縣尉都不知情,宋學士又如何得知經過?」
一名侍從抱腿呼痛不已,待被魏弘節扶起,看清同伴皆如自己一般是膝蓋中箭,料想對方無意取人性命,只想要阻止自己追趕,不由苦笑道:「這人箭法好生厲害!」
恰在此時,晨鼓聲咚咚響起。趁魏弘節、秦誠愣神之機,老大聳動雙肩,左右回肘,猛力一撞,竟掙脫二人掌握,急朝東面奔去,瞬間沒入晦暗之中。
魏弘節看出鄭注心思,便道:「鄭相公如若還是放心不下,不如自己當面去問宋憶微。」
魏弘節心念一動,問道:「宋真人既與宋申錫無干,何以知道宋申錫之女會對鄭注相公不利?」
眾人聞言便各自整理衣衫,一一告辭。令狐滈、段成式等人因為就在同一條街的隔壁,率先辭出。
王守澄遂不再提李訓的話題,問道:「毛仙翁不願門下弟子與宋若憲結親,你說奇不奇怪?」
令人意外的是,宋憶微並無詫異激動之色,反而若有所思,道:「原來死的人是豆盧著。」
等了好大一會兒,才有人從暗處閃出,卻是一名男子,身上穿著軍服,作神策軍軍士打扮,頭上卻戴著一頂胡帽,帽檐壓得極低,看不清本來面目。
段成式又道:「當時某恰在迴廊上,隱約看到有兩個人影自西面而來。二人本是并行,到槐樹附近時卻又分開,一左一右,向槐樹合圍而去。某見情形頗有些古怪,便有所留意。彼時天光未亮,街上昏黑依舊,本不曾看得分明,但因為昨晚見過秦軍將,你又是一身戎衣,佩著長劍,藉著對街大宅夜燈之微光,段某還是依稀能辨認出來。另一位便服男子,似乎就是鄭相公的心腹幕僚魏弘節。雖然魏弘節為人低調,平時很少拋頭露面,但畢竟人也住在水族,算是鄰居,段某撞到過好幾次,因而也認得他的身形。」
秦誠大是意外,與魏弘節交換了一下眼色,試探問道:「如果小娘子真的捉到了刺客,要如何做?」
鄭注忙道:「這件事,鄭注還沒來得及稟告大將軍。」當即說了懷疑宋憶微是宋申錫之女,且與豆盧著被殺有關一事。
鄭注呆了一呆,這才嘆道:「弘節到底是習武之人,果是行家。老夫先入為主,竟一心認定是她所為。」
魏弘節道:「事情既跟沈翹翹有關,某二人應該再去訊問她一遍。」
秦誠道:「但老大與沈翹翹一直未見過面。一是沈翹翹平日人在大內之中,見面極難;二是老大不願意再回首往事,也不敢面對其人。」
魏弘節極是失望,叫道:「就算朝廷有負於你,你九死一生,心境大變,難道兄弟情義你也完全忘記了嗎?」
魏弘節點了點頭,道:「王氏已是長安首富,名下產業不計其數,有花不完的錢財,使喚不盡的奴僕,然王氏祖孫三代均在神策軍挂名,為此而不惜財力與歷任神策軍長官相結,這是為什麼?還不是要巴結權貴,以神策軍為靠山,好方便行事!而今王處有明知鄭注相公是王守澄心腹,且正得皇帝恩寵,卻公然與其叫板,你說是什麼緣故?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支持他這麼做。」
門前軍士忙叉手行禮,又問道:「是王大將軍要離開了嗎?」
鄭注躊躇道:「不好說,某心中疑慮未能盡去,所以專門叮囑了弘節,在護送王建先生一行回去途中暗中試探。」
秦誠問道:「什麼凶宅?這裏面死過人嗎?」
王建見王守澄將毛仙翁引到一旁,忙趁機走近宋若憲,躊躇道:「今日一別,怕是再見無期。得與宋學士晤面,王某此生已無遺憾。當此離別之機,王某還想向宋學士打聽個人。那個……漳王傅姆杜仲陽……她人可還好?」
令狐滈忙道:「多謝多謝。某……某就住在隔壁河東第。」
一名趕去追捕刺客的侍從又折返了回來,躬身道:「稟報魏郎,那刺客及接應他的同黨翻牆逃入了東大街王軍將府。臣等遠遠見到,追及王軍將府門前時,卻被王軍將府下人攔住。說是根本沒有刺客翻牆入府。臣等情急之下,報出了鄭注相公名號。對方說臣等只是鄭注相公私人侍從,並不是御史台的公差,無權進去搜人。還說即便御史台公差到了,也無權進去,只有神策軍才有資格。又稱如果是神策軍進去搜人,也得王大將軍親至才行。」
段成式搖頭道:「段某看到秦中候和魏弘節離開,便不再關注街上情形,轉身來到迴廊東面,預備東觀日出。但日出尚未等到,便又聽到了西面傳來嘈雜聲,似是水族發生了什麼大事。因在寒江閣上無法看到水族大門情形,某這才匆忙趕出大門來。正好見到一名神策軍軍士打扮的男子從西面狂奔了過來,後面還有數名水族侍從一邊呵呼,一邊追趕。正納罕時,對面槐樹上有羽箭激射而出,將街中的水族侍從盡數射倒。隨即有男子躍下,拉了那名狂奔的男子便走。而那出其不意躍下的男子,正是之前曾跟秦中候和魏弘節在槐樹下密談的人。」
魏弘節忙命侍從退下,正色道:「請聽某一言……」
當即招手叫過侍從,命道:「你速速回去稟報鄭注相公,說刺客及同黨逃進了左軍軍將王處有的宅第,說某和秦中候已趕去王軍將宅第,具體如何行事,還請鄭注相公示下。」
王建聞言愈發驚奇,道:「竟然有這等事,杜仲陽可真是太傳奇了。」
他見胡帽男子不肯應命,便徑直伸手往其腰間摸去。胡帽男子微微一怔,但未出手抗拒。魏弘節搜出一柄匕首,刀柄呈魚龍形狀,拔|出|來一看,果見刃身血跡宛然,尚能聞見新鮮的血腥氣。他又是生氣又是沮喪,道:「想不到真的是你。」
魏弘節道:「一定是這樣,老大一定是為了沈翹翹而來!沈翹翹難得出宮一趟,老大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聽說她昨晚會來善和坊,覺得是見她一面的好機會,遂決意冒險潛入水族。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他在經歷了生死磨難后,仍然不能對那件事釋懷。」
王清晨一怔之時,秦誠已轉身走開,招手叫過一名軍士,命道:「你立即回去軍營,將目下情形稟報王大將軍,看他怎麼說。」
魏弘節道:「某看小娘子不像是囂張蠻橫之人,那麼就請小娘子給個不能進的理由。」
魏弘節道:「沒有,那是因為……」
胡帽男子搖了搖頭,正欲轉身,卻被魏弘節挺身攔住。他一字一句地道:「交出你的兵刃。」
獨翰林學士李訓道:「某昨晚是便服赴宴,得先趕回家更衣,這樣才能趕上早朝。」也不說如何犯夜出坊,先拱手辭出。
秦誠啞然失笑道:「這麼說,除了你王氏門下,其他人都不能進這處宅子了?」
那不顧神策軍軍士阻攔、強行闖進大廳的女子,卻是皇宮樂伎沈翹翹。她不但臉色慘白、滿面驚慌之色,面前衣衫上還染有鮮血。
魏弘節問道:「鄭相公可有受傷?」
一旁的王建聽到宋若憲與李訓也正議及夜禁未解一事,有所會意,忙道:「某有些累了,還是歇息一會兒,等天亮再回去不遲。」
秦誠道:「不好說,不過你看段成式的裝束打扮,仍是昨晚那身長衫,顯然未曾回房更衣,更不要說入榻就寢了。」
秦誠應了,躬身退出,尋到魏弘節,將王守澄之命告知。魏弘節很是氣惱,道:「某不是讓你不要介入嗎?」
魏弘節見對方態度立變,料想誤會已生,少不得要解釋幾句,忙道:「小娘子怕是有所誤會,適才確實是鄭注相公遇刺,而刺客翻牆逃入了貴府,這是水族侍從親眼所見,可不是什麼構陷。」
鄭注一怔,王守澄哈哈大笑道:「是了,世間沒有這樣的傻子,有心向仇人復讎,還故意事先暴露真實姓名。」
秦誠道:「大將軍疑心是咱們軍中自己人所為嗎?」
侍從見魏弘節愣在當場,忙叫道:「魏郎,屬下該如何做?」
宋若憲道:「宮中有人正在尋找玉龍子,聽說要著落在秋娘……哦,也就是杜仲陽身上。」
魏弘節便先走了過去,問道:「段公子有何見教?」
魏弘節忙應道:「是,多謝鄭相公。請鄭相公先行離開,弘節再在這裏查驗一番現場,看是否有遺漏的線索。」
宋憶微既驚且怒,問道:「郎君這是要做什麼?」
令狐道:「甚好。」又笑道:「前些日子有人說,你鄭注水族水大,總有一天會發水沖了令狐河東第。鄭相公,依你看,會不會有這麼回事?」
鄭注道:「但你要答應老夫,無論你查到什麼,都要原原本本稟報于老夫,且不能擅作主張。」
恰在此時,秦誠率領一隊神策軍軍士趕了過來。他一見魏弘節神色,便猜及老大與適才行刺事件大有干係,只是不便細細詢問,只道:「王大將軍命某助魏郎追捕刺客。」見鄭氏侍從傷勢不輕,難以動彈,忙命軍士從旁協助。
王守澄道:「若宋憶微是宋申錫之女,她今晚何以沒有對你動手?」
魏弘節便大致說了鄭注于自家大宅門前遇刺,有人目擊刺客及同黨逃入王宅一事,道:「某等意在追捕刺客,一定會謹慎行事,盡量不驚擾貴府上下,還望小娘子行個方便。」
魏弘節卻不願意再聽,揮了揮手道:「好了,你有軍令在身,這就去巡視吧,某也要去找宋憶微了。」
魏逢忙不迭地應了,自抱了宋憶微入府。
魏弘節見秦誠神色有異,問道:「怎麼了?」
當年他親手炮製了宋申錫謀反一案,震動朝野。雖然最後是文宗皇帝親自下詔論刑結案,但他鄭注才是真正背負惡名的人,一提他鄭注,必會聯想到宋氏冤案。起初他要搞垮宋申錫,僅是為了自保,捲入漳王李湊則是因為宋申錫當時風頭正勁,是文宗皇帝最寵信的宰相。想要把宰相一舉拉下馬可不容易,除非干係到皇帝自身安危,他遂利用文宗皇帝猜忌漳王的心理,稱宋申錫與漳王勾結謀反,套路跟當初在敬宗皇帝面前誣陷翰林學士李紳意圖立深王李悰為帝一模一樣,果然一舉奏效。
王守澄眯起了雙目,慢悠悠地道:「你適才說,魏弘節認為豆盧著是被熟人殺死,老夫心中倒是有個疑問,想問問小秦你。昨晚本來不該你當值,是你堅持與人換班,這才扈從老夫至此。偏巧昨晚水族就發生了遇刺之事。小秦,你自己說說,是不是太過湊巧?」
鄭注道:「所以你推測是熟人所為?」嘆了口氣,又道:「其實未必是熟人,極可能是豆盧著完全沒有設防的人。」
秦誠道:「那要怎麼辦?」
又解釋道:「白居易詩中的凶宅,便是這處宅子。十年間,先後五位主人接連殞難,且每每日暮,宅中便有古怪旋風,建築多為風雨所壞,離奇之至。」
等旁人盡出,王守澄便詳細問了豆盧著被殺一事。秦誠一一如實稟報,又道:「下臣已大索過水族內外,對府中下人也進行了徹底盤查,並沒有發現可疑人等。只在東花園發現一架梯子,是段成式等人翻牆入來水族時用的工具。下臣料想人不可能平地消失不見,想來那兇犯行兇殺死豆盧著豆虞候后,就近從東花園翻牆逃走了。」
