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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香盈袖

第五章 暗香盈袖

明崇禎十五年(1642年),薊遼總督洪承疇戰敗被俘,投降了滿清,自此成為滿人馬前卒,為滿清入主中原立下了不世奇功。
曹寅搖頭道:「你不會明白的,像丁南強那樣的人,熱愛戲劇到如痴如狂的地步,一日不唱戲,便是心癢難耐,這樣的人,是不會去反清復明的。但他心向故明倒是真的,所以出頭庇護鄭氏也有可能。」又道:「丁南強現下應該躲起來了吧?他可真是出力不討好,幫了鄭公子,對方反而要殺他滅口。」
離開烏龍潭后,黃海博道:「今日之行不虛,起碼知道了陸惠與丁夫人並無直接干係。」又問道:「而今陸惠已死,我等已知他跟黃芳泰一案並無干係,曹兄何以還要追查香氣這條線索?」
曹湛吃了一驚,忙問道:「對方可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臉上矇著黑巾?」

劉白山問道:「黃公子不一道進去嗎?」
二人來到邵宅。僕人高戈出來告道:「邵公子陪兆貝勒乘船遊河去了,尚未歸來。」
黃海博道:「花香是庭院花圃中傳來的,這裡有一絲血腥氣。」
黃海博搖頭道:「這等見不得人的醜事,丁家人自然不會對外宣揚。」又道:「丁拂之這件事曾經轟動江南,人人都說堪比蘇州拙政園之賭。當年王獻臣之子王氏與同郡徐少泉豪賭,竟以拙政園為賭注,結果輸得灰頭土臉。時人均不明白為何會有這樣一個賭局,現在看來,說不定也是個圈套。」
中年男子道:「我妻子是個啞巴,所以我會讀唇語。」又道:「不怕告訴你知道,我已經派人監視了遊船上那些人,很快就會弄清他們的身份。依我來看,那些人行蹤鬼鬼祟祟,不像是見得光的。」
有僕人聽到動靜,聞聲過來查看究竟。黃海博忙將書房房門重新掩上,又催問道:「曹兄,到底要怎麼辦?」
傅拉塔點點頭,道:「聽說關虎還差點兒殺了曹總管滅口,曹總管受驚了。」
黃海博忙道:「丁夫人固然有自強自立之意,但這其實也是丁太夫人的意思。」
曹湛道:「因為朝廷懷疑有鄭成功勢力涉及其中,不敢明目張胆地調查。」
曹湛訝然道:「黑子回來了?這麼說,那件袈裟也到江寧了?」
曹湛又道:「我那時候年紀還小,不知輕重厲害,只不斷哭叫喊冤,希望能有人聽見。同牢的中年囚犯嫌我煩,道:『你就認命吧,自古民不與官斗,何況你還打了縣令公子。』我不理睬他,照舊哭天喊地。如此過了兩個多月,始終沒有人理睬。眼見就快要立秋,我終於開始絕望,自知這次難逃劫數,只盼臨死前能再見爹娘和芳華一面。可獄卒連我這點要求也不肯滿足,嫌我叫得煩了,便闖進牢房將我暴打一頓。就在立秋之前,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吳三桂起兵作亂,西南一時大亂,桂家趁機攻入縣衙,殺了縣令,打開牢獄,釋放了所有囚犯。那時候,我才知道,同牢中年囚犯名叫楊海,是南明驍將李定國的女婿,也是桂家的首腦人物之一,此次桂家便是為救他而來。」
曹湛大驚失色,道:「織造大人這是哪裡的話?蒙大人收留以來,大人待我如兄弟手足,我心中也早將大人當作了親兄長。」
高戈點點頭,道:「小人就守在門口,二位公子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雖然事隔多年,然憶及當日生離死別情形,歷歷在目,他仍然忍不住熱淚長流。
