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才聽了，心裏突然舒坦了一些。這些日子，他內心一直有個揮之不去的身影，他無數次地回憶起那一夜，只記得自己把被子輕輕蓋在她的身上，然後悄悄離開了。他無數次在夢中看到萌萌指著自己的鼻子，說自己是㞞鬼、鄉巴佬，罵自己不行。

「沒問題，趙步理大夫，我馬上安排！您來了我們這兒，我們醫院就有主心骨了！」

一行人搖了搖頭，司機沒有停車，他按照小夥子的指示，正開往冬城去找那個被他們稱為「黃大夫」的人。

「這個聲門的位置好奇怪啊，會厭怎麼也挑不起來，根本看不見聲門，兩次都插到食道裏面去了，急死我了！」說著他看了看監護儀，「快給點腎上腺素，快！」

「給孩子弄個禮物，孩子正玩呢。」李有才鬆了松領帶，坐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他轉頭看了一眼妻子，十多年了，這個十幾歲就跟著他的女人，無論在他最落魄的時候，還是如今在他出人頭地的時刻，似乎都沒有太在意過自己的形象。她也是真的老了啊，有了白頭髮，身材也走樣得有些誇張，如果和萌萌站在一起……

Country road, take me home！

「我知道了，大哥，你放心吧，不會有事的。」趙步理走上前去，拍了拍他。跛腳男閉上了眼睛，緊緊皺著眉頭。

「嗯，我其實就是來冬城中心醫院報到的，你們知道那個地方嗎？」

趙步理心裏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雖然其他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他這次，恐怕真的捅了婁子。

男人很快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接著哼哼起來：「哎喲，剛才可真憋死老子了……真夠狠啊，小夥子。」

「呃，我來這邊，去你們那個衛生院出差，出差。」趙步理沒好意思說自己是醫生。

大娘轉頭，表情變得十分不自然，小夥子露出警惕的神色，幾個人都沒有讓出位置。

「怎麼，看你這樣，又跟孩子鬧彆扭呢？」

中巴猛地發動了，嚇得趙步理一個激靈。他緊緊抓著扶手，聽司機大哥用聽不太懂的方言和底下的人罵罵咧咧打招呼，接著一腳踩油門，載著滿滿一車人飛馳起來。

孫慧撫著額頭，她覺得自己越來越不能理解這個小徒弟了。

男人一直用手壓著傷口，壓了一會兒敞開衣服看了一眼，發現不出血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疼痛，歪過頭很快便睡了過去。

他左手摸著男人的胸口，數到第二、第三肋骨的間隙，又看了看鋼筆的尖端——比他平時用的注射器針頭不知道粗了多少倍。

看來真是得拼了才行啊。方老，你坑我一次，再給你一次機會補償我吧。

回到家中，李有才像往常一樣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轉身走進了曦曦的卧室。不一會兒，卧室里就傳來一聲驚喜的歡呼。李有才心滿意足地走出來，哼著九十年代的小曲。

這時趙步理才意識到，只要一說到醫院，這些老鄉的親切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能明顯感受到他們身上的敵意。

「大哥哥快開，快回家找黃大夫！我爸爸他又犯病了！」小姑娘急得大喊。

台下一片嘩然。這個名字對他們來說，遠比眼前這個京城知名醫院的知名教授，所謂的「京城第一刀」更讓他們覺得親切以及悲傷。

趙步理撓撓頭，他當然知道大師兄最近心情不好。自從孫慧把住院總醫師的職務轉給了二師兄之後，二師兄就有意無意地針對大師兄。大師兄的手術總是被排到很晚，想做的手術也經常不給安排。

「我，我，我，我，我會的……」趙步理結巴起來。

不行，老媽說了，不能多管閑事。趙步理暗暗告誡自己。男人一把抓起女孩，放在自己里側的凳子上坐好，小女孩不敢吱聲，只是遠遠看著趙步理。

陳主任也感同身受地嘆了口氣，和她一起並肩站著。自從院里一系列的雷霆行動之後，兩個人已經好久沒有這樣聊過天了。各個科室都在整治隨訪問題，孫慧則在一刻不停地處理趙步理下鄉的事情。從她和趙步理開誠布公地談過之後，他就一直恍恍惚惚的。

剛聽到這個消息時，趙步理的確有些失落。他再傻也知道，自己實際是被發配了。然而就在昨晚，他突然想起筆記的下半部分，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在網上一查，發現那串字元里包含著一個坐標，位置正是冬城！再過兩天就要出發了，據說醫院還要舉辦一個隆重的歡送儀式，其實趙步理已經一天都等不及了。

