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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知人最苦

第四章 知人最苦

黃海博忙問道:「丁兄可說了要去哪裡?」
黃海博愕然道:「曹兄沒吃過早餐嗎?」
蕭鋒見曹湛一言不發,神情卻是閃爍不定,料想是阿弟衝動之下說錯了話,不敢再多逗留,忙不迭地拱手告辭走了。
曹湛道:「果真是這樣的話,丁南強便相當可疑了。」
靈修沉吟了一會兒,道:「這般說倒也有道理,我爹最好面子,說不定會被關虎花言巧語矇騙。」又道:「如此,我們更要回去滿城,將真相告訴爹爹了。」
至於朱音仙,其人生經歷豐富而曲折,前後侍奉過戲劇大師阮大鋮、冒襄等人,亦曾是南明弘光小朝廷的宮廷樂師,雖然從始至終只是個旁觀者,但他尚有義氣,肯為朋友出頭。
又有一人道:「沒錯,就是他。」
名妓朱雲正在排戲,聽說曹湛、黃海博求見,忙命迎二人到客廳坐下,自己換過衣衫,這才出來見客。
黃海博搖頭道:「一言難盡。總之,我很感激,多謝你家朱姑娘相救。」
關虎情知擄良為娼一事行將敗露,旁人倒也罷了,偏偏對方是江寧織造署的人,萬一曹寅密摺奏上此事,怕是江寧將軍繆齊納也保不住自己。一念及此,惡念頓生,打個手勢,手下便拔出兵刃來。
靈修奇道:「現在?天都快要黑了呀。」
曹湛點了點頭,道:「羅晉跟黃芳泰一案一點干係也沒有。那件丟失的長袍,才是羅晉的死因。」
曹湛忙道了謝,自與黃海博趕來殮屍房勘驗,陸惠及朱安時屍首亦暫停在此處。
丁南強顯然料不到此節,張大了嘴,半天也合不攏,好半晌才道:「這麼說,以暗器射殺武官朱安時這條罪狀,官府是不會追究了?」
繆齊納躊躇片刻,問道:「曹總管想要我如何做?」
曹湛道:「我也知道大人心裏苦,所以有意在外面閑逛了一夜,讓繆齊納摸不清路數。」
不想丁氏一番陳詞被朱音仙聽到,朱音仙與丁南強是忘年之交,他不願意好友就此遭難,於是仗著了解案情細節,挺身而出,強行為丁南強頂罪。
丁南強聞言極是動容,但仍有所遲疑,好半晌才嘆道:「事情完全不是二位想的那樣。」
曹湛悠然道:「皇上差事,也包括在滿城開暗窯,擄掠婦女,逼良為娼嗎?對了,翠兒還說,有許多婦女被關虎轉賣到外地,還得加上拐賣人口一條。」
曹湛點點頭,道:「一時之間,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總不能尋到丁氏河房,直接詰問丁南強吧。」
靈修聞言喜道:「原來曹總管說帶我玩兒,就是夜遊秦淮河嗎?」
曹湛聽了老仵作分析,覺得很有道理,又指著一旁的兩具屍首道:「那兩樁命案,又是怎麼一番情形?」
曹湛道:「請將軍慎言!曹寅是正白旗包衣不假,但正白旗旗主是當今聖上本人,也就是說,曹寅是皇帝的奴才。將軍自稱是曹寅的主子,豈不是拿自己比擬皇帝?」
錢謙益等人失去武力依託,就此一蹶不振,直至徹底消沉,從此以大清子民的身份,默默過起了普通人的生活,陸惠後來竟成了清廷寵臣徐乾學的心腹管家。
曹湛道:「不,靈修沒有糾纏我,她本來是要回去滿城,向繆齊納將軍揭穿惡行,是我以遊玩的名義阻止了她。」
靈修笑道:「這是我生平玩得最開心的一次了。」又道:「那麼也該到我履約了。過幾日,等我安排一下,便帶曹總管去游明故宮。」
曹湛搖頭道:「不妥。」

曹湛點了點頭,道:「這個說來話長,回頭再說。」又問道:「二位聯袂來訪,可是有事?」
曹湛點頭道:「不錯,我猜也是如此。」遂又趕來月波水榭。
丁氏僕人見曹湛說得鄭重,忙道:「小人記下了。」
靈修本待擺出大小姐架子,狠狠為難曹湛一番,聽了這番話,立時轉怒為喜,問道:「還有比清涼山更好玩的地方嗎?」得到肯定的答覆后,立即道:「我要去!我們明日便去吧。」

曹湛道:「當年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能反悔?」
曹湛應了一聲,只站在階下不動。
曹寅點了點頭,又叮囑道:「這幅畫像,要謹慎處置。記住,千萬不要弄得人盡皆知,尤其不能提『鄭』字,以免人心浮動。」

朱音仙道:「看來曹總管還未來得及向織造大人稟報,那麼便由老朽親口說吧。」又將之前對曹湛講述過的一番殺人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翠兒登時哭出聲來,道:「是張大哥嗎?他是我隔壁鄰居。」
曹湛先問道:「大人滿面春風,想必是貴陽那邊有了好消息。」
滿城中除了按八旗方位建有八旗營房外,還修築了箭亭、校場等軍事設施。最高長官為江寧將軍,其職責為「鎮守險要,綏和軍民,均齊政刑,修舉武備」。凡涉及滿城旗人的戶口錢糧、司法訴訟、文化教育,甚至婚喪嫁娶、養贍救濟等各類事宜,均為江寧將軍職責,而地方大員兩江總督、江蘇巡撫、江南提督、布政使、按察使等均無權插手。如此,滿城便成了江南地區獨一無二的享有極大特權的城中之城。
曹湛亦覺有理,躊躇問道:「那麼黃兄可還有什麼好法子?」
曹湛應了,目送靈修入城,這才轉身。走不多遠,把總羅布引兵追了上來,叫道:「曹總管,繆齊納將軍請你到江寧將軍署一敘。」
陸惠、朱安時屍首早已被江寧府派人連夜抬走,韓菼人也到了尊經閣,正獨自站在書箱前發獃,神色黯然。
眾軍士大驚失色,面面相覷一番,竟轉身就跑。關虎阻止不及,氣得直跺腳。他自知不但惡行將要敗露,還大大得罪了江寧織造,本想親自動手殺了曹湛滅口,但靈修亦在一旁,他總不能連靈修也一併殺了,江寧將軍繆齊納可是他的旗主,一時無法可想,亦掉頭逃去。
繆齊納警戒的神情立即鬆弛了許多,笑道:「本將軍正是因為得知此節,才派人將曹總管請來,看看要如何處理昨晚之事。」
酷刑之下,羅晉仍只是堅稱長袍為他人所盜,兇手大概多少相信了,想到相助之人目的不明,對方知道自己身份,而自己卻不知道對方是誰,心中愈發惶然,遂又在昨夜綁架了黃海博拷問。
滿城即是原來的明皇城。滿清入主中原后,因漢人數目遠遠超過滿人,為保證八旗的獨立性,維持戰鬥力,在全國各地實行了旗、漢分居的政策,刻意將滿人與漢人隔離開來,而這一政策的實施,是通過犧牲漢人利益、以暴力驅逐漢人來實現的——
忽又聽到一聲咳嗽,審問者遂道:「就算你所言屬實,沈氏一孤弱寡婦,何以會聽你黃海博之勸?」
軍士便帶曹湛來到后府。到月門時,軍士止步,有婢女名阿芝者迎上來,引曹湛到靈修住處。到階前時,只聽到一陣銀鈴般的愉悅笑聲,正是靈修的聲音。
只是不便向靈修說明真相,便道:「何必讓這件事掃了靈修小姐興緻?我們先出城吧。」
曹湛笑道:「那個好玩的地方,非得入夜才好看。」
曹湛便先說了昨夜滿城之事,只未提靈修在場一節。
曹湛道:「那麼昨夜漕標綠營千總朱安時被殺一事呢?」
僕人道:「沒說。」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這都只是丁南強一廂情願的想法,他不了解兇手品性為人!他這樣一個能指認對方的關鍵證人,等於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如何能讓兇手心安呢?於是才有了綁架羅晉事件。
黃海博點點頭道:「黃、丁本是世交,兩家人就像自己家人一樣。丁夫人其實也很苦悶彷徨,畢竟當年那起『哭廟案』,令金氏家破人亡,換作任何人,怕是都輕易難以釋懷。那日我去烏龍潭為丁太夫人扎針,丁夫人送我出來。我見她心事重重,追問之下,她才說了答應為江寧織造試織『蔣氏妝花』一事。」
到丁氏河房時,丁氏僕人出來告道:「之前曹總管跟隨江寧府官差走後,我家公子站在河邊發了一會兒呆,便進屋取了玉笛,出門訪客去了。」
曹湛道:「這個問題,應該不需要我們回答,丁公子不是早知道了嗎?」
靈修道:「就是你們江寧織造的雲錦!聽說是江南學政張大人送給邵家的謝禮,邵公子說這兩匹妝花樣式最難得,特意轉送給我。」她雖然有問有答,卻始終板著臉。
以野蠻手段肅清東北城區后,滿清正式修築了滿城,歷時兩年方才竣工。整座滿城為高大城牆環繞,自成一體,僅有北安、西華、小門三門與江寧主城連通。到順治末年,清廷又對原有滿城進行擴大重修,「起太平門,沿舊皇城牆基,至通濟門止」,新築了一道城牆,「長九百三十丈,連女牆高二丈五尺五寸,周圍三千四百十二丈五尺」,佔地愈大,是清代直省各駐防城中面積最大者,滿城也愈發成為江寧城中的獨立王國。

曹湛回到江寧織造署時,曹寅尚未就寢,獨自待在楝亭書齋中長吁短嘆。見曹湛進來,便勉強裝出喜色,問道:「你這麼晚才回來,可是黃芳泰一案的調查有了進展?」
曹湛介面道:「也許是個誤會吧。將軍既派了人跟蹤曹湛,想必已知我昨夜一直在陪令愛遊玩。我若要與將軍為敵,昨夜離開滿城后,便會直接趕回江寧織造署。」
靈兒笑道:「一件舊衣衫而已,不勞惦記,黃公子不嫌棄就好。」
審問者當即斥道:「信口開河。來人,用刑!」
丁南強雙手一攤,道:「是我殺了黃芳泰,朱老只是為我頂罪。」
陶賁心念一動,問道:「曹總管的意思是,盡量不要聲張,不要讓外人知道夫子廟出了兩起命案?」

黃海博道:「那麼便請丁兄如實告知事情真相。」
朱雲忙還禮道:「奴家也沒做什麼,哪敢要黃公子的謝禮?」又問道:「曹總管大駕光臨月波水榭,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而今雖然有丁南強、朱音仙先後認罪,卻仍然有人暗中關注黃芳泰案,甚至不惜綁架相關之人拷問。除了兇手,還有誰會不惜採取極端手段,也要打探清楚內情呢?