毛仙翁見王建、王守澄皆露出倦色,便朝宋若憲使了眼色。宋若憲會意,遂起身敬酒。眾人滿飲后,王守澄趁勢道:「這場宴會實是喝得痛快,老夫聽了許多奇事,也是大長見識。不過天快要亮了,鄭注相公還要上朝,老夫也得回去神策軍軍營處理公務,這就散了吧,日後有機會再聚。」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詞句,最終還是未說完整句話,只含含糊糊地道:「總之,既是刺客行刺未遂,鄭注相公安然無恙,得饒人處且饒人,也算是結個善緣,為鄭注相公自己。」
段成式道:「段某一直在這裏等著二位。」遲疑了一下,道:「早上那一幕,段某全看到了。」
魏弘節若有所思地道:「也許到那一天時,鄭注相公大事已成,某也已經功成身退了。」
魏弘節沉默許久,又問道:「而今你已有王守澄及神策軍作靠山,多少勢利之輩巴結尚且不及,何須一定要找魏某?」
秦誠道:「某明白你的意思,要救老大,現下是最好的時機,畢竟某二人還能掌控局面,一旦御史台、京兆府、金吾衛各方人馬趕至,就再也難以在這麼多雙眼睛下庇護老大了。」
王建卻是個孜孜以求的人,不然也不會犧牲一生仕途,僅以換取宮闈秘事,當即狐疑道:「宋學士何以說話只說半句?學士到底是不能盡知,還是不便盡言?」
行刺軍士見有人替鄭注擋了一刀,料想今日行刺再難成功,遂咬牙舍了匕首,從懷中掏出一包物事,回手一揚,只見白粉飛揚,鼻中儘是辛辣之味,卻是混雜了胡椒粉的白面。粉塵瀰漫中,刺客趁機一衝,竟在眾多神策軍軍士尚未回過神來之前,搶先衝出了包圍圈。
王清晨道:「果真有刺客闖入王家的話,清晨其實比魏郎更要緊張,因為外邪入侵,某王氏也會倒大霉的。」
宋憶微走出幾步,到門檻邊時,忽又頓住腳步,道:「憶微還是先留在這裏的好。既然鄭注相公已有先入為主之印象,憶微再回去,他心中疑慮難消,徒添煩惱而已。剛才郎君也是以有女眷得了急病為借口,哪有這般快便診治完畢的?」
王守澄道:「不合常理,必有緣由,尤其是對毛仙翁這樣的人而言。你如何看這樁怪事?」
秦誠亦覺有理,道:「左、右神策軍的矛盾由來已久,積怨極深,鄭注縱然口才出眾,當日也只是化解了他自身的危機,卻解決不了兩軍的宿怨。」
魏弘節見宋憶微神色自然,不似作偽,不免疑雲大起,心道:「宋憶微若是宋申錫之女,聽到某道出她身份后,第一反應當是意外,甚至驚慌失措也不足為奇,其次該竭力辯解她本人與宋申錫毫無干係,然而這位宋真人的反應卻格外不同,似乎根本沒聽到某前半句話,只提豆盧著之事。她如此不在意,莫非鄭注相公判斷錯了,她當真跟宋申錫毫無干係?」
魏弘節道:「某本來也懷疑此節,但後來想到宋憶微是修道之人,氣度與常人不同,也屬正常。」
王守澄正色道:「你為人沉穩忠厚,向來不與人爭,在神策軍中人緣最好,跟所有人都相處得不錯,包括豆盧著,老夫也不相信你會突然發狂殺了他。老夫只是奇怪,何以你昨晚如此積極,一定要扈從老夫到水族赴宴?」
鄭注忙道:「大將軍多慮了!李訓只是趕回家更衣而已。李宅在崇仁坊,雖然距離皇宮更近,但這一來一去總會費些時辰。」
秦誠已向沈翹翹訊問完經過,出來時正好遇到魏弘節,忙告道:「沈翹翹這邊沒什麼有用的線索。她當時去茅房方便,黑燈瞎火也看不清楚路,結果被軟物絆倒,爬起來藉著微光一看,才發現是個死人,正是豆盧著。她嚇得不輕,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遂一路狂奔回花廳。之後的事,你已經知道了。」
魏弘節既得鄭注允准,遂繞到宋憶微身邊,低聲告道:「在下魏弘節,是鄭注相公門下幕僚,水族府中有名女眷突然得了急病,不省人事,想請宋真人過去看看。」
一名水族侍從道:「吃不吃白飯不知道,但你們這些人大夢未醒倒是真的。某等追到這裏時,府上大門緊閉,人都尚未起身,是某等大力叩門后,你方才引人出來的。」
魏弘節轉頭一看,那三株大槐樹剛好位於令狐河東第斜對面,瞬間便明白了秦誠的暗示,問道:「你懷疑段成式看到了某二人與老大在槐樹下交談?」
魏弘節嘆道:「還能怎麼做?當然是跟循線索,繼續調查。鄭注相公懷疑宋憶微是宋申錫之女,目下以她嫌疑最大,即便她沒有親自動手殺人,也應當還有同黨藏身於水族內外。」
想了一想,還是不死心,又躊躇道:「又或許她身懷武藝,也如男子一般有氣力。當年魏博武官聶隱娘便是一身絕技,武藝高強,聽說不在江湖著名遊俠空空兒之下。你久在京師,又曾為江湖人士,這一節,應該最清楚不過。」
王清晨道:「是這樣啊,即便是某哥哥長官,左神策軍韋中尉,雖然一直很好奇,也未敢踏進這處宅子半步呢。因為外人擅進,不僅會連累某王氏,邪氣反侵,外人自己也會倒大霉的呢。」
歌宛轉,宛轉那能異棲宿。
那軍士躬身道:「不是關於漳王本人,而是事關漳王傅姆杜仲陽……」忽袖出匕首,直朝鄭注刺來。
秦誠一怔,隨即支支吾吾地道:「這個某可說不好,聽起來似乎有點那個……那個。豆盧著也是四五十歲的人了,不說半邊身子入土,起碼也是年過不惑,似乎做不出那種齷齪之事。」
魏弘節心道:「段成式尚不知刺客逃入read.99csw.com王宅且受困其中之事,雖不知其動機如何,但以其名門公子身份,料想只是厭惡鄭注相公往日行事,主動提供協助,也算有心。」
曹建道:「根據貴府水族侍從的說法,右神策軍中尉王大將軍人也在場,且不說鄭注相公侍從如雲,扈從王大將軍的神策軍軍士應該也不少,那刺客如何能接近鄭注相公?刺客既未能得手,又是如何在你們這麼多人眼皮底下僥倖逃脫?」
按理來說,這樣一個年輕女子,得知對座主人鄭注懷疑自己是仇人之女后,無論如何該對主人有所矚目。即使入來花廳時因賓客眾多,不便找鄭注當面解釋,也該在入座後有目光交流示意。而宋憶微卻只對后入來的年輕賓客頗感興趣,先是溫庭筠,而後是段成式及令狐滈,甚至連那沉默寡言的李商隱也沒放過,均主動搭話,洽談甚歡,竟始終沒有看過主人鄭注一眼。
原來鄭注還是不放心,剛好新入宴的段成式開朗健談,與王建等人聊得甚是投機,便找了個借口退出宴席,親自趕來客館。
魏弘節道:「怎麼,宋真人這是默認自己確是宋申錫之女嗎?」
王建為人還是豁達些,笑道:「弟現下定居在咸陽原,距離京師不遠,改日兄長不那麼忙了,某與兄長還是可以時時相聚的。」
魏弘節問道:「你投靠宦官,只是為了親近皇帝,進而施加影響,勸皇帝出兵,從吐蕃人手中收復河湟嗎?」
頓了頓,又道:「好吧,既然你心中同情宋氏,有心為宋憶微求情,老夫就將豆盧著這件案子交給你調查,不準神策軍介入,也不讓御史台及京兆府干涉。」
願為雙鴻鵠,比翼共翱翔。
鄭注這才釋然而笑,贊道:「不愧是老夫最倚重的幕僚,就按你的想法去辦事吧。」
他見魏弘節仍有所遲疑,便許諾道:「老夫向你保證,只要不是宋憶微本人殺死豆盧著,她日後也不再與老夫為敵,老夫便不再計較前事,這下你總該放心了吧?」
鄭注微一凝思,即點頭道:「好,就這麼辦。不過你還是要暗中留意宋憶微的一舉一動,千萬不能鬆懈。明日一早,你送毛仙翁一行回華陽觀,途中試著打探宋氏姊妹來歷,看有無可疑之處。」
離開客房時,又特意交代侍從道:「如果宋真人要離開,大可讓她自便,不必阻攔。宋真人有任何需要,都要盡量滿足。」
秦誠會意過來,一時也顧不得許多,忙將魏弘節扯到一邊,低聲問道:「眼下坊門已經封閉,老大人陷在了這裏。依照王大將軍性格,即便將善和里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搜索到刺客不可。這可如何是好?」
有人介面道:「這可不是你說了算的事。」
宋憶微聞言,忍不住笑出聲來,道:「那麼如果憶微叫妹妹的名字,宋清秋,就跟宋申錫沒一點干係了,對嗎?」
王建也聽出了宋若憲語氣中的敵意,忙道:「噢,王某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一時好奇而已。」又道:「宋學士,你自幼飽讀詩書,韶華當年時即受詔入宮,終以才華學識贏得了今日的地位。那杜仲陽原只是民間一普通女子,因歌舞出眾被納為權貴侍妾,而後又因丈夫謀反被官兵捕獲,丈夫斬首,她則沒入宮中為奴。再後來,竟因意外恩寵,得為皇子傅姆。這番曲折經歷,遠為常人所不及。王某所關注的,也正是這個。」意思是只對杜仲陽之離奇生平感興趣,而並非其人。
宋憶微反問道:「郎君……不,應該說鄭注鄭相公,他為何一力認為憶微是宋申錫之女?僅僅因為憶微也姓宋嗎?」
追出半條街,已可遙見刺客身影。魏弘節窺見其背影,不是老大,心中略寬,正待發足追趕,忽有羽箭從槐樹后激射而出,將早先追出的鄭府侍從盡數射倒。魏弘節等人一怔,頓足各自散開之時,又有一名神策軍軍士打扮的人自樹上躍下,一把扯住刺客,向東逃去。
王清晨立即板起了臉,冷笑一聲,道:「主謀?且不說天下對鄭注相公為人不滿者挺多的,他過去也做過一些不大好的事,結下了諸多仇怨,這主謀嘛……」既不避諱,當著魏弘節之面指斥鄭注,顯是她自己也對鄭注行事作風相當不滿了。
魏弘節道:「宋憶微從始至終只辯解了一句,說她如果叫她妹妹宋清秋的名字,是不是就沒有嫌疑了?鄭相公最初起疑,是在聽到宋憶微的姓名后,這是不是有些武斷?如果真是巧合呢?」
此時夜色未央,東方天空只露出朦朧微光,然魏弘節、秦誠二人熟知四周地貌,環視半周,便一齊留意到東側街邊的三株枝繁葉茂的大槐樹上。
秦誠道:「那好,請小娘子記住今日這句話。」
神策軍軍士應了一聲,正待排開王氏侍從,強闖進去,王氏侍從竟一齊拔出刀來,意圖以武力相抗。
魏弘節大感意外,又不便追趕,只得道:「由他去吧。既然老大說不是為了王守澄而來,那麼便不是了,某等也不必再費心竭力防備他。」
傷心還在其次,惱怒遠勝其他。今日水族宅中貴客甚多,卻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了這種事,鄭注身為主人,如何收得了場?