藉助偶爾從雲后探頭的月光，趙步理髮現後面坐著的跛腳男臉色煞白。

他讓司機停車，然後用全身的力氣，猛地把筆扎了下去。只聽「噗」的一聲，彷彿一個氣球被戳破了，男人發出一聲驚天的慘叫。血噴了趙步理一臉，趙步理終於放下心來。他知道，這是胸腔的氣體壓力高，皮下和肌肉的出血直接噴出所致。他擦擦臉，往後一坐，見周圍人還在緊張地看著他，趕快解釋道：「沒事了，就是氣胸，把氣放出來就好了。」

天色基本全黑了，趙步理在昏暗的車廂里聽著歌，回想著剛才的一切。不管怎樣，自己至少用土方法救了個人，雖然還是有些后怕。

「你也別太自責了，那個孩子他……」

不得不說，小雲幫趙步理準備的東西簡直是所有禮物中最貼心的了，一大包飯糰，他在火車上吃了整整一天，竟然都快吃光了。

「不行，你們誰有黃大仙的百病消？吃點試試！」大娘喊道。

趙步理髮現，不只是外面大樓，連手術室也比自己所在的寒城市人民醫院高級不少。至少，九_九_藏_書這裏每個手術間是真寬敞，足足有寒城市人民醫院手術間的三倍，而且腔鏡的顯示器、麻醉機應有盡有，並不是傳言中那樣破舊。

「你看小棠，我像不像領導人檢閱三軍？這一輛輛車都乖乖停好了，你看你看！」說著還綳起臉來。幾輛剛停下的車很不滿地按起了喇叭，林小棠「撲哧」一下笑出聲來：「真是個獃子……」

自那一刻起，汪道賢的人生終結了，然而方鴻銘的人生，在五十歲的時候，因此發生了改變。他不再做一個高高在上的「京城第一刀」，轉而開始背負罪責和光環。

「哦。」萌萌乖巧地點了點頭。李有才假裝認真看片子，不敢正視她的眼睛。

趙步理猛然回過頭去，發現跛腳男正瞪大著眼睛，手不停地向前抓著扶手，嘴巴大張，一口一口喘著粗氣，像一條從水裡跳上岸的魚。

「這是……一個刀片。如果你不努力更新的話，這個刀片你就留著……自宮吧。」

萌萌似乎察覺了李有才語氣的變化：「好，那交給你啦。對了，這個送給你的孩子吧！」說著，萌萌拿出一個小東西，是最新款的Hello Kitty主題扭蛋。裏面能打開很多意想不到的東西，市面上很難買到，小孩子都很喜歡。

龍森浩白了一眼李有才，走上前，從上衣兜里掏出一支筆，不容分說地插在趙步理的襯衫口袋裡。趙步理驚訝，這不是大師兄最常用的一支筆嗎？平常拿它當寶貝，這也捨得送人？

他說出第一句話，課堂安靜下來。

曦曦這時跑了出來，黏在李有才身上：「爸爸，這個我不把它扭開了，扭開了就報廢了，我想把它賣給同學，交跳舞班的錢！」

「有！」

林小棠並沒有像以前一樣生氣。她今天有些安靜，安靜得讓趙步理心裏發毛。她把月牙掰開，原來上面有一個小帽。掰開之後，裏面的東西在太陽光下閃閃發光。

趙步理站正，鄭重地點了點頭，拿起行李向門口走去，但還是忍不住四處張望。最後確認想見的那個人沒來，才有些失望地走出門去。剛走到大門口，那個人如約而至般以最美好的樣子站在了他面前。

「啊，這怎麼好意思……」曦曦一定非常喜歡這個，他心想。

小姑娘躲在男人懷裡，吐了吐舌頭。

「唉，沒什麼。」

據說寒城曾經也是一個平凡的小城市，但是因為這家著名的醫院，來看病的人越來越多，來工作的人也越來越多，逐漸將城市也帶動得全國聞名。更重要的是，這家醫院是一所全國知名的教學醫院，其教學水平和嚴格程度，比協和有過之而無不及。

孫慧白了這個老姐妹一眼，扶著欄杆望向窗外。

「趙老師，這病人血壓咋這麼低呢？」麻醉師的口音似乎不像冬城本地人。

於是他開始非常頻繁地和老婆歡愉。

「嗯，好的，我會發給你。」

「走，送送你啊？」

李有才趕忙擺手：「沒有沒有，都挺好的，都挺好。」

「好的，沒問題。」李有才直愣愣地回答道。

轉眼間三個月過去了，蚊子對人類的進攻已經到了最瘋狂的時候，蟬也逐漸沒了氣力，空氣中浮躁的熱度已經慢慢退去。

「快麻醉，我們得趕快進去。」趙步理毫不猶豫地說，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趙步理趕忙拉起行李箱，沒想到行李箱在這時壞了。於是他只能吃力地抱起行李箱，向「父女」二人跑去。