那男子往西一指,道:「不遠,就在前面。」引曹湛來到河邊,指著一條中等大小的遊船道:「楊首領就在船上。」
曹湛忙問道:「什麼顏色看看?」
明叔已知邵鳴遇害,驚恐不安,曹湛再三勸慰,他才道:「小人一直守在庭院月門外,半步不曾離開過,沒聽到有什麼動靜。」
曹湛點了點頭,問道:「仵作郭揚可有隨知府大人到來?」
其中的疑點是,黃芳泰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鏢師殺死。以其武官身份而言,對陌生人不予戒備,乖乖跟隨其進入茅房,還被對方當胸刺死,這基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也就是說,黃芳泰之前見過鏢師,極可能還跟對方說過話,頗為親熱,是以才會猝不及防,遭了對方辣手暗算。
瀋海紅笑了一笑,道:「主顧雖然沒說,但依我來看,主顧是打算將這塊雲錦披肩送給某位姑娘,而這香氣,正是那位姑娘最中意的。」
曹湛道:「那麼半月前呢?邵員外與邵公子赴宴西園之前,可見過什麼人?」
曹湛又是一驚,忙問道:「黃兄是說,黃芳泰和邵鳴極可能是被同一人用同一兵刃所殺?」
過了大半個時辰,曹寅才送傅拉塔出來。傅拉塔仍陰沉著臉,沒有半點笑容。等其一行離開,曹湛上前問道:「總督大人是想接管關虎一案嗎?」
曹湛遂正色道:「江寧府官差趕到時,怕已是晚上。我懷疑邵員外遇害一案另有背景,想與黃兄先入書房勘驗,你可同意?」
曹寅道:「真定是我曹氏郡望,你確實該回去看看。」
黃海博搖頭道:「不,我之所以失色,是因為機房中的那股香氣我也聞到過。」
書房空間很大,陳設卻少,只集中在兩處:一是正居堂首的書桌及書架。這一處,只有一張太師椅,供邵鳴本人使用,當是其人最為看重的私人天地;二是窗下的兩張太師椅,椅間置有茶几,窗外即是太湖石所砌假山,爬滿蔓藤,玲瓏有致,生機盎然。這一處,當是邵鳴休憩之處,既是有兩張太師椅,也當有待客功能。然書房位居園林深處,不是會客便利之處,大概只有與邵氏極其親密者,才會被引來此處,與邵鳴並排就座于窗下,一邊品茶,一邊欣賞窗外美景。

高戈道:「老爺一早已叫人備好飲食,送入書房,無須再另外送餐。」
高戈道:「老爺一子一女,正好湊個『好』字。不過大小姐和大姑爺常年在北京,負責打理邵氏北方生意,從未到過江寧。」
曹寅細細回憶,竟想不到曹湛一件錯事。而他偶爾傷懷身世時,唯一的撫慰也是來自曹湛,每每都是體諒處境,從沒有推波助瀾勸誘他反清復明之類。甚至,他認為他是最了解他苦楚的人,也是他的知己。沉吟許久,才道:「你曾加入反賊桂家之事,實情有可原,若是及早向我說明,我不會不體諒,還會替你遮掩保密,而今事情可就難辦了。」
曹湛將黃海博送回家后,這才動身返回江寧織造署。將近官署大門時,小巷中忽閃出一人,低聲叫道:「曹總管!」
丁雄飛還與金陵另一大藏書家黃虞稷結為摯友,「盡一日之陰,探千古之秘;或彼藏我闕,或彼闕我藏」,互相借書閱書,研究考訂,因此寫有《古歡社約》,傳為書林美談。
僕人「啊」了一聲,一時難以置信,又問道:「高哥兒,他說的是真的嗎,老爺當真去世了?」
中年男子道:「不錯,你今晚進來江寧織造署前,先到河邊一艘遊船上,秘密與人相會。你還躬身向對方行禮,自稱『屬下』,我全都看到了。」
曹湛驚疑交加,問道:「這兩個字,是邵鳴臨死前所書嗎?」