曹湛不便將她推開,只得任憑其作為。
黃海博搖頭道:「這關曹兄什麼事。雖然最初是曹寅兄拜託,我答應從旁幫忙,而今經歷了這麼多事,我當然要與曹兄共進退。」

靈修聞言大怒,將曹湛叫至船頭,低聲道:「這關虎逼良為娼,竟然還在滿城開起了窯子。曹總管,我們這就回去滿城,我將事情經過稟告爹爹,讓他派人去關虎家中,將那些女子解救出來。」
黃海博心念一動,問道:「你知道丁氏家敗一事?如此,你當是金陵本地人氏了。」

靈修還是第一次游夜河,看得喜笑顏開。到釣魚巷一帶時,商販們高聲叫賣著水酒和熟菜以及各式點心,船上河岸穿梭叫賣不停。靈修聞見岸上小吃香氣誘人,便吵著要下船。
曹寅愕然道:「朱老這話從何說起?」
曹湛跟隨曹寅兩年,每日迎來送往,見過的人不少,對江寧織錦相關人士也甚為熟悉,可思來想去,竟想不出世上還有這樣一個人。

至於後來丁南強因朱音仙供出陸惠過往,趕去夫子廟與陸惠商議對策,又不幸撞上漕標綠營千總朱安時,一夜鬧出兩條人命,屬於黃芳泰一案的旁枝末節,不必再細表,單說真兇——
曹寅道:「朱安時此人用心惡毒,當真是死有餘辜。」話一出口,便意識到不妥,自己的身份,實不該說出這樣的話,忙解釋道:「哦,我不是替兇手叫好,你還是要繼續調查兇手。陸惠此人背景如此複雜,走到哪裡,麻煩便跟到哪裡。當日在西園,會不會他知道被黃芳泰盯上,所以先下手為強,殺了黃芳泰滅口?」
陶賁道:「這一點,曹寅做得還是不錯的,畢竟還是漢人。不過說到底,他究竟是皇帝的心腹家奴,越過了底線,他也絕不會手軟。」想了想,又問道:「兩江總督傅拉塔欲借詩文興大獄一事,我可沒跟你提過,你聽誰說的?」
曹湛忙搖頭道:「我一早去過貴府,卻不知道黃兄你人在這裏。」
賀春笑道:「公子出手闊綽,小人願意等。」
黃海博聞言大為佩服,道:「郭老不愧是江南第一仵作,果然如親在現場一般。」
曹湛與黃海博驚奇不已,丁南強則十分得意,笑道:「如何,我這一手,可還算過得去吧?」

他見曹湛腳下不動,愈發動氣,喝道:「怎麼,還要本將軍下令,將你綁起來,押進后府賠罪嗎?別以為你是曹織造的人,本將軍就動不得你。我已派人去過江寧織造署,曹織造發了話,命帶你到江寧將軍署,任由本將軍處置。」
黃海博這才記起昨夜被人綁架訊問之事,一時不解歹人何以輕易放過了自己,忙問道:「你家姑娘是誰?」
黃海博嘆道:「曹兄有所不知,昨晚我與你分手后,便經歷了一番生死劫難。」
如此,便愈發證明殺死漕標千總朱安時者,是與陸惠相熟之人,此人亦與朱音仙相識。想來白天曹湛與黃海博尋到丁氏河房后,朱音仙當面招承罪名,聲稱自己殺死了京口總兵黃芳泰。彼時丁氏河房還有其他人,亦知曉朱音仙在招供中交代了陸惠的過往。
繆齊納這才知道說錯了話,臉色慘白,額頭汗珠滾滾而下,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雙手抱拳,向曹湛作了一揖,道:「是我說錯了話,還望曹總管大人大量,不要計較。」
長城高隔中華,費版築,秦家漢家。
彼時暮色濃重,靈修又是一身漢女裝束,關虎竟未認出她來,只叫道:「曹總管,這位姑娘是你相好嗎?麻煩你叫她讓開,不然我可就要動粗了。」
明朝定都南京后,對金陵進行了規劃及營建,設城東為政治區,城北為軍事、文教區,城南為居住、商業區,城西則相對冷僻。入清后,清廷大致沿襲了明朝模式,唯一的大舉措是將明皇城改建為滿城,令其成為八旗兵駐防地。如此,城東便由政治區域轉變成了軍事重地,且滿城自成系統,不受地方轄制。
曹湛只得告退。回到房中,凝視了那鄭寬畫像好大一會兒,這才倒頭睡下。
忽聽到有人叫道:「到那邊搜搜看!她逃read•99csw•com不出滿城,人一定還在附近。」
曹寅道:「你可別忘了,朱音仙既是曲師,又是戲子,那幾下顫抖,於他這種功力的人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
朱雲道:「當然記得。那日在丁氏河房,曹總管不是已經問過此事了嗎?」
兩江「包絡江淮,控引河海」,幅員廣大,山川錯雜,以天塹長江為紐帶,形勝險要。兼之江蘇是清廷財賦重地,錢糧、漕運、河工、鹽務無一不關乎朝廷經濟命脈。出於戰略考慮,清廷在江蘇屯有重兵,除兩江總督、江蘇巡撫及江南提督各領綠營外,尚有兩處八旗駐防,一處在江寧,一處在鎮江。江寧將軍及其所率的八旗兵更是直接駐守于江寧城中的滿城,地位非同一般。
當日兇手在茅房中殺了黃芳泰,出來時遇到丁南強,丁南強不但不聲張,反而表示願意施以援手,兇手大概也極為震驚意外。當時丁南強化著花臉,看不出本來面目,他應該也未自報家門,否則不會有後來羅晉遇害之事。
曹湛道:「我找朱姑娘有事。」
曹湛與黃海博重新開始調查黃芳泰一案后,最先從丁南強下手,此節大概也為兇手留意到。他擔心曹湛遲早會追查到慶余班,遂於前日派人將羅晉誘出,綁架到船上拷問,逼其說出當日相助目的,以及有無將殺人之事透露給他人。羅晉只是丟失了一件長袍,對所有事情毫不知情,自然交代不出什麼。
關虎一眼認出曹湛,大為驚訝,問道:「曹總管,你怎麼會在這裏?」
他開口便提關虎欲殺曹湛滅口之事,而不是翠兒等良家婦女被拐,足見在他心中,綁架婦女、逼良為娼並不是什麼大事,至少不是頭等大事。
當日西園宴會,丁南強向門子打聽過陸惠,而且尾隨黃芳泰去了客館,他本出現在命案現場,又託名妓朱雲帶走一件血衣,這些都是既定事實,他本人也予以承認。最大的可能是,丁南強正是殺死黃芳泰的真兇,動機且先放在一邊。他說不出捅了黃芳泰幾刀,極可能是有意如此,好賣出破綻,讓旁人不再懷疑他。
黃海博道:「那麼現下曹兄還認為是丁南強殺了黃芳泰嗎?」
再醒來時,竟是在一間極為雅緻的閨房中,外面天光已亮,且有絲樂曲聲。黃海博一時不知身處何處,大感茫然。
曹湛道:「不錯,正是此意。」又道:「夫子廟那邊的知情者我已經叮囑過了,但屍首不能一直留在那裡,得儘快抬走。」
審問者道:「江寧織造署內府總管曹湛受命暗中調查黃芳泰一案,你一直跟他在一起,會不知道內情嗎?」
曹湛為難地道:「繆齊納將軍派人跟著靈修小姐,也是為小姐安全著想。小姐獨自跟我出去,日後繆齊納將軍怪罪下來,我可是擔當不起。」
曹湛道:「未必如此。只是當日西園宴會,慶余班亦在西園之中,須得詳查。」
黃海博亦是一怔,問道:「曹兄是專程來尋我的嗎?」
曹寅點頭道:「黃海博到底是醫術行家,一眼便能看出破綻,虧得找了他做幫手。」又告道:「朱音仙進來楝亭書齋之前,便已經知道陸惠被殺一事了。」
差役道:「是個叫羅晉的武生。一早有人在河裡發現了浮屍,認出是慶余班的武生,遂到江寧府報了官。」
兇手既然能調動人手,先後綁架了羅晉、黃海博而未引起旁人注意,在江寧一定有股不小的勢力。而這個人,還與某位雲錦行家走得極近,到底是誰呢?
丁南強連連搖頭道:「這可真是讓人想不到。」
曹湛道:「無妨。我這裡有一柄匕首,就請丁公子權作暗器,展示一下飛鏢絕技。」
曹寅又道:「你先去歇息,明早你再代我去送韓菼一程。這《大清一統志》早一日抵達京城,我也早一日心安。」
曹湛笑道:「那我們一言為定了。」
郭揚道:「那倒沒有。」他已在江寧府任職四十余年,十分有經驗,又告道:「這羅晉是秦淮河上有名的武生,許多人都認得他的容貌。不管歹人因何種緣故而綁架他拷問,但這些人一定是窮凶極惡之輩,看看羅晉身上的傷口便可知道。通常歹人要掩飾惡行,最好的法子是沉屍河底。只需將人殺死,再往屍體上綁上重物,丟入河中,極容易做到。」
郭揚道:「依小人來看,歹人先是將羅晉拘禁于船上拷問,原先並沒有想立即殺死他,大概尚未訊問到想要的消息。可羅晉是武生出身,很有幾分氣力,僥倖掙脫了繩索,跳入河中。但他之前受過酷刑折磨,氣血耗盡,已無力游水,很快便溺水而亡。」
等朱音仙離開,曹寅方才問道:「你如何認定不是朱音仙殺人?」
張大舉了舉手中沉甸甸的錦袋,不無得意地道:「改日曹公子再到清涼山,記得找俺們啊。」
裝運耗費了小半個時辰,等船離岸,曹湛便叫過蕭鋒、蕭銳,道:「你二人先暫時留在江寧,等官府流程完結,我便請江寧府將陸老屍首發還給二位。」
曹湛聞言吃了一驚,皺眉問道:「又出了什麼命案?」
蕭鋒瞪了弟弟一眼,忙道:「沒什麼,只是小的們曾聽徐尚書提過,說曹織造是顧景星顧公外甥。」
黃海博聽說丁南強再度成為黃芳泰一案的首要嫌疑人,細思一回,也覺得有理,當即道:「難不成是丁南強擔心朱音仙那番話沒能騙過你我,所以昨夜暗中派人捉了我拷問,想問出案情進展?」
審問者道:「那你倒是說說看,堂堂江寧織造,怎麼會有求於一個夫家已然破敗的丁家少奶奶?」
繆齊納左思右想,並無他法可想,只得道:「好,就如曹總管所言,我這就派人查封關虎府。」到門前叫過把總羅布,命他將兵刃還給曹湛,又親自送出官署。
一語未畢,一旁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審問者便改口道:「好,就算我相信你說的,江寧織造署有求于丁家少奶奶,江寧織造曹寅的面子還不夠大嗎,何以要通過你黃氏斡旋?」
曹湛無奈,只好順勢賠禮道:「是我不對,我不該惹靈修小姐生氣。」
黃海博聽曹湛提及邵鳴,忙問道:「邵鳴不是有個風度翩翩的漂亮兒子嗎?」
丁南強搖頭道:「飛鏢沒有了。昨夜殺了朱安時后,我擔心官府會追查到我身上,便連夜將所有飛鏢都扔了。」
當時朱音仙主動承認罪名時,丁南強是相當意外而震驚的,幾度欲出言阻止。曹湛人在當場,冷眼旁觀,看得一清二楚。
曹湛大為意外,忙道:「這是我的私事,哪敢勞煩織造大人出面,動用私人關係?」
繆齊納怒道:「靈修說是就是,你還敢狡辯!」
曹湛道:「丁公子一心維護真兇,真兇卻不是善類,他甚至不知道朱音仙已替他頂罪。昨夜派人綁架了黃兄,嚴刑拷問,想從他口中探知黃芳泰案情。」
曹湛心念一動,問道:「你叫翠兒嗎?你該不是……」
他不知繆齊納之女近在眼前,又問道:「曹總管是要本府先安置翠兒嗎?」
清兵初入北京時,即將內城數十萬漢人強行趕走,將內城騰給八旗兵將居住。清軍佔領南京后,這一幕再度上演。除了明皇城外,江寧城東北部盡被劃歸八旗軍營地,「分通濟門起,以大中橋北河為界,東為兵房,西為民舍,通濟、洪武、朝陽、太平、神策、金川凡六門,居大清兵」。居住在這一帶的居民被迫「日夜搬移,提男抱女,哀號滿路」,稍微動作慢些,「刀棍交下,立斃」。逃離原居的民眾多湧入了城南及城西,以致「西南民房一椽,日值一金」。
曹湛道:「靈修小姐喜歡的話,現在就可以動身了。」
丁南強既在夫子廟外與陸惠密謀,二人必定早已相識,表明之前丁南強殺黃芳泰亦是為了保護陸惠。肯為對方犯險殺人,丁氏與陸惠之交情,可想而知。而陸惠年輕時曾為反清復明積極奔走,甚至到福建聯絡鄭成功。朱音仙親口說出此節,想必只是為了讓其殺人動機更令人信服,但從另一方面而言,這一節肯定是事實。
靈修不待她說完,斥道:「你是怕我爹,還是怕我?」
曹湛便大致說了前夜黃海博遭綁架拷問、慶余班武生羅晉溺死諸事。曹寅驚奇不已,道:「這案子越來越複雜了,倒是罕見得很。」一時不及多想,道:「總之,你全權處理,儘快查個水落石出。」
僕人道:「說是慶余班一個戲子被殺了。」
之後,曹湛、黃海博追查到了丁南強身上。丁氏因為沒有殺人,問心無愧,為維護兇手起見,隨口編造了一番謊話,有聲有色,由此騙過了曹、黃二人,曹湛一度相信是江湖刺客垂涎重賞而殺了黃芳泰。
曹寅聞言很是讚賞,當即道:「我與雲貴總督王繼文有些交情,我會致信給他,請他幫忙尋訪芳華下落。」
曹寅轉頭去看曹湛,曹湛微微搖頭,表示不相信朱音仙殺人。
靈修既住在滿城,沒事時到處瞎逛,對城中地形極為熟悉,告道:「那邊有幾條小巷子,穿過去便是西華門,比走正道近很多。」
靈修安慰道:「你不要怕,有我在,他們絕不敢再動你。」又叫道:「曹總管,我們這就回去江寧將軍署,這關虎無法無天,我要向我爹好好告上一狀。」
曹湛冷然道:「但丁公子須得講出殺死黃芳泰真兇的名字。」
那審問者便命道:「來人,繼續用刑。」
那少女只是低著頭,緊咬嘴唇,不肯答話。
曹湛聽完經過,悚然而驚,慌忙致歉道:「我竟不知有如此多人暗中關注黃芳泰一案,是我將黃兄拉進來,黃兄也是因為我而受累受苦,實在抱歉。」
曹湛道:「我陪靈修外出遊玩時,不談及公務,譬如江寧將軍,又譬如江寧織造,如何?」
除此之外,還有不少隸屬於江寧知府的官員在江寧府署外單設官署,如管糧同知署在淮清橋,南捕通判署在府署西板橋口,北捕通判署在北門橋等。
曹湛叩了幾下門環,有婢女應聲出來,驚訝地道:「公子來得好早,這才是早上呢。」又告道:「朱姑娘今日要排戲練曲,不接外客,請公子改日再來。」
曹湛大出意外,失聲道:「黃兄,你怎麼人在這裏?」
曹湛道:「那好,我就恭敬不如從命,請知府大人選派一些得力差役,換上便服,到秦淮河岸邊打探,昨夜可有人聽聞或是見到異樣情形。」
試想翠兒已被解救出滿城,官府日後自然會從其口中得知關虎暗中擄掠私藏了許多江寧婦女,這件事,無論如何是瞞不住了。而且滿城戒備森嚴,大晚上將一眾婦女轉移走,也不是件容易事。尤其今晚關虎大大得罪了江寧將軍之女,這才是他第一件要設法彌補的事。
曹湛道:「關虎要殺我滅口一事,我可以絕口不提,但拐賣婦人這件事……」
翠兒不知靈修來歷,但料想其人必定身份顯赫,否則關虎等人不會因她一句怒罵而抱頭鼠竄,忙上前盈盈拜謝。
曹湛一怔,問道:「你說什麼?」
靈修道:「不準跟著我。」
黃海博道:「如果將與王楷如等相關之人列出來,怕是名單極長,就算以丁南強來做排查,也要耗費不少時日。丁氏本就是江湖人,交遊廣闊,三教九流,無所不交。」
本來角色臉妝各有不同,即使不是內行,只要稍微留意,也會了解其中的區別。然兇手注意力盡在黃芳泰身上,哪裡有什麼心思去管什麼戲妝!後來兇手又設法打探,得知慶余班武生羅晉丟失了一件長袍,由此將羅晉當作了出手相助之人。
曹湛仍不甘心,問道:「那長袍可有什麼特別之處?譬如氣味、布料之類。」
婢女笑道:「到月波水榭的人,都是找朱姑娘有事。」
黃海博問道:「適才曹兄到月波水榭,是預備由朱雲著手,調查丁南強嗎?」
黃海博道:「你是誰?為什麼格外關注黃芳泰一案?」

