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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坼者如語,含者如咽

第四章 坼者如語,含者如咽

魏弘節追問道:「那麼你早已知道是老大殺了豆盧著了?」
宋憶微「哈」了一聲,道:「原來郎君還真與鄭注最初想的一樣。郎君說刺客就是王師文,那麼他應該是為舊主宋申錫復讎,才會冒險行刺鄭注了。憶微若是宋申錫之女,鄭注便是某不共戴天的仇人,某為何反而替他擋了一刀?若非師父和鄭注均是良醫,救治及時,只怕憶微早已不在人世。」
於是,某日茅匯有意攔下老僕,稱是杜仲陽的朋友,想見她一面。老僕大概已知杜仲陽被人密切監視一事,居然毫不意外,仔細打量茅匯一番后,竟然認出他就是當年遭人陷害的金吾衛武官,欣然同意他裝扮成自己的跟班。
秦誠一見魏弘節發問,便意識到自己失言,料想對方精明強幹,強辯無用,遂老老實實地承認道:「是,在你遇到老大之前,某已然見過他。」

茅匯未及回答,王清晨先笑道:「當年某年紀小,戴郎早就不記得某了。」又問道:「這位郎君是……」
王師文道:「這可是法門寺佛骨唯一到過的一處民宅,凶宅也早變成了福宅。再說了,宋相公的朋友買屋也不是為居住,而是打算舍給寺院,以為病母祈福。」
魏弘節道:「或許只是有人托他買花而已,你該知道秦誠那個人,他哪裡有買花的心思。」
茅匯道:「這位小娘子是宅子主人王清晨。」
沈翹翹不是傻子,留意到茅匯、秦誠神色有異,狐疑問道:「你二人認識嗎?」
王師文問道:「戴郎這是餓了嗎?」
秦誠將食盒重重頓在案上,道:「某來問你,當年某為什麼加入神策軍?」
茅匯與宋憶微異口同聲地問道:「那魏弘節人呢?」
她娓娓道來,卻見茅匯並不驚訝,奇道:「原來郎君早知道了?」

不一會兒,便有人押著王建進來,也如魏弘節一般,只穿著貼身衣褲,雙手被繩索縛在背後。
王織蓮剛要出聲否認,秋娘搖頭阻止了她,嘆道:「算是吧。」聲音亦十分嬌嫩,與其年紀渾然不符。
王清晨笑道:「當日役夫匆匆忙忙回來,說是運酒車被人劫走,某又是擔心又是害怕,生怕茅郎出了意外,一直想著派人去尋你下落。後來茅郎派人送來字條,某得知茅郎平安無事,這才放心下來。這次見面,茅郎連句寒暄安慰的話都沒有嗎?」
在長安這樣有「斗花」傳統的地方,人們對奇花異卉總是孜孜以求,若自家園林養有好花,便時常拿出來誇耀,更有人不惜為得到名貴品種而做起了梁上君子——
茅匯倒是沒想過這一節,一時沉吟不語。
魏弘節聽到這裏,大為意外,問道:「原來你襄助王師文,是受杜仲陽託付,這可實在讓人想不到。」
茅匯聞言,便拱手道:「那好,請郎君多多保重。」
魏弘節心念一動,暗道:「秦誠本是居家好男人,果真如此的話,的確反常。該不會是他在暗中尋找老大吧?」
秋娘未及回答,王織蓮先搶著道:「宋真人何以會這樣認為?」
茅匯道:「適才追兵甚緊,必定有人看到某二人進了這處宅子,躲在這裏也不是長久之計。」

秋娘輕聲應了,從懷中掏出一支金釵,問道:「這釵可夠作為病錢?」


魏弘節道:「還有腳上的綁索。難不成郎君打算背魏某過去嗎?」
金吾衛士見長官下令,一擁而上,將茅匯團團圍住。
虯髯男子搶上前來,揚手欲打,盲秀才揮手止住,道:「無需跟他計較,他而今已是階下囚,也只能逞逞口舌之利。先把他看好了,一會兒某問完話,等天亮時,再將他跟王建一併處置。」自出去審訊王建。
魏弘節道:「你說得對。」當真轉頭問道:「為什麼?」
隔了一會兒,果然有數名侍從進來後園,四下搜索,卻不似尋常家丁那般乍乍呼呼,而是進出有序。那假山山洞十分狹窄,僅容二人側身而立,外面又為青藤覆蓋,大概也沒人想到會有人藏身於內,侍從們各處尋過一遍,便又往前院去了。
王師文憤憤道:「那還用說!論心腸歹毒,睚眥必報,世間無人能及鄭注。當年宋相公被誣陷與漳王謀反,便是典型的例子。」
茅匯雖發現了王師文蹤跡,但其人長期流亡在外,性情極是警覺,每每茅匯現身之時,他便轉身逃走。茅匯因為自己身份特殊,不能暴露形跡,無法追得太急,由此三番兩次讓王師文逃脫。
微一沉吟,茅匯便徑直趕來王氏大宅,求見女主人王清晨。王清晨聞聲迎出,見到茅匯乍然出現在自家門前,很是驚訝,隨即欣然而笑,又問道:「茅郎是專門來探訪清晨的嗎?」
宋憶微聞言,忙提著葯匣趕來藥師殿。卻見一名紅衣少女及一名老嫗正等在殿中。紅衣少女年齡尚幼,卻是芬芳若蘭,光彩可鑒,生得十分清俊。那老嫗鶴髮雞皮,臉色蠟黃,看起來病得厲害。
盲秀才聞言,「哈」了一聲,轉頭笑道:「聽到沒有,這姓魏的還真是號人物。」
沈翹翹意外之極,怔了好半晌,才道:「這麼說,暗中幫某改姓,又將某從掖庭轉入梨園,全是茅匯居中使力?」
虯髯男子忙討好地道:「狗屁人物,他是人物的話,怎麼會這麼容易落入咱們手中?」
按照王清晨原先的計劃,要將木桶運到城南王氏莊園后,再放二人出來,以免招人耳目。不想出安化門數里后,車子便停了下來,隨即有人搭話。茅匯蜷身縮在木桶中,正側耳傾聽時,有人跳上車子,「咚咚」敲擊了數下,竟是用鐵釘將木桶蓋板釘死。
茅匯搖頭道:「不是,秦誠不知道某會來。某到京師后,只與他見過一面,便是請他尋找王師文畫像的那次。」
程氏綢緞鋪位於東市西南隅,魏弘節人到時,店主程瑟兒正指揮夥計搬運新進的帛緞。魏弘節招呼道:「娘子正忙呢,店裡可有上好的絲帛?」
茅匯道:「那就請盲秀才再次高抬貴手,放過王建、魏弘節二人。」
茅匯道:「這宅子內外巡視的侍從可是不少,比許多官宦人家還要氣派。」
王織蓮忙扶秋娘坐下,為其擼起衣袖,秋娘便伸出手來。她人老態龍鍾,一隻手卻是光潔如玉,嬌嫩若少女。宋憶微見狀一怔,問道:「秋娘原先可是梨園樂伎?」
茅匯搖頭道:「不是餓的。為了尋到郎君,某一直在善和坊蹲點,已經吃了好多天的冷餅,多半吃壞肚子了,某得出去方便一下。」
虯髯男子笑道:「怎樣,這滋味還不錯吧?說,你跟王建在查什麼?」
那女子舉手朝頭上擺了擺,道:「某是王清晨啊。當年茅郎時常去長樂坊徐氏酒肆飲酒,那時徐氏酒肆已是王氏產業,某跟著舅舅在店裡照應。」
又道:「某雖然應允了杜仲陽,卻根本不知道到哪裡去尋找王師文,也不知其相貌如何,僅根據杜仲陽的描述,知其大致模樣。某便設法與秦誠聯繫上,請他調出了昔日漳王謀反一案的卷宗,其中尚保存有通緝王師文的圖像告示。隨後某再攜畫像去見杜仲陽,依照她的指點,重新修改了畫像,總算知道了目下王師文的相貌。」

