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隔水青山
黃海博沉吟道:「原來曹寅兄找我來,仍然是為了黃芳泰這樁案子。」
不一會兒,張鵬翮跨門而入,春風滿面,笑嘻嘻地道:「我一會兒便要動身回去江陰了,特意來向曹織造辭行。」
顧嗣立倒也不驚訝,道:「我是前幾日上茅房時,聽到縣學學生議論,說京口總兵黃芳泰得急病過世。那時我便已經猜到黃芳泰多半是不得善終。他年當壯年,當日在西園見到,他還是紅光滿面,怎麼會忽然得急病而死?」
朱雲「哦」了一聲,道:「原來曹總管是想問那件事。奴家離開西園時,丁公子將一件青色長袍交給奴家,讓奴家到家后立即將它燒掉。奴家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照辦了。後來又尋機會問起,丁公子這才說明了原委。奴家本來很有些害怕,但丁公子說不礙事,還說曹總管已經了解到這一節。不幾日,官府便公布說黃總兵是患急病而死,奴家這才徹底放了心。」
兩岸中流,交輝煥彩,時人更有「入夜鰲燈漾碧空」「千層焰映蕊珠宮」之語。
朱雲轉頭見到曹湛,忙起身行禮,道:「奴家竟不知曹總管也會來丁字簾聽戲。」
林毅臉現喜色,道:「我們一言為定。來人……」
孤城曾見降旗繞,故壘猶聞畫角哀。
翠微亭所在之處,即為清涼台。台踞山巔,俯臨大江,藍的水,綠的樹,起伏的丘山,盡收眼底。每秋冬之際,木葉盡脫,夕陽返景,江濤浩渺,人煙寥廓。在台上極目遠眺,日近雲低,大江猶如一條閃閃發光的銀色緞帶,千呼萬喚之下,從群山中逶迤而來,又婉轉東去,歸於蒼茫落日下的群山之間。
朱雲尖叫了一聲,叫道:「關虎將軍快些放手。」
楊姓男子笑道:「那件事,遲遲沒有進展,或許你需要一些助力。芳華是你心上人,不就是你最好的助力嗎?」
黃海博也道:「顧兄,還有一點對你極其不利,你有殺死朱安時的動機。朱安時是你顧氏仇家朱國治之子,這一點,想必你早已從江南提督金世榮口中得知。」
蕭鋒道:「朱千總來過夫子廟好多次,基本上隔一日就會來一次,倒也沒有進去尊經閣,只是在四周看看便走了。我等以為只因為《大清一統志》是進獻朝廷之書,朱千總格外重視,出於安全考慮,例行巡查罷了。」
黃海博道:「哦,我倒是忘了,曹兄出身錦衣衛世家,想必武功是很不錯的。」
蕭鋒插口道:「這麼說,陸老臨死前的指認沒錯,是顧公子為報先人之仇,殺了朱千總?」
黃海博先帶曹湛吃了一碗豆腐澇,配以新出鍋的熱氣騰騰的蔥油餅。那豆腐澇只是溫熱,曹湛兩下便喝了個底朝天,讚不絕口,叫道:「店家,再來一碗。」
曹湛搖頭道:「陸惠仍是那番說辭。雖然我總覺得不對頭,可他的言辭前後一致,也沒什麼破綻。」
曹湛見案情已然水落石出,便與黃海博起身告辭。丁南強親自送出門外,道:「還望曹總管在曹寅兄面前多為朱老美言幾句。」
山水因之靈秀,往往成為一地之地標,恰如三峽之於彝陵,再如西湖之於杭州。金陵有嵯峨群山、浩蕩大江、遼闊平原,三種天工,鍾毓一處,自然風光優美,地理位置優越。能夠代表金陵者,水有秦淮河,山有鐘山、清涼山。唐代詩人杜牧有詩云:「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唐代詩人李商隱亦有詩云:「北湖南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三百年間同曉夢,鐘山何處有龍盤。」南宋大家辛棄疾有詞道:「虎踞龍蟠何處是?只有興亡滿目。」「龍蟠」指鐘山,「虎踞」指清涼山。「虎踞龍蟠」,即取自三國諸葛亮「鍾阜龍蟠,石頭虎踞」之贊。
曹湛轉念便明白了究竟,問道:「這其中疑點,是聖上指出的嗎?」
多少中流擊汰,巧斗新妝,浴蘭兒女。
曹湛道:「黃芳泰早知黃梧在民間聲名不好,多有文士寫詩文抨擊,而織造大人素與天下名士交好,朋友大多數是南方人,他心中顧慮,自然不敢說出他是黃氏親眷。」
曹湛亦知自江南風月再盛之後,多有綁架拐賣少女、逼良為娼等不法之事發生,遂點頭道:「這件事,確實怪不到你們頭上。說到底,我還要多謝幾位仗義出手呢。」
李煦與曹寅同為織造,又是親眷,常來江寧,曹湛早與其相熟,剛欲上前見禮,曹寅先道:「你回來得正好,我來介紹,這位是杭州織造署物林達莫爾森。他懂得東洋話,受皇上密旨,將以商人身份東渡日本。」
金陵藏書大家黃虞稷曾有《澡南香·燈船》記道:
顧嗣立遲疑了一下,仍然點了點頭。
丁南強道:「黃兄不必客氣,令尊在世時,也是丁氏河房的常客,丁、黃兩家算是世交。至於曹總管,我與令堂兄曹寅交好,也蒙他上次不追究我未及時上報命案。二位有話只管問,我丁南強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朱音仙又道:「我只是個曲師,從不參与政事。我這一生,經歷過崇禎爺、弘光爺、順治爺、康熙爺。在我看來,最差的是弘光、崇禎二位,康熙爺反倒要好上許多,所以我也不是什麼『反清復明』分子。只是我早年便與陸惠相識,不忍心見到他晚年之時,還要因通海罪名遭逢大難,甚至可能禍及崑山徐氏。」
朱安時手握鋼刀,刀上染血,尚未入鞘,且刀徑與陸惠胸前傷口尺寸一致,朱氏本人身上亦被濺上血跡。
蕭鋒之前問及兇手時,陸惠手指朱安時,他本是半信半疑,聽了黃海博對現場一番分析,這才信服。又問道:「朱千總是漕運總督所派,負責運書入京,為何要殺死陸老?」
曹湛怒道:「你是朝廷命官,竟然知法犯法,綁架人質,私刑拷問,還用這等下作的話來威脅我。你可知道……」
他既得知黃海博身份,態度便和緩了下來,當即說了事情經過,與顧嗣立所述基本不差。
曹寅忙問道:「此話怎講?」
靈修不以為然地道:「門又沒關,有什麼不能進的?曹總管,你進來看看,這裡有一幅畫,題跋有『清涼台』三字,應該畫的就是清涼山的清涼台吧?」
世人有雲,秦淮河有「六多」:岸上茶館多,酒樓多,餛飩擔子多,岸邊爭渡行人多,絕色女子多,河裡兜攬生意的畫舫多。其實,引得行人流連忘返、遊子銷魂難耐的秦淮河,又何止這「六多」?
翠微亭立於清涼山山巔,又名暑風亭,興建於南宋淳祐十二年(1252年),亭名「翠微」取名將岳飛《池州翠微亭》詩「經年塵土滿征衣,特特尋芳上翠微」句,當年剛好是岳飛無辜遇害十年。
曹寅已然明白張氏來意,當即笑道:「這還不好說。邵鳴是雲錦商人,最愛雲錦,我這裡是江寧織造,別的沒有,雲錦多的是,我一會兒親自陪張公去找物林達,從庫房中挑上幾匹上好雲錦。」又向曹湛使了個眼色,曹湛會意,悄然退出。
剛好丁南強引僕人送酒菜進來,聞言便道:「其實這件事……」
楊姓男子擺手道:「我意已決,毋庸置疑。你儘快將事情辦好,這才是當務之急。」語氣極是蠻橫武斷。又道:「日後若有緊急事務,你便去城南聚寶門外大報恩寺尋一名名叫番子的僧官。我也會隨時與你聯絡。」
想來朱安時攜火箭至夫子廟外的柏樹林后,正待攀上圍牆,以火箭遙射書箱,卻被陸惠意外撞見。陸惠認出朱安時后,不知對方意圖,上前詢問究竟。朱安時擔心陰謀敗露,遂拔出佩刀,當場殺了陸惠。
丁南強一時沉吟不語,目光閃動,似是盤算說辭。
曹湛道:「我不是有意想揭陸惠的過去,也沒有懷疑陸惠是殺人兇手。從現場種種情形來看,陸惠跟命案無關。我只是說,了解一下陸惠的過去,可能對抓獲兇手有所幫助。顧公子也不希望陸惠總背著個嫌疑的名聲吧。」
曹湛道:「慚愧,那全是黃海博黃公子的功勞。」
朱音仙道:「丁公子好意替我頂罪,我心領了。我老了,已經半隻腿邁進了棺材,不能再讓你們年輕人替我背黑鍋。」又道:「天色不早,想來你們二位公子應該也餓了,麻煩丁公子派人置些酒菜,我與他們二位慢慢道來。」
黃海博亦是吃驚之至,問道:「當真是朱老嗎?你為什麼要殺黃芳泰?莫非你有親眷是『遷界令』的受害者?」
再則說,江湖刺客做的是刀口飲血的勾當,素來以隱姓埋名為生存根本。黃芳泰卻是堂堂二品總兵,根本不可能認識刺客。黃氏是被人誘進茅房,毫無防備地被殺。就算江湖刺客武功再高,也做不到這一點。也就是說,黃芳泰一定認識兇手。而兇手與江湖刺客同為一人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
顧嗣立笑道:「黃兄就不要謙虛了,江南誰不知道黃氏千頃堂多名家珍藏版籍!當年錢謙益錢公纂輯《列朝詩集》,亦慕名到千頃堂借書,這才得盡閱本朝詩文之未見者。錢公為天下文章魁首,其絳雲樓藏書被譽為東南文獻之歸,他尚需借閱黃氏之書,足見千頃堂藏書之富、珍籍之多。秀野如何比之千頃?我秀野園著名者,唯酒人社而已。」
曹湛道:「那柄匕首呢?」
曹湛先上前代曹寅致意,韓菼道:「多謝,曹寅老弟有心。」又指著西側兩箱書冊,告知黃海博道:「那兩箱是福建省分志,正是令尊黃虞稷黃公生前所修。」
然清涼山聲名最著者,仍屬清涼寺,是成語「解鈴還須繫鈴人」的起源地,這也是靈修第一個吵著要去的地方。入來山門時,她一路小跑蹦跳上台階,險些撞上一對香客母子。那男子當即斥道:「女孩子家,沒事瘋跑什麼!」
朱雲笑道:「異常之處,那就是人人都知道的那件嗎?丁公子本是大家公子,卻愛串戲,混跡于風塵中。」
朱雲受到的驚嚇不小,顫聲道:「多虧曹總管解圍,不然……不然……」舉袖掩面,不敢再說下去。
曹湛大吃一驚,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黃海博道:「陸惠身份似乎是這一切的源頭,目下既無其他線索,只能由他著手。」又道:「曹總管不必再叫我黃公子,聽著怪生疏的。我與令堂兄平輩論交,你叫我黃兄,或是直呼名字便可。」
清涼寺前身為興教寺,由五代十國時期吳國大臣徐溫于順義三年(923年)始建。南唐時,中主李璟在興教寺的基礎上修避暑行宮,並改寺名為「石頭清涼大道場」,欽定為皇室誦經拜佛之處。寺旁還有李璟親手開鑿的水井,因掘于保大二年(944年),故名「保大井」。後主李煜即位后,親題避暑宮「德慶堂」。至明成祖朱棣即位時,撥資重建了道場,改額為「清涼陟寺」,成為金陵名寺,四方趕來禮佛者絡繹不絕,形成了「清涼問佛」盛況。
曹湛道:「就算黃總兵是被人殺死,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知道誰是兇手?」
曹湛道:「我找朱姑娘有點事。關虎將軍,這裏不是滿城,這家主人也是秦淮河上的頭面人物,關虎將軍還是稍微檢點些好。」
曹湛道:「那好,我便稱呼黃兄,也請黃兄不要再叫我曹總管。」
二人正談論著,忽有一名彪悍男子大踏步進來,大笑道:「原來朱姑娘來了這裏串場,叫我好找。」
但朱音仙所述殺人經過、丁南強善後處理等,並無絲毫破綻,且細節逼真,不似作偽。也就是說,二人說辭,除了殺人兇手不是朱音仙、該換成旁人外,其他應該都是真事。
丁南強搖頭道:「這我可不知道。我只聽聞江湖上不再有賞格一說,有可能是刺客領走了巨賞,也有可能是黃芳泰已死,金主已無必要繼續懸賞。」
曹湛一望之下,竟然呆住。靈修笑道:「怎麼,我這樣穿不好看?」
曹湛忙道:「後面是高僧們修行的地方,不能去。」靈修不聽,直往後院闖去。
曹湛雖已有所會意,但聽到朱音仙坦然認罪,仍是驚訝萬狀,失聲道:「朱老你……」
當年「三藩」勢大,康熙皇帝雖有削藩之意,滿朝文武重臣卻大多偏向吳三桂等人,包括索相索額圖,都力勸康熙不要輕易提及「削藩」二字。但韓菼是削藩的堅決支持者,且靠一篇「削藩」策文登上了狀元之位。他既知皇帝遲早要對付吳三桂,卻又勸恩師徐乾學力薦朱國治為雲南巡撫,分明是要借吳三桂之刀除掉朱國治。事實也果然如此!