曹湛驀然驚醒,一躍而起,略作梳洗,換過衣衫,便出來客廳見客,卻是黃海博與顧嗣立二人到訪。
曹湛又想到一事,忙道:「屍首抬回江寧府後,還請知府大人派有經驗的仵作驗一下朱安時背心傷口,看看能不能發現線索。」
靈兒笑道:「公子既然知道月波水榭,想必也知道我家姑娘的名字了。公子是……」
曹寅訝然道:「原來你早就定了親!為何從未聽你提起過?」

短暫思慮后,兇手接受了丁南強的幫助,脫下血衣,換上了丁氏遞過來的長袍,隨即離開了現場。
翠兒急道:「不是,我是清涼山……」
江寧既是省城,有省、道、府、縣等各級地方行政機構,建有大量官署。總督署及綠營武將衙署多集中於城中部,布政司、府、縣等衙署則多位於城南人口稠密地區,如江寧布政使司衙署位於城南大功坊,江蘇按察使司衙署位於淮清橋大街等。
翠兒哭道:「不,我不是奴婢,我是清涼山的村女,被他們擄來做妓……」
曹湛一怔,即插刀入鞘,問道:「你是誰?怎麼會躲在這裏?」
曹湛大為驚訝,卻一時不及查問黃海博去向,只得先自己趕來夫子廟。
曹湛忙道:「沒事。就請知府大人好生照顧翠兒。」拱手辭出。
曹湛聞言很是感動,道:「既是如此,我也不提『謝』字了。總之,日後黃兄的事,就是我曹湛的事,黃兄千萬不要客氣。」
當日西園宴會,丁南強留意到陸惠臉上的傷疤后,記起他是當年丁氏故人,便在中場休息時向門子打聽,一路尋去了客館。彼時丁南強臉上妝容未洗,只脫了戲服,臨時取了一件長袍穿上。他隨手所取長袍,其正主正是羅晉。
僕人道:「官差大哥沒說死的是誰,只說讓曹總管快些出去。」
阿芝低聲告道:「是邵公子送了錦緞來,小姐正挑選呢。」
靈修久在滿城,亦知城中滿人均以漢人為奴婢,而多有奴婢出逃者,狐疑問道:「你該不是出逃的奴婢read.99csw.com吧?」
南行二三里,兩岸燈火驟然增多,許多遊船畫舫來回遊弋,笙歌盈耳,燈燭閃爍,比之滿城內外的冷清孤寂,人間煙火撲面而至。
曹湛忙道:「我不是指斥繆齊納將軍人品。但他是江寧將軍,堂堂滿城之主,同時也是八旗副旗主,非得維護八旗面子不可。」
曹湛見實在問不出什麼,只得就此告辭。

關虎不待翠兒說完,便一揮大手,親自上前捉拿。靈修急忙挺身擋在翠兒面前,喝道:「你想做什麼?」
陶賁道:「這位姑娘是……」
丁南強與黃海博也跟了出來,丁南強先上前問道:「慶余班誰被殺了?」
繆齊納聞言悚然而驚,怒道:「本將軍哪有拿自己當滿城的皇帝?我繆齊納吃的是朝廷俸祿,辦的是皇上差事。」