一旁魏弘節早已不耐煩,道:「坊正自己也說了:『寄語家與國,人凶非宅凶。』世間大多災難都是人自己一手造成,宅子能有什麼錯?目下有刺客頑凶逃入宅中,這可是當之無愧的凶宅了。」
老大奇道:「你二人都認為某今晚是為行刺王守澄而來嗎?」
皇宮樂伎沈翹翹亦安置在客館。魏弘節與宋憶微作別後,便徑直來西廂尋找秦誠。
鄭注笑了一笑,也不介意。
鄭注素來視魏弘節為心腹,也不避諱,徑直道:「第二個可能性,大將軍應該早猜到了。毛仙翁雖然只是個道士,翛然塵外,卻時常遊走于公卿權貴之間,熟知諸多朝中秘事。他一定知道……知道那個……大將軍該明白某的意思,宋若憲是本朝女學士,負責教導諸皇子公主,地位顯赫。宋憶微姊妹身懷絕技,一個精於醫術,一個精於種植。三宋結親,本是有利雙方之事,毛仙翁卻寧可拂卻宋若憲的面子,也要當場阻止,問題不在毛仙翁一方,便是在宋若憲一方。」
秦誠道:「就快了,你們先做好準備。謹慎起見,某與魏郎往四周巡查一下。」
王守澄笑道:「小秦,你還是年輕!你不知道,這正是兇犯的高妙之處!兇犯是豆盧著的熟人是不錯,但這熟人不一定是豆盧著認識的人。」
鄭注道:「你到了坊門,報出老夫名號,坊正自會發給你通行文書。」
今晚水族宴會,因右神策軍中尉王守澄到場,內外遍布神策軍軍士,實非行刺良機。胡帽男子與李訓有仇,而今李訓雖然顯貴,但仍然只是個翰林學士,出行雖有隨從,也只是普通侍從而已。胡帽男子若想報仇,大可選擇徑自去李訓家中,抑或其上朝途中動手,得手機會均比今晚水族宴會大過千百倍。胡帽男子這等人物,不會看不出此節,但他仍然假充神策軍軍士冒險混入水族,極可能不是為李訓而來。
秦誠拂然不悅,道:「這是為何?難道郎君嫌秦某官品太低,非要請到右軍中尉王大將軍至此嗎?還是要讓秦某走一趟,去左軍軍營請來韋中尉評理?」
胡帽男子始終默不作聲。魏弘節不免急躁起來,跺腳道:「你到底想要怎樣?今晚某認出你后,某就知道你是為行刺李訓而來,鄭相公本來命某守在花廳門口,某有意讓開,是想讓你成事。你何以正事不做,反而殺了豆盧著?是不是他無意中撞破了你形跡?」
魏弘節道:「那你該知道宋申錫有個兒子叫宋慎微?你也該知道鄭注相公察人的本領,從未出過差錯。他既認定宋憶微是宋申錫之女,必是事實。」
見秦誠等人一片茫然,便搖頭晃腦地吟誦道:「長安多大宅,列在街西東。往往朱門內,房廊相對空。梟鳴松桂枝,狐藏蘭菊叢。蒼苔黃葉地,日暮多旋風。前主為將相,得罪竄巴庸。後主為公卿,寢疾歿其中。連延四五主,殃禍繼相鍾。自從十年來,不利主人翁。風雨壞檐隙,蛇鼠穿牆墉。人疑不敢買,日毀土木功。嗟嗟俗人心,甚矣其愚蒙。旦恐災將至,不思禍所從。某今題此詩,欲悟迷者胸。凡為大官人,年祿多高崇。權重持難久,位高勢易窮。驕者物之盈,老者數之終。四者如寇盜,日夜來相攻。假使居吉土,孰能保其躬?因小以明大,借家可喻邦。周秦宅崤函,其宅非不同。一興八百年,一死望夷宮。寄語家與國,人凶非宅凶。」
魏弘節急揮衣袖,將面前粉塵撲開,卻見那挺身而出、替鄭注擋下一刀的人,竟是宋憶微,一時怔住。
鄭注笑道:「非常時期,武夫正可派上大用場。郎君這等聰明人,洞若觀火,還需要鄭某明說嗎?」
宋若憲微微一笑,道:「若憲自有渠道。王先生,若憲話已至此,望你顧念自身安危,離那位杜仲陽遠一些。」
秦誠嘴唇翕動了兩下,問道:「你現下打算怎麼做?」
鄭注愕然道:「大將軍此話何解?」
鄭注這才意識到自己太過緊張,竟至失態,忙鬆開手,道:「沈娘子休慌,你先告訴老夫,是誰被殺了?人在哪裡?」
秦誠道:「王大將軍已繞道從北坊門離開,直接返回軍營了,宋學士也隨其一道離開。不過鄭注相公人還在宅中,王建等人也都還留在水族。」又問道,「刺客人呢?」
魏弘節「啊」了一聲,直拍腦門道:「某竟忘了此節!當年老大讓你加入神策軍,目的就是為了方便進宮,好暗中照顧沈翹翹。老大明知你只想遠離是非,過些平常老百姓的安穩日子,卻還是令你掛籍神策軍,足見這個沈翹翹在他心目中之重要。」
有三名水族侍從仍守在王氏宅第大門前,數名王氏侍從則擺出一字長蛇陣,個個手撫腰刀,劍拔弩張,攔在大門前。
秦誠一怔,問道:「他們?」
魏弘節問道:「王大將軍人呢?」
風已清,月朗琴復鳴。
漢代長安是絲綢之路的起點,東方文明的中心,號稱『世界第一大都市』,富庶繁華甲天下,史稱『西有羅馬,東有長安』。然漢代之後,歷史風雲變幻,長安屢遭破壞,又屢屢修葺。到隋文帝楊堅統一中國時,久經戰亂的長安城殘破不堪,正所謂『西風殘照,漢家陵闕』,當年繁華夢斷,不堪回首。
宋憶微聞言不再遲疑,忙道:「既是急病,救人要緊,這就請郎君帶路。」
當年染工張韶謀變,明明是左神策軍平定叛亂,敬宗皇帝卻在事後大肆賞賜右軍,左軍中尉馬存亮反被右軍梁守謙、王守澄排擠出京師為淮南監軍,引發左軍普遍不滿,愈發令兩軍矛盾激化。而後文宗皇帝即位,王守澄執掌右神策軍,倚仗鄭注為羽翼,愈發張揚,兩位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地位大受威脅,遂也站到左軍一方,與左軍中尉韋元素合力對抗右軍。
秦誠先是一怔,隨即應道:「那是多年前的事,某已經有數年未曾光顧徐氏酒肆。小娘子當年還是一個高不及窗沿的小女孩,當真好記性。」回憶起舊日時光,大生流年飛度之感。
魏弘節腦海中忽有靈光一現,失聲道:「既然老大是為沈翹翹而來,他也沒有理由殺死豆盧著。你說會不會是豆盧著意圖對沈翹翹不軌,被暗中跟蹤的老大發現,所以現身將其了結?」
鄭注離開后,魏弘節命侍從先將豆盧著屍體抬走,自己單獨留了下來。他先提燈在茅房四周巡視一番,確信無人後,這才揚聲叫道:「某知道你在這裏,出來吧。」
秦誠道:「是,多謝大將軍大人大量。」
魏弘節應了一聲,先朝秦誠望去,意思是詢問他可曾看清刺客是不是老大。秦誠搖了搖頭,魏弘節也不知是沒看清,還是指刺客不是老大,又不能當眾相詢,便先急引人朝刺客逃走方向追去。
秦誠聽完經過,問道:「那麼段公子之後便因為好奇徑直下樓,趕出大門來查看究竟了嗎?」
豆盧著是鄭注表親。早在數年前鄭注顯名之前,鄭注便利用大宦官王守澄的權勢,將豆盧著安插入神策軍中,擔任右軍執法官員。多年來,豆盧著鞍前馬後,出了不少力,算是鄭注最信任、最得力的幹將。鄭注曾利用豆盧著之位剷除了不少擋道者,如宰相宋申錫勾結漳王李湊謀反,便是由豆盧著最先上疏告發。而今鄭注躋身高位,成為文宗皇帝心腹,欲有所作為,正是用人之時,愛將卻意外橫屍在眼前,這讓他情何以堪!
宋憶微一怔,道:「鄭注相公醫術高明,又是此間主人,憶微後學晚輩,怕是不便班門弄斧。」
魏弘節微一躊躇,即道:「你人走可以,但要交出你的兵刃,也就是殺死豆盧著的兇器。」
只有女學士宋若憲和神策軍中尉王守澄二人。宋若憲平日居於大內深宮,而王守澄亦出於自身安全考慮,近年來一直歇宿在神策軍軍營中。
宋憶微道:「憶微到長安定居已有大半年,又不是聾子,難道聽不到關於你們鄭注相公的種種傳聞嗎?」
宋憶微大吃一驚,問道:「什麼命案?難道不久前樂伎沈翹翹闖進花廳,連稱『殺人』,是真有其事,並非如鄭相公所言,只是沈氏將一名醉酒僕人當成了死人?」
反觀水族賓客,有誰平日極難接近,只有今晚才是行刺的最佳機會呢?
又道:「豆盧著雖是神策軍武官,但同時也是鄭某表親。他今晚本是以親眷身份出現在水族,既遇刺身亡,算是地方刑事案件。老夫是御史台長官,朝廷司法大臣,自會派人調查處置。」
他二人低語交談,魏弘節不知說了他們些什麼,便上前問道:「你便是王氏小娘子嗎?在下是鄭注鄭相公門下魏弘節,有請你兄長王處有王軍候出來說話。」
鄭注嘆道:「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說當年雖然是豆盧著首告宋申錫謀反,但老夫才是幕後主謀,這是天下人盡知之事,宋憶微若要復讎,該直接針對老夫,而不是豆盧著,對嗎?」
秦誠皺眉道:「這王軍將是誰?竟連御史台也不放在眼裡,還放出這般大話,要王大將軍親自到場才行?」
魏弘節奇道:「是誰?」
見胡帽男子不答,忽然心念一動,抓住對方手臂,急問道:「你不是為李訓而來,是為王守澄而來,對嗎?」
秦誠躊躇道:「要救老大,也不是沒有法子,但這件事上,你得聽某的。」附耳過去,低語一番。
又侃侃而談,分析了一番當今時局,稱宦官勢力不僅把持了朝堂內外,而且已完全滲入各地藩鎮,要想謀取大事,只能先選擇與宦官合作。
魏弘節當即躬身應道:「是,弘節遵命。」
秦誠應了一聲,拱手辭去。魏弘節則進來花廳,走到鄭注身後,低聲告道:「尚未有其他發現。某是否要找個借口,先將宋憶微請出去,拘禁起來審問?」
宋清秋撲過來扶住姊姊,令其身子坐倒,卻見其人雙目緊閉,哭叫道:「姊姊!姊姊!」
鄭注點了點頭,舉手叫過魏弘節,命他將詳情複述了一遍。
秦誠道:「她還記得當年某常與老大到酒肆飲酒的情形,對老大人品亦是極為首肯。」
秦誠急叫道:「來人,快來人,保護好王大將軍。」
宋若憲道:「具體若憲也不知情。但聽說早年杜仲陽——那時她還名叫杜秋娘——她當時在掖庭為奴,有個名叫精精兒的飛天大盜曾為她闖入皇宮,大鬧了一場,或許事情跟精精兒有關也說不定。」
鄭注不理不睬,細細勘驗一番后,這才起身道:「兇犯應當是個女子,這一刀,雖中豆盧著要害,但入刀不深。」
魏弘節也不驚奇,直截了當地問道:「是你殺了豆盧著嗎?」
又轉頭對曹建道:「還不快去派人請哥哥回來?要等咱們王家上下被構陷至下獄,他方才知道善和坊還有個家嗎?」
這座幾近完美的城市,開創了世界都城建設新紀元,被隋文帝楊堅命名為「大興城」,因為楊堅曾被北周明帝封為「大興都公」。只是,如此氣勢軒昂、氣象恢弘的城市,隋朝卻未能守護得太久,終究未能實現其「大興」的願望。一度被認為無比強大的隋朝僅僅存在了三十七年,便如同當年的秦朝一樣,歷二世而亡。史家對此評論說:「其隋之得失存亡,大較與秦相類。始皇并吞六國,高祖統一九州;二世虐用威刑,煬帝肆行猜毒,皆禍起於群盜,而身殞于匹夫。原始要終,若合符契矣。」
新建成的都城設計周詳,制度嚴謹,布局井然,規模宏偉,是當時世界上規劃最完整、城建最齊備、建築最壯觀的城市。全城以朱雀大街為中軸線,道路街坊區劃均衡對稱,街衢寬廣,綠樹成行,渠水周流。全城完全採用東西對稱布局,規模宏大,建築規整,南北向大街十一條,東西向大街十四條。全城劃分一百零九個坊和東、西兩市,街道縱橫,坊肆林立,街市如棋盤一般整齊地排列,坊里全部排列入棋局。正如大詩人白居易在詩句中所描述的那樣:「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
歌宛轉,宛轉和且長。
王守澄道:「不錯,正是如此!兇犯要麼真是你秦中候手下,要麼化裝成神策軍軍士混了進來。哦,他其實也不用裝扮了,本來就是神策軍的人嘛。總之,他大搖大擺地進了水族宅第,暗中監視豆盧著一舉一動,尋機將他刺死,再又大搖大擺地出去,跟沒事人一樣。」
溫庭筠也笑道:「《莊子》有雲:『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想不到宋真人竟因為一曲高歌而輾轉反側,念念不忘,那南不嫌當真了得。」
魏弘節動身追捕刺客時,已有巡街坊卒聞聲趕至,雖不明緣由,但料想出了大變故,立即抿嘴唿哨。瞬息之間,善和坊內唿哨聲大作,此起彼伏,互相呼應。這是坊卒之間傳遞緊急消息,四麵坊門守衛聽到,便會知道坊里有突發事件,會立即封閉坊門。
魏弘節道:「某預備先去稟報鄭注相公,聽他示下。」話音剛落,便見到侍從提燈引鄭注過來。
魏弘節道:「某可沒這麼說。」