魏弘節醒來時,一切都是倒像,倒的桌案,倒的人影。他吃了一驚,用力一掙,才發現自己已被牢牢束縛住——外袍已被剝去,只穿著貼身衣褲,雙手被反剪在背後,雙腳也被繩索捆在一起,系在樑柱上,整個人被高高倒吊了起來,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
又告道:「某已經親自訊問過二人,那姓魏的很有骨氣,無論如何都不肯開口。姓王的沒等用刑,便主動招承了一切。似乎事態沒某之前想象的那般嚴重,然事已至此,某不得不殺了他二人,以絕後患。」
盲秀才一揮摺扇,笑道:「魏弘節是鄭注最倚重的心腹,肯定不是什麼善茬兒。他要是輕易鬆口,那才怪了。」命人將魏弘節提起來,縛在柱子上,又命道:「帶那老者王建來。」
魏弘節隨口敷衍道:「有點私事。」向坊卒道了謝,即上馬朝景悅住處而來。
魏弘節聽完茅匯述說,道:「大致經過情形,某聽明白了。但這裏面尚有一處破綻,豆盧著既已認出了你,必然已全面戒備。你固然武藝了得,但也絕不可能在他已有警覺的情況下,一擊得手。」
王師文大為詫異,道:「你就是王處有之妹?娘子願意幫助某二人?」又轉頭問道:「你竟與王家娘子是舊識?」
杜仲陽不以為然地道:「當時是敬宗皇帝在位,他就是個愛鬧愛玩的孩子,哪裡會去管什麼朋黨之爭!事實上,是有人匿名投書,揭發了郎君和武昭之前的朝廷刺客身份。如此,武昭之前說要行刺宰相的話,就不能當作兒戲了。而當初郎君曾出面調停,李逢吉還派人與郎君相結,亦等於宰相與刺客親近,這是皇帝大大忌諱之事,因而武昭被處死,李逢吉也罷相出朝。」
王師文大概早做過功課,對王家大宅內里情形很是熟悉,徑直引茅匯來到後園太湖石假山,躲入山洞中。
王師文也不報真實姓名、身份,只拱手道:「在下文復。」
程瑟兒又道:「某聽過茅大哥曾托他照顧樂伎沈翹翹之事,某在想……」
宋憶微點了點頭,又告道:「妹妹,王建王先生和魏弘節稍後也會來咱們玉蕊院,你去為他們準備好房間。」
雖是為尋王師文,茅匯也留意了水族,見鄭注有魏弘節作輔助,進出有序,防範周密,極難下手。後來他聽說左神策軍中尉王守澄要在水族舉辦私人宴會,料想王師文必會趁這個機會動手。雖然會有大批神策軍軍士在場,但當日人多,人一多就容易亂,正是行刺的絕佳時機。茅匯原本就是金吾衛武官,又與神策軍軍將秦誠交好,熟悉神策軍情形,便設法尋了一套神策軍軍服,混進了水族大宅。
夥計笑道:「東店家今晚有事,人不在客棧。郎君要找誰?直接告訴某便是。客棧每一位客人都是某登記在冊,某記得所有人的名字。」
又冷笑道:「人人都說這裡是凶宅,某託人找王處有說項時,他無論如何都不肯賣的。宋相公朋友出價高得驚人,都被他一口拒絕。如果真是凶宅,能被他如此當寶貝嗎?」又問道:「郎君年紀輕輕,如何跟杜仲陽成為了朋友?」
秦誠厲聲道:「快些回答!」
魏弘節搖頭道:「某沒可送的人。」忽然心念一動,想了想,又道:「既是表妹心意,卻之不恭,那表哥就收下了。你回頭讓夥計直接送去華陽觀玉蕊院,交給女道士宋憶微。」
沈翹翹忙道:「秦郎來得正好,天見可憐,竟然讓某在這裏遇到了殺母仇人。」指著茅匯道:「就是他。」
聽了對方這番答非所問的話,宋憶微竟然怔住,良久無語。
次日一早,宴會盡散,段成式等人早已先行離開,其次是翰林學士李訓。夜禁解除后,又等了好大一會兒,才見鄭注出門送客。賓客及大批神策軍軍士雲集在大門前,甚為熱鬧。
那少女忙介紹道:「某叫王織蓮,這位是秋娘。」
事出突然,對方是執法官員身份,魏弘節摸不著頭腦,忽想到自己趕來平康坊是為了尋找王建,鄭洪一方卻是預先埋伏在這裏,內中顯然有個大大的陰謀。他一時難以想明白內中究竟,卻也意識到不妥,當即怒道:「鄭洪,你好大胆,你身為……」
茅匯問道:「鄭注相公沒有半途派人叫回魏弘節嗎?」
話音剛落,便有人氣急敗壞地闖進來,卻是王建車夫單大。
宋清秋還在觀中各處亭廊庭院種植金莖花,其花如蝶,每微風至,則搖蕩如至,如真蝶飛舞,栩栩如生。京城婦人競相採摘,以之為首飾。時人有雲:「不戴金莖花,不得在仙家。」
茅匯簡短地道:「他有他的理由。就像宋真人挺身擋刀救下鄭注一樣,即便只是本能,卻也是做人的理由。」起身道:「天色不早,又叨擾了宋真人這麼久,某該告辭了。」
茅匯道:「某是什麼人不重要,至少不是壞人。」
李貞素出身皇族,為嗣道王李實之子,妻子郭氏則是漢陽公主之女、郭子儀玄孫女,地位顯赫。本來他一直彬彬有禮,保持著名門貴族風度,然談及酒量時,忽然自稱起「老子」,跟市井酒徒無異。
過了一會兒,王織蓮拿了葯進來,秋娘便起身告辭。
茅匯道:「沈翹翹並非認出了某是茅匯,而是認出某便是當年殺了她母親的人。」
盲秀才走到魏弘節面前,道:「某知道你是條硬漢,刑罰對你無用。但某今日務必要得到口供,你不肯開口,就是讓某難做。某身為頭領,丟不起這個人,所以只能採取些手段。」揮手命道:「把王建吊起來,先抽二十鞭。」
茅匯本無意傷人,出手只意在阻止那女子發聲叫喊,聽她這般反問,便鬆了手,問道:「娘子認得某?」
到了窄巷附近,魏弘節並未見到王建馬車及車夫,心頭憂慮更重,當即翻身下馬。他未貿然進入窄巷,正思忖對策時,忽見萬年縣尉鄭洪率領一群差役奔了過來。魏弘節暗暗心驚,忙迎上前問道:「可是附近出了什麼事?」
王師文道:「堂堂長安首富,當然得有個樣子。」
秦誠忙道:「當然不是。某等都知道你胸懷大志,跟在鄭注身邊,也只是希望能引他向善。」
魏弘節扶住表妹雙肩,笑道:「瑟兒,好表妹,秦誠就是怕你多想,所以才不肯告以實情。他是對你撒了謊,可那也是善意。當初某問你,是願意嫁給表哥,還是嫁給秦誠,你毫不猶豫地選了秦誠,說他比表哥好上許多。秦誠是你自己選的人,也是對的人,你要完全信任他,好好珍惜他。」
盲秀才道:「怎麼說茅郎也算得上自己人,所以某也不瞞你——今日王建、魏弘節尋來東升客棧,公然想打聽兩個月前的血案。後來東不訾透過銅管聽到二人談話,這二人已知悉九頭鳥諸多秘事,那王建甚至已經懷疑東不訾是某九頭鳥之人。茅郎既是為王建、魏弘節深夜趕來,想來你一早已知曉這兩個人的身份,王建是神策軍中尉王守澄的義弟,魏弘節是鄭注的心腹,他們有這樣的大靠山,竟然降尊紆貴,來打聽一樁湮沒兩個月的血案,本身已是奇事。那姓王的更是懷疑到東不訾身上,因而無論如何某都得出面干預。」
如此,茅匯順利進入景宅。他剛向杜仲陽報出姓名,杜仲陽便訝然道:「你就是茅匯?」
秦誠道:「你看,不管選擇對不對,某等都有必須去做的理由。你怎麼就不能先問問老大為什麼會加入九頭鳥?」
盲秀才悠然道:「某隻要口供,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你只需開口,下面一切九*九*藏*書便可免了。」
杜仲陽又道:「當年武昭一案,明明是宰相李逢吉有意構陷,郎君和武昭只是他用來爭權奪勢的棋子,然此案最終卻落得兩敗俱傷的局面,郎君可知內中緣由?」
茅匯嘆了口氣,道:「不是瞧小魏你不起,而是另有隱情。你既是鄭注心腹,當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免難以自處。」
王建、魏弘節不是普通人,二人失蹤或是遇害,鄭注、王守澄必會窮究到底。九頭鳥勢力再強,也不可能與手握幾十萬禁軍的右神策軍中尉王守澄相抗,所以他們事先做足了準備,留下種種證據,不令自己牽涉其間。
茅匯冷笑道:「你明明知道某是誰,還在這裏跟某裝模作樣,是想要引起旁人注意嗎?」
夥計鞠了一躬,旋即退了出去。
魏弘節「啊」了一聲,這才會意過來,慌忙向那男子道了謝,一時也不及進去客棧跟王建說明原委,便舉手朝車夫單大招呼了一聲,翻身上馬,徑直趕來綢緞鋪。
魏弘節道:「你該知道某為什麼不快,別想用一點酒菜就打發了某。」
魏弘節道:「王先生,某生平最恨受人要挾,這次也不會例外。而今某二人落入九頭鳥之手,且已知悉他們聯絡之處,不論怎樣,他們忌憚某二人身份——不,他們真正忌憚的是鄭注及先生義兄王守澄——就算他們得到了想知道的,也必會殺某二人滅口,所以請先生暫且忍耐些。」
王織蓮應了一聲,拿著藥方走了出去。宋憶微趁機問道:「秋娘似乎情緒不佳,可是有什麼煩心之事?」
杜秋娘即漳王傅姆杜仲陽,杜秋娘是她為憲宗皇帝寵幸前的名字。她與空空兒師弟精精兒原是一對情侶。傳說大唐鎮國之寶玉龍子再度出現,空空兒是知情者。精精兒早已為人射殺,杜仲陽便成了能聯繫上空空兒的唯一紐帶,由是被人盯上。
鄭洪見魏弘節就擒,這才走到他面前,歉然道:「魏郎,實在抱歉了,某也是為人所逼,迫不得已。」
這裏除了是藩鎮進奏院集中之地外,還是長安娼妓雲集之所——入北坊門后東回三曲,即為各色妓館所在,金粉樓台,章台柳色,夜夜笙歌,燈紅酒綠,轟動一時的名妓如李娃、霍小玉等均出於此坊。
夥計見已有坊卒朝這邊走來,便讓到一旁,做了個「請」的姿勢,道:「請郎君先隨某進去。」
茅匯也不否認,只道:「實在抱歉,某這就設法離開,以免牽累到娘子。」
盲秀才當即展顏而笑,道:「想不到你茅匯竟然是盲秀才的知己。」
宋憶微忙問道:「怎麼了?該不會是王建王先生病情發作了?」
王清晨笑了一笑,又問道:「茅郎便是門外那些人要追捕的刺客嗎?」
宋清秋點了點頭,自退了出去。宋憶微掩好門窗,才問道:「這裏再無旁人,郎君有話,但說無妨。」
一旁秦誠斥道:「小魏,你怎麼這樣對老大說話?」
那男子聞聲回頭,魏弘節一時如墜冰窟,全身冰冷至發麻,舉刀的手慢慢軟了下去,怔了好半晌,才道:「怎麼是你?」
王師文先問道:「郎君一直躲在樹上嗎?你居高臨下,應該看得更清楚。那名女道士替鄭注擋了一劍,某可有傷到她要害?」
一時又回憶起無數往事來,出神半晌,才道:「當年某在淮西李愬將軍帳下聽令,奉命行刺目標不成,反為其追捕,躲避時被沈氏之母發現,不得已殺了她。當時某手中兵刃尚未在死者軀體之中,某聽到有人叫媽媽,回頭時,便看到了沈翹翹。她看到了某的眼睛。而當晚在水族,就在擦肩而過的時候,她從眼睛認出了某。」
秦誠見沈翹翹甚有決心,遂上前握住沈氏持刀之手,叫道:「翹翹!」
內室虯髯男子和同伴紅臉漢子已清醒過來,狼狽地追將出來。虯髯男子見魏弘節愣在原地,便舉刀欲斬。茅匯忙舉手阻止,道:「盲秀才有令,不得殺他。」
這時,有神策軍軍士自北面街角過來。茅匯一眼望見,便知那人正是易過裝束的王師文,然他伏在東面大街槐樹上,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情發生。所幸王師文一擊未成,即轉身往東奔逃。等他經過時,茅匯叫了一聲,又以預先準備的弓箭截擊追捕者,這才躍下樹來,拉了錯愕不已的王師文便逃。途中,他未報真實姓名,只說名叫戴茂,是杜仲陽的朋友。
王師文很是憂心,道:「某雖是刺客,卻也不願意傷害其他無辜者。」
程瑟兒應了一聲,引魏弘節進內室坐下,這才嗔道:「表哥也客套起來了,居然叫瑟兒娘子。」
茅匯道:「某不是襄助王師文,某是要救他性命,若能阻止他行刺鄭注,自是最好。」
魏弘節笑道:「某可以動手啊,表哥武藝比秦誠好,他打不過某。」
王師文搖頭道:「怕是不能如戴郎所願。王家主人對風水一說極為看重,素來不準外人進來,必定全力阻止。而作為交換,主人會派自家侍從大索宅內,某等身上這身神策軍軍服,非但沒有便利,反而還是累贅。」
茅匯不答,只道:「真是對不起,是某害得娘子自幼失去母親。娘子若想要找某報仇,某也不會還手。」當即從腰間抽出匕首,遞給了沈翹翹。
他不願意多提舊時往事,便徑直問杜仲陽可需要幫忙。
而在東升客棧時,王建、魏弘節雖然坐在單獨的小間,而非大堂,但自古便有「隔牆有耳」的說法。尤其是王建公然向店家東不訾打聽血案情形后,東氏起了警惕之心,必定要想方設法摸清二人來歷及來意,而偷聽則是最簡捷方便的法子。
趕來東升客棧,茅匯剛翻身下馬,便有夥計提燈迎上來,問道:「郎君是要住店嗎?」
王師文得意一笑,道:「這是因為某行刺的對象是鄭注。鄭注靠山是誰?右神策軍中尉王守澄。戴郎想必早知左、右神策軍不和之事吧?之前左軍中尉韋元素一度要殺鄭注,布下了局,可惜還是為鄭注巧言所惑。而今鄭注有寵于皇帝,左軍地位更加危急。這宅子主人王處有是左軍軍將,韋元素心腹,估計正巴不得鄭注早死,如何還會儘力搜捕刺客?」
沈翹翹很是意外,凝視茅匯良久,才道:「就算你沒有殺某母親,不久后某母女二人也會沒入掖庭為奴,自此分離。不過,你終究是某殺母仇人,某不報此仇,日後有何顏面去地下與亡母相會?」
魏弘節遂不再遲疑,策馬朝平康坊趕來。
李貞素道:「你某二人找一日去徐氏酒肆拼酒,看誰酒量大。當年金吾衛首推你是第一,老子心中不服,但你後來出了事,老子再沒機會跟你拼酒,為此耿耿於懷好多年了。」
茅匯道:「鄙上主人矜貴,非得要東市的葯。」