曹湛道:「最早織造大人曾認為黃芳泰被殺與那個什麼鄭公子有關,當時我覺得匪夷所思,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之事。目下又出了陸惠、朱安時命案,前後聯繫起來一想,才覺得織造大人的思慮極有道理。」
曹湛未及答話,僕人又至門檻外,告道:「江寧府官差說有急事要找曹總管,請曹總管速速趕去江寧府署。」
曹湛轉頭一看,卻是獵戶張大、吳平二人,料想他二人只是普通獵戶,之所以能入來滿城,定是被江寧將軍繆齊納招來酬謝營救靈修一事了,便舉手招呼了一聲。
黃海博點點頭,道:「昨夜我被歹人擄走,拷問半夜,后丟棄于河邊,幸虧朱雲朱姑娘路過看到,出手搭救,我這才撿了一條命。」
丁南強道:「是朱安時動手在先,殺了陸惠,我趕過去援救,發出飛鏢,射中他背心。」大致說了經過,與曹湛等人所推情形大致不差。
曹湛道:「請知府大人立即派出人手,將兩具屍首連夜抬回江寧府。」
陶賁道:「曹總管放心,本府立即著手安排。」
靈修恍然有所醒悟,問道:「曹總管是說,關虎最先要做的,是趕去江寧將軍署向我爹請罪?」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僕人輕叩門板,低聲叫道:「曹總管,有客來訪。」
黃海博心念一動,問道:「羅晉可是受過水刑折磨?」
黃海博思慮了一回,也贊同道:「有理。換作我是丁南強,一定會選擇靜觀其變。」
陶賁失聲道:「難道當真如本府所料,羅晉案與那兩起命案有所關聯?」
黃海博道:「你沿這條路直往東行,過三個路口便是。」
曹湛愕然道:「害靈修小姐涉險,確實是我的錯,但我哪敢惹靈修小姐生氣?」
江寧知府陶賁正在府署堂上處理公務,聽聞曹湛到來,急忙出迎,匆忙告道:「慶余班有個戲子被殺了。一早有船家發現浮屍后,趕來江寧府報案。因發現屍體處距離夫子廟不遠,本府懷疑此案跟昨夜夫子廟的兩樁命案有所關聯,便悄悄壓了下來,再派人去尋曹總管。」
曹寅聽完曹湛分析,喟然嘆道:「若丁南強殺死黃芳泰只是出於保護陸惠的目的,倒也罷了,就怕當真跟鄭公子有關。既然你也認為丁南強背後可能還有其他,那麼便重點調查他吧。」又無奈地搖了搖頭,道:「我跟丁南強也算是交情不錯的朋友,實在想不到,他那樣一個公子哥兒……」
差役道:「是他沒錯,有人認出他后,才到江寧府報的案。」
等了一會兒,曹湛不見人應,便拔出刀來。刀出鞘一半時,有人從柴垛中走了出來,卻是一名少女,十五六歲年紀,模樣甚是清秀,衣衫單薄,只穿著貼身衣褲,渾身抖抖簌簌,顯是害怕得厲害。
再出來時,她已換上漢女裝束,一擼頭髮,笑道:「咱們走吧。」
曹湛笑道:「甚好,不過這次要由我做東。」
到滿城西華門,曹湛道:「我就送你到這裏了。」招手叫過一名軍士,將手中的幾大包貨物遞過去,請他護送靈修回去江寧將軍署。那軍士想不到平白得了個巴結江寧將軍小姐的機會,忙不迭地應了。
曹湛一時不及細問,便與黃海博隨差役趕往江寧府。適才丁南強還堅持要曹湛逮他到官府,此刻卻再沒有話說,只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顯是羅晉之死極大地震撼到了他。
話音剛落,腦後便遭重重一擊,立時暈了過去。
審問者道:「丁家子弟不肖,一夜輸掉丁氏藏書樓心太平庵四萬藏書,其轟動程度,堪比當年蘇州王氏一夜豪賭輸掉拙政園,江南誰人不知?少說廢話,快些回答我的問話。」
曹湛見曹寅倦色濃重,便勸道:「時辰不早,織造大人還是早日安歇吧。丁南強那邊,我自會細細調查。」
出來江寧府署,靈修賭氣道:「曹總管先回江寧織造署吧,不必再管我了。」
靈修笑道:「怕什麼,有我在呢。我爹只有我一個女兒,他什麼都聽我的。」遂當先引路,來到西小門。軍士不敢阻攔,任憑二人越門而出。
靈修生性好動,聞言忙道:「好,我相信曹總管一回。你先等等我,我進去換身衣裳。」
曹湛遂引靈修和翠兒下船,拐至府東大街,入來江寧府署。江寧知府陶賁聞報迎出,他未認出靈修來,見曹湛深夜帶著兩名年輕女子到訪,驚愕不已,卻也不主動詢問究竟。
婢女忙道:「黃公子,你身子還很弱,快些回去躺下。」
瓊枝只得起床服侍丈夫更衣,又道:「妾身聽說過曹寅,據說他為人還算不錯,有幾次總督大人慾借文章興大獄,都被他設法壓下了。」
他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回事,又問道:「這件事甚為機密,只有極少數人知曉,黃兄竟也知情,是丁夫人親口告訴你的嗎?」
曹湛道:「邵鳴之子名叫邵拾遺,他在《長生殿》結束后便離開西園,趕回家侍奉其母喝葯了。昨日我在清涼寺遇到過他母子,邵拾遺奉母至誠,關愛孝悌之心,溢於言表,絕無可疑。」
靈兒道:「哦,朱姑娘昨晚坐的是安公子的船。」上前扶黃海博起身,喂其服下熱粥,又問道:「我家姑娘發現黃公子時,黃公子雙手反綁,雙眼也被布蒙住,可是發生了什麼事?需要報官嗎?」
班主當即笑道:「丁公子何等人物,哪會與羅晉來往?也就是相識罷了,連一起喝酒的交情都沒有。」
曹湛道:「峰迴路轉,完全出人意料。不過在講述這些之前,我先要向織造大人稟報,夫子廟又出了兩起命案。」大致說了陸惠為朱安時所殺、朱安時又為某人所殺之事。
黃海博見曹湛臉色不豫,忙勸道:「曹兄好話說盡,丁兄何以不領情,一意維護真兇?」
曹寅道:「這一點,你做得對。你若陪靈修回去江寧將軍署,非但翠兒,連你也會被當場扣下。」
曹湛點點頭,道:「有勞知府大人了。」
曹湛既知靈修蠻橫霸道,也不以為意,料想她發脾氣是因昨日遊玩清涼山未能盡興,便主動道:「靈修小姐喜歡到處逛,曹湛知道有些地方比清涼山好玩,曹湛願意陪小姐去逛,權當賠禮。」

曹湛道:「等你家公子回來,請轉告他,曹湛正在尋他,事關重大,請他務必到江寧織造署一見。」
曹湛心道:「我若與你帶著翠兒重返滿城,結局難以預料。你是繆齊納愛女,自然無妨,我和翠兒多半會被當場扣押,等繆齊納想好對策后再作處置。到底怎麼處置,可就難說了。」只是不便明說,便笑道:「我允諾要帶靈修去玩個痛快,男子漢大丈夫,非得說到做到不可。反正也只是一晚上,等今晚游完河,明早我送你回滿城,你再向繆齊納將軍告狀也不遲。」
朱音仙身子一顫,怔了一怔,方才問道:「陸惠被人殺了嗎?是誰下的毒手?」
繆齊納是滿人,也不講究什麼男女大防,氣呼呼地道:「你這就去后府,當面向靈修賠罪。」
曹湛心想:「這是滿城,住的都是八旗官兵及家眷,能有什麼事?」便道:「那好,我們就走近道。」
黃海博道:「當日西園有一小半人都穿青色長袍,我自己也是作此打扮。」
靈修冷冷道:「曹總管能有什麼錯呢?」
場面一時甚冷。曹湛便指著桌上兩匹雲錦道:「這些織錦是邵公子帶來的嗎?看質地、紋樣,似乎是江寧織造署倭緞堂所出。」
出來滿城西華門,沿河走出一段,曹湛僱到一艘中等大小的遊船,遂引靈修、翠兒上船,命船家駛往江寧府署。
靈修忙上前安慰道:「你不用怕,我們都是好人。你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裡?」
丁南強到客館外時,兇手已經殺死了黃芳泰,出來茅房時,正好撞到丁南強。但丁南強出於某種緣故,不但沒有聲張,還提醒兇手脫下血衣,並遞過去自己身上的長袍。隨後,兇手換上羅晉長袍離去。丁南強則先將血衣藏了起來,不久又托帶名妓朱雲帶出西園焚毀。
阿芝入到客堂,脆生生地告道:「小姐,曹公子賠罪來了。」
本來黃芳泰手下或是親眷亦有可能綁架黃海博,如同之前武弁林毅挾持曹湛一般。但從審問者與黃海博對話來看,對方一定是金陵人士,熟知本地風情,兼之還有深通雲錦妝花的內行,那麼斷然不可能是黃芳泰一方的人了。
陶賁雖驚奇不已,卻也不主動詢問究竟,只問道:「曹總管希望本府如何做?」
阿芝道:「可是將軍特意交代過了……」
打發走僕人,曹湛才悠然告道:「丁公子可知朱安時昨晚夜至夫子廟,是打算放火箭焚毀《大清一統志》,你殺了他,等於是幫了朝廷一個大忙。」
一片金笳,數聲玉笛,幾陣黃沙。
班主忙道:「難得孫太夫人喜歡。等羅晉回來,小人一定轉告給他。」
曹湛很是驚訝,道:「這應該不可能吧?適才朱老聽到消息時很是震動,身子和手都在發抖,那可不是裝出來的。」
黃海博笑道:「是顧兄有事找曹兄,非得拉我同來,卻又不肯說明是什麼事。」
顧景星幼年聰慧,六歲作賦,九歲通群經百家,記誦淹博,號「聖童」。成人後,成為當世名儒,深孚眾望,詞作及詩文皆名于當時。清廷屢次慕名徵召,顧氏始終不肯出仕。康熙己未(1679年),清廷開博學宏詞科,成為天下盛舉,陳維崧、朱彝尊、汪琬、湯斌、毛奇齡、施閏章、尤侗等名士均應舉出仕。顧景星、冒襄亦在薦舉之列,二人皆稱病不就,反而愈發名揚天下。

曹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早上出來得匆忙,一時未曾顧及填飽肚子。」
錢謙益曾派陸惠前往福建,與鄭成功聯絡。后鄭成功雖大舉北上,順利進入長江,卻未能及時攻克江寧,最終因自大輕敵而敗回福建,之後再也未能重振旗鼓。雖然從荷蘭人手中收復了台灣作為抗清基地,但不久后即在內外交困下病逝。
鄭成功正是明末清初文壇魁首錢謙益的得意弟子。當年丁南強祖父丁繼之與錢謙益交好,入清之後,錢謙益每至江寧,均住在丁氏河房。若是有某種內在隱秘線索能將這些獨立事件聯繫起來,或許就是這幅畫面——
曹湛搖頭道:「我剛才什麼都沒聽到。將軍派人召我來,不是為了關虎一事嗎?」
繆齊納笑容立斂,沉下臉道:「原來曹總管想要本將軍對自己部屬動手。」
剛離開月波水榭,便有數名軍士攔住去路。領頭把總羅佈道:「曹總管,繆齊納將軍召你去將軍府。」
靈修指著翠兒問道:「那她呢?」

曹湛便請二人落座,又命人上茶。
這是曹湛受命查案以來,第一次調動官府人力,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為黃芳泰被殺當日,武生羅晉人也在西園中。正當曹湛緊鑼密鼓地追查黃芳泰命案兇手時,羅晉遭人綁架拷問,很難相信這內中沒有聯繫。
雖則其人尚未浮出水面,但畢竟世間尚有能指認他的人。這個人,便是丁南強。
他既視曹湛為親信手足,一語褒讚足矣,又掉頭走到書桌前。
靈兒笑道:「朱雲朱姑娘。公子可聽過她的名字?」
陶賁忙道:「本府這就派人去辦。曹總管放心,包管事情做得機密,不會有外人知曉。」
黃海博見羅晉雙手亦有一圈圈青紫色瘀痕,顯是死前遭受過捆綁,忙問道:「船家發現羅晉時,他雙手可是被繩索捆綁在一起?」
曹湛點點頭,道:「如果我是關虎,一定會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包括府中尚藏有不少良家婦女之事,如此,繆齊納將軍才會知道事情的嚴重性,設法予以庇護。」
黃海博這才恍然大悟,道:「是了,我想起來了,當時我提到蒙古人所提供的錦袍樣本像是傳說中的『蔣氏妝花』,江寧城中只有丁夫人有此能耐時,審問者冷笑一聲,說我當他三歲小孩,但這時一旁有人咳嗽了一聲,審問者便立即改口,表示相信我的話。那咳嗽之人,一定是織錦內行了。」
黃海博道:「不錯,正是如此。兇手與丁南強亦沒有任何交情,若不是那件長袍,只怕被擄去受盡苦刑的人該是丁南強,而不是羅晉。」
黃海博問道:「那麼羅晉最近可有異樣之處?」

靈修氣得渾身發抖,操滿語怒罵道:「你們這群不長眼的奴才,也不看看本小姐是誰。」
曹寅笑道:「你是我堂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既不肯另娶,為兄我只好設法替你尋到心上人了。」
陶賁遂不再多問,整好衣冠,趕來花廳。曹湛及黃海博早已等在那裡。