又解釋道:「宴席中,憶微曾出去一次,有一名神策軍武官一直跟在後面,憶微不明所以九-九-藏-書,便有意停下來問他是誰,為什麼要跟著憶微。他說他叫豆盧著,是右神策軍都虞侯,是鄭注相公的表親。他人在後面,並不是有意尾隨,也只是往茅房而去,湊巧與憶微同路而已。」
胡帽男子這才緩緩道:「而今你已是鄭注心腹幕僚,某與你立場不同,也沒什麼可以多說的。如果你不立時出手擒拿,某便要走了。」
這番話從惡名在外的鄭注口中說出來,本極難取信於人,不想魏弘節凝思一番后,竟然相信了,一時沉默不語,顯然是在等著聽鄭注接下來的說辭。
魏弘節答非所問地道:「某今晚見到老大了。」
鄭注「啊」了一聲,忙轉頭叫道:「弘節!弘節!」
王建還待發問,宋若憲急道:「宮廷事秘,若憲也不能盡知,萬望王先生切記!切記!」
曹建忙上前幾步,附耳上去,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王清晨陡然色變,憤然道:「原來魏郎是在懷疑王氏與刺客勾結。」
秦誠道:「如魏弘節所言,是豆盧著認得的熟人。但如若大將軍所言,兇犯是因為舊怨來向豆盧著報復,何必要選擇戒備森嚴的水族?豆盧著另有私宅,直接去私宅尋仇,豈不是更容易得手、更方便逃脫嗎?」
魏弘節起初難以置信,上上下下打量了鄭注一番,這才冷笑道:「原來你就是害死故相宋申錫宋相公的鄭注。當真是聞名不如見面。你膽子倒是大,適才你也在酒肆中見過某的身手,不怕某對你不利嗎?竟然還想招納某為門客。」
毛仙翁趕過來略一查驗,忙道:「憶微未傷在要害,只是失血過多。快,鄭相公快些命人抱她進去,貧道好為她療傷。」
王清晨當即笑道:「某確實不算什麼斯文有禮的女子,不過『囂張蠻橫』一詞,從鄭注鄭相公幕僚口中說出來,倒真是別緻有趣。」隱約暗示鄭注才是囂張蠻橫之人。
魏弘節道:「宋真人,請恕魏某直言,鄭注相公已經知道你就是故相宋申錫宋相公之女,因而對你格外提防,且懷疑是你的同黨殺了神策軍武官豆盧著。」
鄭注笑道:「謝什麼!老夫與令狐公子本是鄰居,日常本來就該多來往。老夫小時候住在鄉下,鄉親們每每做了好吃的好喝的,都要往鄰里送些,互通有無。」
招手叫過侍從首領曹建,命道:「嚴守門戶,不準人出入。再派人上上下下嚴密搜索,一草一木都不能放過。」接連下令,竟是比其兄派頭還足。
鄭注重重看了魏弘節一眼,道:「這可不是小事,老夫不能丟了面子。也好叫有些人看看,鄭注已今非昔比,不再是僅僅依附於權宦的江湖郎中。」見魏弘節不應,便道:「你既不情願,老夫也不能勉強,你先退下,老夫另叫魏逢護送王建先生一行。」
軍士又問道:「天還沒亮,秦中候要提燈嗎?」
秦誠一怔,先是大惑不解,不明白魏弘節何以一定要接這燙手山芋,轉念便會意過來,問道:「你想救宋憶微?」
魏弘節道:「不是這樣……」
老大驚然回頭,秦誠急忙搶上一步,將他環臂抱住。魏弘節亦搶上前來,二人合力,將老大反臂制住。
魏弘節道:「刺客不是一個人,還有同黨接應。」一邊說著,一邊朝旁邊的大槐樹指了指。
秦誠忙問道:「他來水族做什麼?難道是為了向翰林學士李訓復讎?」
魏弘節躊躇道:「恕弘節直言,鄭相公確實先入為主了。就算宋憶微果真是宋申錫之女,她也不可能是殺死豆盧虞候的兇犯。依某觀察,那宋憶微雖步履輕盈,但只是道家鍊氣之術,並不像會武藝的樣子。況且她果真來為父報仇的話,應該知道……嗯,那個……」話到嘴邊,又有所遲疑。
鄭注道:「鄭某看郎君是極有見識之人,早該知道目下能夠影響國政乃至河湟之策者,並非宰相,而是宦官。」
秦誠道:「這樣可有些難辦了。水族門禁由下臣手下及鄭相公侍從共同把守,若兇犯是下臣手下軍士,他早已隨臣進宅,行兇殺人後也不必離開,繼續假裝在宅中巡防便是,根本不必進出水族,門禁那裡查不到他。若不是下臣手下,他以神策軍軍士身份進出,臣等手下均以為他是豆盧著下屬,也不會予以攔阻,怕是此刻他早已……」
魏弘節搖頭道:「不,不必神策軍介入,還是某自己來處置比較好。」
鄭注一行火速抵達茅房時,鄭氏心腹幕僚魏弘節人已在當場,正俯身察看死者傷勢。鄭注命人高舉火把,搶上前一看,死者正是豆盧著。
某日鄭注到蝦蟆陵郎官清酒肆晃蕩,剛好遇到兩幫閑漢在酒肆一邊飲酒,一邊爭論朝廷對回鶻之策:一方稱大唐、回鶻、吐蕃本是三足鼎立,唐廷卻卑躬屈膝,不惜財力,一味諂媚討好回鶻,甚至任由其摩尼教教徒橫行於京師長安。而回鶻人貪婪成性,他日必會反目成仇;一方則稱回鶻助唐平定安史之亂,對大唐有社稷再造之功,唐廷先後以六位公主和親,回鶻與唐已成甥舅關係,是最可靠最穩固的同盟。
魏弘節聽到後半句話來,竟生出幾縷滄桑感來。他少年時也曾有過崢嶸歲月,胸懷凌雲壯志,指點江山,揮斥方遒,而今竟落到做人幕僚,也可謂造化弄人。
鄭注便說了宋憶微極可能是故相宋申錫之女一事,又道:「宋申錫早已死在貶地,算起來,現今剛好是三年守喪期滿,老夫猜宋憶微是來複仇了。」
魏弘節、秦誠二人匆忙趕來花廳,到門前一看,只見堂中賓客欣然暢談依舊,料想當是鄭注用什麼謊言將場面應付了過去。王建正向段成式打聽蜀中才女薛濤的故事,出人意料的是,宋憶微仍在堂中,亦對薛濤之事極感興趣,側耳聆聽,入神之時,還間或插上幾句,笑語晏晏,絲毫看不出異樣。
王守澄道:「怎麼,你懷疑段成式幾人有染其中?」
王守澄道:「不過老夫久在宮中,竟也從未聞得宋若憲干預朝政之事,其人行事,當真滴水不漏,到底是皇帝睡過的女人,本事不小。」
魏弘節與兩名侍從引宋憶微來到客館。到房前時,宋憶微頓住腳步,問道:「既是侍從女眷生病,為何不見房中點燈?」
魏弘節躊躇道:「鄭相公素有察人之能,直覺極准……」
這番離奇言論,魏弘節當然不信,但彼時佛風甚濃,僧人是特權階層,享受免賦稅、免徭役等,且不受國法制裁,他也難以與王清晨辯論,心道:「王氏這番話果真能擋住外人,而老大又躲藏得好,不被發現當然是最好不過。」想就此尋個台階下,便有意轉頭,去看坊正明禮。
鄭注嘴角露出一絲淺笑,道:「且從未失過手。」語氣極為自傲。
魏弘節道:「哦,這麼說,段公子該看到刺客同黨事先躲在樹上,設法接應刺客的情形了?」
魏弘節遲疑道:「現下就要動身嗎?夜禁尚未解除,某怕……」
他見魏弘節仍是滿臉狐疑,遂直截了當地道:「魏郎、秦中候二位既與刺客相識,想必也想救他們出去,而今善和坊已全面封鎖,很快就會進行大搜捕。」朝身後的令狐大宅望了一眼,遲疑道:「如果……段某是說如果……沒有合適的去處,河東第寒江閣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魏弘節當即勸道:「堂上尚有貴客,鄭相公何必親自做這種事?」
鄭注皺緊眉頭,明顯不相信魏弘節的判斷——
王守澄想了一想,又道:「鄭注一心認為宋憶微是宋申錫之女,是她同黨殺了豆盧著,這就有些執念了。豆盧著不是普通武官,他執掌神策軍軍法,平時可沒少得罪人。」
明禮忙點頭道:「下臣也很好奇,但從未敢進去過。據下臣所知,自佛祖舍利入鎮此宅以來,還沒有外人進去過。」
徐氏酒肆歷史悠久,亦留下諸多風流佳話,天寶年間,唐玄宗、楊貴妃亦曾慕名光顧。而大詩人李白受召入京后,與賀知章等名士結「酒中人仙」之游,常相聚於此,舉杯痛飲,號稱「斗酒詩百篇」。暮春時節,皇宮沉香亭牡丹盛開,唐玄宗與楊玉環同賞,梨園伶人正準備表演歌舞以助興。唐玄宗卻道:「賞名花,對妃子,豈可用舊日樂詞。」因急召翰林待詔李白進宮寫新樂章。李白當時正在徐氏酒肆豪飲,半醉不醉,奉詔進宮后,即在金花箋上作《清平調》三首。其一為:「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自此,「賞名花,對妃子」便與「醉學士,題新詞」成為人們心所嚮往的意象。
此時望君君不來,此時思君君不顧。
秦誠心道:「若是儘快找到老大,還能設法營救。等後面大隊人馬趕到,他便是插翅難飛了。」情急之下,不願再與曹建糾纏,遂揮手道:「誰有空跟你婆婆媽媽地啰嗦個不停?來人,直接進去搜!」
王守澄雖權傾朝野,但因與王建是君子之交,對方當屬他一生中最難得遇到的人,是以臨別時頗為留念,互握雙手,依依惜別。
曹建卻不肯任他解釋,又道:「魏郎手下侍從說親眼看到刺客翻牆逃入了王宅,可王氏侍從也不是吃白飯的,某及手下並沒有人看見什麼刺客翻牆而入,這始終只是你方的說法。」
鄭注早已留意到魏弘節氣度不凡,立即跟了出去。攔下對方后,也不拐彎抹角,自報姓名及來意。
——宋若憲《宛轉歌二首》
鄭注思索片刻,道:「依鄭注看,只有兩個可能:一是宋憶微是宋申錫之女,而毛仙翁對此心知肚明,擔心將來事發,會牽連到宋若憲,所以他……」
魏弘節微一猶豫,還是如實道:「未必如此。豆盧虞候身穿甲衣,只有男子手持利器,才有此等氣力穿甲而過。」
宋若憲與杜仲陽均是皇帝寵幸過的女子,但無嬪妃封號,只有女官之名。論及輩分,宋若憲是唐德宗的女人,杜仲陽則是唐憲宗的女人,宋氏比杜氏要高出兩輩,且宋氏出身士人,杜仲陽則原是叛賊侍妾,沒入宮中為奴婢,后因遊俠精精兒大鬧皇宮而僥倖得寵,才華遠遠不及宋氏。宋若憲素來看不起杜仲陽,聽到王建臨別前發問,心中竟略微有些醋意,但還是如實答道:「宋申錫一案后,杜仲陽被驅逐出宮,軟禁在長安外宅中,而今漳王已經過世,她也不再有威脅性,所以被放了出來,允准還鄉。聽說人還在長安,流落在某處。」
王守澄特意叫過鄭注,交代道:「王建老弟身子不好,雖有毛仙翁師徒陪同,但老夫還是不放心,你派幾個得力之人,送他們回去。」
魏弘節搖頭道:「某不這麼看。如果老大是受左軍中尉韋元素之命,不管是自願還是被迫,他為人精細,既已允諾,必要達成目標,且絕不會牽連僱主。他也該知道有追兵在後,如何會在行跡暴露后公然逃入左軍軍將王處有的宅第?他當知道王氏是韋元素心腹,這不是引他人懷疑韋元素嗎?」
王守澄哼了一聲,招手叫過鄭注,道:「李訓這小子翅膀硬了,還沒當上宰相,便已經目中無人,想展翅高飛了。」
魏弘節道:「不錯,換作某,也會選擇那裡。他此刻一定躲在大門附近,等王守澄離開時的那一刻動手。」
而後數日,鄭注每日都到郎官清酒肆等待,終在半月後等到了魏弘節。魏弘節徑直坐到鄭注對面,問了鄭注一番未來舉措后,終於被其打動,道:「若鄭公果真以收復河湟為平生之志,弘節願意傾力輔佐鄭公,不為別的,只為吐蕃治下的可憐漢民。」
王清晨微微一笑,宛如春花蕩漾于清風之中。她走近秦誠,低聲道:「昔日伯牙鼓琴,鍾子期聽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鍾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頃之間,而志在流水。鍾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湯湯乎若流水。』后鍾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復鼓琴,以為世無足復為鼓琴者。」
魏弘節也道:「某跟老大一樣痛恨宦官預政,但單靠行刺一個宦官頭目,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魏弘節問道:「宋真人當真不是宋申錫之女嗎?」
等秦誠離開,在場之人盡為鄭注心腹后,魏弘節這才上前幾步,低聲稟報道:「豆盧虞候是被人當胸一刀刺死,乾淨利落。兇犯應是熟人,所以豆盧虞候未及防備,也來不及拔刀,便被對方出其不意地殺死。」
卻是一名年輕女子,正是王處有之妹王清晨。她跨出門檻,一步一步走下台階,目光先落在秦誠身上,悠然道:「郎君看上去很是面熟啊。」
魏弘節見宋憶微很快便重新融入了氣氛,便自退到一旁。然他暗中觀察,鄭注表面與王建、宋若憲等人談笑風生,卻仍時不時地暗中留意著對面的宋憶微,顯然並未對其人完全放心。