杜仲陽聞言大驚失色,苦苦相勸。王師文卻不肯聽從,決然離去。然王師文離開客棧時為人所阻,又意外為人所救,鬧出了一場血案。本以為會驚動天聽,卻不想事情就此平息了下來,也是令人大跌眼鏡。
又上前一步,附到茅匯耳邊,低聲道:「這位小娘子對戴郎情意綿綿,你切莫辜負她的好意,某二人的性命可全在她手上呢。」
王師文忙告道:「白髮跟這假鬍鬚一樣,也是假的。」
魏弘節哼了一聲,恨恨道:「某親眼看到老大殺死一名無辜的老者,這態度還是好的呢。若不是某氣力未復,知道自己打不過他,某早就動上手了。」
茅匯反問道:「難道不是嗎?」
沈翹翹道:「某認出了他的眼睛,他自己剛才也承認了。」
在萬年縣廨時,室中只有鄭洪、王建、魏弘節三人。萬年縣為天下第一縣,人來人往,也絕不可能有人伏在門外偷聽。
王師文道:「某在宋相公手下任職時,宋相公有朋友想買下這處宅子,某受命經營此事。這宅子交易過許多次,西市牙人行尚保留結構圖紙,某仔細看過,記得所有細節,想不到今日還派上了用場。」
王師文苦笑道:「計是好計。果如戴郎所言,追兵看到某二人進了王家大宅,現下這裏必定已被團團圍住,又如何能潛回水族?」
王師文遷延許久,才探頭出來,見外面只有茅匯和一名陌生女子,便磨磨蹭蹭地走了出來。
她正待挺出匕首,剛好此時秦誠趕至,見狀大驚,忙叫道:「翹翹住手!」

宋憶微笑道:「憶微這裏看病是不收錢的。」
關於永崇坊的故事,最著名的是一士一詩。昔日有士子科考落第,憤然寫了一首詩給主考官高姓侍郎,詩名《下第後上永崇高侍郎》,詩曰:『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該詩一度傳遍長安,『永崇高侍郎』也因而聲名大噪。後來該士子再應科舉時,竟金榜題名,中了進士,風傳與其下第詩有關。
後來樂伎沈翹翹驚慌失措奔來花廳,稱出了事。魏弘節趕到茅房附近,發現神策軍軍將豆盧著遇害,一見屍首傷口,便立即聯想到了茅匯。他也有所感應,知道其人還在附近,於是等鄭注等人離開后,出聲呼叫。茅匯應聲而出,也不否認是自己殺了豆盧著。最終,魏弘節只收繳了茅匯兵器,放任對方離開。
宋憶微道:「郎君有沒有想過,段成式遇刺受傷,血流如注,是憶微及時救治,他才得保性命。如果憶微與王師文合謀害人,只需延遲醫治,段成式便會因流血過多而死。」
王師文皺眉道:「酒浴倒是新鮮。」
王清晨笑道:「茅郎給清晨平白戴上這麼一大頂高帽,某不幫忙也不行了。」
魏弘節大為不解,問道:「某犯了何事,有勞鄭少府親自率人擒拿?」
秦誠點了點頭,道:「當年那件事,影響的不只是你,也有茅匯。這些年來,他從來沒有放下過你,暗中加以照顧,但卻不敢見你一面。你能想象他的痛苦嗎?」
程瑟兒笑道:「表哥就愛開玩笑。好了,不耽誤你了,你去忙吧。」又取出兩團布卷,道:「這是兩塊上好的絲帛,回頭某讓夥計送去表哥住處。」
茅匯道:「某也是這樣認為。」
雖然堂中只有她和茅匯二人,但她仍警覺地朝外看了一眼,且將後面的話吞了回去。
再醒來時,魏弘節人已躺在榻上。茅匯坐在一旁,凝視著窗外,似在深思,又似在發獃。
程瑟兒道:「送給女人啊。難道表哥預備打一輩子光棍嗎?」
茅匯嘆道:「某本來也覺得不可能。當年行刺時某一身夜行衣,以黑布蒙頭蒙面,沈翹翹根本沒有見過某相貌。」
魏弘節道:「你一直沒見到主人王處有嗎?」
單大道:「在東市東升客棧時,魏郎被人叫走了,鄭注相公又派了另外一個人來替他。那個人也跟王先生一道失蹤了。某敲門問了那條巷子的所有人家,誰都說沒見過王先生。」
店家東不訾忙過來告道:「那位老先生剛剛離開了。某還問他要不要等郎君回來,他說你不會回來了。」
鄭洪搖頭不答,神情閃動,大見恐慌之色。
忽有人推門進來,卻是神策軍軍將秦誠,手中提著一個大食盒,腳尚未跨過門檻,便先問道:「小魏醒了嗎?」
宋憶微很是驚奇,道:「此事事發不久,未曾報官,更不曾傳開,郎君竟然這麼快就知道了。你到底是什麼人?」
茅匯忙道:「是某考慮不周,令宋真人為難了。」
進來堂中,夥計先讓茅匯等在一旁,自己往後院去了,隔了一會兒再出來時,已是滿面笑容,舉手招呼道:「郎君這邊請。」
秦誠忙道:「不是,某遇到老大時的情形,你已經知道了,某一直以為他是為沈翹翹而來。後來聽了你一番話,才想到老大潛入水族,可能另有目的,極可能是為行刺王守澄大將軍而來,所以也不願意他自投羅網,想先行找到他,勸他退出。」
秦誠見氣氛不對,很是不滿,道:「老大好不容易才將你救了出來,你怎麼這副口吻,這種態度?」
茅匯點頭道:「是沈翹翹。某本不知她是誰,既躲閃不及,便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料想某穿著神策軍軍服,不至令一名女子起疑。然而就在擦肩而過的一剎那,她認出了某……」
程瑟兒道:「不過嫁給秦誠,瑟兒也很知足。某就是想不明白,那沈翹翹早已成人,而今也是宮中紅人,秦誠早已完成對茅大哥的承諾,何以總還牽挂著她?」
王清晨撇了撇嘴,道:「上次茅郎貿然闖入王氏大宅,破壞了風水,按規矩要以酒洗身,之後在酒肆服役三個月。前一條,茅郎算是勉強做了,后一條,茅郎可還沒做到呢。」
茅匯道:「不錯,就在芙蓉園附近。」
與李貞素分手后,茅匯便徑直馳往東市,途中亦兩次被金吾衛士攔住盤詢,但對方驗過文書後即立刻放行。
秋娘嘆道:「宋真人治病救人,分文不取,可謂心系天下蒼生。秋娘真恨自己沒能成為宋真人這樣的人。」
茅匯大吃一驚,趁木蓋未完全釘死之際,強行破桶而出,外面有人用刀拍了拍木桶板壁,道:「裏面的人別動,也別出聲,不然刀可不長眼。」
他見四周無人,便鑽出假山,又怕行蹤暴露后牽累王師文,有意走得遠些,尋了一處花叢蹲下。解完大手,頓覺神清氣爽多了。他系好褲帶,剛從花叢中站起來,便有一名女子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狐疑地望著他,問道:「你是……」
茅匯道:「將軍請講。」
茅匯點頭道:「茅某有舊日同僚在神策軍中為將,某從他口中聽過此事。」
此案一度轟動一時,倒不是因為其他,而當時李逢吉身居宰相高位,本已大佔上風,卻不想自己也受此案牽累,罷相出朝,徹底失勢。
離開華陽觀后,茅匯便徑直趕往善和坊,在夜鼓聲中一路狂奔,終於趕在坊門關閉前進來善和坊。他先來到水族大宅前,指名求見魏弘節。門吏道:「魏郎隨王建王先生去辦事了,怕是好幾天都不會回來。」
宋清秋入住華陽觀后,起初也不時有人潛入觀中盜掘植株,但竊賊往往未能走出觀門,便被人自背後襲擊打暈,等到人醒來時,所竊花苗已回歸原處。竊賊不明所以,只能撫摸腦後痛處,落荒而逃。如此反覆多次后,終於有消息傳開,說是華陽觀有神仙庇護,輕易動不得,自此才再沒有人打觀中花草的主意。
王清晨笑道:「郎君莫慌,某與茅……戴郎是舊識。」
茅匯道:「可有人看到王師文到華陽觀后,總是在玉蕊院附近徘徊,宋真人也曾出來與其交談。」
虯髯男子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麼,雖然很不情願,但仍然蹲了下來,去解魏弘節腳上的繩索。魏弘節雙腳得脫,便甩出右臂,以肘猛擊虯髯男子背部。虯髯男子「啊」了一聲,當即伏倒在地。
茅匯擺手道:「某不是指武昭事件,而是指宋真人應該已經從王師文那裡聽過某的名字。」
茅匯這才想了起來,道:「啊,娘子就是那個愛穿紅衣裳、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想不到你長這麼大了。當真是女大十八變。」
茅匯躊躇片刻,道:「某相信宋真人的話。是某誤斷在先,這裏向宋真人賠個不是。至於魏弘節,某還是不見他的好。」
宋憶微質問道:「郎君到底是什麼人?今日來華陽觀找憶微,所為到底何事?」
茅匯嘆了口氣,拔出短劍,王建早已斷氣,當即倒地。茅匯隨即收劍入鞘,走過來命道:「放開他!」將魏弘節從地上扶起,嘆道:「實在抱歉,某救不了王建。」
虯髯男子與紅臉漢子忙上前抓住魏弘節,卻死活拉不開。紅臉漢子便倒轉刀柄,猛擊魏弘節後頸,連打三下,才將他打得暈了過去。
https://read.99csw.com李貞素微一躊躇,道:「某可以放你走,但有一個條件。」
茅匯道:「是。終南山一晤后,某便再也未見過清娘,某猜她此番來京師,另外有事,並非為了杜仲陽。但清娘到底還是關心她,大概當日也想到東升客棧探訪。」
——段成式《題谷隱蘭若三首》
杜仲陽自知年輕時打動皇帝的如花容顏早已褪去,而今又歷風波變故,愈發顯露出蒼老憔悴來,當即嘆道:「變是沒變,不過年華催暮而已。」
茅匯正待上馬,忽有人叫道:「攔下那個人。」卻是金吾衛將軍李貞素帶隊巡查至此。
風惹閑雲半谷陰,岩西隱者醉相尋。
宋憶微獨自回來華陽觀時,有小道士上前告道:「有人來找宋真人看病,已經在藥師殿等了很久了。」
茅匯見情狀危急,生怕豆盧著高聲呼叫,便上前奪過沈翹翹手中匕首,一刀刺死了他。又令沈翹翹、秦誠先行離開。
茅匯先是愕然,隨即醒悟——當時是憲宗皇帝執政,而杜仲陽正得憲宗寵愛,日夜侍奉在皇帝身邊,于碎語閑談中知悉朝廷機密,也是正常之事。
風帶巢熊拗樹聲,老僧相引入雲行。
曾有數十名士人結伴到大慈恩寺觀賞牡丹,花色眾多,卻偏偏沒有深紅色。正深以為憾時,一名老僧將眾人領到一處小院,頓時眼前一亮,原來那裡種有一株開有上百朵花的深紅牡丹。消息飛快地傳開了。當晚,便有黑衣人潛入大慈恩寺中,掘走了這株罕見的牡丹。不僅如此,盜竊者還在原地留下了三十兩黃金,以作為補償。
虯髯男子正與同伴聊得開心,不耐煩地應道:「你反正快要死了,就直接拉在褲子里好了。」
豆氏腳步甚輕,茅匯等三人又正經歷著情感波瀾,直至豆盧著出聲招呼,茅匯才驚覺過來,卻已是閃避不及,當即垂下頭去,假扮成秦誠下屬。
秋娘道:「請相信秋娘,這是為宋真人好。」長嘆一聲,自扶了王織蓮去了。

魏弘節氣憤之極,道:「原來不光老大瞧魏弘節不起,凡事都瞞著,你也是這樣。」
盲秀才道:「哦?他二人未死的話,某如何還能坐在這裏悠閑飲酒?」
秦誠忙介面道:「某就知道老大這般說瞞不過小魏,是某殺了豆盧著,老大自認罪名,是為了讓某脫罪。」
杜仲陽當即告知故相宋申錫屬吏王師文曾喬裝改扮到東升客棧探訪過自己。初會之時,杜仲陽見訪客是一名陌生老者,請他入室坐下,客氣地詢問他姓名。那老者便抹頜下長須,道:「娘子不認識王某了嗎?某是宋相公門生王師文,早些年跟娘子見過幾面。」
王師文道:「原來可以商量,那就好辦。」