朱雲正在卸妝,曹湛敲了敲門框,叫道:「朱姑娘有禮。」
曹湛聞言忍不住嘆道:「早聽聞夫子廟小吃群為天下小吃之首,品種繁多,且各具特色,能讓最挑剔的人也吃得停不下嘴。我來金陵兩年,竟還沒有光顧過。」
又道:「韓菼韓學士明日就要啟程,陸惠也會隨其入京。時間緊迫,你先約上黃海博,一道去拜訪韓菼,送上我的致意,然後再設法跟陸惠談上一談。丁南強那邊,等這行人走後,再去找他不遲。」
曹寅奇道:「顧嗣立也如學政大人一般,半月未曾離開夫子廟嗎?」
按照慣例,江寧治安一向由江寧城守營、江寧府南捕通判、北捕通判、上元知縣、江寧知縣共同負責。兩年前,兩江總督傅拉塔認為江寧府縣辦事不力,下令將巡查、捕盜等事宜盡數移交城守營。那參將名趙琦,其營即隸屬於兩江總督傅拉塔,並非江寧將軍繆齊納下屬,但聽到靈修報出家門后,不敢怠慢,立即率人趕上大船,問道:「是誰綁架了江寧將軍之女?」
曹寅嘆道:「明故宮雖然沒有成為八旗軍駐兵場所,卻位於滿城之中,早已徹底破敗。康熙二十三年,當今皇上第一次南巡江南,駐蹕于滿城江寧將軍署,亦曾慕名去遊覽明故宮,結果發現宮闕無一存矣。皇上感慨于宮中蕭條景象,寫下了《過金陵論》一文。文中有雲:『道出故宮,荊榛滿目。昔者鳳闕之嵬峨,今則頹垣斷壁矣;昔者玉河之灣環,今則荒溝廢岸矣。』」
一名清兵上船叫道:「曹總管,靈修小姐說她要走了,讓你快去。」
曹湛見諸人看得入迷,連剛進來的黃海博也瞬間被丁南強唱腔迷住,便退在一旁。又見朱雲不在台上,便打聽著尋來廂房。
就在剛才,曹湛、黃海博還想請顧嗣立幫忙,通過追查香氣女子來調查陸惠真實身份,想不到朱音仙為坐實他自己的殺人罪名,竟不惜將陸惠過往盡數告知,是以香氣女子這條線索也沒有什麼用處。就算確認香氣女子即是朱雲,對破案也沒什麼幫助。
曹湛愈發驚奇,道:「聖上指名要我調查黃芳泰的read.99csw.com案子?」
赴夫子廟途中,二人仍然討論黃芳泰。曹湛道:「我在想,林毅臨死前反覆提及『票號』,會不會意有所指,暗指這個票號是殺死黃芳泰的兇手?」
林毅聞言大為意外,問道:「這麼說,曹總管也認為黃總兵是冤死的?」
黃海博道:「朱老述說經過清晰流暢,情形亦與現場相符。只是有一點,朱老是出來觀戲的,按理不會隨身攜帶利刃,你又是從哪裡得到的兇器?」
黃海博聞言大為感激,道:「顧兄辛苦抄錄的書冊,竟要白送於我,海博實在感激不盡。」
曹寅道:「呀,莫非張學政是指雲錦賬房邵鳴?就是坐在旁席,身邊跟著個漂亮公子的老者。」
靈修大笑道:「我是問你我好不好看,你紅臉做什麼?」又丟過來一頂剪絨帽,道:「這是給你的,快些戴上。」
忽聽堂外有人叫道:「天光已暗,該掌燈了!」卻是曹家班班主朱音仙的聲音。
曹湛又問道:「那麼丁公子可知道,是否有人已經領取了這筆巨賞?」
曹湛道:「暗器應該已被兇手取走。」
曹寅點了點頭,道:「你可發現黃芳泰身上少了什麼?非但首級、肢體無缺,官印、佩刀等隨身物品俱在。」
顧嗣立點頭道:「那朱國治害人不淺,平地掀起一樁大冤案,一心要置先父于死地。若非叔叔在朝中活動,怕是先父亦跟金聖嘆等人一般,成了三山街亡魂。」又憤然道:「先父雖僥倖于哭廟案中免罪,但不久又受奏銷案牽累,被罷去官職,終鬱郁過世。這一切,均是拜朱國治所賜。」
曹湛道:「怎樣,你也很震驚吧?」
曹湛仍難以相信是朱音仙殺了黃芳泰,道:「朱老既自承殺人,可否詳細講述一下經過?」
朱安時意圖不軌,陸惠聞聲趕來詢問究竟,朱安時又殺了陸惠滅口。這內中經過,由現場情形來推斷釐清,並不困難。朱安時試圖毀書以及殺死陸惠之動機,亦十分可靠,基本沒有疑問。疑問是,陸惠為何臨死前要指認是顧嗣立殺了朱安時?
顧嗣立笑道:「就算是我事先的一點賄賂吧。改日我到千頃堂借書,黃兄可不準推諉。」
李煦笑道:「阿湛,你不用緊張。之前曹織造將京口將軍黃芳泰遇刺一案詳細上報給聖上,剛好我入京述職,正侍奉在一旁,聖上除了誇獎曹織造處事得體外,還直誇你曹總管能幹呢。」
曹寅點點頭,道:「若是有其他需要,需要人手或是官府出面之類,你便去找江寧知府陶賁,我已經親自知會過他了。去辦事吧,我也要去趟兩江總督署。」
他本是徐氏家僕,以陸惠為首,而今陸惠既死,也不去報官,只派蕭銳趕去清涼台通知韓菼。
曹湛聽完原委,心中仍有疑惑,問道:「顧公子的第一反應,為何不去報官,或是去找尊師韓學士,是要趕去江寧織造署找我?」
曹寅道:「這擺明是一樁難纏的怪案,我倒是想甩給江寧知府,可皇上指名要你去辦。」
關虎便是典型的八旗將領,驕橫跋扈,任意妄為。然曹湛主人曹寅雖只是小小江寧織造,又是卑賤的包衣出身,卻是欽差身份,當年到任時,省城大小官員——包括兩江總督傅拉塔、江寧將軍繆齊納在內——都得出城列隊迎接,以「恭請聖安」。關虎一向視漢人如賤民,看不起漢人,卻也自知惹不起江寧織造,忙抱拳道:「抱歉,抱歉,末將不知道曹總管在這裏。」
蕭鋒又問道:「顧公子怎麼了?」
運抵江寧之皇皇巨著《大清一統志》便置放于尊經閣中。尊經閣為三層建築,一樓為教諭講課講堂,樓上兩層則是藏書閣,收藏有大量儒教典籍的刻板和諸多聖賢畫像。
那男子點點頭,道:「我見對方繳了你兵刃,心知不妥,便一路跟著你們,本待設法報官,也是湊巧,正好在山路上遇到了這三名獵戶。」
曹湛試探問道:「適才朱老那番話,可是另有用意?」
樹藏山,山藏寺,藤蔭杳杳,雲影綽綽。疏鍾送落暉,倦鳥催歸翅。因景色寧靜清幽,歷代慕名到清涼山居住讀書的文人雅士不計其數。如北宋福建人鄭俠曾於山中讀書,其處「地共幽深,樹小參錯,深秋時楓紅竹綠,終日無一人至者,所謂城市而山林也」。
曹湛道:「顧公子請先不要著急,你逃離現場的第一反應,是趕去江寧織造署找我,足見信任我曹湛。我一定會查明真相,還你一個公道。」
關虎嚇了一跳,急忙放開朱雲,退開兩步,訕訕道:「啊,曹總管,果然是你,我竟不知你也在這裏。」
紅臉大漢道:「俺叫張大,這是俺兄弟吳平、郭四,俺們三個都是清涼山的獵戶。適才過清涼寺時,有香客告知歹人擄走了江寧織造的曹湛曹總管及女伴,俺們便一路追來,幸好趕上了。」
黃海博道:「顧兄不是說陸惠死了嗎?」顧嗣立道:「他是死了,可他臨死前指認是我殺人。」
登此台者,無不感傷搖落,抱子山之哀,增宋玉之悲矣。時人有詩道:
顧嗣立笑道:「黃兄想問的就是這件事嗎?確有其事,我決計沒有信口開河。而且我敢擔保,陸惠在那女子的房間內待了很久,所以衣衫上才會染上那股獨特的香氣。」
朱音仙點點頭,道:「我跟曹總管一樣,一直住在江寧織造署中。當日我雖卧病在床,但聽到西園崑腔動人,實在忍不住,便摸索著起床,趕來西園觀戲。偏偏這時候上半場結束,我見到黃芳泰向門子打聽陸惠,便留了心。」
黃海博正待回答,見陸惠已轉身離開,忙道:「顧兄請稍候。」迎上前問道:「可有結果?」
曹湛道:「其實就算黃芳泰揭穿陸惠過去,也沒什麼,畢竟那是過往的事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而今陸惠不也一樣為朝廷運書效力嗎?當今皇帝英明神武,一定能明辨是非。」
大概僧人們都集中在大殿做法事,這一路進去竟沒有遇到人。靈修看過德慶堂和保大井后,意猶未盡,隨意亂走。忽聞見一股荷花香氣,便循味尋去,闖入一處庭院。卻見院中別有一番天地——
鐘山古名金陵山、聖游山、蔣山,為江南茅山余脈,橫亘于江寧城東。因山上有紫色岩層,在日光照映下,遠看紫金生耀,故而又被稱為紫金山。周長六十余里,山有三峰,呈筆架形,主峰北高峰是金陵最高峰,第二峰小茅山偏於東南,第三峰天堡山偏於西南。山勢整體呈弧形,蜿蜒逶迤,狀若游龍。中部向北凸出;東段向東南方向延伸,止於馬群、麒麟門一帶;西段走向西,經太平門附近入城,隆起為富貴山、覆舟山和雞籠山。環山溪流交匯,湖泊眾多,北麓的玄武湖、山南的紫霞湖、燕雀湖、琵琶湖尤負盛名。
顧嗣立走過來,低聲告道:「這半月來,我一直在此閱書,專門聘請了一位筆頭快的老夫子協助抄書。尊父所編纂《福建省分志》,我只讀了『形勢』及『風俗』兩篇,雖未窺全貌,卻已得見尊父大才。這兩篇我俱已親自抄錄,等裱裝成冊后,我自會派人送去黃兄府上。」
丁南強忙道:「我不是有意誆騙二位,只因為我被二位盯上,當作了殺人兇手,我既要自己脫身,又要保護朱老,便信口胡謅了一段江湖懸賞的故事,想就此轉移二位視線。」
風流倜儻的文人雅士,多才多藝的秦淮女子,共同演繹著才子佳人的故事,由他們共同鏤刻成的秦淮文化,在中國文化史上寫就了濃墨重彩的篇章,亦使得秦淮煙水罩上了一層旖旎色彩,濃艷得有如雲錦妝花,化也化不開。
然到門前時,聽到院中有人大聲吼道:「朱姑娘怎麼還不回來?」
曹湛躊躇道:「這個不大好說。」
曹湛又驚又怒,然靈修既已落入對方之手,自己便再無反抗之力,只得依言解下防身佩刀,遞給林毅。林毅接過佩刀,轉身便走,曹湛緊隨其後。二人一前一後下山,來到江邊,登上一艘大船。林毅脫下竹笠,隨手甩到一旁。
黃海博忙道:「顧兄是蘇州藏書大家,秀野園藏書之巨,為江南之冠。顧兄肯光顧我小小千頃堂,實屬黃氏之幸,足令蓬蓽生輝。」
剛好有一隊江寧城守營綠營兵巡查至碼頭,靈修跳上岸去,向領隊參將表明身份,又指著船上嘰嘰呱呱說了一通。
曹湛道:「朱老雖只是曲師,卻歷經明、清二代,見多識廣,幾乎與所有的江南老名士相熟,正是織造大人最器重之人。無須我美言,織造大人也會全力庇護。」
那條近道比沿河大道要近許多,只是略微偏僻些,不像沿河大道有燈火、燈船可以欣賞,且只能抵達夫子廟東側的柏樹林。顧嗣立既然心急,也顧不了許多,只埋頭趕路。
夫子廟小吃群為商業一條街,位於秦淮河夫子廟旁側,歷史悠久,自六朝流傳至今,在燈影槳聲中形成了獨樹一幟的風格——色、香、味、形、具式式精湛,古韻芬芳,名噪天下。小吃品種多達百余種,著名者如黃橋燒餅、牛肉湯和牛肉鍋貼、豆腐澇、蔥油餅、鴨油酥燒餅、什錦菜包、麻油素乾絲、雞絲澆面、桂花夾心小元宵、五色小糕、熏魚銀絲面、薄皮包餃、五香豆、五香蛋等,五色紛披,有葷有素,甜咸俱有,形態各異,令人應接不暇。
黃海博道:「那麼丁兄也認為黃芳泰被殺,不一定是江湖刺客所為了?」
曹湛道:「沒有。」
曹湛正待辭出,有僕人進來稟報,江南學政張鵬翮到訪。曹寅忙叫道:「阿湛先等一下。張鵬翮這些日子一直在夫子廟讀書抄書,與負責看管書籍的陸惠多有接觸,他或許會知道些什麼。」命人去請張鵬翮進來。
黃海博道:「看來早已有金主委託票號行刺黃芳泰,不過事情未成,刺客反而供出了票號。」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較之人生之短暫,山水所擁有的歲月悠遠而漫長。山水亦有情,其丈量情感的尺度,比人類要宏大得多。