中年男子問道:「你認為是票號派人殺了邵鳴嗎?」
老園丁道:「老爺極寵愛夫人。老爺率二公子坐鎮江寧,說是為了保障雲錦貨源,其實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夫人是金陵人士,夫人一直想要回來故里,老爺便遷就了她。」
黃海博懷疑這是一出精心設計的圈套,事主的目的,就是要得到丁氏心太平庵藏書。至於童大、舒懷,只是事主雇來的誘餌,事情一旦達成,二人便已遠走高飛。
黃海博道:「或許邵鳴自己最近也意識到將會有麻煩,所以性情變得暴躁,竟連夫妻感情都不顧了。」

曹湛道:「這樣說的話,愈發證明邵鳴對黃芳泰一案知情了。」
丁母周氏發現端倪后,嚴厲斥責了丁拂之一頓。為斷絕其後路,遂加緊操辦愛子婚事。與丁拂之定親的女方,出身名門,即是吳江沈重熙之女瀋海紅,其母金法筵則是蘇州大才子金聖嘆幼|女。
或許賬房邵鳴牽扯其中,便是因為此節,是邵鳴將鏢師介紹給了黃芳泰,二人由此相識。即便邵鳴不知黃芳泰之死真相,他也是個極具威脅力的人證,正如曾主動幫助鏢師的丁南強一樣。票號連曾出手相助的丁南強都要果斷剷除,今日殺邵鳴滅口,也是順理成章之事。
曹湛道:「芳華也在我被捉后,為縣令公子搶去。縣衙被桂家攻破時,縣令公子驚悸破膽而死,芳華卻是下落不明。」
黃海博忙道:「如此,我便先進去為太夫人診治。丁夫人,麻煩你陪著曹兄。」
曹湛道:「靈修答應了我,最近要設法帶我入明故宮。」
黑子聞言驚訝無比,難以相信,問道:「曹總管僅僅是因為跟縣官公子打了一架,就被當地縣令定了死罪嗎?」
曹湛道:「這也不假,但事隔久遠,村民敘述未必詳盡。」長嘆一聲,才緩緩道:「我幼時即與鄰村馮秀才之女芳華定親。芳華父母過世得早,她吃住基本上都在我家,我爹娘也拿她當親生女兒一樣看待。我二人一道讀書寫字,我習武時,她便在一旁做女紅繡花,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那一日,芳華在河邊洗衣,被路過的縣令公子看上,竟要將她搶回城中。我上前理論,縣令公子蠻不講理,還命手下人打我,我由此跟他們動上了手。那些人都是草包,被我打得哭爹喊娘,護著縣令公子一路逃走了。第二日,便有全副武裝的官兵來到沙子寨,一抖鐵索,將我逮到城中縣衙。縣令升堂后不問情由,直接稱我是反賊桂家同黨,下令扒光我衣褲鞋襪,重打二十大板,迫我招供。我大呼冤枉,縣令便下令動用重刑,給我上了夾棍酷刑,先夾小腿,再夾大腿。我當場昏死數次,昏昏沉沉中,被人握住右手,在供狀上按了手印。等到再清醒過來時,已是披枷戴鎖,身處牢房之中。起初,我尚不明所以,只覺得那木枷沉重無比,動彈一下都極困難。同牢囚犯也如我一般,雙腳釘了重銬,雙手與脖頸被禁錮在木枷中。他見我掙扎,試圖掙脫枷鎖,便冷冷告訴我道:『這是三十斤的死囚枷,你還是省點力氣吧。』我這才知道我身在死牢之中,同牢者是被判了死刑的重囚,只待秋後處決。」
高戈搖了搖頭,很是不屑地道:「恰恰相反,大姑爺是個……」
曹寅擺了擺手,道:「你先下去歇息吧。關虎一案,我已如實上奏。就憑你在這件案子上的功勞,也能彌補你曾加入桂家之過。」
曹湛道:「不瞞你說,我跟邵員外並無交情,但他的遇害應該不簡單,還干係到別的案子,那是我正在著手調查的。」
郭揚應聲而出,道:「小人在這裏。」
曹湛聽到外面高戈正與人交談,便走到門口,問道:「可是有什麼事?」