李貞素翻身下馬,走到茅匯面前,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何夜禁后還在大街上行走?」
魏弘節當即道:「清娘何等人物,豈是王師文所能比擬!她未入客棧,定已發現情形不妥,所以未貿然進去。剛好當日王師文也去找杜仲陽,未有覺察,徑直進去。卻不曾料到進門容易出門難,出來時為人所阻。或許清娘認得王師文,或許不認得,但料想他必是杜仲陽的朋友,所以才出手相助。」
程瑟兒「噗哧」笑道:「秦誠是老二,表哥你才是老三,他擺出二哥的身份,你怎麼教訓他?」
宋憶微狐疑道:「怎麼回事?會不會王建先生弄錯了方向,從另外一邊巷口出去,剛好與你錯過?」
王清晨招手叫過侍從曹建,吩咐了幾句,命他帶客人去沐浴更衣。
料想王師文既預備行刺,必會到水族附近偵察鄭注作息等,於是茅匯也長時間地潛伏在善和里,密切留意水族大宅周圍動靜。果然發現王師文頻頻在附近出現,且有時化裝成老者,有時打扮成文士,甚至還裝扮成小販,每次出場身份均有所不同。若非茅匯已設法了解其確切相貌,怕是極可能被瞞了過去。
魏弘節冷冷道:「醒了,有勞秦中候挂念。」
旁邊一名閑漢上下打量了魏弘節一番,問道:「景悅傍上了宰相之子,早就脫籍從良,不見外客已久,郎君找她做什麼?」
茅匯道:「是某教沈翹翹這麼做的,她身上染了血跡。她又穿著舞服,不可能再去更衣,必須得想個法子掩飾過去。」
剛送走秋娘及王織蓮,便有小道士來告道:「有人來訪宋真人,某告訴他說宋真人正在藥師殿為病人診治。他便問了宋真人住處,說要到玉蕊院等候。」又補充道:「那男子戴著頂胡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孔,似乎很怕見人。」
那金吾衛士聞言,不無嘲諷地道:「嘿嘿,好一個主人矜貴。」
又道:「就算郎君不相信憶微,總該相信你的朋友魏弘節吧。之前憶微懷疑他也捲入了行刺案,所以當面質問他,他承認與茅郎是舊識,但卻不認識刺客。別說憶微與王師文是舊識,哪怕憶微有一點知情,又怎會當面去逼問魏弘節,令他同意就行刺一事給某和段成式一個交代?」
王師文便指著東面王氏大宅道:「那是處有名的凶宅,某等先逃進去,應該可以暫避一時。」
聽到這裏,魏弘節忍不住插口道:「這王家還真是古怪,搞什麼酒浴。」又問道:「從那之後,你便與王師文一直躲在王氏大宅嗎?」
宋憶微道:「憶微原先不知刺客是宋申錫故吏王師文,也是跟旁人一樣,以為內中涉及左、右神策軍之爭,卻不知對方何以要對段成式下手,所以才說要與段成式一道調查此案。而今既知刺客是王師文,他若主動來尋憶微,某……某實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宋憶微道:「好,某這就回玉蕊院。」謝了小道士,自往玉蕊院而來。
宋憶微見對方不願意談及身份來歷,便不再多問,只專心把脈。隨後告道:「秋娘是內氣滯結,需得寬心靜養。憶微先開一副葯,秋娘先試著吃吃,有效的話,再來華陽觀找某。」
茅匯當即苦笑道:「想不到武昭一案,竟令茅匯名揚天下。」
武昭一案,為宰相李逢吉之侄李訓一手策劃,而最終結果是:武昭處死,茅匯流放崖州,李訓亦遭流放,李逢吉則被罷相。
茅匯道:「她說:『是你,竟然是你!』某愣住原處,不明白她話中所指。她遂咬牙切齒地道:『某記得你的眼睛,就是這雙眼睛。是你殺了某娘親。』某這才會意過來,原來她就是沈翹翹。」
茅匯道:「目下尚未有人進來搜捕,大概也是忌憚主人身份。其實某倒是希望有神策軍進來,這樣某等能渾水摸魚,也許能輕易混出宅去。」
宋憶微「啊」了一聲,道:「那中年長袍男子便是王師文嗎?他自稱姓文,說是他妻子曾找某治過病,他心懷感激,想找機會當面向憶微道謝。」
茅匯道:「而今坊門封鎖,出坊是不可能了。所幸你某均是神策軍軍士打扮,不曾被人看清楚形容,只能先躲藏起來,等坊禁解除后,再設法出坊。上上之計,是重新躲進水族宅第中,因為那是善和坊唯一不會被大索的地方。」
李貞素這才揮手道:「這男子通行文書沒問題,放他去吧。」
宋憶微雙頰通紅,怒道:「怎麼郎君跟之前那魏弘節一樣,非要逼憶微承認一些不知道的事?」
茅匯道:「某猜這是因為宋真人身為醫師,有救人的本能,哪怕對方是你仇家。這一點,也是茅某特別佩服的地方。」
草衰乍覺徑增險,葉盡卻疑溪不深。
而九頭鳥之所以脅迫萬年縣尉鄭洪來抓捕魏弘節,則是因為魏氏武藝高強,必不肯輕易就範,一旦動手,勢必驚動街人。而萬年縣尉出馬,既名正言順,又能順利擒獲魏弘節,且不引起旁人注意。
有人說,這是喜愛清靜的宋清秋刻意為之,有意在他處種植名花,好將遊人引離玉蕊林。不管真相如何,事實是,華陽觀一舉成為京師第一賞花名觀,風頭甚至蓋過了以花知名的唐昌觀及玄都觀
宋憶微道:「魏弘節受鄭注之命,隨王建王先生辦事,一會兒便會回來玉蕊院。郎君不信的話,自己當面問他好了。」
魏弘節便道:「那好,請讓魏某先跟王建先生說幾句話。」
想了一想,又道:「如果王師文再來華陽觀,宋真人見到他,還望勸他及早收手。他刺過宋真人一刀,心中愧疚,想必還是聽得進去宋真人的話的。」
大詩人白居易有詩云:「帝子吹簫逐鳳凰,空留仙洞號華陽。落花何處堪惆悵?頭白宮人掃影堂。」描述的就是這段悲傷往事。
茅匯道:「某有難處,你當體諒。」
那男子望了宋清秋一眼,遲疑不答,宋清秋便道:「太陽快要落山,某也該去給花兒們澆水了。」
盲秀才笑道:「茅郎來得遲了!」
茅匯點點頭道:「茅某一直都很想知道為什麼黃桂稠酒那般好喝,正好也可以看看。」

茅匯道:「某問過王清晨,何以從來不見她兄長。她說她哥哥愛玩,很少歸家。事發當日,她哥哥倒是曾趕回來過,但她沒敢告知實情。之後,王處有還去了水族求見鄭注,只是鄭注沒有見他。再之後大概左、右神策軍中尉各自派人向兩方做了交代,事情就此平息。王處有便又照舊到外面玩去了。」
宋憶微問道:「請問郎君高姓大名?」
茅匯還待再勸,王師文擺手道:「郎君冒險相助,王某很是感激,但某與郎君既是道不同,便不相為謀。」
秋娘與王織蓮對視一眼,二人神色都古怪之極。秋娘支支吾吾地道:「多謝宋真人美意。那個……實在不方便。」
茅匯應道:「城南一處雞毛店。」
茅匯道:「其實說不上朋友,算是朋友的朋友吧。」又好言相勸,勸王師文放棄復讎之意,不要為了鄭注這樣一個人白白送掉自己性命。
魏弘節坐起身來,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華陽公主舊宅改為華陽觀后,成為一方勝景,常有士子寓居觀中,或是讀書,或是休閑,別有一番情趣。昔日白居易便長期借住在華陽觀,其好友元稹住在西面靖安坊元家老宅,不時來觀中探訪,二人聯袂遊覽觀中美景,寫下許多詩篇,成為一時佳話。

魏弘節道:「你已經知道了,某現在替鄭注相公辦事,很多人都認得某,不能讓旁人知道你是某表妹,不然會對你指指點點,你這生意還怎麼做?」
私下調查后,茅匯方知中年男子是當今宰相王涯長子王仲翔,老僕則是王仲翔心腹。
理由很簡單,今日只在兩處談及九頭鳥,萬年縣廨是一次,東升客棧是一次。
王建驚道:「九頭鳥不是從來不沾殺人之事嗎?」
魏弘節又搶到矮案邊,端起銅盆,揚手朝紅臉漢子潑去。紅臉漢子尚未拔出兵刃,水便迎面而至,他本能地舉手去擋,卻照舊被淋了個落湯雞,雙眼為水所迷,尚未睜開,頭上便被銅盆重擊,當即歪在地上。
丹成道士過門數,葉盡寒猿下嶺稀。
王師文忙拉住茅匯,道:「戴郎要去哪裡?現下外面搜索正嚴,你出去只是送死。」
然入道還是未能治好公主之瘵疾。華陽公主病危之際,代宗皇帝親自出宮探望,華陽公主苦於病痛,咬傷了父親的手指。華陽公主去世后,代宗皇帝哀痛過度,多天不肯進食,數日不願上朝,直至臣下反覆勸阻,才勉強復膳聽政。
房中點有燭火,但仍是昏暗陰晦。魏弘節勉力抬頭,辨出房中站有三名男子,正竊竊私語,便叫道:「喂,你們便是傳說中的九頭鳥嗎?」
之後,杜仲陽離開東升客棧,搬來名妓景悅家中。但她一直想勸王師文放棄復讎之念,以免徒然送上性命,卻礙於自己行動不便,更不知到哪裡尋找王氏,正好茅匯尋來,主動表示願意提供幫助,杜仲陽便託付他救王師文一命。
一念及此,魏弘節憂心如焚,正待翻身上馬,東不訾又告道:「對了,郎君離開后不久,又來了一名中年男子,三十來歲,跟車夫招呼過後,便徑直入了小間,陪著老先生坐了一會兒。那男子後來也上了老先生的車,二人是一起乘車離開的。」
程瑟兒沉思片刻,點頭道:「表哥這麼說,倒也有幾分道理。」
茅匯沉吟道:「外間盛傳,是因為皇帝厭惡朋黨之爭,所以各方均沒有討到好處。」
又笑著解釋道:「某專門跟人學過喬裝之術,須得突出其他特徵,方能不被人記住容貌。于男子而言,最醒目者無非頭髮及鬍鬚,所以某刻意在這兩樣上下了功夫,頭髮的白色是昨晚剛染的,再洗顏料便會褪去。而今某化名文復,以方便行事。」又道:「娘子也變了不少。」
秦誠、沈翹翹離開后,茅匯料想之前魏弘節見過自己,必定會懷疑是自己殺了豆盧著,是以刻意留在附近。事情也果如所料,魏弘節認定是茅匯殺人,但只搜走了兇器,並未動手擒拿。
秦誠見事已至此,遂不再相瞞,直言告道:「他叫茅匯,你應該聽過他的名字。你當年沒入宮中為奴,是他託付某暗中照顧你。某加入神策軍,並非為了功名利祿,僅是為了完成對茅匯的承諾。」
茅匯道:「郎君如何會對這裏這般熟悉?」
剛上朱雀大街,便有金吾衛士上前攔住茅匯,查驗了通行文書後還不肯放行,問道:「西市不是更近嗎,且藥鋪更多,你何以一定要去東市?」
茅匯聽到對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更是詫異,問道:「娘子是……」
魏弘節怒道:「你們有種沖魏某來,欺負老人家算什麼本事?虧你還是堂堂男子。」
九頭鳥多半會先派人以鄭注的名義將魏弘節誘走,再將王建誘往平康坊,之後設法令魏弘節半途折返,譬如通知他王建去了平康坊之類。最終的結果,跟現在一樣,先是王建,后是魏弘節,均在不為外人察覺的情況下落入九頭鳥之手。
魏弘節道:「不是某有意向著秦誠,而是某了解他的為人,知道他舉止有度,凡事均有分寸。再則說,那沈翹翹是皇宮樂伎,就算秦誠喜歡她,又能怎樣?你就放寬心吧。」