曹湛道:「這我可不知道,一個人或是多個人,又有什麼區別呢?一百萬兩白銀,可想而知,對方有多想讓黃總兵死。如果將實情公布,黃氏當年禁海的舊事又會被重翻出來。你認為是痛恨兇手的人多,還是唾罵黃氏的勢大?」
曹湛忙應了一聲,與靈修一道退了出來。
曹湛道:「問了。陸惠只說壯年時好玩,曾四處遊覽。我簡略一問,他對中原名山大川竟如數家珍,倒像是真的去過。」
曹寅道:「不管怎樣,黃芳泰是在西園遇害,我多少有些責任。況且聖上特別做了交代,你要專心辦好這件事。」
張大幾人聽說一身漢女打扮的靈修竟是江寧將軍繆齊納之女,先是面面相覷,不知福禍如何,直到趙琦發話,這才各自露出喜色來。
曹湛搖頭道:「這也怪不得獵戶。近來江寧多有婦女被綁架拐賣事件發生,他們村子也有一名女子失蹤了。」
曹湛道:「清涼台遠在城西,這一去一回,怕是等韓學士趕過來也得明早了。這樣吧,你繼續守在這裏,我與黃兄去一趟江寧府署。」
曹湛大喜過望,問道:「當真?」
楊姓男子嘿然道:「這都開始為曹寅說話了,還說不是同流合污。」
丁氏河房「丁字簾」亦是秦淮河上的一道風景,恰好位於青溪與秦淮交匯處之南岸,臨河而建,前門面街,後門貼河,水路、陸路均可抵達,交通極為便利。曹湛與黃海博來尋主人丁南強時,未及大門,便聽到絲樂之聲,似是丁宅中正在唱戲。
曹湛忙勸道:「那邊山路又險又偏,平時人跡罕至,小姐去不得。」
回去胡宅后,顧嗣立沒有歇息,而是連夜整理抄文,結果發現少了一頁,疑心是落在了夫子廟尊經閣中。他也不及叫醒僕人,獨自出門,抄近道趕來夫子廟。
黃海博聞言也笑了,道:「那麼海博便掃榻以待,等候顧兄大駕光臨。」轉頭見曹湛正與陸惠交談,便將顧嗣立拉到一旁,正色道:「有一件事,我須得向顧兄打探清楚。」
那男子道:「你不認得我,但你應該聽過我的名字,我是……」
曹湛叫道:「關虎將軍,是我,曹湛。」
黃海博道:「如果林毅知道票號有染其中,還會挾持曹兄訊問嗎?綁架人質,在本朝可是重罪,更何況他是在職武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丁南強身子一震,神色大變,顫聲問道:「曹總管竟知道票號?」
曹湛搖了搖頭,正欲跟上前去,忽聽到背後有人叫道:「施主,這可是你遺落之物?」
蕭鋒「啊」了一聲,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禮,道:「原來是黃公子,小人不知黃公子身份,多有失禮。」又道:「小人曾到太湖侍奉過徐尚書,跟尊父亦相處一段時日,他老人家不但學問好,風度佳,為人也是極好,對待下人謙和有禮。不像有些人,讀過幾本書,眼睛都長到頭頂上去了。」
曹寅點點頭,道:「正如我所言,有些事,有他在場,會方便得多。我已經派人去請他,想來也快到了。」又道:「黃海博父親黃虞稷才學淵博,為徐乾學力薦,曾入京修《明史》一書。聖上還記得他,聽說黃氏獨子在黃芳泰一案中出了不少力,還很是感嘆呢。」
張鵬翮道:「對,對,就是他。既然認出了恩人,我總得在離開江寧之前,好好上門拜謝。可是我這次來得倉促,未及備禮……」
途中,黃海博再三追問,顧嗣立來回敘述補充,這才說明白了經過——
林毅「啊」了一聲,一時呆若木雞,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來。
曹湛大奇,問道:「黃兄不相信朱音仙和丁南強的說辭?」
曹湛道:「那麼票號……」
江湖刺客既是為重利殺人,必要從死者身上取一件確鑿信物。這信物,通常是死者首級。即便因首級不好攜出西園,刺客也該取走黃氏官印之類。然這些都還好好的在黃芳泰身上,刺客又如何向金主證明是他殺了黃芳泰,而不是旁人動的手呢?
顧嗣立遲疑了一下,見黃海博一再點頭鼓勵,這才坦白告道:「曹總管有所不知,當年,朝廷棄朱國治不用,是恩師韓菼韓學士力勸徐乾學徐尚書在朝中活動,朝廷這才起用朱國治為雲南巡撫。」
顧嗣立喜出望外,問道:「這麼說,曹總管相信我說的話?」
曹湛上前表明身份。蕭鋒白天見過曹湛來夫子廟與韓菼交談,只是不知其身份,聞言問道:「這麼說,曹總管要替官府來接管這件案子了?看來傳聞不虛,江寧織造果真是朝廷安插在江南的錦衣衛。」語氣中敵意甚濃。
他對陸惠毫不關心,覺得談及此等小事太過無趣,遂擺手道:「不說這個了。曹織造,不瞞你說,我今日登門,還有一樁私事。幾年前,我曾為副使,隨索相索額圖到俄國商定中俄邊界之事,我是前隊。後來在風暴中迷了路,正遇到漠北兩個部落打仗,我等一行被當作姦細扣押了起來。當時有名中國商人正在部落中做客,聞訊后前來詢問究竟,又向部落首領解釋,使團一行才被釋放。那商人當時未留下姓名,我也無從表達感激之情。那日西園宴會,我看到一個人,甚是面熟,卻始終想不起來他是誰。直到前幾日閱《大清一統志》時,讀到俄國使者朝貢一段,這才想到那面熟之人便是六年前在蒙古救我等脫險的商人。」read.99csw.com
曹湛遂手捂嘴唇,重重咳嗽了聲。
顧嗣立大喜道:「如此,應該是江湖高手殺了朱安時。我可是不會功夫,更不要說手擲飛鏢、暗器之類的。」
曹湛也不否認,只道:「我猜朱音仙招承罪名,只是為丁南強出頭。他二人熱愛戲曲,惺惺相惜。而丁南強最早攬罪,則是為了包庇朱雲。黃兄可看到台上表演時丁南強凝視朱雲的眼神?」
曹湛聞言,也顧不上更衣,急忙趕來書齋。書房中除了曹寅外,還有其內兄蘇州織造李煦,以及一名陌生男子。
而秦淮之燈,並非全指兩岸花燈、燈市,還包括河上的燈船。燈市有紙燈、彩帛燈等各種名堂,魚龍雜沓,五光十色,銀花火樹之觀。燈船因用於水上,製作材料多用羊角。船體大小不等,大者曰「走倉」,小者曰「藤棚」,夜夜遊弋,爭妍鬥豔。史稱「秦淮燈船之盛,天下所無。薄暮須臾,燈船畢集。火龍蜿蜒,光耀天地」。自聚寶門水關至通濟門水關,夜夜笙歌不絕,喧闐達旦,時人稱之為「熱水市」,真是說不盡的繁華,享不窮的快樂。
曹湛道:「就算丁公子解釋了第三點,那麼黃兄所提兩點疑問,丁公子又如何解釋?」
卻是江寧將軍繆齊納手下參將關虎。他雖留意到房中尚有他人,卻依然不顧男女大防,上來便將朱雲攔腰抱住。
出來夫子廟,曹湛問道:「顧嗣立會幫忙嗎?」
曹湛惶然道:「我哪裡有什麼功勞,敢蒙聖上誇讚!織造大人命我追查兇手,我根本就未能辦到。」
文明總是源自有水的地方,正如同黃河之於中國。而秦淮河,則是金陵文明的源頭。
蕭鋒轉頭看了顧嗣立一眼,顧嗣立也是莫名其妙,不知該如何應對。
忽聽到靈修尖叫一聲,曹湛一驚,不及聽完,舍了那男子,疾衝出山門,卻已不見靈修人影。他料想是靈修頑皮,有意胡鬧,便叫道:「靈修小姐,不要鬧了。你想去北山竹林,我答應了,我們這就動身吧。」連叫幾聲,始終無人相應。
曹湛見邵母氣喘吁吁,已有病入膏肓之態,忙道:「老夫人既是有病在身,邵公子還是早些送她歸家歇息。」
關虎頭也不回地喝道:「還不快滾!等你爺爺我動手趕你嗎?」態度極為蠻橫。
閃波心,不定雙眸,疑是星流電舞。
關虎笑道:「好不容易捉到了你這個小美人兒,我可是捨不得放。」
二人便徑自進來,卻見台下看客不是旁人,正是江寧織造曹寅曹家班的全部人馬,白髮蒼蒼的老班主朱音仙也在其中。原來朱音仙上次聽丁南強私下唱過兩段后,一直對這出尚未正式完成的新戲念念不忘,希望能在有生之年親自排演《桃花扇》。朱氏雖然只是個地位卑微的老藝人,卻是世間一等一的曲師,資格之老,無人能及,在行業內備受尊敬。他已是風燭殘年,時日無多,丁南強自然不能讓他留有遺憾,便特意請來慶余班和朱雲,專門為曹家班演了一場《桃花扇》。
這樣一來,韓菼與徐乾學二人便於朱安時有殺父大仇。徐乾學已經過世,韓菼亦是年近六旬,垂垂老矣,就算殺了他,也只是給了他一個痛快。但朱安時想到了一個更惡毒的復讎方法:毀掉《大清一統志》。如此,徐乾學生前心血盡毀,韓菼亦會因為失書之過而遭皇帝重罰,重新入朝為內閣學士顯然不再可能,說不定還會被判流放東北之類的苦刑。
曹湛搖了搖頭,又環顧一圈,道:「這些字畫全是石濤所作,你我應該是不小心闖進了他的住所。」
姓楊的男子先問了林毅來歷,得知黃芳泰一案原委后,只搖了搖頭,並不如何當回事。又問道:「那件事,辦得如何了?」
黃海博亦是剛除三年憂服不久,此刻見到亡父嘔心瀝血之作,一時心潮澎湃,感慨萬千。
京口總兵黃芳泰病歿于西園一事,很快在江寧傳揚了開去。然此事並沒有引發軒然大|波,比照兩年前江蘇巡撫鄭端死於任上一事之轟動全城,完全有天壤之別。這實是因為有有心人暗中進行了大量努力,將黃芳泰真實身份力壓了下來,普通民眾根本不知道他就是臭名昭著的黃梧之侄。
剛出楝亭書齋,便有僕人來報,稱黃海博已到大門口。曹湛急忙迎出,解釋原委,只說康熙皇帝看出黃芳泰被殺案疑點,認為不是江湖刺客所為。
曹湛忙道:「我並非有意推脫,實是因為雜務纏身,難以走開。清涼山好玩的地方很多,譬如翠微亭、烏龍潭……」
丁南強霍然起身,在堂中來回走動,顯是焦灼不已。隔了好半晌,才搓手道:「我願意將真相說出來,但有一個條件,曹總管須得告訴我,你是從哪裡聽說了票號?」
曹湛依言戴上。靈修左右看了看,笑道:「嗯,也還不錯,你戴上挺好看的。」又道:「我們這就出發吧。」自去牽馬。
朱音仙道:「人是我殺的,我連刺了黃芳泰六刀。」
丁南強跺腳道:「朱老,你這是何苦……」
蕭鋒道:「不是,朱千總俯卧于地上,是小人阿弟將他身子翻轉了過來,好辨認身份。那之後,我等再未動過現場一草一木。」又特意補充道:「徐尚書曾任刑部尚書,小人一直跟隨在身邊,很清楚保護現場的重要性。」
曹湛點了點頭,道:「我們先去現場看看再說。」
正待說出靈修身份,轉念想道:「這林毅行事不擇手段,只求達到目的,若被他知道靈修是江寧將軍繆齊納之女,他擔心日後遭到繆齊納報復,勢必殺死靈修滅口,我當然也是性命難保。」便將到口的話及時吞了回去,有意軟了下來,道:「好,只要你肯放過那位小姐,我願意將我所知和盤托出。」
曹湛沉吟片刻,又問道:「丁公子消息靈通,可曾聽過票號?」
頓了頓,又道:「不過疑慮歸疑慮,我也不關心這件事,直到二位今日找上門來。我倒是要多嘴問上一句,黃芳泰被殺這件事,跟陸惠又有什麼關係?」
太學最初只有學宮,到北宋仁宗景祐元年(1034年),官府對東晉學宮進行了大規模擴建,按照「前廟後學」的布局,在學宮前面增修了孔廟,以期士子遵循先聖先賢之道。因廟中祭奉的是孔子,孔子被人尊稱為孔夫子,故又稱夫子廟。
曹湛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道:「我答應你,一定儘力而為。」