又道:「我聽織造大人提過,當日江寧織造署的物林達馬寶柱、筆帖式張問政、總堂主計時,以及機房殿行頭王楷如也見過那塊陳錦,織造大人雖未告知那是蒙古王公之物,但這些人都是行家,說不定早看出了端倪。」
曹湛既未約到黃海博,無人可以商議,一時不知該往何處去。想了一想,這才往名妓朱雲住處月波水榭而來。
曹湛道:「當年吳三桂作亂,村子遭受兵災,我與芳華失散,這麼多年過去,我實不知她下落。」
又從牆上暗格中取出一卷畫軸,道:「之前我曾告訴過你,鄭氏子弟中,只有鄭成功第六子鄭寬下落不明,這是朝廷星夜傳來的鄭寬畫像,是宮廷畫師根據鄭克塽等人描述所繪。」
關虎遂不再多問,只指著翠兒道:「這女子是我府中奴婢,今日做錯了事,九_九_藏_書被我打罵了兩句,她竟然逃了出去。我要帶她回去,好好管教。曹總管,這不干你的事,你請自便吧。」
朱雲搖頭道:「奴家沒有留意。畢竟丁公子只是交代奴家儘快毀去,奴家還留意它做什麼?」
大門之內為儀門,儀門內為蒞事堂。東為廣積庫,左、右設經歷司、照磨所,翼以吏胥諸房科。堂西為冊庫,為待考官房,後為俸給倉。官廨列于堂北,西為廳幕廨,東西並達儀門。
曹寅頗為不悅,道:「怎麼,你當真迷上了繆齊納的女兒?我早就警告過你,靈修是旗女。本朝制度,滿漢不可通婚。況且靈修刁蠻任性,沒有半分淑女氣質,非你良配。」
曹寅道:「那麼昨夜你離開滿城后,為何不立即回江寧織造署向我稟報,僅僅是因為無法擺脫靈修的糾纏嗎?」
曹湛笑道:「等安頓好翠兒,我再陪靈修去逛夫子廟,那邊更加熱鬧,包管你今晚吃成大胖子。」
陶賁笑道:「前日曹織造親自來打過招呼,說可能會需要江寧府幫忙,想不到曹總管這麼快就登門了。」
曹湛點了點頭,道:「江寧城中,不可能一夜冒出兩伙綁架歹徒,一定是同一伙人。」
曹湛搖頭道:「不會。」
審問者道:「原來你一身醫術,皆學自丁氏。」言語之中,似已完全相信了黃海博的話。
曹湛道:「我剛好路過這裏,想到孫太夫人很喜歡羅晉的排場與身手,便順道進來問一問。」
顧嗣立吞吞吐吐地道:「韓菼韓學士離開江寧前,曾命我設法暗中照顧丁夫人,說她是金聖嘆金公之後,剛嫁入丁家,又遭逢丁氏家變,可謂十分不幸。我昨日備下禮物,到烏龍潭丁家拜訪,也是想遵照恩師囑咐,略微盡些心意。丁夫人因也出自蘇州,與我同郡,親自出來迎接。我忽然聞見她身上有一股香氣……」
江寧知府衙署位於內橋西南,沿襲明代應天府府署舊址。自明朝建國以來,這裏便一直是金陵的中心,已有幾百年的歷史,光陰蹉跎中有過不少叱吒風雲的歲月。因昔日應天府的不凡地位,衙門建制極大——
曹湛料想行蹤已被人監視,遂道:「我有急事要先回江寧織造署。」
曹湛愕然道:「好端端的,又生什麼氣?」
曹湛道:「朱姑娘快人快語,曹某也就開門見山了。當日丁南強曾托朱姑娘將一件血衣帶出西園,朱姑娘可還記得此事?」
黃海博道:「我黃氏與丁氏為世交,當年丁雄飛丁公與先父結為忘年摯友,訂有《古歡社約》,曾傳為士林佳話。閣下既熟知金陵風土人情,想必也聽過此事。」又道:「丁氏世為名醫,我自幼隨先父來往于丁家,耳聞目睹,也學了些皮毛。而今也時常赴烏龍潭為丁太夫人治病,是以在丁夫人面前,還是說得上話的。」
陶賁道:「舉手之勞而已。」又道:「誘拐良家婦女可不是小事,關虎還試圖殺曹總管滅口,曹總管何不儘快將事情經過稟報曹織造,請曹織造儘快上奏皇上,以免繆齊納惡人先告狀,混淆是非曲直?」
曹寅道:「朱老認為是徐尚書一方的人動手殺了陸惠?」
曹湛心道:「入清以來,多少漢人女子被滿人強行擄掠,賣為奴婢,京師甚至有專門的『人市』,朝廷對此也只是睜隻眼閉隻眼。翠兒既落在關虎之手,想來之前諸多婦女失蹤之事,都與關虎有關。繆齊納身為滿城之主,會不知情嗎?多少也聽到風聲,不過佯裝不知罷了。」
丁南強未及回答,僕人再度奔至門前,叫道:「曹總管,請你速速出去。江寧府官差說出了命案,知府大人急召你去,差役奉命到處尋你,已耽誤半天了。」
曹湛道:「織造大人不知丁夫人是金聖嘆金公之後,倒真是難為她了。」忽然肚皮「咕咕」叫了兩聲,甚是響亮。
曹湛與黃海博合計一番,見對方與自己想法一致,亦認為羅晉是因長袍招禍,遂道:「我們這就趕去丁氏河房找丁南強吧。事情發展到了目下的地步,已有無辜者羅晉因其而死,已不由得他不說出真相。」
曹湛微一思忖,正色道:「靈修,我們來個約法一章,好不好?」
翠兒大驚失色,急忙握住靈修雙手,懇求道:「小姐救我,救救我!」
曹湛不予理睬,只擺了擺手,令僕人退出,問道:「丁公子所說的所有事情,除了殺死京口總兵黃芳泰外,還有什麼?」
曹湛道:「船家願意等,自然好。」

黃海博喘了幾口大氣,氣息略平,這才抗聲道:「我只是一介布衣,又不是官府中人,你找我盤問黃芳泰一案內情,是不是有些可笑?」
曹湛點了點頭,剛好負責護送的綠營參將方季引兵到來,曹湛過去與他交談了幾句,叮囑務必保護書箱及韓菼周全。方季躬身道:「末將早得金提督親自囑咐,即使拼了性命,也要護衛船隊安全抵達京師。」
如此,就表明武生羅晉一定跟黃芳泰命案有所關聯,可之前曹湛反覆調查,為何沒有發現指向羅晉的任何線索呢?
黃海博只好道:「江寧織造署奉旨為蒙古王爺織造一件雲錦妝花錦袍,蒙古人給了樣本,難度極大,據說織法很像是傳說中的『蔣氏妝花』,而江寧城中,只有丁夫人有此能耐。」

黃海博狐疑道:「恕我愚鈍,我怎麼聽不明白曹兄這話的意思?」
西行至內橋碼頭,曹湛掏出錢袋,取出一點碎銀,付給船家。
靈修頓時消了氣,笑道:「好,就這麼辦。不能讓關虎壞了我心情。」
官府公布黃芳泰死於急病後,相關之人如丁南強等,甚至包括真兇在內,均認為此案已成定讞,由此平靜下來。唯一憤憤不平者,便是武弁林毅。他親眼見到黃芳泰屍首后,立即意識到黃氏是遇刺而死,而官府竟出於某種原因,掩飾了真相。他一時氣憤,竟不肯返回京口軍營,而是引手下滯留江寧,設法脅迫了曹湛,逼其說出內幕。隨後,林毅被清涼山獵戶射死,臨死前一再提及「票號」。
如果丁夫人瀋海紅只將此事告知了黃海博一人,沒有外揚,那麼知情者便只有邵鳴了。但邵鳴自中場休息時便被叫到楝亭書齋,人一直待在那裡,他離開時,黃芳泰人已經被殺,他沒有任何嫌疑。
關虎冷笑道:「曹總管,今日是你運氣不好,怪不得我。」隨即命道:「殺了曹湛,留下翠兒和那姑娘。」
再醒來時,已不知身處何處,眼睛上被蒙了黑布,雙手也被縛在背後。只覺得身子上下顛簸,搖搖晃晃,似在一艘船上。有人將他提起來,問道:「關於京口總兵黃芳泰一案,你知道多少?」
黃海博又驚又怒,掙扎著道:「我實不知情,你以酷刑逼供倒也罷了,何以還要取我性命?」
曹湛記得曾在滿城見過羅布,是江寧將軍繆齊納身邊的武巡捕,便問道:「我只是江寧織造內府的私人總管,並非朝廷官吏,說到底,只是一介平民,繆齊納將軍怎麼會找我?」
曹寅沉吟道:「不錯,繆齊納派人跟著你,亦是想看看我的反應。」


曹湛返回江寧織造署后,再度受命暗中調查黃芳泰一案。因丁南強是案子現有的重要證人,便與黃海博聯袂前往丁氏河房,想弄清楚林毅所提「票號」與丁南強所稱金主是否為同一人。當丁南強聽說黃芳泰武弁臨死前提及「票號」后,遂承認是自己說謊,是他自己殺了黃芳泰。顯然,這「票號」勢力不凡,已大到令丁南強聞名畏懼的地步。
出來殮屍房時,江寧知府陶賁已等在門前。曹湛道:「慶余班武生羅晉一案,也請知府大人暫時不要聲張,如陸惠、朱安時兩案一般對待。陸惠屍首,可以先發還給蕭鋒、蕭銳兄弟。」
曹湛正色道:「昨日我去過清涼山,從獵戶張大口中得知有一名村女被歹人擄走,她也叫翠兒,跟關虎將軍這位奴婢倒是同名呢。」
適才盤問過他的人又湊上前來,道:「這滋味不好受吧?說,黃芳泰一案,你知道多少?到底有什麼內情?」
曹湛思忖片刻,即應道:「這法子倒是可以試上一試。」
曹寅靜靜聽完,問道:「朱老確實只是出於維護崑山徐氏的目的,才殺了京口總兵黃芳泰嗎?」朱音仙點了點頭。
黃海博又躺了一會兒,覺得氣力漸復,便起身出來,卻正好遇到了曹湛。
又有人咳嗽了一聲,審問者遂走了出去,片刻后又回來,聲色俱厲道:「我知道你沒有說實話,快些將你所知道的黃芳泰一案內情全部交代出來。」見黃海博堅稱毫不知情,便下令用刑。
班超老去,文姬歸晚,一樣天涯。
因江寧織造署下轄神帛堂位於滿城北安門內,曹湛倒也不是第一次進去滿城,只是每次進去時都得按例被守門軍士嚴密盤查一番,倒是今日跟隨把總羅布進城,省去了盤問的麻煩。
黃海博忙道:「等一等!好,我告訴你實話,我確實不知黃芳泰一案內情。我跟曹湛在一起,只是因為江寧織造有求于烏龍潭丁氏少奶奶,而我黃家與丁家是世交,江寧織造曹寅托我居中斡旋。」