鄭注善於結納人心,雖仍陰沉著臉,卻搖了搖頭,道:「這不關秦中候的事。」
他早年以醫術為生,內科、外科俱在行,也見過不少血淋淋的場面,當即俯下身子,去解豆盧著外衣。
魏弘節忙道:「某受鄭注相公之命追捕刺客,如果小娘子捉到人,還望即刻移交給某訊問。殺他有什麼難事,不過一刀而已,但萬一其背後還有主謀……」
至於二人一前一後到槐樹下后發生了什麼,段成式因視線為樹葉遮擋,並不曾窺見。但他看到秦誠先緩步奔入樹下,魏弘節則從另一面躡手躡腳地靠近槐樹,似是要與秦誠一道包抄什麼人,便已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兒,料想槐樹底下必定還有第三人。
王清晨正色道:「別說魏郎你,就是你家鄭注相公親至,也不能進去。至於這位秦郎秦中候,你和你手下也不能進,你們右神策軍上上下下,只有中尉王大將軍一人有資格進去。」
鄭注忙過來問道:「漳王李湊不是在今年正月便病歿身亡了嗎?」
王守澄收斂笑容,凝思一會兒,命道:「從今日起,你不必在軍中當值了。就跟魏弘節一起調查豆盧著這件案子,回頭老夫也會交代鄭注一聲。」又道:「如若真跟咱們神策軍有關,一定要及時向老夫稟報。」
王建驚道:「杜仲陽如何會跟玉龍子扯上干係?」
晨鼓響時,天已然亮堂了許多。段成式一直密切留意槐樹方向的動靜,忽想到當年「火炬灼槐」的典故,正游移走神時,有名男子從槐樹下奔出,朝東而去。而奇怪的是,那飛奔而去的男子亦是一身神策軍軍士打扮。秦誠、魏弘節追出來,雖有迫切焦急之色,然追出幾步,便又停住。二人商議一番,便徑直返回水族。
一念及此,忙道:「是了,夜禁未解,他就算出了水族大門,人也一定還在善和坊中。臣這就帶人趕去坊門,封鎖四麵坊門,對出坊之人一一查驗。」
魏弘節凝視著秦誠,問道:「你這是關心老大,還是關心沈翹翹?」
雖則是預料之中,但當秦誠見到其人時九_九_藏_書,仍頗為意外,道:「老大,你人真在這裏!」
一語既出,便極為自責,當即躬身請命道:「下臣受王大將軍之命,負責水族內外巡查,想不到竟發生了這種事,是下臣失職,請鄭相公准臣戴罪立功,調查此案,追捕兇手。」
王守澄驚訝之極,瞪大眼睛問道:「什麼宋申錫之女?」
沈翹翹勉強定了定神,舉手朝東面指了指,道:「人就在茅房那邊,死者是……似乎是神策軍武官豆盧著。」
段成式道:「嗯,那個嘛,且不說鄭注相公目下為人如何,從前他確實做過一些不好的事,那些涉事之人,絕大多數都是好人,而今有人向他尋仇,于情于理……」
段成式忙道:「段某沒有任何惡意,魏郎也不必刻意遮掩。某……某其實是有心幫忙的。」
魏弘節嘆道:「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蹐。」再未答話,轉身決然離去。
然他自己畢竟是鄭注心腹幕僚,不能直接承認與刺客有染,便含含糊糊地搪塞道:「請恕魏某愚鈍,實不明白段公子所指。某還要趕回水族面見鄭相公秉事,這就告辭了。」朝秦誠使了個眼色,先行拱手辭去。
而宋憶微與溫庭筠一番交談過後,又重新入座,與段成式攀談起來,似乎根本沒有將客館之事放在心上。
魏弘節與秦誠交換了一下眼色,齊聲問道:「難道不是嗎?」
與秦誠作別後,魏弘節便徑直來到客房,宋憶微正坐在燈下整理葯匣,神色從容,令人意外。魏弘節再三致歉。宋憶微聲稱事出有因,既已過去,便不再介懷。魏弘節遂送她回來花廳。
魏弘節緘口不答,卻已是默認。
魏弘節道:「既是如此,就有勞小娘子派人搜索一下宅子,看是否有刺客蹤跡。」
老大用力急掙,卻未能掙脫二人掌握,忙喝道:「快些放手!生怕別人不知道你二人與某是舊識嗎?」
神策軍軍士本欲發足去追刺客,聽到秦誠下命,便停了下來。只有數名鄭府侍從拔刀追了上去。
明禮應了一聲,自趕去坊門處置。
日已暮,長檐鳥應度。
段成式道:「段某聽到有人呼叫鄭注相公遇刺,料想最初與秦中候、魏弘節相會的神策軍軍士——姑且叫他某甲吧——某甲與二位應是舊識。二位大概料到他將會對鄭注相公不利,所以想事先勸阻。但某甲不願從命,且轉身逃走。你二位見他離去,以為危機已解,不想某甲還有同伴,就稱呼他為某乙,而某甲更是在二位離開后,又重新折返回對街槐樹。於是,行刺之事仍照計劃發生,也令秦中候、魏弘節陷入了極其為難的境地,二位既想助舊友脫身,卻又有職責在身,須得全力搜捕刺客。」
宋若憲道:「一個月前,杜仲陽所居東升客棧發生了血案,據說是有一名頭髮花白的長須老者到客棧與杜仲陽見面。老者離開時,突然被一群黑衣人強行攔住,雙方由此動上了手。攔截者人數不少,且個個身懷武藝。那老者也十分厲害,但終究寡不敵眾。正危急時,又有一老一少兩名婦人殺出,功夫驚人,竟將攔截者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盡數殺死,攜了原先那老者揚長而去。萬年縣尉鄭洪聞報后率人趕到,現場只見血跡,不見死人。店家及杜仲陽等人異口同聲說沒發生任何事,那些血跡是雞血。鄭縣尉自然不信,卻因為沒有屍首,也沒有苦主告訴,無法立案。但這件事後,客棧不敢再留杜仲陽,又因漳王謀反一事,無人敢收留她,她一時無處可去,聽說借居到某位伎人家中了。」
秦誠愣住,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便轉頭去看魏弘節。
秦誠道:「那是自然,王大將軍也是這般交代的。」又問道:「你預備如何進行下去?」
老大道:「秦誠,小魏不相信某,連你也不相信某了嗎?」
那曹建卻甚是武斷,道:「而今魏郎又當面暗示王氏與刺客勾結,聽起來,就連鄭注相公遇刺這件事,疑點也是挺多的。」
曹建笑道:「你們那位鄭注相公,平生開的玩笑還少嗎?」
宋若憲料想不說實情,絕難阻止王建,便壓低聲音道:「王先生,你稱生平最後一個心愿,便是與若憲見上一面,若憲對此極是領情,某便破例告訴你實情,王先生可知道玉龍子?」
魏弘節哼了一聲,道:「看豆盧著胸前傷口,似是你的兵刃。看傷勢,卻不似你的手法。你氣力何時變得這般不濟了?是因為那場大病之後,一直未能痊癒嗎?」
秦誠道:「但老大為人你是知道的,他不會沒有理由地現身在水族。」驟然想到了什麼,失聲道:「難道是為了她嗎?」
願為形與影,出入恆相逐。
他見秦誠困惑不已,便又解釋道:「今晚水族內外神策軍軍士不少,有跟隨老夫來的,也有跟隨豆盧著來的,豆盧著未必全認識。你想想看,如果有身穿神策軍軍服的人走近豆盧著,大半夜的,他會怎麼著?」
秦誠遲疑道:「雖然許多年過去了,但人的秉性應該是不會大變的。老大為人堅毅,不輕言放棄,會不會……」
魏弘節也需要可信的幫手,便點頭應允。
鄭注聽在耳中,立即笑著介面道:「就依王大將軍所言。」命人引王建等人各自歇息。
長安城的整體設計布局巧妙,又暗合古禮:每面城牆都開有三門;皇城東南角有太廟,西南角立太社,正是「左祖右社」;皇城兩側有南北縱列十三坊,象徵著一年有閏;正南則是東西四排坊,意味著一年有四季;南北九排坊,取自《周禮》九逵之制。而長安的里坊管理更是中國里坊制封閉式城市的典型:坊里的四周以圍牆封閉,每面僅開一扇門;而皇城南邊四列三十六坊只開東西兩門;城門和坊門早晚都要定時開閉,以擊鼓為準;並實行宵禁制,犯禁還要遭到拘禁鞭撻。一直到唐玄宗時,才下詔規定每年正月十七、十八、十九日可以開夜市,以慶祝上元節。
王守澄奇道:「你已經派人訊問了宋憶微嗎?」
正好神策軍中候秦誠入來,請教王守澄何時動身回營,王守澄道:「等晨鼓響后,與王建先生一行一同啟程。」又道:「你們都退下吧。尤其是鄭注,你該去換朝服了。小秦,你留下,老夫有話問你。」
水族侍從見魏弘節到來,忙過來見禮。一名侍從告道:「某親眼看到刺客及同黨翻牆進了這處宅子,要進去搜捕,對方不肯協助不說,還立即擺出了這副陣仗,強行予以阻攔。」
秦誠心道:「鄭注當然不會關心什麼凶宅不凶宅,他顧慮的是宅子主人王處有背後的左神策軍,兩軍不和雖由來已久,但他新官上任,正被世人指指點點,再在這個時候與左神策軍結怨,實非明智之舉。此人當真了得,瞬間便將利害關係盤算得一清二楚。」
老大問道:「你來這裏做什麼?」
魏弘節嘆道:「不是懷疑,是事實。」從懷中取出匕首來,道:「你該認得這是老大的兵器魚龍匕,某從他身上強行搜來的,他人在命案現場不說,匕首上面還染有新鮮血跡。」
到清晨夜禁解除時,還會有另外一番景觀——雖則天色未明,卻有星星點點的火光在各條街道上遊盪。這是一早上朝的官員照明用的燈火,正所謂「遙認微微入朝火,一條星宿五門西」,為京城所獨有,生動且有趣。
唐人好飲成風,名酒佳釀亦層出不窮,長安既為大唐京師,美酒亦為天下第一,除去外來引入的西域葡萄酒等名釀之外,本地聲名最著者當屬長樂坊徐氏所產黃桂稠酒,以糯米釀成,色乳白,甜潤醇厚,桂香濃郁,且此酒無法貯運,只能即釀即售,更添一層風味。
宋憶微怔了一怔,忙道:「當然不是。憶微倒是聽過宋申錫的大名,不過憶微出身寒微,雖然姓宋,卻跟宋申錫沒半點干係。憶微感到奇怪的是,郎君提及命案死者是神策軍武官豆盧著。」
魏弘節道:「你可知之前左神策軍中尉韋元素要設法剷除鄭注相公一事?」
頓了頓,又特意交代道:「要特別留意女冠宋憶微。若是她起身離開,便跟上去將她拿下,先秘密囚禁起來,等老夫發落。」
段成式先是愕然,隨即醒悟過來,點了點頭,道:「段某明白秦中候的意思了。」
忽見宋憶微一雙妙目明若秋水,正凝視自己,似是等自己回應,便道:「是某誤會了真人,實在抱歉,某這就送宋真人回花廳去。」
鄭注帶了幾名侍從,急朝東面茅房趕來,途中遇到巡視的神策軍軍將秦誠,便舉手叫道:「秦中候,你來得正好,勞煩你跟老夫走一趟,那邊出了點事,鄭某一會兒可能要動用秦中候手下軍士。」
秦誠道:「有幾分道理,那現下到底該怎麼辦?」
秦誠凝視著對方,一字一句地道:「段公子,今早之事,你從未見過,你適才一番話,某也從未聽到過,不該再有旁人知曉。段公子可有聽得明白?」
鄭注道:「某估計豆盧著事件在她意料之外,她同黨行蹤暴露,不得已殺了豆盧著,大概已先行逃走,宋憶微失去援手,又知某已對她起疑,再也難以尋到合適的機會下手,遂主動放棄。」見一旁的魏弘節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問道:「怎麼,弘節你有不同看法?」
送走鄭注,魏弘節並未立即去找宋憶微,只將秦誠拉到一旁,道:「今晚一直不得閑,來不及問上一句,瑟兒可還好?」瑟兒名叫程瑟兒,是秦誠妻子。
鄭注既然暫時忍讓,他也樂得就此息事寧人,忙道:「既然鄭注相公這般交代了,便請坊正解除門禁吧,也好方便居民出入。」
徐氏黃桂稠酒是長安一等一的好酒,酒肆位於長樂坊,距離皇宮及軍營最近,神策軍將士都愛去那裡。不過左、右兩軍素來不和,從前左軍得寵,而今右軍得勢,兩方明爭暗鬥得厲害,不時在酒肆大打出手。原主徐氏不堪忍受,終於咬牙將祖傳酒肆轉售。自從那王岱接手徐氏酒肆,情況倒是好轉了,極少有人在酒肆中打架,店中夥計一張巧嘴,總能設法化解。
秦誠道:「確實不像是老大的作風,但也未必盡然。如若老大有事相求于韋元素呢?又或者他被韋元素握住了把柄,不得不這麼做呢?」
魏弘節問道:「你對王清晨說了什麼,何以她進去時頻頻回顧於你,似是別有深意?」
秦誠道:「那好,某陪你一起去。某是神策軍軍將,已知曉豆盧著被殺一事,又是今晚負責水族內外戒備的武官,理應參与調查。鄭注見到某與你在一起,也不會起疑。」
王建忙叉手謝道:「多謝宋學士指點,王某一定銘記在心。」
宋憶微微笑道:「今晚溫郎之擊甌,亦令人大開眼界,為憶微生平僅見,怕是多年後也不會忘記。」
鄭注笑道:「公子胸懷大志,不比那些凡夫俗人。」
魏弘節聽出話外有音,狐疑問道:「老大這麼說是什麼意思?莫非你們有什麼事瞞著某?」