然清廷只知有鄭成功後人派人與日本德川幕府聯絡,意圖結盟,行『反清復明』之舉,卻不知德川將軍立場如何。而當此局面下,亦不便派使者公然出使試探。康熙遂下密旨給江寧、蘇州、杭州三織造,命曹寅、李煦、孫文成三人商議,選一名合適人選,以商人身份前往日本,秘密刺探日本德川幕府的動向及對華政策。曹寅等人反覆合議,最終選中了杭州織造署物林達莫爾森。除了莫爾森精通日語之外,還因他是旗人,既是涉及謀逆大事,當然要挑最讓朝廷放心的人選。
黃海博道:「我同意曹兄的推測,但朱安時背心傷口有些怪異。」
黃海博道:「不錯,這幾支箭箭頭、箭桿均塗了硫黃,硫黃是易燃物。各位想想看,朱安時身為押書武官,本該在驛館歇息,明日一早好動身出發。他卻深夜攜帶易燃物至此,還是一身夜行衣裝扮,這到底是為什麼?」
丁南強見朱音仙神色堅決,無奈地搖了搖頭,自出去張羅。
曹湛與黃海博面面相覷,二人恰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黃海博道:「可朱安時身上並沒有飛鏢之類的暗器。」
曹湛忽然想到一事,問道:「雖然不是朱音仙殺人,但除了殺人這一節外,其他應該都是真事。他既認得陸惠,極可能私下通過丁南強與陸惠相通。那日顧嗣立聞見陸惠衣衫有香氣,會不會來自朱雲身上?」
曹寅點頭道:「皇上對鄭公子派使者東渡日本一事極為重視,尤其不希望在與準噶爾開戰時,東洋人橫插一刀,如此便是東西受夾的局面。」
顧嗣立兩手亂搖,連聲道:「真的不是我殺了朱安時。」又轉頭道:「曹總管,你說過你相信我的。」
曹湛在門外徘徊了一陣,見靈修死活不肯出去,不得已進來,打量那幅畫,驀然瞪大了眼睛。
丁南強搖頭道:「我還未來得及與金主聯絡,原打算等風聲過了再說。」
曹寅又道:「除此之外,還有陸惠。聖上說,陸惠身上一定有什麼秘密,才能引得黃芳泰在得知其身份后,仍然尋去客館探訪,卻不幸在途中遇害。陸惠才是這起兇案的起點,你要重點調查此節。」
一語未畢,靈修早已轉身,一溜煙跑遠。
顧嗣立想到陸惠先催促自己去夫子廟尊經閣看書箱有沒有事,立時會意過來,失聲道:「難道朱安時竟是想燒毀《大清一統志》嗎?」
曹湛聞言大感意外。他雖然承諾武弁林毅要繼續調查黃芳泰一案,也是在顧及靈修安危下不得已為之,本可順勢答應曹寅,以為兩全其美,然略一思索,仍直言告道:「織造大人仍要將此案交給我來調查嗎?怕是不大合適,我才疏學淺,而江寧府人才濟濟,何不交由江知府接手?」
曹湛看了黃海博一眼,見對方點點頭,便說了曾被黃芳泰武弁林毅挾持一事。林毅又意外被清涼山獵戶射死,死前一再提及「票號」。
曹湛冷然道:「別說沒什麼榮華富貴,就是曹寅,也是行得正、站得直的正派君子,我跟在他身邊,怎麼能說是同流合污?」
朱音仙「嘿嘿」兩聲,取過隨身拐杖,拔出扶柄,那龍頭竟是一柄匕首。黃海博看得目瞪口呆,曹湛也是第一次見到,又驚又駭。
曹湛告辭出來,剛好戲曲演出結束,台下觀眾掌聲如潮。朱音仙更是老淚縱橫,舉袖掩面,顯然這一出《桃花扇》,勾起了他心中無限往事。
丁南強笑道:「我與二位只是相識,並無深交。上次見到二位在一起,是在追查黃芳泰被殺的案子。二位本無交集,這次再度聯袂造訪,不是為了黃芳泰,還能是什麼?黃芳泰那樁案子,官方不是已經極聰明地宣稱他是得急病而死,早已了結了嗎?」
黃海博道:「這可奇怪了。畫舫還在,朱雲人又不在水榭中,丁氏河房也不見人,慶余班和曹家班早散了,她到底去了哪裡?」
顧嗣立心下大奇,暗道:「我看曹湛的意思,並沒有打算繼續深究今晚這兩樁命案,怎麼又提及那女子來了?」但他對陸惠臨死前攀誣自己很是氣憤,料想曹湛懷疑那女子也牽涉其中,便點頭道:「當然,顧某義不容辭。」
黃海博搖頭道:「這位朱安時朱千總,可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從始至終,他便沒安好心。」從朱氏箭壺中取出幾支箭,分遞給眾人,道:「幾位聞聞看。」
靈修笑道:「我今日只是一個普通的漢女,不想做什麼江寧將軍之女。況且不是還有你曹總管嗎,要什麼隨從!」
黃虞稷自幼博覽群書,于典籍「問無不知,知無不舉其精義」,當年因學問深博,文筆雅健,得以布衣入翰林院,就任《明史》纂修官。不久,又兼任《大清一統志》纂修官,因祖籍福建,而得以主修福建分志。徐乾學黨爭敗出京師后,康熙皇帝准其攜書局回家修書。徐乾學疏請准帶黃虞稷「隨往相助,一如在館供職,庶編輯易成」,康熙允准。黃虞稷遂隨徐乾學回到江南,在太湖包山書局編纂《大清一統志》。經過一年多的不懈努力,《大清一統志》的總纂工作基本完成。而黃虞稷亦積勞成疾,抱病回歸江寧,到家僅五天,便與世長辭。
林毅來回走了數圈,猶豫了好大一會兒,方才下定決心,道:「好,就憑曹總管這句話,我願意放你和那位小姐走。但曹總管要答應我一件事,你須得繼續追查黃總兵的案子,直到找出兇手為止。如何?只要曹總管肯點頭,我立即放你二人走。」
曹湛道:「一開始,林毅是一副茫然無知的樣子。後來我提及一百萬兩白銀巨賞,他十分震驚,還特意問了金主是單個人還是多個人。」
華林日苑,草蔓煙銷,媵得鈞天樂府。
張鵬翮點頭道:「韓學士安排得十分周全,外有縣學僕役輪班看守,內有韓菼的兩名心腹僕人,以及徐尚書管家、僕人三人。書不允准離開內室,任誰也不行,顧嗣立看得捨不得放手,現下人還在那裡呢。」
張鵬翮笑道:「不委屈,不委屈。我夜以繼日地拜讀徐尚書遺著,也抄錄了一些經典篇章,總之這次是滿載而歸。韓菼韓學士明日便要攜書啟程,我也不能不識好歹,再繼續賴在那裡了。」
蕭鋒聽了黃海博一番推測,很是不解,道:「且不說朱千總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果他想毀掉《大清一統志》,這一路北上,千里迢迢,途中多的是機會,他為何非要在今晚動手?」
曹湛大奇,問道:「這麼晚了,顧公子還要趕去江寧織造署找我,可是有什麼急事?」
曹寅「嘿嘿」兩聲,道:「就算成了瓦礫,化為焦土,到底也是明故宮,豈是常人能進去的地方?我也是聖上第一次南巡時隨皇上進去過,只此一次而已。」搖了搖頭,道:「你去玩吧,注意有個分寸。」
曹湛道:「之後呢?」
這些疑點,曹湛及黃海博早先已留意到,但沒有聯成一串來考慮,此刻聽說康熙皇帝閱讀奏章時便即刻指出可疑之處,不由得深為佩服,嘆道:「想不到聖上位居深宮,居然能洞察入微。」
張鵬翮道:「是啊,有什麼奇怪的嗎?他年紀輕輕,可比我能熬夜多了,撐得住。」
林毅道:「是誰殺了黃總兵?曹總管可別跟我來那套病歿之類的官方說辭。我親眼見過黃總兵屍首,他胸口被捅了六七刀。」
黃海博笑道:「曹兄沒聽明白我之前所言,我說的是在夫子廟大吃一場,是一場,不是一頓。這才一碗豆腐澇而已,後面還有許多好吃的呢,曹兄還是留著點肚皮吧。」
黃海博道:「原來如此。」遂不再提此話題。
秦淮河有南北兩源,北源句容河發源於句容寶華山南麓,南源溧水河發源於溧水東廬山,兩河在方山匯合成秦淮河幹流。又在通濟門分兩支:一支繞道南城牆外向西流,稱為外秦淮河;另一支通過東水關入城,由東向西穿過金陵全城后,從九西門西水關穿出,足有十里之長,這便是「桂槳蘭舟,葯欄花砌;歌吹沸天,綺羅撲地」的繁庶秦淮——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較之人生之短暫,山水所擁有的歲月悠遠而漫長。山水亦有情,其丈量情感的尺度,比人類要宏大得多。南宋大家辛棄疾有詞道:『虎踞龍蟠何處是?只有興亡滿目。』龍蟠指鐘山,虎踞指清涼山。虎踞龍蟠,即取自三國諸葛亮『鍾阜龍蟠,石頭虎踞』之贊。
曹湛只是內府私人總管,並非朝廷大臣,以往曹寅與官員談及機密之事,均令他迴避,今日卻不避嫌疑,還將康熙皇帝將派人秘密前往日本一事告知,一時不明究竟,也不敢隨意接話。
曹湛道:「如此說來,明故宮豈不早就成了一堆瓦礫?」
靈修一怔,問道:「石濤是誰?」
靈修本覺得理虧,但聽了對方語氣不善,很不服氣,雙手叉腰,不甘示弱地道:「女孩子家怎麼了?你看不起我們女子嗎?」
黃海博道:「正是如此。」
黃海博道:「我這邊倒是有些發現。」大致說了顧嗣立所言,又道:「以顧氏為人,絕不會平白無故地幫助我們去尋找那帶獨特香氣的女子,怕是得將真相告訴他。」
離開丁氏河房時,夜色已濃。秦淮燈月自古便是勝景,享譽天下——「月」即月色;「燈」即燈市。明人唐寅有詩云:「有燈無月不娛人,有月無燈不算春。春到人間人似玉。燈燒月下月如銀。滿街珠翠游春女,滿地笙歌賽灶神。不展芳樽開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黃海博聽得九*九*藏*書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林毅應該一直在江寧織造署附近監視,所以才能掌握曹總管的行蹤。」又道:「黃芳泰本不該遭此下場,林毅及其手下死得更加窩囊。那幾名獵戶也太心急了些,問也不問明白。」
顧嗣立卻是不肯離開,憤然道:「竟然有人想一把火燒掉《大清一統志》!我無論如何得守護住徐尚書等人的心血。我今晚就留在這裏,直到明日恩師到來。二位若要尋我,直接來夫子廟便可。」
林毅道:「她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的人是曹總管你。你只要交出兵刃,乖乖跟我走,我包管那位小姐平安無事。」
這一日,曹湛特意請了一日假。曹寅聽說他要陪江寧將軍繆齊納之女靈修游清涼山,不由得露出了驚異的神情,躊躇片刻,仍說了出來,道:「我既視你為手足骨肉,便實話實說了。本朝制度,滿漢不得通婚。雖然多有滿人娶漢女之事,但旗女嫁漢人,卻是聞所未聞。更何況靈修是江寧將軍之女,身份顯赫。」
清涼山自古為名山,山中文化底蘊極為豐厚,山上有清涼寺、駐馬坡、崇正書院、翠微亭等古迹。
曹湛道:「這是八旗參將關虎的聲音,看來朱雲不在月波水榭。」
曹湛遂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明太祖朱元璋曾有御筆題于鐘山玉柱,故時人楊維禎詩云:「鐘山突兀楚天西,玉柱曾經御筆題。雲擁金陵龍虎壯,月明珠樹鳳凰棲。氣吞江海三山小,勢壓乾坤五嶽低。華祝聲中人仰止,萬年帝業與天齊。」
入清后,清廷出於城防考慮,封閉了清涼門,清涼山愈發人跡罕至,成為士人心目中理想的隱居之地。即便現今,定居在清涼山的名流亦是不少,如大學士熊賜履、內閣學士韓菼等。熊賜履雖然在朝,卻總是自稱清涼熊氏,其實他本是湖廣孝感人氏。
曹湛道:「他並沒有觸犯王法,不該落得這樣的下場。」
曹湛問道:「朱老認得黃芳泰?」
思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陸惠要保護真兇。這個人,一定是陸惠熟識的人。到底是什麼人,能令陸惠不惜構陷無辜者,也要加以維護呢?