——顧景星《柳梢青·題邊庭夜宴圖》
曹湛見對方人多,難以以武力取勝,只得跟隨羅布再度入來滿城。羅布大概怕遇到靈修,特意繞了一圈,將曹湛從南門帶入江寧將軍官署。
羅布傲然道:「怎麼,堂堂江寧將軍,還請不動你一介平民嗎?難不成還要用八抬大轎來請你?」揮了揮手,軍士便一擁上前,前後圍住曹湛,似有動武之意。
黃海博先行禮道謝,又道:「這一趟,我是陪曹兄有事前來,來得倉促,不曾備下謝禮,還望朱姑娘見諒,他日一定補上。」
原來昨晚黃海博與曹湛分手后,便徑直歸返家中。半途忽有人追上來,揚手叫道:「公子,俺向你打聽個地方,府東大街在哪裡?」
曹湛又叫道:「黃兄小心些。」
命案發生時,這些人均在楝亭書齋中,但既然兇手知悉蒙古雲錦一事,定是從這幾人口中得知。也就是說,兇手應該是跟馬寶柱、張問政、計時、王楷如有關之人。而這個人,還跟「丁字簾」丁南強有不淺的交情,所以丁南強才肯為他頂罪。
繆齊納喜出望外,忙道:「不錯,正是為了關虎,咱們還是說正事吧。」
黃海博一番花言巧語,掩飾了過去。兇手料想若是殺了黃海博滅口,必引來更多矚目,便決定先不殺他。剛好此時羅晉趁兇手注意力在黃氏身上,掙脫繩索,跳河逃走。兇手一時搜索不及,怕招來更大風波,遂匆匆將黃海博丟在岸邊。
陶賁驚道:「這麼說,如若不是繆齊納的女兒湊巧在場,曹總管此刻已遭了毒手?這關虎膽子實在太大,這次有繆齊納的女兒做人證,看他怎麼收場。」
曹湛道:「當日織造大人詳細談及為蒙古織造妝花雲錦一事時,只有邵鳴和丁夫人在場。」
曹寅半句不提朱安時,只反問道:「依朱老來看呢?」
曹寅自己就是家奴出身,對滿人擄掠良家婦女為娼妓一事,也不覺得驚訝,只道:「關虎我見過多次,是個跋扈傲慢的旗人,他僅僅因為看到你在場,便放過翠兒,掉頭逃去嗎?依我看,當場將你殺死滅口,捉翠兒回去,這才像是他的行事作風。」
阿芝道:「應該是吧。就是江寧城中最大那家賬房的公子。曹公子請稍候,容婢子進去稟報。」
黃海博道:「丁夫人原本姓沈,是蘇州大才子金聖嘆外孫女。她外祖父被以莫須有的罪名處斬,而今江寧織造卻要她為朝廷出力,你覺得她心中會不會不大情願?」
臨近水榭時,聽到牆內有人曼聲唱道:「春色撩人,愛花風如扇,柳煙成陣。行過處,辨不出紫陌紅塵。」有男子聲音介面道:「願此生終老溫柔,白雲不羡仙鄉。」又有女子唱道:「唯願取,恩情美滿,地久天長。」凄清委婉,動人心魄,顯然是有人在練曲了。
蕭鋒道:「是。小的兄弟二人就住那邊的秦淮客棧,曹總管有事,儘管來尋。」
曹湛道:「雖則夫子廟出了變故,但織造大人的意思,還請韓學士按時上路,免得聖上在京城中久候。」
曹湛又道:「黃兄描述的經過,亦能佐證此節。黃兄為解釋與我時時在一起,編造了一番說辭。這本來很難取信於綁架者,但對方卻立即信了。最後說要將你沉河,只是想嚇你一嚇,看能不能利用人怕死的心理,套出你的話,但其實對方早相信了你的解釋。」
江寧將軍繆齊納正在堂中焦急徘徊,見曹湛入來,便命侍從退出,訕訕許久,才道:「昨夜之事,完全是個誤會,關虎並無加害曹總管之意。」
而丁南強,即便沒有繼承其祖父丁繼之遺志,亦當知悉當年錢謙益等人種種反清復明之事迹,並願意維護先人之情分,所以才有了現今他肯為陸惠連殺兩名朝廷武官之九*九*藏*書事。
靈修聽了很是生氣,道:「我爹為人最正直不過,關虎作惡多端,我爹怎麼可能包庇他?」
曹寅笑道:「我受皇上之命,監察江南,任何風吹草動都要及時上報,總不能讓繆齊納搶在我前頭,如此,不是顯得我曹寅失職嗎?」剛提起筆來,又想到一事,問道:「黃芳泰一案查得如何了?」

曹寅便又道:「有一件事,朱老須得知道,陸惠今晚被人殺死在夫子廟外。」
黃海博笑道:「昨晚說是我做東,請曹兄吃遍金陵特色小吃,其實才開場,便被顧嗣立匆匆打斷,今日還得是我做東。」隨手往身上一摸,錢袋竟不見了,料想是被昨夜綁架自己的歹人隨手取去,只好訕笑道:「那麼我還是下次再請曹兄吧。」
走到一半時,靈修忽上前挽住曹湛手臂。曹湛愕然道:「靈修小姐這是做什麼?」靈修道:「這裏黑,地面也是凹凸不平,我怕摔上一跤。」
曹湛道:「郭老是江寧資格最老的仵作,閱屍無數,經驗豐富,依你來看,這是怎麼回事?」
曹湛本不知顧嗣立何以婆婆媽媽地詳細敘述造訪丁家一事,聽到這裏,才驟然醒悟過來,問道:「顧公子是說瀋海紅嗎?」
翠兒又告道:「我來這裏兩個多月,聽來得早的姊妹說,之前還有更多姊妹,陸續被賣掉了,都是被他們玩厭了或是弄得身子不好的。」
黃海博道:「黃芳泰得急病而死,官府早已公布……」

丁南強愕然道:「我問的是誰殺了陸惠,我如何會知道兇手是誰?」
明朝定都南京后,對金陵進行了規劃及營建,設城東為政治區,城北為軍事、文教區,城南為居住、商業區,城西則相對冷僻。入清后,清廷大致沿襲了明朝模式,唯一的大舉措是將明皇城改建為滿城,令其成為八旗兵駐防地。如此,城東便由政治區域轉變成了軍事重地,且滿城自成系統,不受地方轄制。
審問者「啊」了一聲,道:「原來丁家少奶奶是金聖嘆之後。當年朝廷大興『哭廟案』,將金聖嘆作為罪魁禍首處死,而今卻有求于其後裔,這可真是報應。」
曹湛問道:「大人是要將關虎一案上奏聖上嗎?」
曹湛點點頭,道:「這是目下最合理的解釋。而且在我看來,當時陸惠應該在與某人商議什麼重要事情……」
曹湛又問道:「丁字簾丁南強時不時來慶余班串角,羅晉可是與他交好?」
黃海博奔走一日,也確實感到有些疲倦,當即點頭道:「甚好。」
黃海博道:「我還記得我被人打暈的一剎那,船上起了一陣騷動,有人失聲叫嚷,或許便是羅晉趁機掙脫繩索,跳河逃走。」
來到府署東側碼頭,二人重新登上船家賀春的船,一路駛來夫子廟。起初靈修尚有些鬱郁,然下船后看到人如海、食如山,立時眉開眼笑,看了這個,又要那個。一條小吃街走下來,肚皮撐得老高,實在沒有地方再裝了,這才作罷。
一語未畢,便被人拖到一隻木桶前,強行將頭按入水中。他憋了一會兒氣,便開始大口大口地吃水。正當他以為行將溺死時,又被人提了出來,摜到地上。
離開慶余班,黃海博急不可待地問道:「曹兄可是與我想的一樣?」
靈修惱道:「陶知府暗指我爹會包庇關虎,你不辯白也就罷了,還不讓我替我爹說話,分明跟那姓陶的是一樣的看法。」
曹湛道:「朝廷認為那派使者與日本結盟的鄭公子便是鄭寬嗎?」
曹寅忙安慰朱音仙一番,叫進一名僕人,命他送朱氏回房歇息。
黃海博道:「丁南強既已猜到羅晉是因他而死,也料到你我還會再來,所謂出門訪客,只是要避開你我而已。」

陶賁斥道:「你懂什麼?江寧織造是朝廷安放在江南的眼線耳目,得罪了曹寅,他悄悄一道奏摺遞上去,本府的前程可就全完了。」

曹湛急忙出來,果見一名差役候在門前,忙上前問道:「慶余班誰被殺了?」
江寧知府陶賁本已睡下,聽說江寧織造曹氏總管求見,又忙不迭地從床上爬起來。陪寢的侍妾瓊枝不滿地道:「大人都已經安睡了,有什麼緊急公務,非要堂堂知府大人深更半夜起床去處置?不是有值班胥吏嗎?」
審問者冷笑道:「胡說八道,你當我三歲……」
曹湛道:「我將翠兒送到江寧府署后,本應立即趕回江寧織造署,向織造大人稟報此事。但我離開滿城后不久,便發現有人暗中跟蹤。我猜應該是繆齊納將軍手下。他應該不是關心靈修安危,而是為關虎一事。」
途中,曹湛向翠兒細細盤問經過,果然得知關虎府中還藏有不少女子,均是在江寧各處擄來的良家婦女,秘密囚禁在府中,供關虎及手下淫樂。
既然曹家班班主朱音仙已出頭為丁南強頂罪,在丁南強得知曹寅的反應之前,應該不會有進一步的舉措。而朱音仙昨夜親自趕去楝亭書齋向曹寅告罪,亦是為了儘快平息黃芳泰一案。如果丁南強在這個時候綁架黃海博拷問,到最後又沒有殺他滅口,最終還是放過了他,只屬於火上澆油之舉,會令事態進一步惡化。
曹湛料不到曹寅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到關鍵,只得說了江寧將軍之女靈修在場一事,又道:「我之所以不提此事,是因為我答應了繆齊納將軍,並非有意隱瞞。」
丁南強拍手叫道:「來得正好!曹總管,你這就叫江寧府官差拘捕我吧。所有事情,都是我丁南強所為,與朱音仙朱老無干。」
登時有數人奔了過來,見除了翠兒外,還有旁人,便發一聲喊,拔出兵刃,圍住曹湛幾人。不一會兒,領頭者急步趕至,卻是參將關虎。
曹湛只一言不發,垂手而立。繆齊納罵完了,氣也消了一半,又斥道:「你小子害得靈修身陷險境不說,還要故意惹她生氣。」
阿芝是貼身婢女,見靈修欲出門,忙招過兩名僕人,跟了上來。
黃海博大聲叫冤,道:「我沒有胡說。你迫我講實話,我說了實話,你卻又不信,這是何道理?」