馬公子笑嘻嘻地道:「你一身新郎官裝束跑來,寧可捨棄新娘子,也要為童大出頭,跟舒懷應該是真心相愛。這樣吧,我給你一個機會,我二人賭上一局,你以丁氏全部藏書為賭注,你贏了的話,童大欠本公子的巨債,一筆勾銷,舒懷自然也歸你。輸了的話,書歸我,舒懷也將是我馬公子的人。我會帶她回去京師,好好調|教調|教。」
黃海博道:「兇手明顯是要嫁禍給票號,若不是郭揚看出了端倪,我等險些上了他的當。」
曹湛一呆,問道:「郭老的意思是,有人強迫邵鳴寫了『票號』兩個字?」
曹湛道:「但事主謀奪丁氏藏書在先,不惜布局引丁拂之入彀,用心險惡。此人若不是與丁氏結有私仇,便是愛書成癖,以致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一邊說著,一邊轉過頭來,有意無意地看了黃海博一眼。
曹湛反倒有些不解,問道:「黃兄何以發笑?難道不能懷疑邵氏父子嗎?」
高戈笑道:「曹總管果真好記性,那麼多人,竟然都能記住。小人當時也是想開開眼界,所以臨時充作了老爺隨從,不過一直候在門外,未能進去西園。高管家是小人叔叔,前幾日奉老爺之命,往京城給小姐、姑爺送信去了。」
高戈搖頭道:「老爺近來應酬少,都是在家中會客,而且都是日常來往的那些人,生意場上的熟客,沒什麼可疑。」
曹湛道:「桂家是大西軍餘黨,盤踞西南山中,堅持抗清,迄今如此,這是事實。我曾加入桂家,這也是事實。」
曹寅搖頭道:「但那段過往,你沒有告訴我,足見心底深處並未完全信任我。我知道,你心中藏著那樣一個秘密,又失去愛人音訊多年,心裏一定不會好受。這兩年,我有什麼煩悶苦惱,可都是向你傾訴。你有難處,也該來找我。」
曹湛與黃海博低聲商議幾句,上前扶起高戈,問道:「你家主母呢?她人可在宅中?」
高戈適才還談得頭頭是道,忽爾有所遲疑起來,道:「這個……」
黃海博先走近書桌,未及勘驗屍身,便先驚叫道:「曹兄,你快過來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聽到有細碎之聲,曹湛睜眼一看,床前站著一條黑影。他本能去抓床邊的佩刀,卻還是遲了一步,一柄長劍已指到他的咽喉。
曹湛道:「邵氏生意做得這麼大,每年運往北方的雲錦怕是得以船計,邵員外又是如何保證貨物安全的呢?」
曹寅忙道:「這起案子全虧了曹湛。」好好誇了曹湛一通。他從不在外人面前誇讚自己人,今日刻意如此,自然是想要借傅拉塔之力,來緩和曹湛曾加入桂家一事了。
黃海博忽道:「有些不大對頭。」
曹湛聞言大奇,問道:「兆貝勒是誰?」
曹湛心道:「而今朝廷有求於她,告訴她也無妨。」便道:「是丁南強。」
曹湛道:「織造大人不必為難,這就將我捆綁起來,送交官府拷問定罪。」
黃海博點了點頭,道:「可惜黃芳泰未經官方驗屍,屍首便被交付給了黃氏家人,不然那老仵作郭揚一定能證實我的想法。」
曹湛問道:「丁夫人可認得陸惠?」
三更燈火寂如許,猶有書聲出薜蘿。
黃海博聞言大為感激,道:「多謝曹兄思慮周全,還顧及了丁夫人的名聲。」
曹湛笑道:「黃兄到底是金陵本土人士,走到哪裡都有一番說道,做地陪最合適不過,要是靈修人在這裏,她一定歡喜得緊。」
曹湛應了一聲,自出來客廳,卻也不敢離去,只在廳外聽召。
曹湛微覺奇怪,問道:「是不是邵員外太過疲累,正伏在案上午睡呢?」
高戈雖仍然悲痛,但已大致恢復神志九_九_藏_書,點頭道:「有,我家老爺最近突然變得性急,時常煩躁不安。他本來最疼愛二公子,從不出半句重言,但近來竟厲聲呵斥過二公子兩次。」