曹湛道:「多謝。還沒有請教閣下尊姓大名。」那男子道:「我姓楊,從西南來。名字嘛,不說你也應該知道。」
顧嗣立大吃一驚,忙上前扶起陸惠,問道:「陸老,出了什麼事?那邊的死者是誰?」
朱音仙連連擺手道:「好了,事已至此,丁公子再想袒護我,也是紙包不住火。我已經將事情和盤托出,包括陸惠過去曾做過反清復明之事。我是為了保護陸惠及崑山徐氏,這才不得已殺了黃芳泰。」
丁南強忙迎出去,問道:「朱老,你怎麼還在這裏?」
曹湛道:「丁公子自稱半個江湖人,想必也知道江湖規矩,你既殺了黃芳泰,卻沒有從其身上取走信物,又憑什麼向金主領賞呢?」
剛好明日韓菼將離開金陵,所有書籍須於今日入箱封裝,張鵬翮等人亦離開了夫子廟,正是朱安時動手的最佳時機。
丁南強道:「江湖上確實有個神秘的票號,不過不是什麼有錢的金主,而是由一幫武藝高強的江湖人士組成,收錢辦事,譬如保護家眷、護送貴重物品等。只要主顧出得起錢,什麼活計都接,稱之為『鏢』,這些人則自稱為『鏢師』。曹總管剛才提及票號,我之所以變色,是料不到他們也會卷進來。」
曹湛點點頭,道:「你是京口黃芳泰黃總兵的武弁林毅。」又沉聲問道:「該不會是你派人擄走了靈修小姐?你可知道她是誰?」
清軍入關南下時,以江南抵抗最為激烈,「嘉定三屠」及「江陰抗清」的故事迄今震撼人心。清廷因而認為江南民心最難征服,素來極為重視,在江蘇江寧及京口設有兩處八旗駐防。江寧將軍和京口將軍獨立於地方軍政,不受兩江總督及江蘇巡撫節制,其屬下八旗將士亦仗著特殊地位,橫行一方,多有不法事迹,史稱「日就縱弛,至不堪言,更且習氣大壞,多有窩盜包娼、行竊詐民,甚之重利盤債、罵官鬧衙,無不任為」,簡直形同匪類。地方官府深受其擾,因對八旗兵沒有管轄權,即便有心阻止,也往往莫之奈何。
回頭一看,卻是老僧如昔追了出來,手裡舉著一頂剪絨帽。曹湛這才想起適才嫌熱,隨手將帽子取下,放在了庭院門前的石礅上,離開得倉促,竟是忘了取回。忙回身接了帽子,道了聲謝,這才提步去追靈修。
曹湛冷然道:「你想知道什麼?」
顧嗣立想了想,道:「就算曹總管所言有理,你無非想讓我去助你尋那帶香味的女子,好弄清陸惠的所作所為。可我恩師明日就要離開金陵,他老人家正親自在堂中檢書,我怎可甩手離去?」
曹寅笑道:「張公以學政之尊,在夫子廟委屈了半個月,看起來,收穫可是不小。」
黃海博道:「上次西園宴會,丁夫人瀋海紅找到我,請我為她引見韓學士,說是要當面拜謝報仇大恩大德,我也當時才知那件事。既然閨閣中的丁夫人亦已知曉,或許那件事早已暗中傳揚開去。」
曹湛大為驚訝,忙問道:「瀋海紅與朱國治有何深仇大怨?」
顧嗣立甚是惶然,忙道:「沒有的事。我雖深恨朱國治,但其人已死,且死得極為難看,我大仇早已得報,這麼多年過去,還會遷怒朱安時嗎?」
曹湛在院中叫道:「靈修小姐快些出來,這裏應該是私人地方,不可亂進。」
曹湛道:「或許之前票號已經派人行刺過黃芳泰,只是未能得手。刺客反而被林毅等人擒住,嚴刑拷問之下,交代出了幕後主使為票號一事。」
顧嗣立遲疑道:「我……我沒有殺人。曹總管,請你務必相信我。」
他雖忙不迭地退了出去,嘴中卻嘟囔有詞,顯然對一名內務府包衣竟能威凌八旗將領之上而深感不滿。
朱音仙道:「之後我便回去了自己房間。唱戲結束后,丁公子又來找我,說已將血衣處理了,叮囑我不要說出去。」
陵松但見陰雲合,江水猶涵白日流。
美景當前,曹湛、黃海博二人卻無心欣賞,各有所思。曹湛見黃海博神色凝重,道:「怎麼了?」
朱音仙點頭承認道:「是我殺了黃芳泰。」
顧嗣立這才吞吞吐吐地道:「朱安時是朱國治之子。」
顧嗣立道:「陸惠。」
曹湛「啊」了一聲,這才會意過來——
曹湛問道:「誰說你殺人了?」
黃海博正色道:「我只問丁兄一句,你說你殺人,那麼你刺了黃芳泰幾刀?是一刀,還是兩刀?」
十里秦淮的別緻風貌及繁華景象,曾為歷代文人謳歌讚賞——「齊梁詞賦,陳隋花柳,日日芳情迤逗。青衫偎倚,今番小杜揚州。尋思描黛,指點吹簫,從此春入手。秀才渴病急需救,偏是斜陽遲下樓,剛飲得一杯酒。」可謂販夫走卒喜而醉之,文人墨客感而慨之。
曹湛愈發驚奇,也不及多問,正待趕去夫子廟查看究竟,卻又被顧嗣立拖住。曹湛很是不悅,道:「顧公子,麻煩你有話快說,夫子廟那邊可是發生了兩起命案。」
黃海博道:「那麼曹兄可問過陸惠過去之事?」
靈修聽他誇讚自己美麗,登時笑逐顏開,又問道:「這位老夫人是……」
黃海博道:「曹兄也看到了,朱音仙已是病弱之身,就算他狂暴之下忽然爆發,怒殺黃芳泰,究竟體力有限。當日我觀察傷口,刀口極深,兇手一定是個孔武有力的人。連捅六刀,絕非朱音仙所能做到。」
蕭鋒卻上前行了一禮,謝道:「朱安時心懷不軌,且殺了陸老,顧公子殺了朱安時,替小人報了仇,小人感謝還來不及呢,絕沒有半點怪罪之意。」
顧嗣立又道:「不過恩師借刀殺人那件事甚為機密,只有極少數人知曉,恩師自己從來不提半句,卻不知朱安時如何知道內中關節。」
朱音仙道:「話雖如此,曹總管可知當年崑山顧炎武便是因『通海』罪名而險些遭難?這原是福禍難料之事,我可不會將希望寄託于當今康熙爺之寬宏大量。我推測黃芳泰將要對陸惠不利時,也顧不上許多,一路跟了上去。到客館外,我叫住他,問道:『黃總兵可認得我?我是曹家班班主朱音仙。』黃芳泰自然很奇怪,便問我找他做什麼。我指著客館道:『黃總兵是來找陸惠的吧。關於陸惠這個人,我有幾句話要說。』黃芳泰果然極感興趣。我由此將他誘入茅房,到最里處時,突出兵刃,將他推入格間,連刺了六刀。」
他所言倒也是人之常情。曹湛心道:「就算陸惠跟隨韓菼離開江寧,只要查明他有染其中,官府一樣能捉他回來,也不必急在這一日。」一念及此,便道:「那好,顧公子請先去忙。等送走韓學士后,如果你有意幫忙,可隨時來江寧織造署找我。」
看幾部橫吹,響遏行雲不住。
曹寅搖頭道:「西南山高水險,貴陽尤其如此,不會有那麼快。怕是還得過個幾日,才會有音訊傳來。這正事,仍然跟黃芳泰一案有關。」
曹、黃二人大吃一驚,異口同聲地問道:「怎麼會是你?」
顧嗣立這才收斂笑容,奇道:「黃兄這副語氣,可不像是出於好玩而打聽風流韻事,莫非這其中另有隱情?是不是陸惠捲入了什麼事?」
曹湛皺眉道:「這關虎也太過無禮。朱姑娘,你自己可要小心些。」
趙琦道:「你們三人做得很好,及時解救了靈修小姐,繆齊納將軍一定會好好封賞你們幾個的。」
曹湛問道:「丁公子認為黃芳泰該死嗎?」
雖然朝廷對外宣稱黃芳泰是急病身亡,對黃氏家眷予以撫恤,同時准予黃梧獨子黃芳度嗣子黃應纘襲承一等海澄公之位,但畢竟黃芳泰死得不明不白。如果真如丁南強所言,是江湖人士貪圖重賞殺了黃芳泰,倒是一件好事,刺客只是想要錢財而已,與政治無干,可萬一不是呢?
趙琦便道:「曹總管先護送靈修小姐回去,這裏的事,交給我來處置。有需要的話,我再去江寧織造署向曹總管請教。」
正好負責押運書籍的漕標綠營千總朱安時引兵進來,顧嗣立便拱手道:「二位好走,恕不遠送。」
張大很是惶然,訕訕道:「俺們錯殺了人,殺的還是武官,這該如何是好?俺們惹了麻煩,會吃上官司嗎?」
曹湛道:「那麼請顧公子先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再到夫子廟與我等會合。」
顧嗣立卻不肯說,只看了曹湛一眼。
林毅聞言勃然大怒,憤然道:「你們縱走兇手,反而說是保護黃總兵名譽,還出於什麼大局考慮!曹總管倒是說說看,有什麼大局要考慮?」
丁南強主動攬罪上身時,因不了解具體案情,很快就被拆穿。而朱音仙卻是住在江寧織造署中,應該向知情僕人打聽過黃泰芳一案,是以他一開口便能說出了六刀之數。
黃海博忽插口問道:「顧兄,你手上這塊可是血跡?」
黃海博道:「不錯,正是如此。朱安時今晚動手,則可將責任推給縣學及陸惠等人。」又轉頭對顧嗣立道:「至於朱安時的動機,想來顧兄早已想到了。」
曹湛見事已至此,只得同意,先從林毅身上取了自己兵刃,重新掛回腰間,這才下船。
顧嗣立道:「曹總管與黃兄今日專程到夫子廟打探過陸惠,說是他有什麼隱秘過往,結果他今晚便死在了夫子廟外,我懷疑……懷疑……」
曹湛見靈修已領先而行,看也不看自己一眼,顯是大起惱恨之意,便道:「不必了。」又問道:「趙參將預備如何處置那幾名獵戶?」
黃海博搖頭道:「揭穿有什麼用?丁南強、朱音仙爭相認罪,分明是要袒護真兇。我倒是很好奇,到底是什麼人,能令這二人捨命相救。」
正穿行樹林時,顧嗣立忽聽到牆根下有很重的喘息聲,一時好奇,便尋了過去。剛走出數步,便被什麼物事絆倒。那物事綿綿軟軟,感覺極為怪異。他勉強爬起身來,藉助夫子廟中映出的燈光,辨出那物事竟是一具屍體。顧嗣立這一驚非同小可,正待出聲呼叫,忽又聽到有人呻|吟呼救,且聲音甚是熟悉,壯著膽子過去一看,卻是陸惠歪倒在牆下。
曹湛道:「多謝張兄出手相救。不過你們不問青紅皂白,下手也太狠太快了些。我本來認識這位林毅,他找我來,只是有事相托,雖然手段急切了些,但罪不至死。」
興亡自古成惆悵,莫遣歌聲到嶺頭。
曹湛道:「我適才已經問過了,沒有任何結果。」
曹寅看了曹湛一眼,有意問道:「《大清一統志》要專程進獻給朝廷,十分重要,可有專人看管?」
顧嗣立一時不明所以,便依言進去夫子廟查看,見書箱完好無損,便又叫上兩名徐氏僕人,一道出來援救陸惠。那兩名僕人是對兄弟,分別名蕭鋒、蕭銳,聽說陸惠受傷倒在夫子廟牆根外,急忙跟出來。提燈照時,才發現陸惠胸口中了一刀,傷在要害,且已穿胸而過,即便華佗再世,也是救不活了。
下船后,曹湛見靈修獨立岸邊,頭髮散亂,面容憔悴,兼之衣帶被江風吹起,愈發顯得身子瘦削單薄。一時大起憐惜之意,走過去柔聲道:「是我不好,累得靈修小姐受驚了,我送你回滿城吧。」
林毅道:「你是曹府總管,西園大小事務,沒人比你更清楚。」見曹湛不答,便道:「曹總管不肯說嗎?我和我手下都是粗人,那位小姐生得那般美麗,千嬌百媚,保不齊我會對她無禮。」
靈修遭人驅逐,頗為悻悻。好在她注意力轉移得快,四下看了一看,指著北面道:「那邊山上有一片竹林,看上去很好玩的樣子。我們去那裡看看,好不好?」
黃海博道:「我與曹兄推測,之前應該已經發生過行刺黃芳泰事件,林毅大概是從被俘的刺客口中逼問出了票號一事。」又道:「聽丁兄語氣,應是對票號知情,還望不吝相告。」
黃海博道:「陸惠不是指認是朱安時殺了他嗎?朱安時是負責護送《大清一統志》入京的武官,將與陸惠同坐一條船,朱安時何以要殺人滅口?」
朱音仙道:「這拐杖是當年說書名家柳敬亭所贈,杖身是助行之器,杖柄則是利器,可以用來防身,我便是用它殺死了黃芳泰。」
陸惠深提一口氣,又將手指指向朱安時,道:「他殺……」一語未畢,手臂垂下,頭一歪,就此氣絕。
黃海博見對方強辯至強詞奪理,不由得暗暗發笑。
曹寅點了點頭,道:「聖上第一眼便指了出來,稱這不是江湖刺客所為。除了信物俱存之外,還有黃芳泰被連刺數刀一事。江湖刺客通常都是一刀致命,又快又准,而這兇手卻刺了六刀,每刀都刺在要害之處,表明有極深的私人恩怨。」
曹湛也不知道靈修跟趙琦說了些什麼,只好上前報了姓名,大致說了經過,只說已故京口總兵黃芳泰手下的武弁林毅疑心黃氏之死另有隱情,找自己來詢問究竟,但手段過激了些。獵戶們不知究竟,將林毅等人當作拐賣女子的綁匪,一上來便將幾人射殺。
蕭鋒忙問道:「什麼動機?」
曹湛忙問道:「靈修小姐隨從呢?」