曹湛點頭道:「如此,就表明繆齊納有心庇護關虎,想按下此案。」
阿芝無奈,只好出來道:「曹公子,勞煩你等一等,小姐正忙著挑緞子呢。」
郭揚一怔,他不知黃海博昨夜經歷,當然也不明白對方何以問出了這樣奇怪的一個問題,搖了搖頭,道:「羅晉所受刑罰極為慘烈。」揭開白布,卻見那羅晉半身赤|裸,胸腹、肩頭、手臂有數十道的新鮮刀痕,肉皮翻卷,入刀頗深,顯是利刃所划。
郭揚點點頭,道:「敢在江寧城中綁架人質,並動以私刑訊問,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一定是一伙人。他們不會任憑一個有名的戲子浮屍于秦淮河上,招人耳目,留下線索。」
有婢女端了熱粥進來,見黃海博困惑不已,遂告道:「婢子名叫靈兒,我家姑娘昨夜遊船回來,登岸后發現公子被人丟在草叢中,遂命龜奴救了公子回來。」
曹湛因與靈修有約在先,不對外透露她的身份,便也不多作介紹,只指著翠兒道:「她叫翠兒,是之前失蹤的婦女之一。」大致說了在滿城發現翠兒的經過。
離開滿城后,曹湛便趕回江寧織造署。曹寅滿面春風,正在官衙與筆帖式張問政議事,見曹湛回來,且臉有異色,便撇下張問政,引曹湛進來楝亭書齋,問道:「你昨晚一夜未歸,可是又出了什麼事?」
靈修道:「什麼約法一章,我只聽說約法三章。」還是忍不住好奇心,問道:「那一章是什麼?」
靈修道:「他哪裡是什麼客!不必理他。」
靈兒笑道:「黃公子不必客氣。我家姑娘心腸最好不過,見死不救這種事,她可做不出來。」
老仵作郭揚早已等在那裡,稟報道:「羅晉系溺斃身亡,且死前受過不少拷打。」
黃海博忙道:「先不談這個。丁兄,我與曹兄再度登門,是想告訴你,我們已經知道殺死黃芳泰的兇手不是朱音仙,也不是你,真兇另有其人。而今朱音仙坦白認罪,真兇逍遙法外,你忍心見到朱音仙在垂暮之年鋃鐺入獄,受盡鐵窗之苦嗎?」
曹寅道:「陸惠後事就交由江寧府來處置吧,韓菼最好還是按照日程上路。至於護送人員,我連夜派人趕去提督署,請江南提督金世榮派兵護送。至於漕運總督王樑那邊,我也會親自致信,你就不必再管了。」
曹寅一怔,不及問話,便聽到書齋外有人道:「織造大人還未歇息嗎?」正是曹家班班主朱音仙的聲音。
到江寧將軍署附近時,忽聽到有人叫道:「喂,你是昨日被歹人挾持的曹公子,是也不是?」
靈修不以為然地道:「誰稀罕談那些?」

陶賁遂不再多問,只道:「曹總管放心,本府一定遵命行事。」又道:「曹總管查案需要調派人手的話,也不必客氣。」
韓菼亦不願意耽擱行程,便命方季指揮軍士搬運書箱及行囊上船,即刻動身。
阿芝不敢再說,遂訕訕退開。
小巷幽深,地上鋪的儘是上好的青石板,畢竟這裏曾是大明皇城,雖被歲月人事拂去了本來面目,然沉澱在最底層的基石,還是安好無損。
至暮色微降時,邵拾遺告辭而出,靈修這才命婢女阿芝引曹湛入堂,冷然問道:「曹總管來江寧將軍署做什麼?可是有什麼公幹?」
丁南強驚道:「羅晉?怎麼會是他?」
曹湛歉然道:「抱歉這麼晚還來叨擾知府大人,情非得已,實是夫子廟出了大事。」不述緣由,只說夫子廟發生了兩樁命案,死者一是漕標綠營千總朱安時,一是已故尚書徐乾學管家陸惠。
繆齊納冷笑道:「莫非曹總管忘了嗎,我江寧將軍不受地方官員統轄!這裏可是滿城,就是兩江總督傅拉塔親至,不得本將軍准許,他也進不了滿城半步。」
曹湛問道:「郭老的意思是,歹人沒有將羅晉沉屍河中,很是奇怪?」
瓊枝道:「總督大人愛妾,溫瑩。就是上次到西園看戲,私下閑聊時,她隨口提到的。」
曹湛咬咬牙,遂如實告道:「不敢有瞞織造大人,實跟靈修無干。我幼年時,曾由父母做主,定下了一門娃娃親事,未婚妻子是鄰村秀才之女,名叫芳華。」
朱音仙道:「莫非是有人知道老朽已將陸惠過往告知了曹總管,擔心其人禍及崑山徐氏,所以先行將其滅口?」
來到夫子廟市集,二人尋了一家小食鋪,點了數樣吃食,擺了滿滿一桌子。
曹湛忙解釋道:「我不是不願出面解救。靈修你想想看,關虎逃走後,最先要做的事是什麼?」
曹湛應了一聲。
黃海博道:「曹兄將其中關竅告訴丁兄,正是這個意思。」
曹寅重重一敲桌案邊角,震得燭火晃了一晃,沉聲道:「我就擔心會是這樣!為財殺人也好,為色殺人也好,動機單純,一切都好辦。可這幾件案子……這陸惠還真是不簡單,人一到西園,京口總兵黃芳泰便盯上了他。他人就要離開金陵,還能折騰出這麼一檔子事,給我弄出兩具屍首來!」長嘆一聲,又問道:「你怎麼看?」
靈修見天光已暗,她從未晚上離開滿城,也擔心父親出面干預,便道:「我們從西小門出去,這樣等我爹知道時,我們也已經走遠了。」
曹湛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黃兄的說辭,外行根本不會相信。誰會相信堂堂江寧織造署名匠薈萃,竟不能完成一件雲錦妝花錦袍,反而要有求於他人呢?除非是織錦內行。」
曹湛與黃海博相視一眼,陡然明白了羅晉與黃芳泰一案的關聯,當即拱手向班主告辭。
又告道:「昨晚我與黃兄分手后,便回了江寧織造署,向織造大人稟報時,朱音仙也來了。他一力認罪,將之前的供詞又重述了一遍,結果反而露出了破綻。」大致說了昨晚情形,將自己與曹寅的判斷分析也如數告知。
靈修笑道:「哪有人一夜變成大胖子的。」
曹寅連連頷首,上前用力拍了拍曹湛肩頭,道:「這件事,你做得好極了,尤其是今日在滿城逼繆齊納就範那一幕,實不枉我視你為得力臂膀。」
曹寅搖頭道:「江寧接連出事,我還睡得著嗎?得連夜寫奏摺稟報皇上。」
丁南強二話不說,接過匕首,脫手甩出。匕首激越飛出,射中客堂門柱纏枝牡丹花心,且直沒入柱。
奇峰突起的是,曹家班班主朱音仙闖了進來,招供是他殺了黃芳泰。雖則後來黃海博提出朱音仙年老體衰的疑問,但當時朱氏所言動機與所描述殺人經過均與現場相符,曹湛竟然相信了這套說辭。
辭出江寧府,曹湛道:「我打算先回江寧織造署,向織造大人稟報夫子廟命案一事,聽他示下。夜色已深,黃兄不妨先回去歇息。明日我再到貴府約你。」
曹寅應了一聲,忙命曹湛去開門,將朱音仙請進來,關切地問道:「朱老身子不好,何以天色這般晚了還未曾歇息?」
曹湛問道:「韓菼韓學士今夜大概也會知道夫子廟出了事,那麼他那邊……」
一語未畢,搜尋者已聽到動靜,叫道:「人在那邊!快,快過去!」
朱音仙道:「老朽是來向織造大人告罪的。」
曹湛道:「現下那件血衣成了關鍵,朱姑娘可還記得那件血衣的顏色樣式?」
靈兒甚是乖巧,見黃海博不願多提,便笑道:「黃公子似是受了不少苦,身子虛弱,請先好好歇息,養好身子。這裡有乾淨衣衫,黃公子原先穿的衣衫,婢子已經洗好,晾曬在外面了。」

曹湛不答,只擋在靈修身前,右手撫刀,喝道:「誰在那裡?快些出來,不然我可就不客氣了。」
蕭銳忽道:「曹總管,你是向著咱們漢人的,江寧織造的曹大人也是,對吧?」
曹湛點點頭,道:「這一段稍微冷清些,再行一段,便熱九*九*藏*書鬧起來了。」
帳外雲山,尊前明月,膝上琵琶。
曹湛沉吟道:「丁公子既是暗器高手,應該隨時將飛鏢帶在身上,這就請丁公子交出兇器,也好讓我等開開眼。」
他本是隨口一問,丁南強竟然承認道:「也是我所為。」
班主笑道:「他一個武生,能有什麼異樣之處,不過天天練功排戲罷了。」想了想,又道:「要說意外之事,倒也有一件。上次慶余班在西園唱戲,羅晉丟了一件外袍,那是他最喜歡的一件袍子,為此嘀咕了好幾日呢。」
曹寅聽完經過,十分焦躁,來回踱步不停,一邊搓手一邊道:「這還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問道:「你認為是陸惠熟人殺了朱安時嗎?」
曹湛道:「我們先送翠兒去江寧府安置,然後我仍陪小姐去玩,好不好?」
靈修回頭叫道:「過幾日,我再來約曹總管。」
靈修聞言怒道:「陶知府說繆齊納惡人先告狀,意思是說江寧將軍一定會隱瞞真相了?」
黃海博被溺水幾次,奄奄一息之時,仍不肯承認知情。審問者見他倔強不屈,一時無奈,遂道:「他既不說實話,留著亦是無用,將他手腳綁上重物,丟入河中餵魚吧。」
離開后,丁南強便趕往夫子廟,與陸惠密議相關事宜,然漕標綠營千總朱安時意外出現,又鬧出了兩起命案。以暗器殺死朱安時者,自然就是丁南強本人了。雖未曾聽聞其人身懷武藝,但他鍾愛戲曲,刻苦練功,又自詡半個江湖人士,暗藏了幾手也說不準。
二人將滿桌小吃消滅大半,又將剩餘食物用草紙包了,便一路尋來丁氏河房。丁南強才剛剛起床,聞聽曹湛、黃海博有要事求見,雖然有心推託,還是不得不勉強出來見客。
丁南強哈哈笑道:「原來曹總管是想用免罪來誘我說出名字。無妨,我實話實說便是。那名字就是三個字——丁南強。」
離開夫子廟后,曹湛與黃海博徑直趕來江寧府署。江寧府署距離夫子廟不算太遠,二人趕路甚急,二刻工夫即到。
黃海博吸不進來氣,只覺得胸口憋悶至極,掙扎了片刻,便暈了過去。
韓菼點頭道:「那是自然。」又指著一旁的徐氏僕人蕭鋒、蕭銳道:「等官府勘驗完畢,煩請將陸老屍首交給他兄弟二人,他二人自會運陸老回崑山安葬。」
曹湛重重嘆了口氣,道:「將軍拿自己當滿城的皇帝,私下想想倒是可以,但若是公然流露出來,被傅拉塔往上參奏一本,怕是……」

朱音仙搖頭道:「不,老朽沒有這麼說。適才所言,也只是老朽胡亂猜測而已。」頓了頓,又道:「不過陸惠過往這件事,老朽只對曹總管和黃公子說過,旁人又是如何得知?可憐的陸惠,實在可憐。」一邊說著,一邊垂淚不止,一時氣息不順,又劇烈咳嗽起來。
黃海博道:「不如直接去找丁南強,告知我們已經知道他和朱音仙均不是兇手,將真兇和朱音仙擺在他面前,逼迫他權衡輕重。說不定他在良心譴責之下,會主動交代出真兇來。」
曹湛道:「讓他先等等,我這裏還有人命關天的大事呢。」

又去逛夜市,各色商品琳琅滿目,令人目不暇接。一直到公雞打鳴、天光微亮,夜市漸散,靈修才掂了掂手中的兩大包東西,心滿意足地道:「我也逛夠了,玩累了,這就回去吧。」
丁南強道:「還有昨夜派人綁架拷問黃兄一事啊。」
郭揚道:「陸惠是為朱安時所殺,傷口及兇器、血跡均能證明此點。朱安時則是被人以飛鏢形狀的暗器射中背心而死。」
曹湛道:「我是專程來向靈修小姐賠罪的。」
曹湛道:「我剛到江寧將軍署辦事,事情辦完,正要出城。」