「孩子大了，都有自個兒的想法，你操那麼多心也沒用。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就安安心心退休回家養老吧。」

他又把食指和無名指分別放在男人胸骨和兩側鎖骨的交角處，然後把中指放在男人的氣管上，從喉結向下滑，他是要感受氣管是否發生了偏移。

「你真是神醫啊，看起來和我們這兒的醫生不太一樣啊。」小夥子笑著對趙步理說。

然而萌萌沒有看不起他，她只是淡淡的一句話，讓那一夜過去了。

一定有辦法，別慌趙步理……對了！

汪道賢死了，他作為空軍的教官，親自上陣，和日軍的飛機同歸於盡了。

「快快快，拿來給我！我來插管！」趙步理眼中閃過一絲火熱。

男人倒在了地板上，大娘趕緊撲上去掐他的人中。小姑娘嚇得直哭，被旁邊的鄉親抱著。男人本來就憋氣得厲害，一被掐人中，臉色更差了。

趙步理努力閉上了眼睛。

「奔波一天了，差點死過去，估計得睡一大覺才能緩過來。」小夥子指著後面的跛腳男解釋道。話音還沒落，只見跛腳男「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突然，兩個人眼睛一起盯住了樓下，一個身影正蹦蹦跳跳的。

趙步理似乎能越過遙遠的地平線看到昔日西南聯大的場景，學生和老師們都在耕作、讀書、暢談理想、謳歌先哲。儘管只有黃色茅草屋頂和紅色的土坯房，但是大家仍然堅定著自己求學的信念。

趙步理逼迫自己不去想病人死亡的可能性。他轉過身面對著牆，努力閉上了眼睛。

右側沒有呼吸音，左側呼吸音正常。

「再有半個多小時就到了。」小夥子和趙步理小聲說道。

「眼睛？」

「那你來我們這窮旮旯幹啥的？」後面的「爸爸」開口了。

「你是個好人，真的。」

李有才又笑了：「這是我整理的手術視頻，你想什麼呢！我看你別提主治醫師了，你提主治污師得了！哈哈哈——」李有才自己先笑起來，見別人都沒有配合，便訕訕地收起了表情。

「不是，我是想說，你去了之後，能不能每天都給我看一看鄉下的樣子？我沒有去過，我好想去看看小豬是怎麼跑的，想去看看蜻蜓要怎麼捉，也想看看人們怎麼種地和收麥子。」林小棠背著手轉過頭，眼睛笑得彎成一條細線，可愛的睫毛微微閃動著晶瑩的光芒。

說著，林小棠推開他，飛快地鑽進了車裡。中年男人嘆了口氣，向趙步理舉手示意了一下，趙步理趕忙提起箱子，在一邊獃獃地站好。馬達轟鳴了一聲，rｅaｄ.99ｃsw•ｃoｍ車揚長而去，它不只帶走了林小棠，似乎也帶走了他心裏很重要的什麼東西。

他本想出示自己的邀請函和工作證，卻發現這位叫作王大治的大夫根本沒有要檢查的意思，直接畢恭畢敬地帶他去換了手術服。脫衣服的時候，這位王大夫甚至站在一邊候著，給他遞手術服的衣服和褲子。第一次被人這麼伺候，趙步理居然有些不習慣。

車在離他們還有幾米的地方剎住了。

「……」趙步理懶得再糾正他，一邊趕忙推著病人向手術室走去，一邊轉頭安慰小姑娘，「放心吧，你爸爸交給我了。」

「有有有！」趙步理趕忙掏出最後一個飯糰。男人笑起來有點丑，但是給人的感覺和氣多了。

「讓我大哥一會兒把你送到醫院。那這個鋼筆怎麼取出來？」小夥子問道。

他趁方姨不注意，趕忙把片子袋裡的信封掏出來，裝進白大褂兜裏面的暗層。剛站起身，就見遠處走來一個人，他感覺對方正朝自己走過來，只好原地等待。

一行人轉過頭來，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甚至小夥子還搖搖頭笑了一下。

趙步理看了看四周，大家看他的眼神中都透露著警覺。

萌萌機敏地笑笑，沒有說什麼，轉身走了。李有才看著她的背影發獃，感慨著自己那晚的抉擇。

趙步理輕輕伸出手去，看著林小棠期待的眼神，小聲地問：「這個是……什麼鬼？」

管不了那麼多了。

「步理啊，你這次去這麼久，我也真是捨不得。沒了你，總是覺得我們科少了點什麼。」李有才也背著手走過來，笑得很燦爛。他從身後掏出一個U盤，「這是我自己錄的片兒。孤身在外，半夜沒事的時候，可以多看看。」說完就壞笑著把U盤塞進趙步理的手裡。