黃海博微一沉吟,便如實說了出來,道:「瀋海紅便是金聖嘆外孫女。」又嘆道:「當年朱國治一手炮製哭廟案,誣陷金聖嘆為首謀,顧予咸為幕後主使。哦,顧予咸顧公便是顧兄尊父。」
顧嗣立忙介紹道:「這位黃海博黃公子,是黃虞稷黃公唯一愛子。」
曹湛道:「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我確實曾受命調查黃總兵被殺一案,但終因嫌疑人太多,無法進行下去,而不得不放棄。朝廷出於大局考慮,才對外宣布說黃總兵是病歿,這其實也是要保護黃氏的名譽。」
丁南強忙道:「不,曹主管想錯了,我靴筒中隨時插著一柄匕首,作為防身之用。當日我便是用它殺了黃芳泰。」
明河影里,疏柳陰中,一片珠光齊吐。
駐馬坡位於清涼山以東、蛇山經西之虎踞關處,傳說諸葛亮便是在此處留下「鍾阜龍蟠,石城虎踞,真帝王之宅也」的名言。
曹湛思忖片刻,問道:「會不會是朱雲?」
黃海博道:「名妓朱雲嗎?」隨即啞然失笑道:「她只是女流之輩,如何能殺死黃芳泰這樣的強健男子?」
曹寅道:「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顧嗣立笑道:「什麼事,竟令黃兄忽然變得如此嚴肅?」
黃海博笑道:「這個不難猜到啊,韓菼韓學士明日便要動身赴京,再不找陸惠談上一談,可就沒有機會了。」
楊姓男子拍了拍曹湛肩頭,笑道:「我怎會信不過你?芳華還在山上等著你團聚呢。」
曹湛遂將蔥油餅抓在手中,起身笑道:「我們這就去下一家吧,我等不及要將夫子廟小吃吃個遍呢。」微一轉頭,立時收斂了笑容,道:「那不是顧嗣立嗎?」
李煦笑道:「謹小慎微,不居功自傲,我妹夫最欣賞的就是你這一點。好了,我去送莫爾森,你二人繼續談正事吧。」
陸惠已是奄奄一息,說不出來話,只強挺著最後一口氣,朝不遠處屍首指了指。蕭銳會意過來,搶過去翻轉屍首,卻是漕標綠營千總朱安時。
黃海博道:「呀,這倒是有可能。」想了想,又道:「不是有可能,十之八九是這樣。」
曹湛道:「是不是聖上有密旨給織造大人,要繼續秘密調查黃芳泰一案?」
曹湛道:「織造大人仍然要黃海博參預其中嗎?」
到山門時,有名三十歲出頭的男子正倚靠在門邊,似在等人,一見到曹湛,便朝其招手。
朱雲應道:「是,多謝曹總管。」
頓了頓,又道:「黃芳泰被殺后,京口將軍董元卿有信來,稱他之所以派黃芳泰來傳遞消息,還有另外一則深意:因為黃芳泰叔叔黃梧原先曾為鄭成功效力,黃氏熟知鄭氏情形,多少會對調查鄭公子與日本結盟一事有所幫助。但黃芳泰未能明白董將軍的良苦用心,甚至沒有主動將他世襲一等海澄公的身份告訴我。」
丁南強已知曹湛、黃海博到訪,命僕人引二人到客廳就座。等了好大一會兒,丁南強才姍姍進來,歉然道:「抱歉,卸妝費了一點時間。」又問道:「二位大駕光臨丁氏河房,想必還是為當日西園黃芳泰被殺一案吧?」
邵拾遺忙道:「這是家母,她老人家信佛,我時常陪她到清涼寺布施,想不到今日會在這裏遇到靈修小姐和曹總管。」
曹湛已追了上來,認出那男子是賬房邵鳴之子邵拾遺,忙招呼了一聲,道:「這位是靈修小姐,江寧將軍之女,你二人應當在西園見過的。」
她是旗人,自幼https://read•99csw.com弓馬嫻熟,完全沒有漢人女子的忸怩與羞澀,利落地翻身上馬,一抖韁繩,夾馬馳出。曹湛見這位大小姐任性之極,生怕其人有失,忙上馬追去。
崇正書院位於清涼山東麓半山坡上,為明嘉靖督學御史耿定向所築,專用於講學,又相傳地藏王肉身在此坐禪。明代萬曆狀元焦竑便是耿定向弟子,其人博覽群書,深諳典章,卓然為古文名家。
曹湛這才恍然大悟,道:「這實非江湖刺客的手法。」
丁南強長舒一口氣,道:「如此,我便放心了。」又朝曹湛深深一揖,道:「多謝曹總管直言。」
曹寅哈哈大笑道:「張學政有所不知,那顧嗣立號稱江南酒帝,日日無酒不歡,想不到他為了讀書,竟肯連最愛的杯中之物都割捨了。」又問道:「徐尚書生前指定其管家陸惠協助韓菼入京獻書,想來也是深受徐氏信任之人。張學政在夫子廟住了半月,與他打交道不少,其人為人如何?」
曹湛搖頭道:「我對戲曲一竅不通。今日登門,是有他事來找丁公子。正好見到朱姑娘不在台上,便想先過來請教。」
顧嗣立搖頭道:「君子坦蕩蕩,我也不知道陸惠以前的身份。二位既然想知道他從前做過些什麼,何不當面問他?」
那清兵慌忙趕去船上稟報趙琦。趙琦急忙趕來,躬身道:「原來小姐丟了坐騎,末將不才,願意親自護送小姐回滿城江寧將軍署。」他也不敢得罪曹湛,問道:「曹總管要一道來嗎?」
靈修連連擺手,道:「不行!我約曹總管來游清涼山,你推了好幾次,今日好不容易成行,我非得盡興不可。」
丁南強道:「扔進秦淮河了。匕首上沾了黃芳泰的血,我可不會再要了。」
曹湛忙問道:「什麼票號?」
蕭鋒怒道:「陸老臨死前指認顧公子,還會有假嗎?你一定牽涉其中。」
曹湛沉吟道:「按照現場情形來看,似乎是朱安時捅了陸惠一刀后,以為對方已死,便拔刀退開幾步,但這時有人自背後趕來,一刀刺中其背心。」又問道:「黃兄,你是外傷大行家,依你看呢?」
所謂「繄我金陵,艷稱江左。龍盤虎踞,山川標千古之奇。燕語鶯啼,風月話六朝之舊」。自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南京未免宮殿傾頹,然畢竟為江南根本之地,綰轂十省,山川如故,景物猶昨,自與別省郡邑不同——奇技淫巧之物,衣冠禮樂之流,艷妓孌童,九流術士,無不雲屯鱗集。要說江寧城中三教九流雲集、最能體現大眾生活豐富多彩之地,非夫子廟小吃群莫屬。
寺中原藏有南唐中主李璟書寫的《祭悟空禪師》碑文,以及後主李煜御筆「德慶堂」榜石刻,后佚失。南宋時,大詩人陸遊慕名來游清涼山,未能親眼見到李璟、李煜碑刻實物,僅從清涼寺寶余禪師處得到墨本,不免引為憾事。
楊姓男子道:「很好。過些日子,我便會派人接她來金陵。」
她幾步跳上台階,見正堂房門未掩,便徑直進去。卻見堂中一塵不染,與一般僧房無二,只有一點異常,三面牆壁上掛滿了字畫。
張大聞言大驚,道:「這麼說,俺們射錯了人?」
顧嗣立微一遲疑,即道:「二位請借一步說話。」
黃海博不好作答,只「嗯」了一聲,便望向曹湛。
曹湛點點頭,道:「黃兄既然願意與我兄弟相稱,是看得起我曹湛,不怕實話告訴黃兄,我是因破家才到江寧投奔堂兄。雖是同族,但血緣已遠。」大致說了與曹寅的淵源,又道:「太夫人也不拿我當曹氏子弟看,我當然得恭謹些,得有個起碼的禮數。」
黃海博道:「徐尚書果然是調|教有方。」又圍著朱安時屍首來迴轉圈踱步,仔細勘驗一番,告道:「陸惠臨死前指認是朱安時下手殺他,這點與現場情形符合。」
曹湛道:「因為明日一早,書箱要全部搬運到漕船上,朱安時是護送武官,這批書是要進獻給皇帝的貢書,有任何意外及損失,他都要擔負起全部責任。」
——石濤《題自畫清涼台》
靈修忽然發了怒,道:「什麼小姐不小姐的,聽得都煩死了。我不要你送!我靈修還沒人送嗎?」招手叫過一名清兵,吩咐了幾句。
黃海博側耳聽了一回,道:「這就是上次在西園上演的《桃花扇》,慶余班的班底,丁南強仍是串角,女腔是朱雲。」
曹湛眼中的光彩驟然暗淡了下來,上前道:「那件事,十分兇險,隨時可能會有生命危險,還請楊首領不要將芳華卷進來。」
林毅幾名手下聞聲出艙,剛拔出兵刃,便被盡數射倒。曹湛一時顧不上詢問岸上援兵身份,急忙搶入船艙,解開麻袋,將靈修放了出來。
曹湛又問了陸惠今晚行蹤,情形愈發清晰起來——
曹湛登時紅了臉,道:「好看。」
弔古不勝心黯淡,夕陽留我更徘徊。
曹湛應了一聲,自與楊姓男子分手,到清涼寺尋了自己和靈修坐騎,怏怏回來江寧織造署。
張鵬翮道:「除了吃喝拉撒之外,陸惠也離開過夫子廟幾次。有一次他回來,我倒沒留意,顧嗣立悄悄告訴我,說陸管家身上有股脂粉氣,一定是不久前去過青樓妓館。」
河岸如同寬闊厚實的胸膛,樓台遍布,鬧中取靜,有園林情境;河水則似藍色綢帶,遊船畫舫,水波蕩漾,槳聲擁擠。
還是曹湛先道:「顧公子,麻煩你跟我們一道返回夫子廟。」
曹湛心中暗覺不妙,偏偏山道岔路甚多,不知該往哪條路去尋靈修。正暗暗著急時,一名戴著笠帽的男子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問道:「曹總管可還認得我?」
掉絳旌,才轉西陂,又隨著畫橋西去。
丁南強又是一怔,隨即道:「我可沒這麼說。我的意思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有那麼一大筆錢等在那裡,江湖各路豪傑均聞風而動,不是江湖刺客,還能是誰?」
曹湛道:「適才在丁氏河房,丁南強雖置辦了酒菜,可我忙著問話,基本沒有動筷,其實我肚子早餓了,我看黃兄情形也差不多。」
孔廟均有特定形制,通常要在廟前設照壁,欞星門和東、西牌坊,形成廟前廣場,欞星門前設半圓形水池,稱為「泮池」。南京夫子廟以秦淮河為泮池,是唯一利用天然河道作為泮池的例子。南岸有照壁,建於明朝萬曆年間。北岸廟前東有奎光閣,西有聚星亭,象徵文風昌盛。中軸線上建有欞星門、大成門、大成殿、明德堂、尊經閣等建築。
黃海博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我便稱呼曹兄吧。」又問道:「我聽曹兄一直稱呼曹寅兄為織造大人,私下裡,你也這麼叫嗎?」
曹湛沉吟道:「顧嗣立還會在夫子廟嗎?」
這裏除了酒樓、茶社、商鋪林立外,亦是燈會之都,號稱「燈火甲天下」,為天下夜市之首。入清之後雖一度凋零,然隨著中國大統一格局的形成,江寧經濟復甦,夫子廟燈會夜市再度昌盛起來——遊人畢集,來往穿梭不息,熱鬧程度不亞於白日。通常要到次日凌晨天將亮時,遊人和商家才會逐漸散去。
曹湛微一遲疑,遂道:「依我來看,之前朝廷治理江南過猛,迄今還留有餘悸,聖上應該能理解朱老的顧慮及殺人動機。而朝廷近來對江南改行懷柔政策,我想不至於因為一個黃芳泰而大做文章。況且官方早已宣布黃氏病歿,連其家屬都已優加撫恤,應該不可能再以殺人罪名逮捕朱老治罪。」
故壘鴉歸宵寂寂,廢園花發思悠悠。
丁南強道:「雖然並不是黃芳泰直接作惡,然自古以來都是父債子償,黃芳泰是黃梧之侄,且世襲了海澄公之位,由他代黃梧償命,並不算過分。」
曹湛道:「我就是曹湛。閣下是……」
老僧合十為禮,道:「貧僧如昔。這處禪院是貧僧師弟苦瓜和尚修行休憩之所,他素來不喜外人至此。二位施主沒有別的事的話,還請不要打擾他的清修。」
曹湛道:「當日西園宴會,朱姑娘唱完戲后,便匆匆乘轎離開,丁公子可曾托朱姑娘帶走什麼物事?」
靈修咬牙不出聲,抬腳便走。曹湛道:「小姐且慢,等我先去那邊碼頭,看能不能設法僱到一輛大車。」
曹湛道:「我看不懂戲劇,但我看過朱雲在台上的身手,分明是有武功底子的人。」
來到夫子廟外,蕭鋒還等在原處。現場燃起了數支火把,亮如白晝。蕭鋒一見到顧嗣立,便冷笑道:「想不到顧公子會去而復返。」
黃海博忙詳細問了林毅前後言語,思忖許久,才道:「林毅是在得知一百萬兩賞銀之事後,才完全改變了語氣。這樣看來,他極可能知道誰是金主。」
黃海博忙道:「那麼先不管顧嗣立在不在,今晚我做東,包管曹兄吃到最地道的金陵小吃。」
黃海博道:「顧兄可否描繪一下,具體是一股什麼樣的獨特香氣?」