曹寅道:「先放一放吧。我不信那鄭寬還能掀起什麼大風大浪。」
曹湛道:「鄭寬一方應該不知道丁南強也是反清復明的,為絕後患,當然最好是將他剷除。」
曹湛問道:「那麼後來可查到是誰得了丁家藏書?就算事主有心隱瞞,當事人童大、舒懷、馬公子等人亦遠走高飛,但畢竟有數萬捲圖書,不會平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瀋海紅還待再推,黃海博從旁勸道:「為太夫人身子著想,丁夫人不要再推辭了,況且這也是劉掌柜一片心意。」
洪承疇抵達金陵前夕,有人在清涼山烏龍潭書寫了一副大對聯:「史冊流芳,雖未滅奴猶可法;洪恩浩蕩,未能報國反成仇。」「成仇」即為「承疇」之諧音。聯中巧妙鑲嵌了史可法、洪承疇二人的名字,一忠一奸,對比極其強烈。
曹湛道:「不,老馬就是票號的人。」
曹湛點點頭,又問道:「閣下姓祁嗎?既然日後還要見面,總該有個稱呼。」
中年男子道:「我知道你受命暗中調查京口總兵黃芳泰命案,關於票號,你都知道些什麼?」
賀春忙道:「丁南強確實是秦淮河上最出名的浪蕩子。放著好好的公子哥兒不做,成日跟戲子們混在一起,要當什麼角兒。」
黃海博「呀」了一聲,道:「曹兄為何要將如此關鍵之處告訴老馬?我們不是說好假裝上當,認為是票號派人殺了邵鳴,好讓兇手放鬆警惕的嗎?」
高戈斷然道:「曹總管是江寧織造的人,你肯出面調查,豈不比江寧府那幫拖拖拉拉的官差強?小人正巴不得如此。二位儘管進去便是。」
曹湛垂首道:「這也是原因之一。」
賀春笑道:「西華門是滿城最要害之門,我時時守在那裡,想不到前晚竟等到了曹總管。」
陶賁道:「不管怎樣,繆齊納將軍的意思是,此事全是關虎一個人所為,與他人無關。還派了人知會上元劉縣令,叫他去滿城領人。劉縣令緊急請示本府後,本府命他先去滿城領回那些受害婦人,清點數目,核對名錄,一一錄取口供,目下正在處理此事,翠兒也送去上元縣署安置了。因為繆齊納特別拜託過,也沒有大肆聲張。」
曹寅問道:「黑子所言,可是真的?」
昔日徐達宅第佔地極大,分為東園、西園,東名『太傅』,西名『鳳台』,園林極勝,有峰巒洞壑、花木亭榭之屬,小運河橫貫其中。后二園均毀,屋宇傾頹,花木凋零,『當年風景,消歇無存』。時人有詩嘆道:『東園流水西園樹,遺址當年尚有無。棋局風流謝安石,舊家湯沐莫愁湖。一篇花石平泉記,百歲昇平內宴圖。滄海揚塵君莫嘆,行人猶說舊留都。』
曹湛道:「真是這樣啊。」

邵家大宅位於大功坊武寧橋附近,地處夫子廟鬧市旁。武定橋為內秦淮河上橋,始建於南宋淳熙年間,舊名嘉瑞浮橋,因位於長樂渡之上,又稱「上浮橋」。明代時,橋旁即是明朝開國功臣魏國公徐達府邸,因徐達死後謚號「武寧」,因此這座橋被稱為「武寧橋」。自明初起,這裏便是金陵鼎盛之處,商鋪林立,名妓和騷人墨客會集。
而今找到兇手倒是也不難,只需找到丁南強,他極可能是下一個被滅口的對象,到目下情形,已不得不說出真相。
到庭院時,階下僕人叫道:「曹總管回來了!」
曹湛道:「邵鳴能與蒙古王公結拜為兄弟,引起當今聖上注意,豈是等閑之輩?強將手下,當然也無弱兵了。」
黃海博大步跨進機房,走近織機時,臉色陡變。
他命老園丁退下后,又入來書房,反覆勘驗,仍難解心頭疑惑,道:「我內外看過,書房門窗俱是完好無損。這處書房是獨立建築,位於園林深處,幽深僻靜,兇手若翻牆越入,便可以避開值守月門的僕人進入庭院,這倒是也不足為奇。但他又是如何悄無聲息地潛入書房,走到邵鳴背後,一刀將其殺死的呢?」