同伴紅臉漢子道:「他說得對,這等臟活兒累活兒最終還是要落在咱兄弟頭上,反正便桶就在牆角,不妨解開他,引他過去。反正他手腳被牢牢綁著,怎麼也逃不出去。」
茅匯道:「杜仲陽說她聞聲出來查看時,看到是兩名女子,一老一少,她並不認識,只以為是王師文的同伴。但據某猜測,那一老一少,應該是清娘和她的弟子。」
那女子道:「郎君不是茅匯嗎?你不記得某了嗎?」
宋憶微因有外人在場,不便多言,只道:「王建先生還是用原來的房間,魏弘節就住師父住過的廂房好了。」
李貞素親自驗過文書,問道:「你名叫戴茂,所以你頭上才戴著這麼一頂古怪的胡帽嗎?」
魏弘節見表妹精神有些不濟,便問道:「秦誠最近很忙嗎?某有好多日子沒見到他了。」
那男子癟了癟嘴,read.99csw•com道:「某哪認得什麼鄭相公?是那邊綢緞鋪的程家娘子托某來找你,教某這麼說的。」
魏弘節一時莫名其妙,暗道:「這中年男子是什麼人,竟專程來尋王先生?之前在萬年縣,王先生聽過縣尉鄭洪一番話后,似乎打消了要見杜仲陽一面的念頭,而今忽然起意去平康坊,一定是那男子說了些什麼。」忙詢問那男子身份。東不訾搖頭道:「他沒說,某也沒問。」
盲秀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道:「茅郎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他二人,一人是水族鄭注心腹幕僚,一人是神策軍中尉王守澄的結拜兄弟,茅郎要某放過他們?放了他們,日後某還有活路嗎?」
魏弘節道:「那是指他們不替主顧殺人,而今某與先生威脅到他們組織,他們不殺了某二人才怪。」
魏弘節當然不會坐以待斃,一直暗中用力掙動。如此過了一個多時辰,在磨破了多處血肉后,他終於成功將右手手腕從繩套中脫了出來。但他上身被連人帶索綁在柱子上,依舊難以動彈,便出口叫那虯髯男子道:「喂,某要解手。」
宋憶微道:「世間極少有人在秋娘這樣的年紀,還能將手保養得如此之好,某聽說只有梨園樂伎才會如此。」
茅匯點了點頭,直接越過當日酒宴細節,道:「某二人躲在王家宅子中,每日所見者只有王清晨及其心腹侍從曹建,也不知外面情形如何。過了十余日,王清晨說風聲已平,某與王師文可以離開了。」
茅匯道:「不會。」回答得極是乾脆。
宋清秋正在客堂陪一名三十來歲的陌生男子說話,見宋憶微入來,便起身告道:「這位郎君是專程來訪,說找姊姊有急事,已經等了好大一會兒了。」
魏弘節心道:「壞了,王先生聽說是鄭注相公派人來找某,一定以為某返回水族了。」忙問道:「那麼王先生有沒有說他要去哪裡?」

沈翹翹決然道:「不行。亡父受國法而死,某放得下。他在某幼年時當面殺死娘親,某放不下。」
茅匯心道:「某今晚能不能活著離開東市還是個疑問。」便順勢道:「多謝小哥提醒,某記下了。」
王師文這才略略寬心,又指著東面樓閣道:「那是主人王處有的住處。他是長安首富,又在神策軍中挂名,王家在長安的宅邸也很多,他很少來這裏。他妻子看不慣丈夫平日在外面鬼混,一氣之下帶著兒女回了娘家。這處宅子平日只有他妹妹王清晨,但也是早出晚歸。」又指著西面樓閣道:「那邊便是王清晨的住處。」
茅匯道:「他在那邊假山中。」
茅匯一怔,一時不及詢問魏弘節之事,道:「宋真人還要抵賴嗎?對方大有來頭,雖然放走了王師文,卻仍然暗中監視他的一舉一動。行刺事件后,他曾五次入來華陽觀,最近這次,就在昨日。」
茅匯忙道:「某是說郎君大可放心,鄭注本人就是良醫,聽說毛仙翁也是貴賓之一,有他二人在,傷者應該不至於有事。」
茅匯道:「嗯,不過有件事,還要煩請娘子代為隱瞞,對方還不知道某真實身份,只知某叫戴茂。」
趕回東升客棧時,魏弘節意外發現門前馬車及車夫單大都不見了,大吃一驚,忙進店問道:「跟某一道來的那位老先生呢?」
魏弘節聞言大為意外,驚道:「什麼,老大遇到的人是沈翹翹,不是豆盧著嗎?」
王清晨見茅匯堅持要出坊,便親自引他來見坊正明禮,稱茅匯是自己手下,派他去東市買葯。明禮見王清晨親自出馬,也不多問,爽快地開具了通行文書。茅匯道了謝,匆忙離開了善和坊。
又告道:「某適才進貨經過東升客棧,看到表哥扶一位老先生下車,進去客棧,心想好久不見表哥了,便託人叫你過來,也沒什麼事,只想跟表哥說說話。」
三人正僵持之時,豆盧著從茅房出來,招呼道:「秦中候,沈娘子,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有名虯髯男子聞聲走過來,俯下身問道:「咦,九頭鳥是什麼?咱們神策軍什麼時候也跟鳥扯上干係了?」
魏弘節道:「因為某相信鄭注有心向善,願意改過自新,有朝一日能澄清朝堂,說服朝廷,派兵從吐蕃人手中收復河湟失地。」
程瑟兒忙道:「秦誠怎麼會欺負瑟兒?只是……只是最近他大為反常,總是早出晚歸,即便不在神策軍中當值,也是如此。」
這一番明哲保身的安排,不僅意味著王建、魏弘節必死無疑,還將引發左、右神策軍對抗,在京師掀起巨大|波瀾——
因為魏弘節已經能夠肯定,在杜仲陽身上有所圖謀的一方是左神策軍中尉韋元素,這一節,鄭注日後遲早都會猜及或查到。而魏弘節自己及王建,縱然沒有公然表明立場,但在外人看來,都算是站在右神策軍一方,王建更是右軍中尉王守澄之義弟。二人為左神策軍所害,哪怕只是些微風聲,也勢必引來王守澄瘋狂報復。
那男子遂先解釋道:「某並非有意相瞞小宋真人,只是看令妹純樸天真,不願她聽到下面這些事。」
單大道:「王先生要去平康坊探訪什麼人,那裡巷子窄,車到了巷口,王先生自行進去,結果人再也沒出來。」
魏弘節心思正在別處,隨口問道:「想什麼?」
王清晨笑道:「文郎請放心,戴郎既與某是舊識,某定會鼎力相助,幫二位脫險。這樣,某看二位都很累了,不如先去換身衣裳,洗漱一番。某再派人置辦酒宴,算是某為二位接風。」
隨即收斂笑容,將酒杯重重頓在案上,道:「那兩個人明日日出前必須死!若有人要強行出頭,就算是你茅匯,某一樣可以取你性命。」
王清晨笑道:「茅郎這是暗示某小時候很醜嗎?」
原來茅匯再度出山,是因為有昔日同僚尋到了他,告知一直有人在尋找遊俠空空兒,杜秋娘可能因此招惹了麻煩。
宋憶微又試探問道:「魏弘節那樣一個人,為什麼會投靠鄭注呢?」又忙解釋道:「哦,憶微沒有別的意思,因為某觀魏郎為人,不像是為名為利之人。」似是很為魏弘節投身鄭注感到可惜。
魏弘節不答,虯髯男子便下令繼續用刑。反覆數次,魏弘節仍不肯吐實。一名男子道:「他人快不行了,再繼續下去,他腹中都是水,會憋死的。」

茅匯嘆道:「當日某冒險救了王師文逃走,為此險些搭上自己性命,宋真人早已知悉,還對某如此有敵意嗎?」
秦誠大為驚詫,一時不明白茅匯為何要在這樣的場面下向沈翹翹坦白,忙道:「他也是受人之命,現下殺了他也於事無補。尊母已過世多年,你何必還放在心上?」
永崇坊位於長安朱雀門街東第三街,大致處於長安城中心位置,是諸多權貴鍾愛的坊區。
曹建笑道:「二位是外人,貿然闖入王家宅子,破壞了風水,按規矩要以酒洗身,之後在酒肆服役三個月。」
王清晨道:「這個嘛,怕是不大容易。茅郎有什麼要緊事要趕著去辦嗎?」

茅匯花費了數天時間,潛伏在附近觀察,發現景家時有一名中年男子來訪,也不時有一名老僕來相送食物及用品,二人總能安然離去,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宋憶微點了點頭,道:「秋娘看起來病得不輕。請坐,容憶微為娘子把脈。」
宋憶微笑道:「某姊妹二人吃住都在觀里,沒有花錢的地方。秋娘千萬不要客氣。」寫好藥方,交給王織蓮道:「你拿去交給外面的小道士,他自會去藥房為你抓藥。」
茅匯嘆道:「不告訴他實情,他是不會罷休的。你願意今日一整天看他擺出這副臭臉嗎?」
宋憶微道:「實話說,憶微不認識郎君,也不認識王師文,根本無法回答郎君的問題。郎君本是朝廷要犯、已死之人,卻莫名出現在華陽觀,實在令人心驚,還請郎君速速離開,以免牽累旁人。今日之事,憶微就當從來沒發生過。」隨即站起身來,擺出一副送客的姿態。
魏弘節極是機警,立即發現了破綻,問道:「你在水族宅第中遇到過老大嗎?」
當日水族宴會,魏弘節四下巡查時,見到一名神策軍軍士身影十分熟悉,追過去一看,竟是茅匯。茅匯也不招呼,趁魏弘節驚愕之時,轉身便走。魏弘節料想茅匯是為行刺翰林學士李訓而來,猶豫很久后,決定成全對方心意,是以不曾聲張,甚至未將其事告知秦誠。
魏弘節冷笑道:「別人是誰?是九頭鳥那些人嗎?你重新出山,令人意外,某想過很多理由,卻從來沒想過你會加入九頭鳥。」
魏弘節冷笑道:「你評論旁人之時,可有想過先該評論你自己?綁架人質,刑訊老者,這是有品性的人該做的事嗎?什麼九頭鳥、三眼秀才,也就是一群烏合之眾,專門做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她見單大憂心不已,便安慰道:「你先別擔心。天子腳下,平康坊又是繁華之地,能有什麼事?況且王建先生身邊還跟著鄭注的人。也許是有什麼事耽擱了。現下已經快要夜禁,從平康坊回來這裏,怕是來不及,到明日一早,王建先生就自己回來了。」命單大先去歇息。
茅匯忙道:「宋真人,抱歉,某叨擾得太久,先行告辭。」也不待宋憶微回應,即抬腳匆匆離去。
魏弘節既發現茅匯敘述中的破綻,滿以為豆盧著之死另有內情,卻萬萬沒料到兇手是沈翹翹,呆了一呆,方才問道:「為什麼?」
微一沉吟,又道:「想那王師文是因為心生愧疚,才頻頻來華陽觀探訪宋真人,終究還算是好意。卻不知宋真人已然知曉他的身份,確實難以面對。這樣吧,這件事還是由某來辦,某會設法尋到王師文,勸他不要再來華陽觀找宋真人了。至於段成式和魏弘節那邊,是否要將真相告知,宋真人大可自行決定。」
茅匯道:「事情實在緊急,可否請娘子儘快設法送某出坊?」
秦誠笑道:「都是照你喜歡的買。老大說你昨晚受了不少苦,得好好補補。」見魏弘節一杯酒下肚,依舊板著臉,忙問道:「怎麼,酒不合你口味?」
魏弘節問道:「你早已知道某在為鄭注效力,何以不來找某幫忙?」
侍從曹建引茅匯、王師文進來浴房,卻見內中擺著數只木桶,兩隻一組。曹建指著木桶告道:「二位先酒浴,再水浴。這隻桶里是酒,這隻桶里是水。」
王師文一聽嚇了一跳,道:「服役三個月,是說到酒肆做三個月夥計嗎?那不可行。」
茅匯先是愕然,隨即啞然失笑,躬身應道:「是,定當遵行將軍之命。」
隨後秦誠趕至,魏弘節告知適才見到茅匯一事,秦誠表現得十分意外,還道:「老大?是咱們的那個老大嗎?不可能吧?他不是一直隱居在終南山嗎?」言語之間,既不知茅匯來了京師,也未曾與其晤面。
茅匯道:「某得去趟東市。某知道娘子有能力辦到,還請成全。」
茅匯道:「這正是茅某想不明白的地方,所以今日才會冒昧現身,趕來華陽觀詢問宋真人。」
魏弘節笑道:「所以某就說,是瑟兒你多想了。不過你放心,某還是會好好教訓秦誠一頓的。」
東市西門坊卒聽到拍門呼叫聲,很不情願地開了門,驗過文書後,才放茅匯進來,又道:「郎君買完葯后,還從西門出去嗎?藥鋪在市集北面,郎君既是回善和坊,北門更方便些。」
茅匯遂道:「將軍到底想要怎樣?難道要某當眾自認名叫茅匯嗎?」
魏弘節笑道:「怎麼,秦誠欺負你了?當日他娶你做妻子時,可是指天發過毒誓,若敢待你不好,必死在魏氏刀下。」
她這才會意過來,問道:「莫非郎君跟鄭注一樣,認為憶微是故相宋申錫之女?」
魏弘節愈發驚奇,問道:「什麼叫認出了你?你不是一直避免跟沈翹翹見面嗎,她怎麼會認得你?」
魏弘節倒不意外,只是吃驚九頭鳥勢力竟如此之大,到了膽敢脅迫京縣縣尉、抓捕當朝第一紅人心腹的地步。他料想王建必已落入九頭鳥之手,而緣起就是王建與自己在東升客棧小間中的那番對談。
宋憶微則精通醫術,為各類人士看病,均一視同仁,不取分文。姊妹二人各有所長,深得觀中上下敬重,且才名很快傳揚開去,以至華陽觀之「華陽」竟演變成「宋華陽」,成為宋氏姊妹的代名詞。
魏弘節道:「這麼說,後來沈翹翹跑來花廳報信,也是有意為之,好預先洗脫殺人嫌疑?」
昔日詩人孟郊有《登科后》詩云:「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茅匯也道:「秦誠沒有騙你,他說的是實話。你放某離開后,某便出了水族。之前某曾仔細搜過水族的隱蔽角落,均沒有發現王師文蹤跡。當時某已想到水族內外巡防嚴密,鄭注身為主人,須得一直陪在廳堂中,而廳堂防守嚴密,極難接近。即便鄭注偶爾因事離開花廳,時機也難以把握。要想一擊而中,必須得找準時刻。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次日宴散,鄭注必定出門送客,所以某想王師文應該會利用這個機會行刺,於是預先躲在對街的大槐樹后,預備等王師文出現時即現身阻止。不想他人未到,你和秦誠倒先到了。」