「我呸呸呸。」趙步理趕忙嫌棄地啐了幾口，「你才上路呢，我這是完成國家賦予我的光榮而重要的使命！」

「趙大夫，我知道！這是怎麼個情況啊，趙大夫……」

「獃子，我想和你說……」

趙步理仔細一看，確實，血壓只有50/30毫米汞柱，這是休克的表現。他心中更加堅信自己的判斷。

漸漸地，他看到遠方出現了一片燈火。冬城很小，只有寒城的一個區那麼大。

「可是我不會玩這個，我也不太喜歡，我跳跳舞就挺開心的，我就想要爸爸多陪陪我。」曦曦噘起了嘴。

小姑娘吃了一臉的米飯粒，一車人都笑了。小夥子和老大娘紛紛過來在趙步理身上又拍又捏。趙步理一開始不習慣，後來發現這個地方的人打招呼都愛動手動腳，也就逐漸適應下來。城市裡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在這裏蕩然無存，趙步理突然喜歡上了這個地方，他喜歡上了大娘、小夥子、小姑娘，甚至是跛腳大叔的笑容。

「好好休息，別太累。你這個片子，可能得做手術啊。」李有才話鋒一轉。

黃大夫？是那個醫院的大夫嗎？趙步理趕忙湊過去看，一群人已經把男人圍住了，遠遠地看了一下，確實不對勁兒，於是趕忙衝著司機喊：「司機師傅，快去醫院，不對勁兒！」

他從大娘的兜里抓出一個打火機，掏出自己襯衫里那支大師兄送的鋼筆，拔掉筆帽，用打火機仔細燒了一下鋼筆的筆尖。

趙步理心裏一緊。他看了眼哭成淚人的小姑娘：「放心吧，我把他救活，然後讓他帶你去找你的爸爸和媽媽。」

於是他離開京城，選擇了寒城。

原來真是錯怪了人啊，自己還被當成了壞人？趙步理心想。

「趙步理。」

趙步理看著越來越低的血壓，心臟彷彿要衝破胸腔。這可怎麼辦？如果現在不進胸腔，病人馬上就要失血而死，但是不麻醉又進不去。如果只用面罩來麻醉，手術中就無法暫時讓肺癟下去。況且，這裏就一個麻醉師，如果麻醉師要一直扣著面罩，那就無法輸血或者給葯。

他的語氣很平淡，然而眾人見男人胸口上直直地扎著一支鋼筆，仍然很難接受這是在救人。這難道不是在殺人嗎？他們一時間不知道該報警，還是該謝謝他。

趙步理蘇醒過來，滿身是汗。

趙步理心裏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這個小姑娘，該不會是這個男人……

孫慧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我現在就是真心希望這孩子能開心一點。看他這麼低落，我真是不忍。」

是出血，一定是出血，要儘快開進去！

「你著什麼急，孩子這不也是心疼你嗎？」

「跳舞歸跳舞，你馬上要上學了，要好好學習，聽見沒有？好好學習以後才能有出息。」

小雲馬上嫌棄地翻了個白眼：「到了那邊別忘了多發點朋友圈，讓我們看點田園風光！」說著便轉身走了。遠處有個高大的男人似乎一直看著這邊。小雲過去，兩個人才一起走了。

此時，趙步理內心樂開了花。

「嗯？」李有才咳了一下。

門裡的人也嚇了一跳，摸索著牆上的燈，打開之後，把臉上的面膜揭了下來。

一個護士在手術室外，把一個器械包撣了半天的灰才拿進來。麻醉師也是緊趕慢趕地跑進來，懷裡抱著一大堆東西：氣管插管、喉鏡等，踩著拖鞋的兩隻腳還穿著不一樣顏色的襪子。聽說趙步理的身份之後，他們都點頭哈腰地叫著「趙老師」，儘管這些麻醉師和護士很多年紀都已不小了。