曹寅道:「你當時別無選擇,不過是為保命而已。」
驚去鷺鷥波萬疊,浣衣帶有芰荷香。
曹寅擺手命黑子退出,只留曹湛一人,問道:「阿湛,你說實話,是不是我曹寅待你不夠好?」
曹湛不提昨晚與楊璧相會被老馬窺破而受其要挾一事,只說告訴了對方票號不是殺人兇手,是被人栽贓。
楊璧道:「你先回去。記住,當務之急,是儘快辦完那件事。」
中年男子道:「你就叫我老馬吧。」推開窗戶,微一提氣,輕鬆躍了出去。
曹湛點點頭,道:「老馬夜見你我二人,只關注一點,票號。他若不說跟蹤我,我極可能以為他是邵鳴一方的人,但他特彆強調已經掌握了我兩日行蹤,好以此來壓服我。顯然他在邵鳴被殺之前,就知道我已經知悉票號了,而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丁南強。」
曹寅道:「你別管袈裟的事。黑子,你將之前告訴我的話,再當著曹湛的面,原原本本地說一遍。」
那人將劍抵在曹湛背心,道:「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老老實實地回答。」
曹寅大為觸動,脫口贊道:「你有這等悲天憫人的胸懷,很好。」
陶賁點了點頭,又道:「本府來這裏的路上,看到了江蘇巡撫的儀仗,是往北而去。大概宋犖宋巡撫也得到了消息,怕惹出亂子,急忙趕去找曹織造了。」從始至終,不曾開口問過邵鳴命案,只留下數名差役供曹湛差遣,自拱手辭去。
曹湛因為知曉鄭公子派使者與日本幕府結盟一事,暗道:「莫非那金主就是鄭成功之子鄭寬?畢竟當年『遷界令』,受害最大的便是據守台灣的鄭氏。」
楊璧出來船艙,似是看出曹湛心中疑惑,冷然道:「你不是說那東西在滿城中嗎?我當然得派人留意著。」
黑子忙道:「都怪小人嘴快,得知真相后很是吃驚,一時管不住嘴,將事情經過告訴了海青海大人。」
高戈極是伶俐,當即問道:「莫非二位認為我家老爺遇害,與當日西園宴會有關?小人倒是聽說了,當日西園宴會,有一位總兵得急病死了。」
中年男子道:「你那些秘密,我根本沒有興趣,只要你告訴我想知道的,我也不會向江寧織造揭破你。」
曹寅道:「但你主動脫離桂家,有棄暗投明之意,這也是事實。」想了想,道:「你加入反賊時間不短,長達數年,而今既被掀了出來,瞞是瞞不住了。不過皇上曾指名讓你調查黃芳泰命案,你等於有了欽差身份,不宜送交官府處置,還得請皇上發落。」
曹寅點頭道:「經你這麼一解釋,我便輕鬆多了。」又問道:「那個票號又是怎麼回事?」
曹湛遲疑道:「屬下有心遮掩,並未將丁南強真實身份上報。」又解釋道:「鄭氏亦是行反清復明之事,跟我們……」
瀋海紅奇道:「黃公子怎麼了?」
曹湛笑道:「原來如此。今日真是受教了。」忽聽到黃海博在庭院中叫喚,忙叫道:「我和丁夫人在機房裡。」
民間士人對洪氏的羞辱遠不止此。
原來邵氏貨物均是走漕運,船頭插的是漕標的旗幟。邵鳴也當真有本事,這十幾年來,歷任漕運總督都買他的賬,無一例外。既是漕標,即使漕運總督不派綠營兵護航,亦無人再敢打貨船的主意。
昔日徐達宅第佔地極大,分為東園、西園,東名「太傅」,西名「鳳台」,園林極勝,有峰巒洞壑、花木亭榭之屬,小運河橫貫其中,風景異常優美。后二園均毀,屋宇傾頹,花木凋零,「當年風景,消歇無存」。時人有詩嘆道:「東園流水西園樹,遺址當年尚有無。棋局風流謝安石,舊家湯沐莫愁湖。一篇花石平泉記,百歲昇平內宴圖。滄海揚塵君莫嘆,行人猶說舊留都。」