茅匯遲疑了一下,答道:「某叫戴茂,要趕去東市為主人買葯,這是通行文書。」
魏弘節只知道杜仲陽借住在平康坊名妓景悅住處,卻不知景悅住在哪裡,入東門后,便向坊卒打聽。

王清晨當即笑出聲來,道:「小時候某與哥哥玩捉迷藏,某總愛躲到那處山洞中,哥哥從來都想不到。茅郎快些叫同伴出來吧,那洞那麼窄,蹲也不能蹲,坐也不能坐,能躲到幾時?」
魏弘節嘆了口氣,道:「事情過去這麼多年,何必還放在心上?」
魏弘節依然覺得匪夷所思,又問道:「沈翹翹認出了你,又如何呢?」
他前去平康坊探訪時,很快發現了那一帶的不同尋常,竟有許多形跡可疑的男子在景家附近閑晃。不僅如此,這些男子間或會出入巷中其他門戶。顯然,除了景家之外,巷中其他住戶已遭驅逐,被偷梁換柱。
門吏道:「沒有啊。適才鄭相公回府,下馬時還抱怨說王建先生指名要走了他最得力的幫手,還真是不方便呢。」
魏弘節聞言,悻悻問道:「那麼秦誠當日扈從王守澄,不惜與人換班,是因為知道你會來水族嗎?」
魏弘節道:「是在曲江邊上嗎?某聞見了水汽,這是芙蓉園特有的氣味。」
茅匯道:「王建、魏弘節。」
這本是茅匯不能確定的一點,畢竟不是人人都能做刺客。或許王師文看到刺錯了人,一時慌亂,轉身而逃是其本能。又或許他只想殺鄭注,誤傷了旁人,哪怕是不相識之人,卻也牽累了無辜,心生內疚,是以總是惦記宋憶微安危。

魏弘節忽然滿臉通紅,額頭青筋暴起,舉手扼住茅匯咽喉,怒道:「你殺了王建先生!某親眼見到你殺了王建先生!」
迷|葯藥力發作,魏弘節氣力漸失。他此刻尚有意識,當即道:「鄭少府是朝廷命官,官任萬年縣尉,地位不凡,又明知道魏弘節為鄭注效力,竟然還能說出迫不得已四個字。魏某不得不問一句,脅迫鄭少府的人,到底是什麼來歷?」
東不訾笑道:「老先生要去哪裡,怎會告訴店家?不過某出來送客時,倒是聽到老先生告知車夫說去平康坊。」
魏弘節一時難以置信,不由得轉頭去看秦誠。
等王建被帶出去,這才走到魏弘節面前,笑道:「你說的不錯,無論如何,某都會殺你滅口。不過殺了你,真是挺可惜。某好奇https://read.99csw.com的是,你這樣一個人,怎麼會甘心為那江湖郎中鄭注所用?」
茅匯見杜仲陽半句不提自身困境,卻對他人安危憂心如焚,很是佩服,當即慨然允諾,表示一定會盡全力營救王師文。
魏弘節「啊」了一聲,道:「清娘也再度出山了嗎?這可實在讓人想不到。」轉念之間便會意過來:「清娘一直關心空空兒下落,是她將杜仲陽麻煩纏身一事告訴了你,是也不是?」
夥計略微吃驚,隨即鎮定下來,搖頭道:「小店沒這兩個人。」
魏弘節道:「某要解大手。就算魏某快要死了,你殺了人,還不是得處理屍首嗎?難不成就地埋在這裏?你願意去碰一具臭氣熏天的屍首嗎?那也由得你。」
有傳說雲,孟郊春風得意地策馬飛奔,並非為了觀賞長安美麗街景,而是快馬馳往平康坊,閱美人之花。時人謂此坊為風流藪澤,以至「平康」成了妓院的代名詞。
沈翹翹震驚萬狀,看看秦誠,又看看茅匯,心中波瀾翻滾,握刀的手慢慢軟了下來。
程瑟兒道:「某找表哥來,正是想說說秦誠的事。」
秦誠道:「某和老大也都很驚訝,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當時豆盧著就站在沈翹翹旁邊,他全部注意力都在老大身上,完全沒有料到身邊的女子會突然朝自己動手。」

她料想對方如此煞費苦心,必有目的,便詢問王師文來意。王師文倒也坦白,稱預備向鄭注等人復讎,既是為宋申錫,也是為漳王及杜仲陽,這一趟客棧之行,是專為探訪她而來。
鄭洪道:「不錯,是王建王先生他……」忽然一揮手,道:「將魏弘節拿下了。」
程瑟兒當即哭出聲來,泣道:「哪有表哥這樣安慰人的!」
鳥啄靈雛戀落暉,村情山趣頓忘機。
嘆了口氣,又道:「她當時目光中仍有恨意,某也不知道她到底會不會聽,只是告訴她,這樣做對她最為有利。」
茅匯聽到唿哨聲大作,料想四麵坊門已然封閉,也只能暫時接受王師文的建議,遂與他一道翻牆進了王氏大宅。
程瑟兒笑道:「好吧,就算是敬慕,而不是愛慕吧。」
試想,若不是程瑟兒以鄭注的名義臨時將魏弘節叫走,又會是怎樣的情形呢?
茅匯一怔,轉頭見王清晨正期待地望著自己,只得道:「酒宴甚好,娘子有心。」
王師文不解地問道:「什麼很好?」
程瑟兒咬咬嘴唇,遲疑道:「會不會是秦誠總與那沈翹翹接觸,日久生情?」
茅匯嘆道:「某這也是被逼得沒辦法,沒得選。」當即原原本本說了經過。
茅匯亦曾受人託付照顧杜仲陽,那時他在金吾衛任職,杜仲陽則是皇宮女官、漳王傅姆,備受禮遇,根本無需他照應。而後武昭事件,茅匯陷入牢獄之災,雖然僥倖逃脫,卻自此避居於山林,不聞外間事,以至連杜仲陽受漳王謀反案牽累,地位一落千丈之事都未能得知。而今既知杜仲陽麻煩纏身,雖然干係大唐鎮國之寶,遠遠超出他的能力範圍,但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也只能儘力而為。
茅匯卻依舊坐著不動,正色告道:「宋真人,某對你與王師文所圖之事毫無興趣,當日冒險出手相助王師文,也只是受人所託。你應該已從王師文口中知道,某二人離開善和坊王氏大宅后便為人所擒,茅某用人格名節擔保,對方才同意釋放王師文。而今他又興風作浪,竟然行刺段家公子,你讓茅某如何向對方交代?」
茅匯道:「某不動手,別人也會動手。某親自動手,一刀致命,還能令王建先生少受些苦楚。」
華陽公主為唐代宗寵妃獨孤氏所生,獨孤氏是唐代宗李豫生平最為寵愛的妃子,死後追封為皇后,上謚號貞懿皇后。其人去世后三年,唐代宗都不忍讓其出宮歸葬。華陽公主自幼聰悟過人,韶秀可愛,深為代宗皇帝所鍾念。后因患病,久治不愈,故出家為女道士,號瓊華真人,為不空三藏養女,居外宅。
宋憶微送二人出來,又道:「秋娘體弱,不宜外出。下次可以託人來華陽觀知會一聲,某上門為秋娘診治。」
王氏隨口一句話,立時勾起茅匯無限心事來。他悵然長嘆一聲,道:「郎君能這樣想,實在很好。」
王師文問道:「那戴郎可有什麼好的對策?」
茅匯這才知道王師文是有意逃入王氏宅第——他一早料想自己無法及時逃離善和坊,便乾脆逃入鄭注對頭家中。如此,外人必以為刺客是左神策軍所派。左軍即便失寵已久,但也是京師唯一能夠與右軍相抗的勢力。即便鄭注倚靠王守澄不肯甘休,他方如金吾衛、京兆府、長安縣,甚至包括善和坊坊正、坊卒,均會有所顧忌,不敢隨意介入——一時對王氏之計頗為佩服。忽肚腹如山響,不由自主地挺胸撫腹。
茅匯只得躬身道:「茅匯見過盲秀才。」又道:「某知道是你捉了王建、魏弘節,他二人可還活著?」
魏弘節忙斥道:「胡說八道什麼!某是敬慕宋真人懸壺濟世的美德。」
知悉王建心性的人,一聽到「平康坊」三個字,便會猜到他是去拜訪杜仲陽,因而他和魏弘節的失蹤,也會與之前的東升客棧血案關聯上,知情者會推測是暗中監視杜仲陽的一方拿了王建、魏弘節二人,絲毫聯想不到九頭鳥頭上。
魏弘節嚇了一跳,忙道:「千萬別胡說八道。」
茅匯不答,一旁金吾衛士卻都笑出聲來。
虯髯男子想了想,覺得有理,便走過來,將魏弘節從柱子上解下來。
剛好有人推門進來,虯髯男子忙上前道:「稟報盲秀才,這姓魏的甚是硬氣,無論如何都不肯開口。」
茅匯道:「這可有些奇怪。按理來說,鄭注今日僥倖逃過性命,卻在賓客前失了面子,一定會大肆報復。」
程瑟兒道:「可秦誠最近完全變了一個人。有一次他來店裡看了一眼,便匆忙離去,結果還把東西落下了。某追出去,卻看到他進了紗花店,在裏面買花。當時某好開心,覺得丈夫終於開始有趣了,懂得給妻子買花,於是先躲在一旁,想暗中跟在他身後,出其不意嚇他一下,但結果……結果他往大明宮方向去了。」
宋憶微、宋清秋姊妹以女冠身份入住華陽觀時,正巧趕上觀中修補神像。宋清秋便在觀中荒地植滿一種名為金蓮花的花卉,花開之時,取金色花瓣研之如泥,以間彩繪,光影煥爍。除了不能入火之外,其他與真金無異,觀中上下無不稱奇。
曹建笑道:「這某可做不了主,郎君不願意的話,回頭自己跟清晨娘子說去。」
秦誠遲疑了下,也如實告道:「某換班,是應沈翹翹之請。宴會之前,她找到某,說要去水族表演歌舞,希望某也在場。某想這也不是什麼難事,便與人調了班。後來在水族宅第中遇到老大,某也十分吃驚。」
盲秀才也不怕他耍花樣,命人將王建牽到木柱前。