曹湛搖頭道:「我認為不會是丁南強下的手。」
其手下轟然相應。更有人笑道:「今日多賺了一個,這姑娘長得好看,一會兒帶回去,要好好快活快活。」
曹湛被徑直帶入江寧將軍署大堂。等了好大一會兒,繆齊納才虎著臉進來,沒好氣地問道:「就是你小子害得靈修被歹人綁架,是嗎?」不待曹湛回應,便劈頭蓋臉痛罵了一番,至激烈之處時,甚至脫口說出了滿語。
曹湛與丁南強均大驚失色,異口同聲地問道:「是誰?」
曹湛搖了搖頭,道:「黃兄昨夜遇險,更是險些送命。既然那些綁架黃兄的歹人如此關注黃芳泰一案內情,那麼其主謀一定是與命案有關了,極可能便是殺死黃芳泰的真兇。」
曹湛先告知陸惠昨夜遇害的消息。丁南強頗為惆悵,長吁短嘆一番,才道:「我只在幼年時見過陸惠,雖無多深交情,然他終究是丁氏的老朋友。」又問道:「是誰害了陸惠性命?」
陶賁連聲應了,自去安排人手。
曹湛心念一動,問道:「邵公子是邵拾遺嗎?」
曹湛小心翼翼地道:「這件事,倒是盡可以從好處來想。如果不是陸惠與某人在柏樹林中密謀,意外撞破朱安時行蹤,怕是《大清一統志》早被朱氏放火焚毀了。」
這件事後,兇手並未真正釋懷,畢竟丁南強是關鍵證人,隨時可能指認出兇手。而兇手料想丁南強肯出手相助,也是為了日後有所要求,他自然不願意被人要挾訛詐。只是兇手不知道對方便是大名鼎鼎的丁南強,他只知道其人化著花臉,當是慶余班的戲子。
靈修也不理睬,還是邵拾遺道:「既是有客,小姐不妨先見客。」
曹湛、黃海博二人離開江寧府署,便徑直尋來慶余班。此刻消息尚未傳開,慶余班班主還不知道羅晉已然溺亡,見江寧織造內府總管親來詢問,很是詫異,忙告道:「前日羅晉與人有約,說要出城一趟,結果到今日也沒回來,耽誤了幾場戲,小人還著急呢。曹總管找他,可是有事?」
那少女見靈修一身漢女打扮,又問自己家在哪裡,登時好感大起,遂告道:「我叫翠兒……」
曹湛便大致轉述了黃海博的一番話,認為朱音仙體弱至此,難以連捅黃芳泰六刀,且刀刀深入肺腑。
曹湛便辭出書齋,自回房歇息。次日天剛亮,又起早趕來黃宅千頃堂,欲約黃海博同往夫子廟。不料黃氏管家告道:「我家公子昨日出門后,不曾歸來。」
黃海博怔了一怔,這才會意過來,道:「原來我人在月波水榭中。」
曹湛在一旁等了一會兒,這才上前見禮,又代曹寅致意。韓菼道:「曹寅老弟有心了。」

曹湛吞吞吐吐地道:「黃芳泰一案,已經有人主動招承了殺人罪名。」
正僵持之時,有僕人進來稟報道:「有江寧府官差來尋曹總管。」
曹湛應了一聲,接過畫軸,正要辭出,曹寅又道:「對了,還有一件事,你早已是成年男子,也該成家了。我昨晚與你堂嫂商議過,預備給你說一門親事……」
曹湛問道:「這一次,玩得可還盡興?」
曹湛道:「我雖不知丁公子何以一力庇護真兇,但料想你自有你的理由。只是朱老與丁公子亦是交情匪淺,無辜老人,與有罪兇手,孰輕孰重,還望丁公子權衡清楚。」

曹寅點了點頭,道:「海青已派人快馬傳信,稱雖費了一番周折,但還是取到了袈裟,目前一行人已在返回江寧途中。」又問道:「你是昨夜一夜未睡嗎,如何臉色這般難看?」
離開月波水榭,曹湛滿腹狐疑,問道:「黃兄怎麼會在朱雲住處?你說的救命之恩,又是怎麼回事?」
丁南強與羅晉並無交情,但丁氏聽到羅晉死訊后,極是震驚,顯然也意識到是殺黃芳泰的兇手所為。當日丁南強脫下戲服,隨手取走羅晉長袍穿上,並不曾料及後來之事。而羅晉事後發現丟了長袍,必定到處尋找。丁南強即便知曉,也不能說出真相,料想不過一件長袍而已,不至於對羅晉產生什麼大的影響,卻不想正是這件長袍,令兇手尋跡追蹤到了羅晉。
丁南強驚道:「竟有此事?」
曹湛與黃海博親眼見到丁南強神情變化,本已懷抱極高期望,以為今日定可從其口中打探出真兇姓名,卻不想丁氏再度自認罪名,案情又回到了原點。二人面面相覷,失望之極。
曹湛道:「我已經說過了,將軍應立即將實情上奏朝廷,同時逮捕關虎,解救被拐婦人。」頓了頓,又道:「比較起來,將軍自己動手,還能得個大義滅親的美名,也表明將軍與關虎惡行毫無干係。」

靈修聽曹湛終於直呼自己名字,去掉了「小姐」二字,心頭一喜,又道:「關虎當然會立即趕回府中,將那些女子轉移走。」
差役答道:「一個叫羅晉的武生。丁公子應該認得吧?小的看過你到慶余班串戲呢。」
黃海博又想到一事,道:「其實昨日入夜後,我跟朋友來過月波水榭一趟,聽說朱姑娘人不在水榭,但畫舫還在。靈兒適才說朱姑娘昨夜遊船去了……」
羅布厲聲道:「請曹總管務必走這一趟。」揮了揮手,一名軍士大步上前,強行繳下曹湛佩刀。
曹湛還待再說,曹寅擺手道:「好了,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你一夜未睡,也累了,先下去歇息吧。」
曹湛畢竟跟隨了曹寅一段時間,耳聞目睹,多少了解些雲錦知識,思忖道:「咳嗽之人是織錦內行不假,但『蔣氏妝花』是傳說中的雲錦至尊織法,奧妙無雙,他竟沒有動容多問,表明他極可能已經知悉江寧織造署欲委託丁夫人織造蒙古妝花錦袍一事。」
曹湛道:「將軍想聽實話嗎?翠兒目下人在江寧府署,令愛靈修小姐也是有力人證,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瞞是瞞不住了。為將軍著想,應立即將實情上奏朝廷,同時逮捕關虎,解救被拐婦人。」
曹寅笑道:「結果你並沒有回來江寧織造署,大大出乎繆齊納的意料。」又悵然長嘆道:「其實就算你趕回來向我稟報,我又能怎樣,不過如實稟報皇上罷了。」
郭揚搖頭道:「小人這隻是雕蟲小技,做得久了,看得多了,自然就會了。哪裡比得上黃公子醫道高明,身懷救死扶傷之術?」
眾人聞言一怔。一名軍士先認了出來,失聲叫道:「呀,是靈修小姐。」
朱雲道:「那衣衫團作了一團,奴家也未打開看過,不知樣式,只知是件青色長袍。」
丁南強聞言立時泄氣,沮喪地跌坐在太師椅中,一言不發。
當時雖已入夜,但河上遊船畫舫甚多,歹人怕行跡敗露,也不及搜尋羅晉,便匆忙將船馳走。
曹湛道:「將軍自己不動手,也自會有旁人來動手,或是兩江總督,或是江蘇巡撫,或是江寧知府。」
黃海博笑道:「青天白日的,想來歹人還不至於那般膽大。」
那人道:「多謝。」「謝」字剛出口,便繞到黃海博身後,橫出右臂勒住其脖頸,左手則死捂住其嘴,防其叫喊呼救。
剛出小巷,便聽到巷口柴垛有「窸窸窣窣」之聲。曹湛猝不及防,嚇了一跳,急忙將靈修拉到身後。靈修遠不及曹湛耳聰目明,未聽到動靜,只驚問道:「出了什麼事?」
黃海博忙報了姓名,又再三道謝。
曹寅聽完曹湛分析,道:「不錯,你的推測順理成章。現下看來,丁南強的確嫌疑最大。」又問道:「朱安時之死只是個意外,你覺得黃芳泰一案,裏面會有什麼陰謀嗎?」

黃海博搖了搖頭,道:「我要走了。靈兒,麻煩你代我轉告朱姑娘,多謝她昨夜相救。」又指著自己身上的衣衫道:「過幾日我會將衣服洗好後送回,到時再當面向朱姑娘酬謝救命之恩。」
黃海博笑道:「正好,我也只在月波水榭喝了碗熱粥,還沒有用過早點,我們便再去夫子廟大快朵頤一場,如何?」
顧景星已於數年前過世,生前與曹寅有過來往,曹湛曾多次聽曹寅提及,言語之中,對顧氏格外仰重敬慕。至於曹寅身世,曹湛只知其人是庶出,不知其生母身份,料想只是地位卑微的侍妾,又早已過世,所以曹寅不願多提。此刻聽蕭鋒指稱顧景星是曹寅之舅,曹湛方知曹寅與顧氏除了普通應酬之外,尚有血緣關係,這才明白曹氏何以提及顧景星時,神色格外不同。
黃海博忙問道:「丁兄是如何殺了朱安時的?」
曹湛料想對方將自己當作了嫖客,正待表明身份,忽有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卻是黃海博。
靈修聞言很是失望,道:「怎麼,曹總管怕惹事上身,連一點正義之心都沒有嗎?」
曹湛只好道:「我遵命便是,各位不必擺出如此陣仗。」又對黃海博道:「天色已然不早,今日奔波勞碌一天,黃兄不妨先回去歇息,明日我再到府上找你。」黃海博應了一聲。
曹寅道:「原來如此。」又問道:「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對芳華念念不忘、非她不娶嗎?」
至於丁南強為何一力庇護兇手,只可能有兩個原因:一是丁南強本打算自己去殺黃芳泰,卻被真兇搶先一步,他心中感激,便主動上前援手;二是兇手實力雄厚,丁南強第一眼看到他,便認出了他,覺得日後可能會派上用場,於是想暫時結為同盟。
黃海博道:「我與羅晉同樣被囚禁在船上,同樣跟黃芳泰一案有所關聯,依曹兄看,會不會是同一伙人所為?」
曹湛與黃海博離開后,那人與朱音仙商議一番,便趕去夫子廟與陸惠相會。二人恰在柏樹林中密議時,漕標綠營千總朱安時不期而至,於是出現了朱安時殺死陸惠、朱安時又為某人所殺的局面。某人隨即趕回丁氏河房,將經過情形告知朱音仙,朱音仙由此知曉陸惠已死一事。
繆齊納大怒道:「你曹湛不過是曹寅的跟班,竟敢當面頂撞本將軍!就連曹寅也只是個正白旗包衣,我是堂堂鑲藍旗副旗主,說到底,他還是本將軍的奴才。」
顧嗣立道:「正是瀋海紅。她身上那股香氣,與之前我從陸惠衣衫上聞到的一模一樣。」
曹湛登時扭捏起來,囁嚅道:「這個……」
黃海博見曹湛睡眼惺忪,雜有血絲,問道:「怎麼,曹兄昨晚一夜未睡?」
曹湛聽說曹寅發了話,料想對方不願意因此等小事得罪堂堂江寧將軍,只得躬身應道:「曹湛遵命。」
那船家名叫賀春,問道:「公子不是還要回去逛夫子廟嗎?可還要用船?雖然陸路也不遠,水路到底安穩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