曙光初現時,主人鄭注盛裝出現在水族大門前,預備送走客人後,便騎馬上朝。王守澄率先出來,其次是女學士宋若憲,再次是王建、毛仙翁師徒。
魏弘節看了段成式一眼,對方也正凝視著他,他亦覺得段氏眼神意味深長,似別有用意,然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置,一時不及去向對方試探,只朝段成式點了點頭,便叫了秦誠,匆忙趕來王處有宅邸。
王守澄笑道:「實話果然不中聽。不過仙翁就是仙翁,你說什麼就是什麼,老夫信得過。」又道:「老夫有一件事想請教仙翁,仙翁可否借一步說話?」
魏弘節微一思忖,道:「看來宴席一時還不會散。鄭注相公極好面子,不願意在貴客面前丟了顏面,一定設法將豆盧著一事掩飾了過去。這樣,咱們分頭行事,某進去請鄭注相公示下,看是否要將宋憶微先請出去。你則去客館訊問沈翹翹,她是最先發現豆盧著屍首的人,你與她相熟,由你來詢問事情經過,最合適不過。」
王守澄越聽越是驚奇,道:「這宋憶微明知道此間主人懷疑她來歷不明,她卻能在宴席間談笑自若,實是不簡單。」
魏弘節道:「你與某已知真兇是誰,根本不必再查。幸好而今鄭注相公懷疑宋憶微,王守澄則懷疑是神策軍軍士,一時沒有人想得到他。為今之計,最好是先找到老大。如果他的目標是王守澄,一定還會再次動手。王守澄身邊扈從不少,這次又出了豆盧著事件,必會加強防備,他繼續行刺的話,無異於自投羅網,某等得設法阻止他。」
魏弘節心道:「你知道那是什麼人嗎?不厲害的話,當年怎能成為朝廷頭號殺手?」
王守澄哈哈笑道:「小秦你還真是個老實人。老夫稍微一詐,你便和盤托出。」
這一次,魏弘節算是看得分明了——那從樹上躍下的男子,正是老大無疑。老大倒是說了實話,他不是為行刺王守澄而來,他的目標是鄭注。
魏弘節道:「這四周沒有拖曳痕迹,血跡也集中在豆盧虞候倒下之處,表明這裏就是殺人現場。鄭相公再請看看四周,這裏雖然偏僻,但卻位於路中,距離花叢樹木甚遠,不論兇手從哪個方向突然現身,豆盧虞候都會有所覺察。他是武官,第一反應應該是拔出兵刃,同時高聲呼叫,但這些都沒有發生。所以……」
秦誠道:「挺好。她前幾天還提起過你,說好久不見你人了,還問你在忙些什麼。」又躊躇道:「你不願意旁人知道某等是舊識,但早先好歹私下也有見面來往,可自從你投到鄭注門下……」
鄭注這才會意過來,忙招手叫過妻兄魏逢,道:「你親自抱宋真人進去,毛仙翁師徒有任何需要,務須滿足。」
秦誠忙問道:「那老大自己怎麼說?他承認是他殺死了豆盧著嗎?」
毛仙翁遲疑道:「王大將軍想聽實話嗎?王建先生這病需要靜養,且不能飲酒,不能大魚大肉,像昨晚那樣的聚會,還是少些的好。」
又沉吟道:「某當時就覺得蹊蹺,曾問及沈翹翹衣衫如何會有血跡,鄭注相公說是僕人不小心磕破了頭,流了一地血,沈翹翹未看清楚路,被僕人絆倒,所以才血染衣衫。原來這些全是掩飾的謊話。」
秦誠猶豫了一下,道:「那幾個人,應該只是無所事事的花|花|公|子,聽到隔壁有歌舞樂聲,所以翻牆過來看熱鬧,當與豆盧著被殺一事無關,只是巧合而已。不過豆盧著在下臣眼皮底下被殺,下臣有虧職守,請大將軍責罰。」
他見魏弘節不應,只不斷凝視地上的血跡,忙問道:「怎麼,你懷疑是老大殺了豆盧著?」
段成式聞言,忙叫道:「令狐,你醉了。」
魏弘節驟然醒悟,道:「是了,他人一定還在這裏,等待最佳時機。」又問道:「如果你是刺客,你會埋伏在哪裡?」
魏弘節會意過來,忙道:「快追刺客!」命手下先去追捕刺客,自己則留下來查驗被射倒侍從的傷勢。卻見羽箭並未傷及要害,只射穿了幾名侍從的膝蓋。
曹建道:「秦中候,你說話客氣,某也實話實說,不是某等不予協助,別說某等並沒有見過什麼刺客翻入宅子,就算真有其事,你也不能率軍進去搜人。」
鄭注雖然心中糾結,卻尚有理智,自知沒有指證宋憶微的任何證據,僅憑自己揣度及直覺,便想威逼對方服罪,可不是大唐御史大夫該做的事,當即搖頭道:「某堂堂御史大夫,又是此間主人,哪能跟一個小女子當面對質?」又沉吟道:「依你看,該怎樣處置宋憶微才好?」
魏弘節道:「老大,為了救你,得罪了。秦誠,快取出繩索,將老大綁起來。」
王清晨道:「當年高僧說過,雖然佛光壓制了邪氣,還是要防止外邪入侵,因此外人不能進。」
魏弘節本以為揭了鄭注舊創口,對方必定會當場發怒,卻不想會是這樣的結果,不由得大為驚訝。
秦誠急握住魏弘節手臂,道:「她是老大關心的女子,你當真想讓她難堪嗎?」
胡帽男子只道:「某剛才聽到鄭注命你調查豆盧著一案,你這就拿下某,向鄭注交差吧。」
又有意無意地看了對面的宋憶微一眼,這才匆忙下堂,一把握住沈翹翹右臂,將其攜出花廳,問道:「是誰被殺了?」
原來今天凌晨水族宴散后,令狐滈等人因為就住在隔壁,所以率先辭出。回到河東第后,令狐滈、溫庭筠、李商隱各自回房歇息,唯獨段成式毫無睡意,獨自登上寒江閣,預備一覽晨曦中長安城的景色。他站在樓頂西北處,對街的大槐樹剛好是其目力所及。
王守澄擺手道:「你是老夫屬下,主要職責是保護老夫安全,老夫昨晚無事,你便算是恪盡職守。豆盧著雖是神策軍武官,昨晚卻是以鄭注表親身份出現,他的死,不關你的事。」
她也不待魏弘節回應,便收斂笑容,認真解釋道:「這宅子原是處凶宅,雖然地處善和坊,卻是無人敢住。當年先祖父覺得這樣地段的房子竟然就此荒廢,實在可惜,遂以極低的價格將其買下,但也未敢入住。後有高僧來相風水,稱這本是處寶宅,只因宅中盤旋有邪氣,須得以佛光壓制,才能就此太平。剛好那時憲宗皇帝迎佛骨入京,先父曾為朝廷平定淮西之戰捐過不少糧餉,兼之有貴人從旁說話,憲宗皇帝破例答應,在佛骨出禁中、送大慈恩寺之前,准其入此宅供奉一刻。當時負責接送的中使,便是王守澄,即今日右神策軍中尉。」九-九-藏-書
王清晨笑道:「這個就不勞秦郎費心了。總之,刺客行刺鄭注相公未遂,鄭注相公希望他死,對嗎?那麼鄭注相公一定會如願以償的。」
鄭注笑道:「這酒是老夫自釀,取名芙蓉酒,是不是好酒,老夫不敢誇口,頗費功夫倒是真的。令狐公子既然喜歡,老夫回頭派人多送幾壇到府上去。」
見對方板起臉不答,遂嘆了口氣,道:「算了,回去吧。你該扈從王守澄回軍營了,某也該動身護送王建一行回去華陽觀。」
魏弘節思慮片刻,雖然猶豫,仍然點了點頭,道:「那好,就按你的法子辦。不過目下最要緊之事,仍是先找到老大。」
魏弘節常年混跡於市井之中,早已沒有了少年時的熱血衝動,變得諳熟人情世故,對宋憶微鎮定自若的言談舉止,不免大感奇怪——
見對方仍是不應,愈發氣憤,道:「你殺了人,卻不立即離去,不就是等在這裏,想要向某交代一聲嗎?何以突然變成了啞巴?」
當即解釋了宋申錫一案真相,又道:「起初鄭某隻是為了自保,方出此下策。料想皇帝寵信宋申錫,頂多隻將他罷相了事。卻不想皇帝反應激烈,一心要將宋氏處死。後來還是鄭某出面,請王大將軍在皇帝面前力爭,這才保全了宋申錫性命。事後,鄭某也很後悔,但事已至此,後悔亦是無用,只能盡量彌補。不久前宋申錫病故於貶地,也是鄭某請王大將軍出面說情,皇帝方才准許宋氏骸骨運回長安安葬。」
魏弘節道:「王軍將是左神策軍武官王處有,官階不高,只是一名中級武官,卻是左神策軍中尉韋元素麵前一等一的紅人。」
魏弘節暗忖道:「即便換作是某,也做不到這般若無其事。莫非宋憶微鍊氣有成,道行已深,當真能做到說放下便放下?而某等凡夫俗子,始終是修行不夠?」
魏弘節沉吟道:「刺客身份不明,某不敢判斷。但左軍中尉韋元素未必比王守澄好到哪裡去,一丘之貉而已。依你看,老大會受命於他,來行刺一個不相干之人嗎?」
鄭注沉吟道:「這件事,確實奇怪。宋若憲不是普通人,是皇宮中炙手可熱的女官,能夠親近天子,旁人能巴結上她,那是求之不來的機會。雖則毛仙翁也不是普通人,但畢竟只是方外之人,且年事已高,即便為宋氏姊妹未來計,也該同意結親之事,不說強援,至少日後也能多個依靠。」
鄭注道:「要不古人怎麼說『丈夫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呢。女子一旦有了學問,心氣可就高了。宋氏五姊妹自小不願嫁人,只願意侍奉君王,還不是想要利用君王的權力,來過過執掌天下的癮!」
水族侍從怒極,還待上前爭執,秦誠揮手令其退下,好言好語地道:「鄭注相公而今已是朝廷重臣,堂堂御史大夫遇刺,此事非同小可,便請郎君通融一下,允准某等入府搜捕。」
王守澄搖頭嘆道:「不瞞老弟說,兄長是人在其位,身不由己,相聚時難啊。」又道:「毛仙翁,二位宋真人,勞煩三位替老夫照顧義弟,有任何需要,盡可來神策軍軍營找老夫。」
秦誠躬身道:「下臣遵命。」
秦誠不敢再答,只垂首立在一旁。
魏弘節本就未在沈翹翹身上抱多大期望,點了點頭,又告之訊問宋憶微無果一事。
鄭注微微頷首,表示同意。他一生中,曾經歷過多次兇險場面,即便刀槍環顧,白刃加身,也從未有過懼色,且總能隨機應變,化險為夷。而今已年過五旬,早已練就一身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本領。但對面的宋憶微卻令他暗暗心悸,總覺得此女越是平靜,便越有大招在後面。
長安城防極為嚴密,負責巡警的金吾衛下設左右、街使,掌分察主幹道大街徼巡。凡城門坊角,均設有武侯鋪,由金吾衛士、彍騎分守,大城門百人,大鋪三十人,小城門二十人,小鋪五人,這是坊里之外的情形。
宋憶微又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憶微遇到豆盧著時,他還好好的呀,怎麼一會兒就莫名被人殺了?」
秦誠登時一驚,忙問道:「老大?是咱們的那個老大嗎?不可能吧?他不是一直隱居在終南山嗎?」
一名水族侍從喝道:「鄭注相公適才遇刺,這是何等重大緊急之事,誰有空跟你開玩笑?若讓刺客逃脫,你擔得起責任嗎?」
秦誠「哦」了一聲,道:「某想起來了,王處有便是王岱之子。而今徐氏酒肆的主人王清晨,正是王處有之妹。」
王守澄當即怒斥道:「大驚小怪做什麼,看不到有貴客在場嗎?」
王清晨走出幾步,還是停了下來,回身問道:「怎麼,秦郎也開始跟那鄭注同惡相濟、同流合污了嗎?」
秦誠道:「段公子是名門子弟,尊父曾任宰相,而今官居西川節度使,地位顯赫,段公子明知對方是刺客,行刺朝廷命官是重罪,何以你還肯冒險襄助?」
秦誠一怔,問道:「小娘子說這番話,可是有什麼用意?」
秦誠不答,只好言勸道:「老大,某等這麼做是為你好。王大將軍身邊軍士如雲,就算你僥倖得手,成功刺殺了他,也逃不掉神策軍的圍捕。再則說,宦官掌握禁軍時非一日,已成勢力,尾大難去,死了一個王守澄,還會再有一個『王守澄』,單靠行刺,是沒有用的。」
秦誠已然會意,有意逗留,等魏弘節離開后,方才上前招呼,又問道:「段公子稱早上看到那一幕,那一幕到底是什麼?」
原來魏弘節本是江湖俠客,一直游居長安,混跡於市井之中,兩年前才被鄭注收為幕僚。鄭注自倚仗大宦官王守澄發達后,便刻意培植自己的勢力。他是有心之人,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出身江湖,又是靠宦官發跡,為文人士大夫所鄙夷,要蓄養勢力,只能側重在發掘江湖人士上,因而時常作普通市民打扮,出入街坊酒肆,著意發掘人才。
魏弘節搖了搖頭,道:「他只說如果某不動手擒拿他,他便要走了。」
唐朝取代隋朝後,仍以隋朝都城為首都,但大興城卻有了一個更加有蘊意的名字——「長安」,意為長治久安。而朱雀大街便是長安當之無愧的樞紐。
明禮道:「不止是死人那麼簡單。軍爺可有讀過白樂天白居易的《凶宅》?」
王守澄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過。你看老夫,名為宦官,不也一樣有妻有妾嗎?」