與雄渾壯闊的鐘山遙相呼應的,是深沉寧靜的清涼山。清涼山位於江寧城西清涼門內,為鐘山余脈,古名石頭山、石首山。唐代之前,長江直逼清涼山西南麓,江水不斷衝擊拍打山體,經年累月,形成懸崖峭壁,成為一道天然屏障。山下南側是水陸碼頭,渡江南來者登岸后,首入眼帘者,便是石頭山。春秋戰國時期,楚威王滅越后,于山上埋金,以鎮「王氣」,並置金陵邑。三國時,東吳孫權在清涼山上興建石頭城,作為江防要塞,以阻北敵南渡。另外還有一種說法,稱自江北渡江而來,目光所及之處皆無石,至此山始有石,故名。北宋時更名清涼山,為金陵名勝之一。
黃海博乾脆地答道:「不會。查清陸惠身份這件事,我們只能自己想辦法。」
離開市集人多繁華處,顧嗣立這才道:「夫子廟出了大事,陸惠被人殺了。」
那男子道:「你是不是叫曹湛?如果是的話,我就找對人了。」
到大門前,曹湛、黃海博報了姓名,請門子通報。門子笑道:「我家公子性情豪爽,二位既是他朋友,大可自行進去。他正在台上唱戲,就快要結束了。」
曹湛道:「有一件事,我還沒來得及稟報織造大人,今日黃芳泰舊部有人找上了我。」大致說了與靈修出遊、在清涼山遇險一事。
曹寅擺手道:「你也不要謙遜了。若非你抓到丁南強的小辮子,迫得他說出有人懸巨賞追殺黃芳泰一事,朝廷不能及時應對的話,哪會是現今風平浪靜的局面?只怕是洪水滔滔,一發不可收拾。」
蕭鋒又是傷心,又是難過,問道:「是誰對陸老下了這樣的狠手?」
送走張大幾人,曹湛正待去清涼寺尋回坐騎,忽見到一名男子朝自己招手,與之前在清涼寺山門的男子恰是同一人。他心念一動,忙走過去問道:「是閣下指引那三名獵戶來救我的嗎?」
顧嗣立道:「就在不久前。我人到時,他還活著。」
靈修時常跟隨父親到金陵名流士紳家中做客,也算是見過世面之人,仍衷心讚歎道:「這小院子好雅緻,一點也不比張侯府園差。」
花木參差中,有清池小山。池中植滿荷花,爭奇鬥豔,各吐芬芳。假山為太湖石所砌,玲瓏剔透,匠心獨具。石上不斷有水滴落,泠泠有聲。
薄暮平台獨上游,可憐春色靜南州。
黃海博忙擺手道:「別聽他的,我們不要了。」
誰為我,喚起銀蟾爭妍。
寒雁帶雲浮樹過,晚風吹雨渡江來。
曹湛便說了黃芳泰曾打探陸惠,且在尋去客館時死在了附近茅房,又道:「我們認為黃芳泰以前見過陸惠。或許正是陸惠的神秘過往,才導致了黃芳泰被殺。」
曹湛與黃海博商議幾句,這才問道:「顧公子可願意幫我們找出那帶神秘香氣的女子?」
曹湛道:「上次丁公子提及江湖有金主懸巨賞取黃芳泰性命,可知這金主是一位,還是多位聯合出資?」
丁南強長嘆一聲,道:「事已至此,我便老老實實承認了吧,是我殺了黃芳泰。」
曹湛道:「如此看來,丁南強應當早就知道是朱老殺人。」
黃海博聞聲轉頭看去,果然是顧嗣立,正匆匆沿河邊北行,似是剛離開夫子廟。曹湛揚手叫了一聲,顧嗣立先是一驚,待側頭看清是曹湛時,忙掉頭奔過來,叫道:「曹總管,實在巧得很。我正要去江寧織造署尋你,想不到先在這裏撞見你。」
曹湛道:「我倒要再問丁公子一句,既然你說無須信物,憑你丁氏的名頭便能向金主領賞,那麼你一定已經領到那一百萬兩白銀了。銀子在哪裡?」
靈修忙問道:「怎麼,這畫有什麼不妥嗎?」
丁南強大奇,忍不住問道:「怎麼,二位捉住了我這個真兇,得償所願,應該很開心才是,何以笑得這般詭秘?」
張鵬翮搖頭道:「管家陸惠嗎?我沒跟他說過話。看起來似乎是個極古怪極刻薄的人,整天板著臉,凶神惡煞的樣子,似乎對我和顧嗣立讀書、抄書一事不大滿意。不過嘛,顧嗣立說他是個假正經。」
曹湛道:「黃公子也認為陸惠牽涉其中嗎?」
林毅道:「票號……票號……」一口氣噎住,頹然倒地。
曹湛點了點頭,道:「這幾人,都是在籍軍人。」
丁南強笑道:「得了曹總管這句話,我便徹底放心了。」
黃海博笑道:「當然,要不我怎麼說先在夫子廟大吃一場。」
曹湛遂道:「我受命調查黃芳泰一案,聖上原是擔心黃氏死因涉及複雜的政治背景,既然動機如此簡單,倒也是一件好事,我會據實上報,一切聽候聖上裁斷。」
對方既是江湖人物,暗器多為其獨門標誌,容易追蹤,當場取走,是最為保險的措施。
曹湛未及回答,黃海博忙圓場笑道:「到底是徐尚書家的僕人,言語也與別人不同呢。」
曹湛道:「而且什麼?顧公子何以吞吞吐吐,話只講半句?」
趙琦道:「我先放他們幾個走,再將這件事上報。如果上頭覺得有需要,自會再找他們。」又似笑非笑地道:「不過他們既救了靈修小姐,找他們的,應該是感激不盡的繆齊納將軍吧。」自護送靈修去了。
曹湛憤然道:「若是楊首領信不過我,大可殺了我,或是撤了我,親自去辦那件事。」
林毅問道:「是誰殺了黃總兵?」
清涼山東麓有烏龍潭,方圓五公頃,碧波蕩漾,綠水盈盈,湖光山色,輕煙翠柳,有「金陵小西湖」之美譽。潭岸花木扶疏,亭台樓閣掩映其間,一派詩情畫意,景色號稱「西城之冠」。明末清初藏書大家丁雄飛之藏書樓「心太平庵」便建在烏龍潭邊。
而陸惠卻未立時死去。他此時不知朱安時夜至夫子廟的目的,只知某人殺了朝廷命官,犯下死罪,只叫某人快走,以免受到牽連。某人見到陸惠被刺中要害,再無回天之力,便果斷舍他而去,臨走還不忘挖取朱安時背心的暗器。
曹湛問道:「我已經照你吩咐做了,靈修人呢?」
黃海博有所會意,道:「曹兄是說丁南強假戲真做,真的愛上了朱雲?」
蕭氏兄弟大為悲憤。蕭鋒起身問道:「顧公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他卻不能將這番心意公然說出,只問道:「你已經派人去通知韓菼韓學士了嗎?」蕭鋒道:「是。」
曹湛奇道:「還是因為那鄭公子之事嗎?」
曹湛聞言,忙舉起火來,俯身細細察看,好半晌才起身道:「我之前的猜測不對,隨後趕來的第三人並不是以利刃刺中朱安時背心,而是在距離數步之外時脫手擲出飛鏢之類的暗器,暗器射中朱安時背心,他當即撲倒在地。」
夫子廟外的柏樹林在金陵也是一大勝景,均為百年古樹,古木參天,鬱郁蒼蒼,一入其間,涼氣自生。
黃海博上前查驗了陸惠傷勢,又問道:「你們趕到時,朱安時便是這樣側卧于地嗎?」
曹湛聽了黃海博分析,回憶起適才見到朱音仙走路顫顫巍巍的模樣,亦深覺有理,問道:「既然如此,黃兄何以不當場揭穿朱音仙?」
李煜石刻雖然莫名消失不見,但其仍有八分書手跡藏於清涼寺中,書于南唐宮廷畫家董羽所繪《海水圖》之上,與唐人李霄遠所題之草書並稱為「三絕」。九*九*藏*書
黃海博道:「這會兒這麼晚了,他多半回去住處了,畢竟他明日一早還要為韓菼韓學士送行呢。不過夫子廟就在前面,我們不妨順道去看一看。顧嗣立人在倒好,若是不在,明日再尋他不遲,你我則先在夫子廟大吃一場。」
蕭鋒聽完曹湛分析,忙道:「既是如此,某人殺死朱安時,完全是出於正當防護,而且有大功于朝廷。若不是他及時用暗器射死了朱安時,怕是朱氏早發出火箭,將幾十箱書燒成灰燼。」
曹湛一聽到「芳華」二字,立時無語,沉默許久,才問道:「芳華她人可還好?」
林毅拍了拍手,有人便從船艙中拖過來一隻麻袋,解開麻繩,袋中裝的正是靈修本人——手腳均被縛住,口中塞了破布,頭髮散亂,模樣極是狼狽。她一見到曹湛,便嗚咽不已,卻始終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趙琦道:「如此,林毅等人綁架江寧將軍之女當屬事實了?那麼他們幾個是罪有應得,怪不得獵戶。」
話音未落,一支羽箭呼嘯而來,「嗖」地射穿了他的背心。事出意外,曹湛竟然呆住。林毅卻顧不上回頭去看岸上敵人是誰,只緊緊抓住曹湛手臂,道:「你答應了我,一定要做……做到……」見曹湛點頭應允,又告道:「票……是票號……」
丁南強嘿然道:「我與黃芳泰無冤無仇,本無殺他之意,不想當日他竟然也在西園做客,實出人意料。一百萬兩白銀,任誰不動心呢。中場休息時,我一直留意著他,一路尾隨他到了客館外面,再叫住他。我剛從戲台上下來,臉妝未褪,他自是認得我,便與我招呼。我謊稱有事相告,將他騙進茅房,一刀殺死。」
曹湛想了想,又問道:「朱姑娘所居月波水榭,離丁字簾甚近,朱姑娘又與丁公子同好戲曲,志趣相投,想來不時有來往,可留意到他有什麼異常之處?」
張大忙道:「俺們只想救人,沒想那麼多,封賞什麼的,想也不敢想,只要沒有因為射殺了這幾個人惹上麻煩就好。」
曹湛道:「黃海博心思縝密,確實是個極好的幫手。」
邵拾遺「啊」了一聲,忙道:「原來是靈修小姐。實在抱歉,你換了裝束,完全變了一個人,活脫脫的漢家美女,我竟認不出來了。」
朱音仙道:「不,不認得,但我認得陸惠。我向路過的一名僕人打聽,得知那打聽陸惠的武官名叫黃芳泰,是京口綠營總兵后,便立即猜到他就是一等海澄公黃梧之侄。」
黃海博忙道:「我二人今日冒昧登門,不是要跟丁兄爭論立場問題,實則有事請教。」
曹湛道:「但這個票號不像是人名,倒像是個聯盟、行會之類的詞。會不會是多個人聯合組織成票號,出重金懸賞取黃氏性命?」
月波水榭即是朱雲居處。水榭為一處獨立宅院,亦是前路后河的結構,是秦淮河上的著名去處,絲毫沒有青樓俗粉之氣。有人稱讚其「綺窗錦幕,不染纖塵,几榻尊彝,位置俱極楚楚。入其室者,如別一洞天,幾忘門以外之甚囂塵上也」,亦可一窺朱雲之品位。
黃海博不答,上前檢視朱安時所攜兵器,拔出箭矢,一一嗅過,這才問道:「《大清一統志》抵達金陵已有半個多月,這期間,朱安時可曾來過夫子廟?」
曹湛奇道:「那又如何?這一節我早就知道了。」
黃海博沉吟道:「這件事,我倒是聽丁夫人提過,丁家就在清涼山烏龍潭邊,丁夫人還認得那名叫翠兒的失蹤女子呢。哦,我會些針灸之術,時不時到丁家為丁太夫人扎針。」又問道:「我們首先要去的是不是夫子廟?」
曹湛嚇了一跳,忙道:「織造大人誤會了,我怎敢有此痴心妄想?實是之前與靈修小姐有約,我陪她游一趟清涼山,她便帶我進明故宮逛一逛。」
林毅命人重新紮上麻袋,引曹湛走到船頭,道:「曹總管已經見過人了。現下我有幾個問題,只要曹總管老實回答,我會放你和那位小姐走。」
吳平道:「這實在不能怪我們幾個。近來江寧發生了不少綁架拐賣婦女的事件,我們同村的翠兒就是受害者,失蹤好幾個月了,我們還以為這幾人就是綁匪……」
送走李煦、莫爾森二人,曹湛問道:「李織造所提正事是什麼?該不會是御前侍衛海青海大人和黑子已經從靈山寺取到袈裟,順利返回江寧了吧?」
顧嗣立頷首道:「不然還能因為什麼?白天二位才打聽過陸惠,晚上他人便死了,這未必也太巧了,多半是有人殺人滅口。」
黃海博道:「朱老既敞開心扉,主動招承經過,曹兄何不以實話相告?」
不一會兒,顧嗣立到來,聽到陸惠的呻|吟呼救聲,又到夫子廟叫來蕭氏兄弟。陸惠遂用盡最後氣力,告知是朱安時殺了自己,又暗指是顧嗣立殺了朱安時,這不過是他保護某人的本能之舉。就算陸惠不知顧氏與朱氏結有仇怨,顧嗣立也是最先抵達現場的人,最容易招致嫌疑。
曹湛道:「還有其三,丁公子當日是去西園唱戲做客,不可能預料會遇到黃芳泰,當然也不會事先備好利刃。你見到黃芳泰后,即便因貪圖重賞而起意殺人,那也需要兇器。最好的兇器來源,便是慶余班的道具,於你而言,唾手可得。但我當日特意請慶余班仔細清點過,除了武生羅晉丟了一件青色長袍外,並沒有缺失其他物品。而慶余班用作道具的兵刃,我與黃兄曾一一驗過,沒有一柄沾染過血跡。」
陸惠不答,只道:「快……快些去看看尊經閣書箱有沒有事。」
林毅怒道:「當年海澄黃梧公獻『平賊五策』,全然是為朝廷利益考慮,沒有半分私心。若不是『平賊五策』,十年前朝廷能順利平台嗎?只不過當時主政大臣鰲拜在執行時考慮不盡周全,沿海確實有許多人家遭受了損失。愚民們不敢埋怨朝廷執政舉措不當,卻將怨氣撒到了海澄公頭上,這是極大的不公平。」頓了頓,又道:「就算『平賊五策』有失,也跟黃總兵沒有任何關係。」