「這是張力性氣胸，你們手裡有沒有小刀，或者針？」

那不是姜超嗎？果然這兩個人……

「萌萌，以後……你們手術室這邊有病人，都可以介紹給我，我保證好好安排。」

趙步理實在看不下去了，推開幾個人，撲到前面去：「我是大夫！讓我來！」

「小兄弟，來我們這兒啊，抽煙嗎？」一個佝僂的老太太探過身子，自己往嘴裏塞了根九-九-藏-書煙，也遞給趙步理一根。

李有才臉上有些燥熱：「沒有，哪有的事兒，最近不是步理下鄉，我又接手了院總嘛，事兒太多了。」

「嗯，那有才哥，拜託您了。這是我一個好朋友的爸爸。」

「從坐標上來看，應該就是冬城沒錯了。到了之後，只要再打聽和『☆』這個符號相關的地方就行。看樣子，不是星星就是什麼重點的坐標。」

「喲，你還有怕管不住的人呢，我的孫大聖？」

王大治驚了，趕緊幾下把嘴裏的饅頭嚼乾淨，雙手在有點髒的白大褂上蹭了蹭，對趙步理伸出了手：「久仰久仰您大名，呃……趙……？」

「其實他不是我爸爸……我剛生下來就被爸爸媽媽扔了，叔叔撿到的我，而且叔叔經常帶我出去找他們，但一直沒有找到……」

看見男人憋氣越來越嚴重，趙步理知道不能再等了，只能搏一把。

二人來到一個幽暗的角落裡，這時傳來一記聲響，只見漆黑的拐角處，一扇門突然打開了。趙步理讓小夥子背好男人，自己走進去，發現門裡什麼都沒有。他揉了揉眼睛：「請問，有人嗎？」

趙步理一邊想，一邊隨意翻看著，也許是車子晃動的緣故，很快書上的文字變得立體，在他腦海里呈現出一幅奇妙的場景。

後背被拍了一下，孫慧轉過頭來，發現是婦產科陳主任。

趙步理撓撓頭，看著他們仍然驚訝的面容，好好給他們講解了一下剛剛的來龍去脈。男人雖然胸口扎著一支鋼筆，疼得齜牙咧嘴，模樣說不出的古怪，但確實在趙步理的救治下活了過來。

「你們這裡有中心靜脈導管嗎？」趙步理轉過身來喊道。

「那也可以理解，畢竟要去至少兩年，能不能有人接替，能不能回來也沒個准信兒。我覺得，換誰也不樂意去，所以他願意去你就知足吧。真是的，你怎麼沒把那個李有才送出去啊？他要是不樂意去，正好把他開了。他那些小動作太明顯了，和韓雨走得那叫一個近乎。」

正是早上七點，大廳里陸陸續續有了一些排隊挂號的病人。趙步理匆匆忙忙趕過去，發現了幾個熟悉的身影。他先是上去恭敬地朝卓啟智院長鞠了個躬，回過身又對孫慧點了點頭。孫慧今天穿得很正式，還披了條紫色的披肩，慈祥地笑了笑。

「哦，我會！我會寫的……讓你出場，讓你出場……」

「有才哥。」

不一會兒，一個高高胖胖的男大夫走出來，嘴裏還塞著饅頭：「喲，你們好，我是王大治，這是怎麼了？」這個五大三粗、膀闊腰圓的男大夫，說話聲音居然又尖又細。趙步理突然有點想笑。

「喲，看樣子不像本地人。」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也從後面鑽了出來，長得十分清秀，濃眉大眼，身材有些矮小，但是手臂十分粗壯。

「小趙啊，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祝賀你啊。雖然要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但對你和醫院來說，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想，孫主任應該也和你說了，醫院這邊一定會全力配合你，沒有後顧之憂。暫時破格把你提成主治醫師，去那邊做院長助理，你一定要努力把醫院的品牌在冬城醫院打出來！」卓啟智握著趙步理的手，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我陪你，誰給你掙錢？！你整天跳舞有個屁用，能掙錢嗎？啊？！」李有才把扭蛋摔在地上，砸了個稀碎。曦曦嚇得哆嗦，縮著脖子，小碎步往後挪了幾步。

護士本以為又是來醫院借廁所的，正沒好氣，看到小夥子後背上的傷者，趕緊抓起了電話：「王大夫在嗎？來生意了！哦不對，來病人了！」說著便招呼小夥子和跛腳男坐下。跛腳男雖然還有些意識，但已說不出話，嘴唇發白乾裂，眼睛一絲神采都沒有。這時候小女孩也跟了過來，趴在男人腿上哭。

孫慧站在走廊里，握著電話，皺著眉頭。

方老，我們冬城見！

歡送儀式是在醫院大廳舉辦的。一條長長的橫幅歪歪斜斜地掛在醫院的牆上，上書「祝我院醫師圓滿完成支援任務！」，連趙步理的名字都沒有寫。

「怎麼插不進去管呢！」麻醉師急了，左手用喉鏡挑進病人的喉嚨，右手努力地按壓著喉結，努力想找到一個氣管入口。

跛腳男很快被王大治抬到手術床上。護士過來剪掉了他身上的衣服，麻醉師趕忙給紮上了輸液。跛腳男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卻還在不由自主地搖著頭：「大夫，大夫……那個孩子她是……如果我不行了……她……」

「哈哈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噢耶！」趙步理在樓下激動地喊著，手舞足蹈地進了外科樓。