鄭注忙道:「大將軍一語便道破天機。那毛仙翁一定已窺破此節,自古宮闈婦人玩弄權術者,無不身敗名裂,前有高陽、太平二公主,後有大才女李季蘭等。毛仙翁大概已料想宋若憲遲早事發,讓門下弟子與其結親,只會禍及自身。」
水族大宅位於善和坊西南,坐南朝北,正門面朝十字西大街。雖則離西門最近,然其北門面朝皇城,東門則面朝朱雀大街。因朱雀大街無可比擬的地位及某種特殊的蘊意,為官員上朝之必選。也就是說,王守澄離開水族回軍營時,必走善和坊東門,而那三株大槐樹是其必經之處,對刺客而言,也是最好的截殺地點。
魏弘節見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只好道:「那好,但一切要以某為主。」
秦誠想了想,才道:「即便豆盧著不認識對方,也不會怎麼樣,因為他會認為對方是下臣屬下。」
鄭注遂道:「鄭某雖是江湖出身,卻也有憂國憂民之心,鄭某平生之志,跟郎君你一樣,就是收復河湟失地,以鞏固某大唐江山。」
王建當即悚然而驚,道:「玉龍子是大唐鎮國之寶,早在安史之亂前便已經失落,算起來也有將近百年了。」
魏弘節躊躇道:「老大既想要外人懷疑左神策軍捲入其事,或許他已有逃脫之策,某等便如他所願。況且在目前的局面下,王處有等人確實最可疑。」
秦誠道:「老大性子執拗,他認定的事,是不會聽某等勸的,不然也不會有當年之事。」
此刻因為宋憶微一事,魏弘節再度舊事重提,又道:「相比于收復河湟這等利國利民的大事,宋憶微之流實不足掛齒,鄭相公何必為她耗費精力。況且……」
鄭注這才想到只將宋憶微一事告知了豆盧著,魏弘節尚不知情,忙問道:「怎麼,你也認為宋憶微可疑嗎?」
魏弘節似是猜到秦誠心思,搖頭道:「你不必開口,某知道你想勸某不要再為鄭注效命,可某不得不這麼做。就像你,本是某等三兄弟中最淡泊名利的一個,卻還是去做了神策軍武官,你也是不得不這麼做。」
鄭注停下腳步,緊緊盯著魏弘節,目光充滿審視之意,隔了好半晌,才道:「那宋憶微可是一心要取老夫性命。」
秦誠既負責鄭宅戒備,早已內外行走過多次,對水族布局十分熟悉,細細思慮一遍,道:「水族大門。」
正候在廳外應命的魏逢忙奔過來告道:「適才沈娘子奔過來叫嚷出事的時候,魏弘節二話不說,已直接朝東面趕去了。」
秦誠一愣,但他生性謹慎,從不輕易發問,便躬身應命,引軍跟隨鄭注往東面而來。
鄭注驚魂未定,本能地摸了摸脖頸,道:「老夫沒事。老夫實在料不到宋真人她……」陡然回過神來,跺腳道:「你還在這裏發什麼愣?刺客還在大街上跑,你還不趕快去追捕?」
曹建笑道:「秦中候可不要不識好歹,某是為你好。秦中候難道不知道這宅子原本是一處出名的凶宅嗎?」
魏弘節揮手命侍從退出,請宋憶微坐下,道:「宋真人勿慌,魏某並無惡意。而今水族宅中出了一起命案,鄭注相公懷疑宋真人牽涉其中,所以命某帶宋真人來客館,先行訊問。」
魏弘節道:「宋申錫冤死,宋憶微身為人女,有志復讎,只是盡孝而已,又有什麼過錯?這樁案子若落入神策軍手中,必會追查到她身上,她一定難逃王守澄毒手,而事實上她並沒有殺人。案子如果轉到御史台或是京兆府,台府官員必以鄭注相公馬首是瞻,以其人之精明犀利,怕是遲早會牽扯出老大來。」
又正色道:「郎君用謊言將憶微誆騙至此,嚴加訊問,可不是什麼待客之道。不過憶微看郎君也是個正派人士,大概是心系鄭注相公安危,才會如此,就不與你計較了,憶微這就要回去宴席了。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況且家師說過,王建王先生已時日無多,能在有限的時間內,多瞻仰一刻他的風采,也是好的。」
宋憶微笑道:「怎麼,郎君不相信憶微的話,還認定憶微是宋申錫之女,欲對鄭注相公不利,要將某拘禁起來嗎?」
段成式搖頭道:「那個……某沒看到。段某人在寒江閣上,視野所限,看不到水族大門前的情形。」又伸手指了指斜對面的槐樹,道:「對面三棵大槐樹,剛好在段某視線之內。」
秦誠撥出一半軍士,命他們先送受傷侍從回去,正待與魏弘節趕赴王處有宅第,忽見昨晚差點被自己當成盜賊捕獲的段成式正倚靠在大門邊,好奇探望。他第一眼看到段成式神色,便暗中覺得不妙。
魏弘節道:「宋憶微是客,毛仙翁今晚帶她來,本是為了作陪宋學士。不看僧面看佛面,毛仙翁、宋學士二位,都是怠慢不得的貴客。某適才將宋憶微謊言誘出,帶來客館訊問,未留情面,已是大大得罪了她。不過依某觀察,她也不是那類小肚雞腸的女子,不如由某去向她賠禮,再送她回宴席,一切照舊。」
王清晨臉色越來越難看,也不願意再理會魏弘節,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魏弘節便告道:「刺客往東面逃去了。」又道:「坊卒已發出預警聲,四麵坊門當已關閉,他們人出不去,一定還在坊中。」
正待返回花廳,魏弘節緊追幾步,低聲道:「如果那宋憶微當真是宋申錫之女,還望鄭相公手下留情。」
又笑道:「不過沈翹翹正當盛年,怕是等她放還出宮時,已是數年之後的事了。那時她已經人老珠黃,你還看得上她嗎?」
秦誠搖頭道:「某不常來善和坊,更是第一次來貴寶宅。」
魏弘節既窺破胡帽男子心機,忙道:「某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行刺王守澄,料想你自有你的深意,某也不想多問。可是你傻了嗎?不知道今晚是秦誠帶軍扈從王守澄嗎?你殺了王守澄,秦誠護衛不力,有虧職守,必被朝廷重重處罰。你一點也不顧慮他的處境嗎?」
秦誠瞬間便明白了魏弘節的暗示,道:「你是說,並非王處有存心與鄭注相公做對,他只是幕前的傀儡,左神策軍中尉韋元素才是背後主謀?」
明禮忙上前勸道:「千萬不能擅闖,不然將有大禍臨頭,下臣是為魏郎好。」
秦誠當即紅了臉,囁嚅著道:「下臣已經娶有妻室,只是喜歡觀看沈翹翹的舞蹈,並未有過其他念想。」
宋若憲道:「即便杜仲陽已被赦免,她也不是普通人,仍然有人在留意她的一舉一動。」
宋憶微入來時,剛好聽到溫庭筠盛讚南不嫌歌聲出眾,遂笑著介面道:「上次憶微到興慶宮為郭太后診脈,正好遇到宮中宴會,南不嫌一聲既出,便如氣貫長虹,清厲之聲有若裂帛。那次之後,憶微方才體會到古語『餘音繞梁,三日不絕』的真正意味。」
自建成開始,長安城便因為極致的磅礴壯麗成為東方最偉大的城市,不但建築規模為時人所傾倒,建築風格也為鄰近國家所仿效。
王守澄思忖道:「又或者正如她自己所言,她跟宋申錫毫無干係,所以全然沒有放在心上。老夫可是只聽過宋申錫膝下僅有一子,從不知道他還有女兒。」又問鄭注道:「你還是懷疑宋憶微嗎?」
王清晨大為意外,沉默了好大一會兒,才道:「茅匯當然是個好人,一個有擔當、俠義為懷的男子漢大丈夫。」
魏逢一怔,奇道:「是宋真人嗎?她可是毛仙翁的得意弟子,醫術高明,聽說當今郭太后和蕭太后都找她……」
只是想不到此案影響力如此之大,且持續了多年,這實是出人意料。以前還不覺得有什麼,而今他已躋身高位,卻仍然難逃因宋申錫案被戳點脊梁骨的命運,遂成為他心頭的一根刺,這也是他猜及宋憶微為宋申錫之女后,坐卧不寧的原因。而今僅憑宋憶微幾句應答,實難釋懷。
又招手叫過秦誠,吩咐道:「秦中候,某已尋機將豆盧著被殺一事稟報于王大將軍,他命你加緊巡查水族內外,豆盧著一案,等宴席散后,送走賓客再說。」
秦誠與豆盧著同在右神策軍為將,交情頗好,見狀亦大感震驚,問道:「宅子內外均有神策軍把守,豆盧虞候何以會遭人暗算?」
毛仙翁笑道:「王大將軍吩咐,貧道敢不聽令?大將軍有話儘管說。」
而春季總是最美的季節,對朱雀大街更是如此。大詩人韓愈有詩云:「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孟郊有詩云:「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而最愜意、最放蕩之「春風得意」,便是馳馬在朱雀大街上,盡賞夾路穠花、垂軒弱柳。九*九*藏*書
話音剛落,便聽到背後有人道:「這話該某等問你才是。」正是魏弘節的聲音。
王守澄反問道:「豆盧著身懷武藝,未及反抗,便被人當胸一刀殺死,你說兇犯會是什麼人?」
秦誠便道:「某二人剛好站在令狐河東第門前。」又朝道旁槐樹努了努嘴,道:「那個……」
秦誠忙叫道:「小娘子請留步!」
花廳中甚為熱鬧。新加入的段成式、令狐滈俱是好高談闊論之人,又是名門子弟,確實有些見識。尤其段成式,少年時遊歷四方,又好讀書,見聞極為廣博,侃侃而談,竟有許多眾人不知道的奇聞逸事。
那侍從應了一聲,飛奔而去。
溫庭筠酷愛音樂,自在一旁與樂官尉遲璋竊竊私語,大概是交流樂律知識,自得其樂。而後尉遲璋將樂伎盛小叢也引入進來,溫庭筠方知盛氏是梨園供奉南不嫌的外甥女,笑道:「某久聞南不嫌大名,聽說他歌聲雄渾激越,每執行當席,聲出朝霞之上,多名樂人吹管也蓋不過其歌喉。料想元稹所云『飛上九天歌一曲,二十五郎吹管逐』,也不過如此。」
魏弘節道:「患者並非鄭府女眷,而是一位侍從的家眷,目下來京師探親,暫時借住在水族客館中。魏某適才已稟報鄭注相公,他說既是宋真人湊巧在此,同是女兒身,當然是宋真人出面診治更為方便些。」
段成式聰慧過人,明知對方是裝糊塗,有心試探,還是如實講述了經過——
恰在此時,一名年老坊卒急奔過來,躬身稟告道:「東門起了爭執,吵得極是厲害,怕是彈壓不住了,請坊正趕快過去。」
魏弘節躊躇道:「很快就會有大隊人馬趕至,怕不只是王守澄麾下的神策軍,還有御史台所領邏卒。京兆尹賈餗和長安縣令孟琯均與鄭注相公交好,聞訊后也會率手下趕至,加入搜捕隊伍。更不要說負責京城巡警的金吾衛了。」
胡帽男子不答,只道:「你若不出手擒拿,某便要走了。」
秦誠道:「事關老大,某不能讓你一人獨力承擔。」
魏弘節又道:「說到底,魏某隻是一介武夫而已,鄭公何以一定要招納某?」言語之中,已稱呼鄭注為鄭公,明顯有了尊敬之意。
這件事曾轟動一時,長安人人都知道,且傳得極神——說是左神策軍中尉韋元素不滿王守澄一人橫行於朝堂,決定先剪除其心腹黨羽鄭注。韋元素事先布下天羅地網,再趁王守澄外出時,派人將鄭注誘至左軍軍營,但結果卻被鄭注從容化解。韋元素不但未予以加害,還贈送給了鄭注大批財物,著意結納。
秦誠沉默半晌,又問道:「既是看到這麼多稀奇古怪之事,段公子心中到底作何想?」
魏弘節挺了挺胸,慨然道:「有弘節在,包管叫她難以得逞,某會讓她知難而退。」又道:「弘節答應輔佐鄭相公,是因為鄭相公胸襟廣闊,承諾將來要說服皇帝,出兵收復河湟。」
王守澄聞言遂笑道:「那就等晨鼓響了一起走吧,反正也不急在這一刻。」
魏弘節聞言極是氣惱,道:「你明知道某不會這麼做!你明知道某已在鄭注門下為幕僚,還非要來水族鬧事。你要殺李訓,為什麼不徑直去李家,非要選擇這裏?」
在這樣的狀況下,隋文帝楊堅以宏大的眼光,決定放棄龍首塬以北的漢長安故城,在龍首塬以南重新修建皇城和宮城。高熲負責營建,著名建築師宇文愷被任命為營新都副監。
鄭注道:「那些人都是名利之徒,可為利來,也可為利而去,不足以謀大事。而郎君你有俠義之氣,忠心可托。」言談之間,極見誠懇之意。
坊里之內,各坊均設有坊正,坊正下領坊卒,負責管理街坊,督察行人等。坊中警衛雖不及坊外,但坊里四周圍以高牆,進出有東、南、西、北四扇坊門,便於監管,且入夜之後,坊門關閉,居民不得進出,一樣是密不透風。
王清晨道:「某記起來了,就是你!郎君當年常常跟朋友到長樂坊徐氏酒肆飲酒,差不多兩三天便會去一次,對不對?」
魏弘節決然道:「事關他性命,他不聽也得聽!難道他還想再死一次嗎?這次若死,可就一定是真的了。」