原來陸惠早年曾為「反清復明」事宜積極聯絡奔走,到過東南鄭成功軍中。鄭成功對陸惠所提計劃十分重視,後來還派部將黃梧護送出境。
丁南強未及回答,朱音仙先道:「是這麼回事,根本就沒有江湖懸賞這回事,百萬白銀取黃芳泰性命一事,是丁公子臨時編造出來的。」
曹湛與黃海博相視一眼,這才恍然大悟,料想必是黃芳泰少年時即跟隨其叔在軍中,見過陸惠本人,更對他臉上的那道疤痕印象深刻,以至多年後在江寧織造西園見到,立時便回想了起來。
朱音仙道:「不錯。我從茅房出來時,正好遇到丁公子。他見我一身是血,嚇了一跳,不過也沒有多問,只進茅房看了一眼,隨即出來,脫下外袍,讓我換下血衣,讓我快些離開。」
黃海博沉吟道:「如果真是朱雲殺了黃芳泰,那麼一定是出於私人恩怨了。但實話說,我很難相信這位溫婉纖弱的姑娘竟會殺人,而且連捅對方六刀。」又道:「月波水榭就在不遠處,咱們不妨登門訪一下這位朱姑娘。」
邵拾遺應了一聲,招手叫過車夫,自扶母親去了。
東晉咸康三年(337年),晉成帝司馬衍接受大臣王導「治國以培育人材為重」之議,下令立太學于秦淮河南岸。自六朝以來,世家大族多聚居於附近,故有「六朝金粉」之說。
丁南強完全料不到曹湛會問出這樣的問題,怔了一怔,目光不停打量曹湛神色,似是在揣摩他問話用意,過了好大一會兒,才答道:「一百萬兩白銀不是小數目,就算是雲錦賬房邵鳴那樣的大富商,資金也多散落在各處,能一下子拿出一百萬兩現銀的人,天下怕是沒幾個。那賞格原先是十萬兩,一月之內,驟然提升到一百萬兩,以我猜測,應該是多人聯合出資。」
顧嗣立惶然道:「我如何會知道事情經過?我適才經過這裏,聽到動靜,過來查看,才發現陸老人倒在血泊里。」
楊姓男子道:「你該不會迷戀上了現有的榮華富貴,跟你堂兄曹寅同流合污了吧?」
曹湛點點頭,遂邀顧嗣立到尊經閣閣外石凳坐下,告知黃芳泰被殺一事。
黃海博道:「顧兄這些日子一直待在夫子廟,與陸惠等人朝夕相處。聽說顧兄曾聞到陸惠身上有脂粉氣,可有此事?」
丁南強只得道:「黃兄,尊父黃公為崑山徐氏力薦,才得以入翰林院修書,終在青史上留下重重一筆。這次陸惠所運《大清一統志》,令尊也有不小的功勞。他老人家雖已過世,但亦勢必以此為傲。回想康熙初年,江南多少詩書人家因『通海』罪名而家破人亡,朱老實是不希望這一幕悲劇再度上演,尤其不希望它發生在崑山徐氏身上。還望你多多體諒朱老心境。」
曹湛笑道:「怎麼,黃兄擔心我把你吃破產了?」
丁南強傲然道:「就憑我丁南強的名頭。難道我還會撒謊,主動將殺人罪名攬到自己頭上嗎?」
曹湛道:「目下尚無眉目。」
曹湛道:「黃公子聰明絕頂,一下便猜到了。」
顧嗣立連連搖頭道:「這我可不知道。」又懇切地道:「請二位相信我,我決計沒有說謊,我只是湊巧經過那裡,對事情經過一無所知。」
曹湛應了一聲。出來大門時,靈修早已等在門口,竟一改滿裝及滿洲髮式,換了一身漢女打扮。清廷雖要求男子剃髮如滿族式樣,清初「剃髮令」一度在江南引發熊熊烽火,但對婦女髮飾並無規定,女子仍可保持漢式裝束。靈修身穿一襲水紅對襟衣衫,梳著圓頭,額前留下一寸多長的劉海,再以黑縐包頭,頭戴麥冠,亭亭玉立,正是江寧城中最風尚的裝扮。
靈修臉色慘白,驚魂未定,問道:「適才那歹人說京口總兵黃芳泰是被人殺死的,是真的嗎?」
丁南強道:「嗯……嗯,這個嘛……好像是兩刀,還是三刀,我也記不清了。」又道:「殺人就是殺人,把對方殺死就行,誰還記得刺對方几刀?」
黃海博笑道:「怎麼,我二人就不能是專程來看戲的?」
黃海博道:「這倒是說得通。只是這票號由林毅口中說出,虛無縹緲,難以追查。你我又俱是外行,江湖事,還得向江湖人打探,等夫子廟事了,我們便尋丁南強去。」
顧嗣立道:「而且那個……漕標綠營千總朱安時跟陸惠死在了一處。」
除了居處「閨閣幽深,翛然絕俗」外,朱雲尚擁有一艘畫舫。黃海博遠遠見到畫舫停靠在水榭邊上,笑道:「看來朱姑娘今晚沒有陪客出遊,我二人來得還算是時候。」
曹寅點了點頭,道:「而今你也算是有欽差的身份了。從即日起,你不必再管其他事,一心去辦黃芳泰的案子。追查兇手固然要緊,更重要的是,要查出這件案子背後可還有什麼重大陰謀。」
曹湛道:「既是陸惠臨死前指認顧公子殺人,有蕭氏兄弟做證人,你自己也親口承認確有陸惠指認這回事,這可稱得上鐵證。」
曹湛道:「你可知道江湖上有金主懸賞一百萬兩白銀,取一等海澄公黃芳泰性命?」
在黃海博看來,朱安時早就有毀掉《大清一統志》的心思。他之前不斷來夫子廟巡視,其實只是想尋找機會。然江南學政張鵬翮與顧嗣立在尊經閣中抄書,半個月來,不離夫子廟半步,陸惠及僕人亦是如此。即便他尋到機會下手,那樣也極可能禍及張鵬翮。江南學政是皇帝欽命官員,有欽差身份,一旦張鵬翮有失,勢必驚動天聽。若康熙皇帝嚴旨追查,天羅地網之下,難保不會追查到朱安時身上。
黃海博道:「顧兄懷疑陸惠是因神秘過往被殺嗎?」
黃海博笑道:「丁兄,你不是殺人兇手。其一,如你所言,你既有心留意黃芳泰,何須多此一舉,去向門子打聽陸惠?其二,丁兄所描述的行兇殺人經過,與現場情形全然不符。」
楊姓男子道:「雖則大伙兒一開始便知道事情不好辦,但畢竟已經快兩年了,竟是一點頭緒也沒有嗎?」
曹湛未及回答,便有幾名獵戶模樣的男子搶上船來。為首紅臉大漢問道:「你是曹湛嗎?」曹湛道:「是我,閣下是誰?」
曹湛心念一動,走過去問道:「閣下是叫我嗎?」
林毅思慮了許久,才問道:「這懸出一百萬兩白銀巨賞的金主,是一個人,還是多個人聯合出資?」
曹湛聽到庭外有腳步聲傳來,不及多說,急忙拉著靈修退了出來,正好在池邊遇到一名白須老僧人。老僧問道:「二位施主在這裏做什麼?」曹湛道:「我們只是隨便走走,無意中進來這裏,並非有意冒犯。」
曹湛、黃海博二人進來尊經閣時,韓菼正在親自檢閱書冊,以確保裝箱無誤。他自己的私人行囊,亦已運抵夫子廟縣學,好明日與書籍一道裝船。
朱雲道:「請教不敢當,曹總管有話儘管開口便是。」
顧嗣立心中又慌又亂,以目下情形來看,陸惠指認自己殺了朱安時,一時不明白陸惠何以如此,便趁蕭氏兄弟低聲商議時,轉身跑遠。
曹湛與黃海博相視一眼,會心而笑。
歲時搖落一登台,表裡山河四望開。
曹湛聞言悚然而驚,問道:「難道聖上懷疑兇手並非江湖刺客?」
南宋孝宗乾道四年(1168年),宋廷在學宮東側修建了江南貢院,佔地極大,可同時接納兩萬名考生考試,由此與學宮、夫子廟構成了規模雄居東南各省之冠的文教建築群,被統稱為夫子廟,成為秦淮河畔著名的標誌性建築,不但是金陵人文薈萃之地,亦是中國古代文化樞紐中心。僅明一代,便有半數官員出自江南貢院,金陵文化之昌盛,可想而知。
曹湛心中尚有疑慮未解,問道:「還有一件事,就是那票號。票號到底是什麼來頭,何以林毅臨死一再提及,丁公子第一次聽到時,也是臉色煞白?」
張大特意走到曹湛面前,鄭重告道:「俺們確實是出於好意。怪只怪之前有歹人綁走了翠兒,俺一時情急,未能問明情由。」
顧嗣立忙問道:「那我呢?」
早有僕役等在織造署大門前,一見曹湛回來,忙迎上來告道:「織造大人交代,曹總管一旦回來,便請立即去楝亭書齋見他。」
黃海博猶豫許久,才道:「曹寅兄請我協助曹兄查案,是信得過我,我不能辜負他的信任。雖然我也認為目下的結果已然很好,但我不得不說,黃芳泰一案尚有疑點。」
顧嗣立諸人俱是大驚失色。蕭鋒問道:「朱千總為何要殺陸老?」陸惠便將手指指向了顧嗣立。
當晚陸惠與某人在夫子廟外的柏樹林秘密碰頭,正商議事情時,朱安時亦潛入柏樹林。陸惠聽到動靜,便令某人先行閃避一旁,自己上前詰問。朱安時被認出后,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拔刀殺了陸惠。躲在一旁的某人見驚變忽生,大駭失色,急忙趕來營救,發出暗器,射中朱安時背心,當場將其殺死。
黃海博笑道:「這不是丁兄正在做的事嗎?你明明沒有殺人,非要主動承擔罪名。」
黃海博道:「那麼林毅又是如何知道票號的呢?」
曹湛道:「這是硫黃味兒。」
朱音仙嘆道:「我自己做的事,該由我自己承擔。丁公子,實在委屈你了。」舉燈進來,將桌案上燈燭一一點燃。
顧嗣立一怔,開始還想矢口否認,隨即想到日後官府必會找金世榮對質,便不得不承認道:「不錯,當日西園宴席,金提督在席間間隙時,將此節告訴了我。」又道:「當年哭廟案及奏銷案,江南多少人因朱國治一人而家破人亡。朱國治是我顧氏仇家不假,但他早已為吳三桂所殺,仇怨已了,我不會再對他兒子下手。」
黃海博道:「顧兄不必顧慮,曹兄完全值得信賴。」
曹湛又在岸邊多等了一會兒。卻見趙琦手下清兵登記了張大幾人名字、住址后,果然放三人下船。
曹湛抬腳便欲往夫子廟縣學趕去,顧嗣立一把扯住他,急促告道:「現下陸惠已經斷氣了,曹總管趕去也沒用了。而且……而且……」
輕劫似葉,綉幔低垂,競試蒲榴簫鼓。
春秋戰國時期,楚威王認為此地有王氣,故埋金鎮之,由此得名金陵。秦始皇統一天下后,望氣者稱江東有王氣,於是秦始皇派人鑿方山,斷長壟為瀆,入于大江。河道只是那次鑿山的附帶品,原名淮水,別名龍藏浦。後人誤認為淮水是秦時所開,又稱其為「秦淮」。
曹湛心道:「某人作為雖然有利於朝廷,但只是誤打誤撞,他殺死朱安時,只是純粹要為陸惠報仇。陸惠早年曾為反清復明奔走,他一在金陵出現,京口總兵黃芳泰便死在了他眼皮底下。而在他即將離開金陵時,漕標綠營千總朱安時又跟他死在了一處。雖然後者是死有餘辜,就怕真如織造大人所擔憂的那樣,案子背後涉及複雜的政治背景。」
清涼寺天王殿大殿中正在做一場大法事,擠滿了人。曹湛便在門檻外跪下,朝佛像認真拜上三拜。靈修卻只是雙手合十,鞠了個躬,勉強做了個樣子,隨即道:「這裏人多,不好玩,我們到後面去看看。」
丁南強忙問道:「那麼朱老會因為殺死朝廷命官而償命嗎?」
朱音仙道:「不,不是那樣。」
靈修憤然插口道:「這些歹人綁架了我,將我裝在麻袋中,令我受盡屈辱。這些獵戶好心來相救,曹總管竟然還怪他們。」又安慰張三等人道:「你們放心,只要有我在,沒人敢找你們麻煩。」
原來今日顧嗣立一直在夫子廟協助韓菼清點書籍,一一入箱封裝,只等明日一早搬運上船。一切安置妥當后,顧嗣立送走恩師,自回去住處。他臨時借居在金陵刻書名家胡其毅家中,胡宅位於青溪雞鳴橋。青溪即三國東吳在建業城東南所鑿東渠,發源於鐘山西南,經江寧城入秦淮河,闊五丈、深八尺,波流浩渺,連綿十里,是金陵四十八景之一。入清之後,青溪失於治理,已然湮廢,幾近斷航。好在胡宅距離夫子廟不遠,步行小半個時辰即可抵達。
顧嗣立躊躇片刻,即起身道:「二位該知道,韓學士是我恩師,徐尚書又是韓公恩師,陸惠則是徐尚書的心腹管家,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幫二位去揭他的舊傷疤。」
曹湛見丁氏如此反應,亦是相當意外,忙道:「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如此看來,世間當真有票號這回事了。它是一個人,還是一個組織?還請丁公子見告。」
曹湛道:「我同意你的說法,最後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