茅匯道:「茅某本無意涉入朝臣之爭,已準備好在貶地崖州了此殘生,但舊日兄弟不肯罷手,非要出面營救。為了避免牽累他們,茅某不得已偽造了自己溺水而死的假象,設法逃出了崖州。」
然此刻他意識已逐漸模糊,未及說完,眼前便是一黑,暈了過去。
金吾衛士一想也對,料想對方文書為善和坊坊正簽發,從善和坊出來的人,背後必有權貴撐腰,也不宜得罪,便揮手放行。
魏弘節又問秦誠道:「那麼之後呢?你跟某一起去尋老大,說是要阻止他行刺,全是裝模作樣嗎?」
坊卒道:「郎君沿這條道往西走,過兩個路口後向北,再往西過一個路口,便有一條窄巷,景家娘子便住在巷子盡頭。」
那男子「咦」了一聲,道:「昔日的金吾衛高級武官,怎麼一點禮數都沒有?」
魏弘節一怔,隨即搖頭道:「莫名其妙提這些舊事做什麼?」
茅匯反應極快,一個箭步跨過花叢,抓住那女子右臂,反擰了過來。正要以手捂其嘴,將其拖到樹后,再作處置,那女子忽道:「你……竟然是你!原來你沒死。」聲音顫抖,激動之極。
程瑟兒噘了噘嘴,道:「表哥既然知道那姓鄭的名聲不好,又為何要替他效力?」見魏弘節沉默不應,便深深嘆了口氣,道:「算了,你們男人的事,某也懶得管了。」
秦誠見老大發了話,只好實話告道:「是沈翹翹殺了豆盧著。」
魏弘節忙道:「好,好,是某不對,某這幾日就去找秦誠一趟,嚴厲警告他,不准他冷落寶貝瑟兒。好了,別哭了,堂堂店家,該打起精神來。某還有事,得先走了。等某找秦誠談過後,再來看你。」
杜仲陽道:「可秋娘幾乎完全認不出王郎來了。論年紀,王郎正值壯年,如何頭髮也全白了?」
王師問笑道:「樣子變了許多,是嗎?因王某仍是朝廷欽犯,所以這些年來刻意改變容貌,已成章法,輕車熟路。」
該詩一度傳遍長安,「永崇高侍郎」也因而聲名大噪。後來該士子再應科舉時,竟金榜題名,中了進士,風傳與其下第詩有關。
秋娘道:「京師不比別的地方,宋真人總要吃飯用度,這支釵算是某的一點心意,萬望真人收下。」
宋憶微上前道:「某就是宋憶微,有勞二位久候。」
杜仲陽大吃一驚,遲疑道:「你……你是王郎嗎?可你的樣子……」
魏弘節也不理睬,自行下榻,打開食盒,登時一改不豫之色,深深吸了口氣,道:「是某最愛的胡餅,還有郎官清酒。多謝多謝,光是這兩樣就得跑兩個坊里。」
茅匯道:「果真如此的話,那便是茅某命運不濟了。」
馬車只能停在觀外,單大一路狂奔進來,面上儘是汗水,上氣不接下氣。他貓起身子,喘了幾口氣,才結結巴巴地道:「先生……王先生人不見了。」
宋憶微「呀」了一聲,道:「你就是茅匯嗎?憶微當然聽過你的名字,當年你……」
魏弘節一聽便明白了過來,王建一定是忍耐不住,前去平康坊拜訪漳王傅姆杜仲陽了。想那杜仲陽住在東升客棧之時,僅因為一名男子來訪,便引發了一場大血案。而最令人不寒而慄的是,那麼多屍首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且無人再追究此事。料想即便杜仲陽搬離了東升客棧,其行蹤仍為人密切監視,王建貿然前去拜訪,可謂兇險無比。
盲秀才想了想,揮手命道:「帶王建去外間,某要親自問話。」
茅匯道:「某距離甚遠,未能看得清楚。」

魏弘節連連擺手道:「這是女人用的東西,某要它何用!」
李貞素走近茅匯,低聲道:「適才你被金吾衛士攔下時,某遠遠便認出你了,還戴茂呢!」
王清晨滿口應了,也不問究竟,與茅匯一道來到假山邊。茅匯叫道:「郎君出來吧。」
程瑟兒忽拉住魏弘節衣袖,道:「其實瑟兒想選的男子是茅大哥,表哥你是知道的。那時茅大哥人已經不在了,你故意要瑟兒自己選,其實是希望某嫁給秦誠。」
茅匯情知不妙,然此刻坊門封閉,他陷在善和坊中,一時難以出去,不由得又懷念起那件神物來,心道:「要是吉莫靴未曾丟失,還在某手中就好了。」
豆盧著早在王守澄當權后便加入了神策軍,曾在馬球場上與茅匯對峙,一眼便認了出來,當即色變,道:「秦中候,快些拿下此人,他就是朝廷要犯茅匯。」

程瑟兒跺腳道:「你明明是瑟兒的表哥,為什麼總向著秦誠說話?」
魏弘節錯愕萬分,驚道:「這怎麼可能?」
虯髯男子先是一怔,隨即道:「來,來,好好招呼一下這位新朋友。」
王清晨又道:「茅郎就算出得了善和坊,一路趕去東市,還是會被巡街的金吾衛士攔下盤問。茅郎以前是金吾衛武官,萬一被人認出……」
王清晨笑道:「茅郎人都進來了,牽累都已經牽累了,還能走到哪裡去?」又問道:「不是說有兩名刺客嗎?你同伴呢?」
這番話極有誘惑力,鄭洪遲疑了下,便坦然告道:「是九頭鳥。」又指著弓手、差役道:「他們都是九頭鳥的人,假扮成鄭某手下。」
茅匯道:「某來找人。你們店家呢?」
一語未畢,便有弓手射出一箭,正中魏弘節肩頭。魏弘節抬手拔出羽箭,反手擲出,正中那弓手咽喉。他還待奮起反抗,卻是頭暈眼花,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這才意識到箭頭上塗了迷|葯。差役見他已無力抵抗,便一擁而上,將他制住,又取出繩索牢牢縛住其雙手。
秦誠道:「某再問你,你明知道鄭注人品低下、臭名遠揚,為什麼還要幫他做事?」
魏弘節嘿然道:「是你對某為鄭注效力不滿吧?」
夥計當先引路,茅匯緊隨其後。二人穿過庭院,自後門出去,進了斜對面一家肉行後院。東市店鋪租金昂貴,店家多採取前店后家的形式,以節省家用。這家肉行亦是如此。夥計引茅匯進來後院廂房,房中有一名三十余歲的男子正在悠閑飲酒,見二人進來,略略舉杯,算是招呼。
茅匯搖頭道:「不,你是打算殺他二人,但還沒動手,他二人應該還活著。」
茅匯當時人就在附近,以他看來,王師文當時已靠近鄭注,且在場眾多神策軍士均未反應過來,他仍有第二次出擊的機會。然他誤刺宋憶微之後,便轉身而逃,顯然宋憶微替鄭注擋刀出乎他意料,他傷了不該傷的人。而且茅匯之後與王師文在一起的時間內,王氏總表現得憂心忡忡,但卻不是害怕自己將會被捕,而是另有焦慮,恐是擔心宋憶微會有事。依種種情形來看,王師文現場應變和事後反應均不同尋常,最大的可能就是內中另有隱情,王師九-九-藏-書文極可能認識宋憶微。
魏弘節呆立當場,竟似忘了身處何地。紅臉漢子上前奪下其手中單刀,他也未加反抗。虯髯男子便收刀入鞘,與同伴一左一右執住魏弘節雙臂,反擰到背後,將其制伏,迫他跪在地上。
秦誠為人溫和寬厚,從不發脾氣,魏弘節與他自幼相識,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很是意外,當即老老實實地答道:「因為神策軍有入宮之便利,老大要你代他照顧沈翹翹。」
茅匯一怔,思忖了許久,才道:「這般說來,宋真人當真不認識王師文?」
又如《華陽觀中八月十五日夜招友玩月》:「人道秋中明月好,欲邀同賞意如何?華陽洞里秋壇上,今夜清光此處多。」記錄的則是中秋節于華陽觀賞月的情形。
茅匯遲疑道:「當真如此嗎?」
杜仲陽忙道:「不,在那之前,秋娘便聽過郎君的名字。秋娘知道郎君和武昭當年同在淮西李愬李將軍帳下,你二人是……」
當時理智提醒茅匯應該立即離開,但情感卻牢牢絆住了他的雙腳,無法動彈分毫。
一想到長安即將出現兩軍大戰、血流成河的局面,魏弘節心跳如鼓,當即道:「鄭少府,你……你要……」
又笑道:「實話說,當初茅郎和王師文在善和里鬧了一場,有人建議某出手干預,將茅郎收服。又因為茅郎的擔保,某放走了王師文。本來某一直對此有所疑慮,現在看來,一切還是值得的。」
王師文決然道:「不行!那件子虛烏有的謀反案,除了宋相公和漳王外,還有三十二人被牽涉其中,均遭嚴刑處死,其中還包括某兩個最好的朋友。自古血債血償,鄭注害死那麼多人,怎麼還能讓他在朝堂中安居高位?皇帝糊塗,枉為天子,那麼便由某來替天行道。」
宋憶微道:「郎君若不相信憶微的話,大可去問段成式。他不願意報官,某二人計劃等他傷好,便一道調查這樁刺客案。本來還覺得無從查起,想不到郎君今日跑來華陽觀,力指某跟刺客是同黨,這可真真有些滑稽可笑了。」
半陂新路畬才了,一谷寒煙燒不成。
程瑟兒道:「可是晚上他回來,某問他行蹤,他半句不提買花之事,只說直接回軍營了。他……他竟然撒謊騙瑟兒。」
魏弘節道:「你想想看,秦誠暗中照看沈翹翹多年,兩個人怎麼說也算朋友了。朋友牽挂朋友,難道不應該嗎?」
王建見對方取來繩索,要將自己吊起來,忙道:「容老夫說幾句話。」大口喘了幾下,這才道:「老夫有重病在身,稍一折騰,便會一命嗚呼。這姓魏的小子是個倔強性子,軟硬不吃。他知道的事,有些老夫也知道,你們想知道什麼,直接問老夫好了,無需動刑。」
宋憶微問道:「如果憶微將真相告訴魏弘節,他會不會告訴鄭注?」
茅匯道:「某有急事趕著去辦,沒時間向將軍詳細解釋。將軍如果尚顧念昔日同僚之情,便請高抬貴手,放茅匯走吧。」
茅匯搖了搖頭,道:「某與你立場不同,某不想令你為難。」
茅匯一呆,道:「什麼?」
王清晨雖稱茅匯、王師文可以離開,然彼時善和坊進出盤查甚嚴,稍微眼生點,便會被坊卒攔下詢問身份來歷。雖則茅匯、王師文可以扮作王氏侍從出去,但王清晨認為此事表面平息,鄭注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暗中派了人嚴密監視王家大宅,遂將茅匯、王師文各自藏入運酒的大木桶中,以車載出善和坊。
茅匯道:「某有事相求娘子。」
魏弘節搖頭道:「你就更不可能了。兇器是老大的魚龍匕,這是確認無疑的事。你身為神策軍軍將,腰間就掛著兵刃。某等均是受訓之人,都知道殺人得快、狠、准,你要保護老大,有殺豆盧著的動機,但怎麼捨棄自己的兵器不用,改取沈翹翹手中的匕首呢?」又道:「你二人都拿某當外人,是因為某為鄭注效力嗎?」
宋憶微問道:「什麼叫人不見了?」
單大道:「不會的,那是條死巷,只有一個出口。」
於是,茅匯在兩個月前來到京師,那時東升客棧血案已然發生,杜仲陽搬去了平康坊,借住在名妓景悅家中。茅匯並不了解血案真相,但料想杜仲陽既牽涉玉龍子,肯定不能輕易脫身,因而格外小心。
茅匯道:「那麼王家主人為了應付這位當朝第一紅人,也得竭盡全力搜索才是,但某看這些侍從,並沒有太當真,也就是走走過場,草草了事。」
鄭洪道:「有事回萬年縣廨再說。魏郎,你莫要令某為難。」
茅匯微一沉吟,即點頭道:「好,茅某辦完手頭之事,便會來尋娘子,任憑娘子差遣三個月。」
茅匯竟然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道:「實在抱歉,某當時年輕氣盛,見娘子母親欲出聲呼叫,便……便動了手。某受訓多年,那是某本能的反應,某迄今並不後悔。不過某實在料不到娘子你當時人也在場。如果某事先知道,一定不會……不會……」
魏弘節道:「而且當年的沈翹翹還只是一個小女孩,事後也渾然不知是誰殺了她母親,怎麼可能認出你?」
茅匯道:「這宅子不是有名的凶宅嗎?」
王清晨年紀小茅匯許多,不過是隨口一說,聽到對方滿口答應,大喜過望,問道:「茅郎此話當真?」
宋憶微道:「郎君如此咄咄逼人,憶微便告訴你實情——憶微不認識王師文,但聽過他的名字,他是故相宋申錫的心腹。當年宋申錫與漳王聯謀謀反案牽連甚廣,宋申錫心腹被盡數逮捕處死,只有王師文一人逃脫。但這個人從此銷聲匿跡,朝廷花了很多力氣追捕,都未能找到他。適才郎君驟然提及他的名字,憶微很是吃驚,又聽郎君暗指某與王師文相識,憶微不知郎君用意何在,所以當即斷然否認。」