這是氣胸，自發性的氣胸！

「好了，不早了，快走吧，還得坐好久的車呢。路上一定要小心，我承諾你的都會做到。」孫慧走上前說道。

李有才怒氣沖沖地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曦曦眼中的淚水，又看著自己的樣子，突然想起了自己小的時候。他沒有再說話，轉身離開了家。

方老方老，你得保佑我啊，這陰招可是你發明的。這一筆下去，要麼他活，要麼我們就一起死吧……

趙步理驚魂未定，這大晚上的，真的是撞邪了。不過他很快看到了亮光，果然急診是有人的。他衝到急診的分診台，看見一個臉色很差的護士，趕忙說：「有大夫嗎？快，有人要搶救！」

熬了一天，終於在下午四五點到了昆城。昆城是一個小城市，靠煤炭維持著生計，而周邊的小縣城經濟更差，冬城就是其中之一。到冬城的公路一直在修，快十年了也沒有修好。因ｈｔtｐｓ://ｒｅad•９9ｃsｗ.cｏｍ此去冬城就只剩下一個辦法，就是坐每天三四班的中巴，三四個小時能到。此時天已經快黑了，為了安全起見，趙步理準備下車就去找家旅館住。畢竟聽說去冬城的路全是崎嶇的山路，還經常塌方。

「你以為我天天這麼跟孫子一樣地干，是為我自己嗎？」不知為什麼，李有才的火氣突然大了起來。

李有才剛剛在病房大廳又接待了一位病人。病人瞟了眼放下的片子袋，笑了笑，走了。

「好。」趙步理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好王大夫，我是寒城市人民醫院的趙步理，借調來貴院工作的。」

趙步理簡單說明了下情況，然後請求王大治趕緊安排手術室。

太陽已經從坡上溜了下去，最後一絲光芒把半邊天映得火紅。山那邊的平原依稀可見。趙步理探出頭去，發現車子的半個輪子經常在懸崖邊打滑，嚇得趕忙把身子縮回來。車內的人們照舊閑談著。

大娘撩起男人的衣服，在肚臍下面兩寸的地方，把煙頭按了下去，男人更是發出一聲哀號，卻被小夥子緊緊按住手動彈不得。大娘鎮定自若，面無表情地按著煙頭，男人的肚皮上很快被燙出了一片紅印子。