秦誠深為嘆息,道:「老大說過,每個人都有一個噩夢,那就是曾經傷害過的人,沈翹翹就是他一輩子揮之不去的噩夢。」
魏弘節道:「那是因為……」
坊正明禮忙道:「必是因為出坊一事。」又道:「既是有人親眼見到刺客翻牆進了王宅,而今王氏宅第門戶亦被神策軍守住,那麼四麵坊門的門禁,是不是可以就此解除?」
王建大感困惑,奇道:「這是何故?既然朝廷已經赦免了杜仲陽,允准她還鄉,王某如何還不能見她?」
秦誠知道魏弘節不會供出老大,亦因同情宋申錫蒙冤,而不願意為難宋憶微,遂道:「如此,可實在有些難為你了。不如這樣,某這就將豆盧著被殺一事稟報給王大將軍,他一向寵信豆盧著,一定會讓神策軍來接手調查此案。神策軍中多是膿包蠢材,無論如何查不到老大身上。這樣你也不必兩相為難,既有心庇護老大,又得向鄭注交差。」
鄭注笑道:「大將軍明鑒,何止是好!簡直好極了。」
掩抑非千態,殷勤是一聲。
魏弘節因只是鄭注幕僚,雖得鄭氏信任,卻並無官職在身,便朝秦誠使了個眼色。秦誠遂上前出示腰牌,表明身份,道:「神策軍奉命搜捕刺客,還望各位行個方便。」
朱雀大街又名天門街,簡稱天街,起自皇城的朱雀門,向南延伸,至明德門,是長安城的中軸大街,亦是唐代皇帝往城南祭天所走的御街。朱雀大街還是長安、萬年兩縣的分水嶺,以此街為界線,街東歸萬年縣轄,街西歸長安縣轄。街道寬達五十丈,兩邊除了植滿槐樹外,還挖有兩側寬有一丈的水溝,以為排水之用。
王守澄道:「這是因為鄭注懷疑此案跟宋申錫有關。宋申錫一案再度喧囂,對他沒有任何好處,當然是私下處理比較好。」又點頭道:「理該如此,理該如此。」
秦誠皺眉道:「自從那件事後,老大說從此要隱居深山,再不理會世間之事。以他的為人,怎麼可能輕易違背諾言?就算是王守澄王大將軍,也不值得他這樣做。」
一時之間,對這位年輕美貌的女道士又多了幾分好奇之心。
魏弘節微微一驚,問道:「你想利用王清晨來救老大嗎?」
秦誠微一遲疑,即坦白告道:「下臣是為沈翹翹。下臣曾扈從大將軍入宮赴宴,見過沈翹翹獨舞,很是為其舞姿傾倒,聽說她今晚也會來水族表演助興,所以就設法換了班。」
又深深嘆了口氣,道:「鄭注相公已矚目于宋憶微,某得儘快去找她談談,勸她就此罷手,以免她當真做出什麼事來。」
王守澄頷首道:「老夫也是這般想。那宋若憲是女流之輩,表面清高自持,與世無爭,但因為身處內宮,得近天顏,能時時刻刻影響到皇帝。老夫猜她一定也在暗中干涉朝政,某些公卿權貴的爭端亦是因她而起。」
秦誠不答,只道:「依某觀察,王氏宅第上下似乎不大相信刺客逃入宅中,認為是某等有意滋事。如果王氏未當回事,且能阻止外人進去搜捕,當然最好不過,只怕鄭注這邊未必肯善罷甘休。」
鄭注忙道:「不勞王大將軍吩咐,鄭注早已安排好了。」招手叫過魏弘節,道:「你帶幾個人,護送王建先生一行回去華陽觀。」
沈翹翹驚呼一聲,叫道:「好痛!鄭相公請先放手。」
既有美食佳釀,又有聲樂舞蹈,還有說不完、道不盡的風流故事。到夜漏將盡時,年輕人仍然興緻勃勃。令狐滈飲得半醉不醉,舌頭都大了,早已忘記平日對鄭注的厭惡,連聲道:「鄭相公,你府上的酒當真是好酒。某在長安這麼多年,從沒喝過這麼好喝的酒。」
魏弘節點頭道:「某大致聽明白了。既是寶宅已供奉過佛骨,想來邪氣已為佛光所鎮,何以還禁止外人進入呢?」
王守澄道:「老夫掌管神策軍,夜禁于老夫等同於無,老夫人都還沒走,他卻搶先離去,他這是不願意旁人看到他與某等一路。」
魏弘節微一躊躇,即道:「那好,就請宋真人在這裏稍事休息,某去去就來。之前有得罪之處,還望真人海涵。」
秦誠還欲說些什麼,嘴唇囁嚅了兩下,最終還是未說出來。
秦誠道:「沈翹翹啊,不然還能有誰?」
秦誠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鄭注相公思慮得自是周全。不過豆盧著究竟是咱們神策軍的人,依大將軍看,下臣是不是也要格外留意一下,最好是能與魏弘節一道調查此案?」
軍士躬身應了,飛奔而去。
秦誠朝魏弘節使個眼色,便獨自朝槐樹走去,尚有一段距離時,先低聲叫道:「某知道你人在這裏,出來吧。」
魏弘節忙將鄭注叫到一旁,低聲勸道:「目下鄭相公正受人非議,何必為了一點小事,做勞師動眾之事!只需再多等幾刻,晨鼓便該響了。到時坊門大開,某再護送王建先生出坊不遲。」
王清晨冷笑道:「某當真是太天真了,還在這裏就凶宅一事向各位解釋了半天,原來魏郎人到這裏之前,便早已有定論。某是在對牛彈琴,白費唇舌。」
長安的夜禁制度沿襲自漢代,然唐代長安並非漢代長安。漢代長安是絲綢之路的起點,東方文明的中心,號稱「世界第一大都市」,富庶繁華甲天下,史稱「西有羅馬,東有長安」。然漢代之後,歷史風雲變幻,長安屢遭破壞,又屢屢修葺,曾作為新莽、東漢獻帝、前趙、前秦、西晉愍帝、後秦、西魏、北周的都城。到隋文帝楊堅統一中國時,久經戰亂的長安城早已殘破不堪,正所謂「西風殘照,漢家陵闕」,當年繁華夢斷,不堪回首。尤其是前人一直採取就地挖坑掩埋的方式處理垃圾和生活污水,導致漢長安城的地下水源被嚴重污染,已經不再具備作為城市的功能。
秦誠道:「照坊正的說法,這宅子是凶宅,不能擅進,可姓王的一家不也住在這裏嗎?他和他手下這麼多人進進出出,不也沒事嗎?再說了,就算有事,某等也不怕。」
胡帽男子一聲不吭,迅即轉身,瞬間沒入黑暗中。
剛好王守澄與毛仙翁交談完畢,轉頭見到宋憶微正與鄭注交談,一時頗為驚異。忽有一名神策軍軍士從東北面街角急奔而來,叫道:「大將軍,王大將軍,下臣有急事稟報,漳王他……」
魏弘節忙大致稟報了經過,稱宋憶微反應及言談毫無破綻,不似是宋申錫之女。
兩方爭執不下,最終大打出手,酒肆一片狼藉,店主叫苦不迭。一直躲在角落飲酒的一名三十余歲的男子忽然出手,一人將兩幫閑漢十數人打得都趴下了,臨行前還扔下一句:「自己人打自己人算什麼本事,要打就去打吐蕃。」這男子,便是魏弘節了。
秦誠道:「某說你最近一直很忙,好不容易才將瑟兒搪塞了過去,可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早晚有一天她會知道的。」
秦誠道:「某加入神策軍,是為了完成老大的囑託。你又是何苦呢?鄭注在朝中興風作浪多年,你不是不知道他為人……」
那胡帽男子只低著頭,悶聲不答。
魏弘節道:「他人剛剛還在這裏。」
魏弘節暗道:「鄭注相公判斷宋憶微是宋申錫之女,依據的是其姓名及直覺。或許這直覺,也只是因其名字。天下之大,別說憶微、慎微,就是同名同姓者也甚多,或許只是巧合。再說了,這宋憶微聰穎過人,應對自如,果真是宋申錫之女,有心接近鄭注相公向其復讎,何以不事先換個假名字?」
宋若憲微一思慮,即道:「王先生,你在病重之時,特意趕來長安與若憲相會,若憲深感榮幸。本來某不該多口,但承蒙王先生盛意,這裏格外提醒你一句,王先生再好奇,也最好不要去見杜仲陽。」
魏弘節點點頭,續道:「鄭相公既認定宋憶微是宋申錫之女,想必一定是這樣。那宋憶微是女子之身,又是毛仙翁弟子,有女冠身份,不便出面殺人,極可能還有同黨隱藏在水族宅第中,所以這起案子,最先還是要從宋憶微查起。」
因之前曾有一件關於漳王傅姆杜仲陽的離奇傳聞,鄭注正心有所動,絲毫沒有察覺到眼前的危機,忽見白刃閃動,只「哎呀」一聲,已來不及躲閃。
魏弘節搖了搖頭,道:「某本來也是這樣認為的,還特意違抗鄭注相公命令,離開了花廳,就是為了成全他。但事實卻不是某認為的那樣,老大今晚是為王守澄而來。」
秦誠既在右神策軍軍中為將,對左、右兩軍明爭暗鬥最清楚不過,微一遲疑,又問道:「你說老大和那刺客會不會當真是……」
他顯然也不相信宋憶微是宋申錫之女一說,隨即擺手問道:「你剛才說兩個可能性,除了這個,還有什麼可能性?」
王清晨道:「哥哥平日不在家,魏郎有事找清晨便是,某自可做主。」
王守澄閉目思忖片刻,忽然張開眼睛,展顏而笑,道:「挺好,挺好。」又拍了拍鄭注肩頭,問道:「你說這是不是挺好的一件事?」
二人既猜知老大大概所在,忙朝水族正門趕來,門內附近隱蔽處搜索一遍,不見可疑之人,便又朝門外奔去。
魏弘節問道:「她是誰?是那女道士宋憶微嗎?」
十字西大街是善和坊最主要的街道,然此刻卻是靜悄悄一片——這便是典型的長安特色,白日充滿活力風情,夜禁后則是另一番景象,蕭條而沉悶。
又道:「不過這王處有也太囂張了些,仗著王氏有長安首富的名頭,完全沒有將鄭注放在眼裡,這可是目下京師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他心中懷疑刺客是受左神策軍中尉韋元素或是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的指使,話到嘴邊,卻不敢說出口。
她身為醫師,出門總帶著葯匣,當即起身取過盒子,出來花廳。
鄭注忙道:「你派人安頓好沈娘子,再代老夫進去花廳招待客人,不要提發生了什麼事,只說老夫已趕去處理。」
魏弘節道:「某倒沒有懷疑宋憶微。不久前宋憶微離開花廳,鄭相公你即刻跟了出來,交代了豆盧虞候幾句,豆盧虞候便也跟著宋憶微而去,那是某最後一次見到豆盧虞候。剛才鄭相公一再懷疑兇犯是女子,所以某猜鄭相公所提的『她』,應該就是宋憶微。」
鄭注當即沉下臉,道:「你想說宋申錫一案,是老夫不對在先嗎?你可知當年是宋氏首先發難,老夫為了自保,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算了,第一次見面,老夫便對你解釋過,也不必再多費唇舌。」
鄭注霍然起身,道:「請各位稍安勿躁,稍事休息,老夫去去就來。」
王守澄笑道:「兇犯能想出渾水摸魚之策,一定是個絕頂聰明之人。他若離開了水族,怎麼還會穿著那身神策軍軍服?只要脫下戎衣隨手一扔,穿回便服,等夜禁解除,便可從容離開善和坊。你又不知對方面貌,如何查起?你就別瞎操心了,一切以魏弘節為主,讓他去辦,你跟著便是。魏弘節既是鄭注信任依賴之人,必有過人之處。不過老夫有個條件,你二人查到兇犯后,不能當場殺死,一定要活捉他,再帶他來見老夫。」
魏弘節搖了搖頭,道:「先設法找到老大再說。」
王清晨道:「高山流水,知音難遇。當年與郎君聯袂到酒肆豪飲的男子,姓茅名匯,他是郎君的好友兼知己。茅匯既死,郎君既無知己同飲,亦不願舊地重遊,因而再也沒有踏入過徐氏酒肆半步,是也不是?」
秦誠擺手道:「不必,某等就在附近看看,不會走遠。」
鄭注搖了搖頭,招手叫過一名侍從,道:「將豆盧虞候先暫時抬入空房安置,等明早送走賓客,再商議如何處理後事。」
魏弘節、秦誠返回水族大宅時,卻見那名門公子段成式仍站在河東第大門前眺望。他見到二人路過,便舉了舉手。
秦誠搖了搖頭,上前幾步,刻意壓低了聲音,道:「小娘子適才提及茅匯,令秦某想起了許多往事。在小娘子心目中,茅匯是個什麼樣的人?」
鄭注道:「那麼老夫先要問你,你打算如何調查這起神策軍武官遇刺案?」
鄭注沉思半晌,問道:「你能肯定嗎?」
秦誠忙稟告道:「豆盧著這件案子,鄭注相公也未打算移交御史台或是京兆府或是長安縣,而是交給了心腹幕僚魏弘節去調查。」
他口中稱自己是「御史台長官,朝廷司法大臣」,但其實也知道自己的御史大夫官銜只是挂名,所謂「派人調查處置」,派的也不會是御史台的人,而是水族心腹。又命秦誠先行帶兵退下,四下搜索可疑線索。
等他走近槐樹時,有人從中間槐樹后閃了出來,正是魏弘節在水族東花園茅房附近遇到過的胡帽男子,依舊作神策軍軍士打扮。
魏弘節搖頭道:「某跟你提過的,某不願意瑟兒知道某在鄭注門下為幕僚。一旦見面,她必會問某近日在做什麼,某又不能對她撒謊,所以還是暫時不見面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