宋憶微臉色忽變,道:「什麼王師文,某不認識這個人。」
其間,還有一節極高明之處,那就是王建、魏弘節被誘往的場所——平康坊。
既然王建與魏弘節一番密議泄露后,九頭鳥便迅即有了應對,那麼東升客棧一定是九頭鳥的聯絡據點,而店家東不訾,也是九頭鳥的成員。

秦誠支支吾吾地道:「這個嘛……」
魏弘節冷笑道:「何必裝蒜?神策軍雖然有許多廢物,但基本的訓練還是有的,他們綁人不是這種綁法。」
他無可奈何地看了秦誠一眼,又道:「還是某來告訴你實情吧。某混入水族宅第后,便四下遊盪,希望能找到王師文,爭取在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前將他帶離水族。恰在茅房附近時,某遇到了樂伎沈翹翹……」
宋清秋奇道:「魏弘節不是鄭注幕僚嗎?他怎麼會住來咱們這裏?」
茅匯忙問道:「怎麼,宋真人有為難之處?」
魏弘節道:「你告訴某,你為什麼要殺死王建先生?」
當即有人搬過一張矮案,往案上放了一具大銅盆,盆中注滿清水。另外一人抓住魏弘節髮髻,便往銅盆中按去。魏弘節初時強憋了一口氣,氣息盡時,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吞水,幾近窒息時,才被人提出。
茅匯嘆道:「這就是人世的奇妙之處。」
又深深嘆了口氣,續道:「那時候,某的驚訝不亞於小魏剛才的反應,一時怔住,不知該如何自處。」
這一系列事件環環相套,尤其是九頭鳥能迅速威逼萬年縣尉鄭洪就範,足見其組織之強、勢力之大。而謀划者更是精通謀略權術,才智極高,方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安排出如此高明的計策。
宋憶微聞言,不禁啞然失笑,道:「好,就算如郎君所言,憶微是宋申錫之女,跟王師文是一夥,那某二人為什麼要殺段成式呢?」
那挺劍殺了王建的男子,正是茅匯。
當時魏弘節與秦誠認定茅匯是為刺殺大宦官王守澄而來,為阻止他送死,不惜動手,合力將他制伏。茅匯難以明言,只乘機掙脫而去。但他人並未就此離開,而是等魏弘節、秦誠返回水族宅第后,又潛回原處,爬上大槐樹,密切留意水族大門動靜。
魏弘節隨車夫單大出來客棧,見單大所指,是一名陌生男子,且打扮裝束不似水族侍從,當即起了疑心,上前問道:「鄭注相公派你來找某嗎?」
如白詩《華陽觀桃花時招李六拾遺飲》:「華陽觀里仙桃發,把酒看花心自知。爭忍開時不同醉,明朝後日即空枝。」寫的是春季華陽觀桃花盛開時,與好友相聚。
秦誠點頭道:「沈翹翹確實跟某提過多次,說她忘不了殺人者的那雙眼睛,時常會做夢夢到,甚至在夢中驚醒。」
玉蕊林雖然是觀中最偏僻之處,但因玉蕊是唐人喜愛之花,往日遊客甚多,花開時節,更是摩肩接踵,舉袖如雲。自從宋氏姊妹入住華陽觀,宋清秋在觀中各處種植各類奇花異草:如金蓮花、金莖花、鬱金香之後,五彩繽紛,令人大飽眼福,玉蕊林反倒不那麼吸引人了。
宋憶微奇道:「憶微上門只為治病,有何不便之處?」
杜仲陽道:「原來如此。」又問道:「那麼郎君又是如何逃過大難?」
宋憶微道:「郎君是在暗示什麼嗎?還沒有請教郎君高姓大名。」
李貞素問道:「你既已逃生,還回來京師做什麼?大半夜的在大街上閑逛,不怕被金吾衛舊部認出來嗎?」
京師夜禁森嚴,坊里坊外均是如此,若就此在街上遊盪,勢必被巡邏的坊卒盤問,必須得尋個藏身之處。長安坊里眾多,絕大多數坊中都有客棧、邸店之類,市民即便因夜禁誤了歸期,也可以就近選擇客棧過夜,生活還算方便。然善和坊是長安第一坊,貴中之貴,住戶均是朱門大戶的人家,若訪客趕上夜禁,大可在主人家中留宿。而坊中也沒有商業,閑人不會來此處晃蕩,因而竟連一家客棧也開不成。
茅匯也不拐彎抹角,問道:「你是不是捉了王建和魏弘節?」
宋憶微遲疑道:「這個嘛……」
當即有四名弓手引箭上弦,對準魏弘節,防他暴起反抗。一名差役徑直上前,解下魏弘節腰間兵刃。
魏弘節便壓低聲音道:「鄭少府,魏弘節今日若是死了,萬事皆休。若僥倖逃過一劫,某也可以向你保證,不會泄露今日之事,也決不會向你報復,但請你務必告訴某實情,某死也要死個明白。」
茅匯不悅地道:「某有通行文書,去東市還是去西市,是某自己的事,某又沒有違制,軍爺憑什麼刁難?」
那男子道:「某姓茅名匯,想來宋真人早已聽過某的名字。」
她忽而一改優雅自信姿態,變成了一個楚楚可憐的小女人,雖未明言向茅匯求助,卻也隱有此意。
魏弘節拾過紅臉漢子的腰刀,拔刀踢門而出。他衝出來時,卻見外室只有二人,王建倚牆而立,雙目緊閉。一名男子站在他前面,手中短劍已經刺中王建胸腹要害,但只有少量血跡沁出。魏弘節大叫一聲,舉刀便朝那男子斬去。
永崇坊名勝之地甚多,除了懿德太子廟、華陽觀外,還有李氏馬球場,為唐德宗朝名將李晟修建。華陽觀則位於永崇坊東南隅,為唐代宗之女華陽公主舊宅改建。
茅匯道:「第一次見面,你便告訴茅某,說你出身於賣肉世家,家裡人從小就教導你,要將生意做好,沒別的訣竅,那就是錙銖必較。你要處置屍首,須得等到天亮夜禁解除后。而在那之前,王建、魏弘節也許還會有利用的價值,讓他們多活幾個時辰,於你又有什麼損失?其中利害關係,你早就計算得清清楚楚。」
關於永崇坊的故事,最著名的是一士一詩。昔日有士子科考落第,憤然寫了一首詩給主考官高姓侍郎,高侍郎家住在永崇坊,故詩名為《下第後上永崇高侍郎》。詩曰:「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意思是他出身貧寒,不像別人那樣多少都有點背景,因而落榜,也沒什麼可抱怨的。
想來那後來進去小間陪伴王建的中年男子,必定也是九頭鳥的人,通過什麼言辭,將王建誘離了東升客棧。而後東不訾又利用王建的行蹤,將魏弘節誘往平康坊。他本可以在東升客棧自家地盤通過下毒等方式制伏王建和魏弘節,這並不是難事,之所以費盡周折做此安排,先後讓王建、魏弘節主動離開客棧,是怕日後鄭注、王守澄追究,會牽連到東升客棧頭上。
魏弘節哼了一聲,又問道:「你既然見到了杜仲陽,她可知道當日是誰救走了王師文?」
虯髯男子也不願意就此將魏弘節弄死,便道:「先放他下來。」
秦誠已認出茅匯,只是不便招呼,只道:「你如何知道他就是當年的刺客?」
單大說到「平康坊」一節時,茅匯臉色驟變,正好為宋憶微瞧見,料想茅匯多半知道些什麼,然詢問不及,只得由他去了。


宋氏姊妹居住的玉蕊院位於華陽觀南隅,是處單獨的院落。院子內外植滿玉蕊樹,最為幽靜。正值暮春初夏時節,玉蕊盛開,滿眼白玉,香氣殊異,正如時人詩句所言:「晴空素艷照霞新,香灑天風不到塵。持贈昔聞將白雪,蕊珠宮上玉花春。」
然當有人告知王師文多次到過華陽觀,且與宋憶微相會交談后,茅匯才想到王師文不光認識宋憶微,而且二人是舊識,宋憶微就是故相宋申錫之女。
茅匯道:「娘子的大恩大德,茅匯不敢相忘,日後必會報答。」
程瑟兒笑道:「表哥剛才還說沒有可送的人,原來早有了相好,還是京師鼎鼎有名的女子。」
而後秦誠與魏弘節一道去尋茅匯,最終在水族宅外大槐樹下將其截獲。以秦誠前後言行來看,那該是他當晚第一次見到茅匯,而現下他明確說在水族遇到過茅匯,顯然在那之前,他還在宅中見過茅匯了。
茅匯忙道:「沒有,決計沒那個意思,某是實在想不到!若是你自己不說你就是當年那個可愛的小女孩,某完全認不出來。」

王師文忙道:「目下能有個藏身之處就很不錯了,酒宴就不必了。不過戴郎既然與小娘子是舊識,敘敘舊是應該的。」
沈翹翹亦是情緒激動,追問道:「你便是當年行刺先父的刺客,未能得手,被先父派兵追捕。你倉皇之下逃入內府,卻被某娘親撞見,你便殺了她,是也不是?」
茅匯道:「很簡單,某想知道王師文為什麼要行刺段成式。」
沈翹翹道:「你是朝廷的人,對不對?」
平康坊別名北里,與東市僅一街之隔,其坊地處長安城最繁華的中心地段,位置絕佳,東面即是太學、國子監所在的務本坊,西面就是東市,正北面是皇親國戚雲集的崇仁坊,正南面則是宣陽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