方鴻銘這時已經五十歲了。見他走進教室，人們紛紛議論。方鴻銘不用聽，也知道他們在議論什麼。

「我不想上學，我就想跳舞。爸爸，我給你跳支舞吧！」說著曦曦便要起步，被李有才一把抓住。

病人走了之後，李有才看了看旁邊，只有方姨正一邊看大門一邊看電視劇，嘴裏還偷偷嗑起了瓜子。

科室里的龍森浩、李有才、護士長邢墨、小雲也都來了。

林小棠笑出聲來，把月牙緊緊地蓋好，掛在他的脖子上。這個墜飾的樣式十分簡潔，趙步理戴上還多了幾分剛毅之氣。

「你不是說他抑鬱嗎？我怎麼一點沒看出來，他不會是……傻了吧？」陳主任哭笑不得。

萌萌穿著手術室的外出衣，戴著花帽子，眼睛裡帶著笑：「李大夫，來找你看個片子。」萌萌說著，看了看一旁的方姨。

趙步理紅著臉趕忙往外推：「師兄，你看這麼多人呢……你自己的片兒，你還是留著自己欣賞吧。」

李有才笑了笑，裝作大灰狼的樣子張牙舞爪地和曦曦逗趣：「曦曦啊，現在爸爸陞官了，有錢了！你不用擔心跳舞班的事情了，好好玩，回頭爸爸還給你買！」

那不就是去冬城方向的車站嗎？難不成……

龍森浩鼻翼抖動了一下，發出「哼」的一聲，雙手插著兜走了。

「你們科那個趙步理過兩天就要走了，怎麼，最後還是同意了？用什麼條件說動的？」

天氣很好，微涼的空氣中充溢著專屬秋天的樹葉香氣。車子很快就進了山，太陽的溫度開始逐漸退去，餘暉灑在鋪滿黃土和沙石的山路上，趙步理一度覺得自己鑽進了電影畫面。

「啊？」趙步理趕忙回過神來，發現院長朝一邊努了努嘴。他趕忙握住院長的手，微微彎著腰，黨院辦的攝影師趁機拍下一張照片。

「怎麼回事？」

用筆還是有風險啊。方老，你可害死我了……

李有才啊李有才，你可真是個㞞包啊。

「這孫子誰啊，神經病……哦不，閨……閨女我不是說你，外……外面來……來了個神經病，已經被我趕跑了！閨女，你給我寄的這個面……面膜特……特別舒服！」

兩人走到角落裡的片燈處，萌萌注意到方姨正投入地看著電視劇，便悄悄問李有才：「李大夫，我怎麼感覺你最近都躲著我啊，是有什麼問題嗎？」

趙步理暗暗覺得，大師兄也不像外表那樣兇巴巴的：「謝謝大師兄，我走了以後，您一定要多笑笑啊。」趙步理誠懇地向大師兄鞠了個躬。

萌萌笑了笑：「那肯定的，誰不知道有才哥你都陞官成運營辦的小領導了呢。放心吧，我們不介紹給你，難道還介紹給那個自以為是的人嗎？」

「還有，這個送給你。」林小棠說著伸出手，白皙的手上有一條項鏈，是一個月牙樣的墜飾。

麻醉師猶豫了一下，但是看見趙步理焦急的表情，還是一咬牙把麻藥推了進去。等病人一失去意識就立刻準備插管——麻|醉|葯起效之後，病人的血壓會進一步降低，甚至可能心臟停搏。

旁邊有一個小女孩，渾身髒兮兮的，一直在角落裡盯著他。趙步理拿出一個乾淨的飯糰，用餐巾紙包著示意她過來拿。但小女孩戰戰兢兢的，不敢上前。她旁邊有一個面相猙獰的男人，身上文著密密麻麻的文身，身高接近一米八，但是皮包骨頭的樣子讓人覺得有些害怕，濃眉小眼，皮膚黝黑，體毛很是濃密。

「今天怎麼這麼開心？」妻子端著果盤笑著走了出來，面色很是紅潤。

李有才憨厚地笑了笑：「沒問題沒問題，以後你有問題，都可以找我，我現在管安排住院。」

「哦，我還當你跟蹤我們有啥歪心思呢。當時你給我孩子喂吃的，我就擔心，總聽說現在火車上都有給小孩子下藥的。」

「喂，步理，這個給你！」小雲蹦過來，給了趙步理一個沉甸甸的包裹，裏面全是趙步理愛吃的飯糰，「上路之後吃點好的！」

趙步理和林小棠安靜地走到紅綠燈路口，兩個人沒有再多說話。趙步理突然用沒有提箱子的手直直地舉向一邊，像個交警一樣，一邊往前走，一邊看著一輛輛車在他們面前停下。

跑到小女孩身後，他小心地打量著兩個人。目前還沒看見火車站的警察或者治安管理人員，他只能沉住氣，努力聽瘦高個兒男人和女孩的對話，大約是什麼「等到了之後就好了，別著急」「你想吃啥那裡都有」，等等。

接著，門外的小夥子只聽得趙步理「嗷」了一嗓子，屁股著火般跑出來，哆嗦著拉住小夥子就跑：「快快快，這邊走。」

「不知道啊，都多長時間沒用過了，快去找！」麻醉師大喊。

「人生嘛，總要給自己加點戲。哎不對，別走了小棠，那個是右轉的車！它不會聽我指https://read.99csw.com揮的。啊！你小心！」

「呃，這會兒孩子有點餓了，你那個吃的還有嗎……」男人此時的態度和緩了一些。

「小趙，小趙？」

他也工作不少年了，習慣了每天起早貪黑的生活，從來沒休過假，也很久沒有呼吸到戶外新鮮的空氣了。更重要的是，他覺得無論是流放還是發配，他自由了，能夠自己去做一番事業了，甚至可能會成為這家醫院的主導人物。這麼想著，他內心居然冒出了一股壯志豪氣。

「爸爸、爸爸，你怎麼了？！」

「這個點兒醫院應該只有急診還開著，去急診！」兩人穿過迷宮一樣的門診走廊，發現這裏到處都積著一層厚厚的灰，看起來很少有人光顧和打理。門診很多聲控燈泡也壞了，偶爾感應到聲響能亮一下，忽閃忽閃的，很瘮人。

「我是寒城的醫生，來你們這邊出差的！我看看！」趙步理擠上前，蹲在男人面前仔細檢查。他把男人上身的襯衫解開，耳朵貼在男人的胸口上，左側和右側都聽了一下。他靜靜地閉上了眼睛。筆記中的描述浮現出來，他似乎能夠感受到男人皮膚和骨骼下面的一切聲響。

難道自己誤會了？

趙步理又斜眼看了看小女孩，發現她正偎在「爸爸」的懷裡，「爸爸」好像注意到了趙步理的視線，兩個人對視了一下，那個男人的眼神看起來有些兇狠，趙步理趕忙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好吧，老媽你保佑我，天意如此，看來這個閑事我不管不行了！

方鴻銘在這一天毅然辭了職，趕去西南聯大做了一場報告。然而院方的公告上寫的是開除，具體原因不清楚，也許與方鴻銘所犯的那件「大事」有關。

下了車，方才感到昆城比寒城更冷一些。趙步理裹緊衣服，正在思考晚上該如何度過嶄新的客鄉生活，突然瞥到那個瘦高男人正拽著女孩往前走。看得出，瘦高男人有些跛足。女孩一隻手拿著一個毛絨玩具，到處張望。兩人來到汽車樞紐站等車。

趙步理趕忙笑著拒絕。

趙步理歪坐在凳子上，從包里抽出了筆記。

車子在山裡開得飛快，夜色越來越深。

「放心吧，它不聽你的指揮，但是聽我的指揮，而且就你這小身板，還攔車？」林小棠嫣然一笑，走到車的一側。從車上下來一個中年男人，恭敬地向她點了點頭，從一旁打開車門。

妻子趕忙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也是，和你說了工作不要太辛苦，差不多就行了，多陪陪孩子，你看我們曦曦多聽……」

幾個人撇撇嘴。

「司機，快去醫院，快！」

這種張力性氣胸非常兇險，相當於肺里不但破了個洞，還形成了一個活瓣，也就是一扇只出不進的門——氣體可以從肺進入胸腔，卻不能回到肺。隨著胸腔的壓力越來越高，肺慢慢被壓癟，人很快就會窒息而死。

車子的輪胎擦著火，把一行人送進了小縣城，徑直開到一棟七層小樓門口。趙步理一看，上面寫著「冬城中心醫院」，樓外的裝修和設施也還算氣派，一點不比寒城市人民醫院差，倒是與周圍環境有些格格不入。趙步理連行李都沒有管，和小夥子架起男人下了車。二人來到醫院大廳，卻看不見一個人影。

氣管嚴重左偏。

一輛車徑直向二人開來，趙步理趕忙扔下行李，衝到林小棠面前張開雙手。車子沒有減速的跡象，趙步理不禁閉上了眼睛，但是沒有閃開。

「沒問題院長，我一定圓滿完成任務。」趙步理臉上笑開了花，內心卻打著自己的小算盤。等到了冬城，他要第一時間去方老埋寶藏的地方，先把下半本筆記挖出來再說。他一邊想著，一邊歪著嘴又笑了起來。

林小棠戴著一頂寬大的帽子，穿著淺藍色的裙子，看著他微笑。

孫慧苦笑了一下：「那也沒轍啊，李有才要是走了，這龍大夫……」

林小棠剛要上車，突然又轉身跑向趙步理，一把緊緊抱住他。趙步理呆住了，只能感受到懷裡有一個溫熱的人，讓他的心跳都快停止了。她頭髮上傳來的香氣讓他不知所措，不知道要不要摟住她。他感覺到脖子上落下了幾滴熱乎乎的東西。

「為了保險起見，還是要去醫院處理，最好再輸點抗生素。」

「原來就是冬城啊！冬城，我來了！」

百病消？黃大仙？這啥跟啥啊……

趙步理看著麻醉師插管，心中尋思，大概是龍森浩的那支鋼筆插|進去時劃到了肋間的動脈上。病人拔出鋼筆之後，出血就沒法控制了。都怪自己沒看住病人。

希望自己走了之後，這兩位哥哥能和平相處吧。

趙步理左顧右盼，企圖在這些人身上找到哪怕是個發卡一樣的東西。然而他們只是獃獃地看著自己，眼神中滿是不信任。

兩個人一個推著行李，另一個人背著手走著。趙步理轉過頭去，總能看到林小棠正在微笑著，笑容中又有些刻意。

「你知不知道你能上這個學，是爸爸多努力才爭取到的，你說不想上就不想上？你知道我每天有多辛苦嗎？」

「記得你答應我的事情。」

「腎上腺素在哪兒？」護士問。

「唉，我也不知道。其實這孩子挺讓人疼的，所以我這陣子就一個勁兒地教，把我能教的都教給他，手術也都讓他自己做。而且我跟他說了，這邊工資、獎金和待遇都照給。但我看他還是一直悶悶不樂的，每天腦子裡也不知道在想啥，和誰都不怎麼說話。」

小夥子不明就裡地跟上去，還回頭看了一眼。

孫慧搖搖頭：「現在這班兒還沒法交啊，一團亂。孩子也是，老不讓我省心。花了那麼多錢送他出國，現在回國，放著好好的工作不做，非要去搞什麼藝術，真是和他那個渾蛋爹一樣。而且我這個眼睛……」

「我不去醫院，我自己拔|出|來就行！」跛腳男突然大叫，自己把筆拔了出來。趙步理正要制止，卻發現大娘和小夥子都在用眼神示意他別說了。於是他默默接過了筆。筆頭上已經沾滿了血，畢竟是大師兄的禮物，他還是蓋上筆帽收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