書齋內曹寅叫道:「叫曹湛立即進來見我。」語氣十分嚴厲。
曹湛道:「是。織造大人命我閉門思過,那麼這幾起案子……」
曹寅很是驚訝,問道:「你願意服罪?」
僕人不明所以,亦不敢再問,應聲去了。
曹湛道:「我也有問題要問,閣下是什麼人?」忽覺背心刺痛,劍尖已刺破衣衫,抵住肌膚,只得道:「你想知道什麼?」
高戈道:「夫人病重,一向住在清涼山附近的宜園靜養。」
曹湛道:「據丁南強所言,票號是個江湖組織,由一幫武藝高強的江湖人士組成,號稱鏢師。但在我看來,票號多半是個反清復明組織,極可能是鄭公子鄭寬所創。丁南強明明知悉其事,卻有意誤導我,是想掩護票號及鄭氏。」

楊璧卻發了怒,虎起臉道:「鄭氏均是反覆無常的小人!當年鄭成功與先祖父約定聯兵北上,結果鄭成功背盟,到期不肯出兵,害得先祖父獨自應付清軍主力,損失慘重。鄭經也是如此,狠狠擺過我們大西軍一道。總之,鄭氏沒一個好人,你不必顧及他們,做好自己的事。你回去便將丁南強是鄭氏一黨之事告訴曹寅,將這潭深水攪得越渾越好,我等正好渾水摸魚。」
黑子道:「村民說是曹總管打傷了縣令公子,被官府捉去,本來要處死,剛好這時桂家攻進縣城搶糧,殺了縣官,洗劫了糧倉,曹總管便順勢加入了反賊隊伍。」
丁拂之卻不願意與一名素未謀面的陌生女子就此廝守終生,偷跑出門,向愛人舒懷傾訴心中苦悶。不料舒懷亦有煩惱之事。原來其舅童大嗜賭,欠下了某位馬姓公子巨債,非但書肆房產要被馬公子收去,就連舒懷也要以身抵債,成為馬公子侍妾。
丁拂之頹然坐到地上。他不但失去了愛人,還輸掉了祖先兩代人所積之書,敗家子的名聲,將永遠籠罩在他頭上。
等高戈離開,黃海博忍不住嘆道:「難怪邵鳴能成為江寧首屈一指的大賬房,府中一名僕人,尚有如此見識,禮數、分寸也拿捏得剛剛好。」
老園丁道:「夫人原先只是侍妾,老爺原配過世后,方才扶正的。」
曹湛道:「那麼黑子可問過村民,我為何要加入桂家、跟桂家的人走?」
卻見機房中置放著一張中等大小的織機,式樣與曹湛在江寧織造署所見差不多。
對聯一經寫成,反應熱烈,人們爭相趕往烏龍潭看熱鬧,觀者如蟻,成為一時盛事。是以洪承疇到任江寧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急赴烏龍潭,驅散人群,刷洗對聯。許多年後,人們談及洪氏氣急敗壞的樣子,仍以為笑談,烏龍潭由此又多了一樁軼聞。
高戈道:「剛剛傳回消息,大船是找到了,但二公子不在船上。二公子陪兆貝勒游完秦淮河,又陪著去清涼山去看夕陽了,還說今晚要在宜園歇息,明早再過來向老爺請安。小人這就親自趕去宜園,請二公子回來。」
而今「票號」二字再度出現在邵氏書桌上,若非事關重大,邵鳴不會用盡最後力氣寫下它。如此,便表明票號一定跟邵氏命案有關。
曹湛便上前敲了敲門板,叫道:「邵員外!」

曹湛道:「那好,我要如何找你?」
如此,可見邵氏夫婦感情極好,邵鳴如何還會因為愛子在宜園照顧母親、忽視了生意而發怒呢?
曹湛驟然醒悟,道:「因為兇手握在那兩處,墨染到兇手手指上了。」
曹湛道:「我聞到了花香。」

曹湛道:「依屬下來看,是鄭公子鄭寬派人殺了黃芳泰,丁南強無意撞上,認出對方。即便他本人不是反清復明分子,卻也是心向那些人,於是主動相助,後來又一再庇護。」
高戈一愣,本能地嚷道:「怎麼可能?老爺只是睡……」忽留意到主人嘴角尚掛著一絲血跡,頓住話頭,癱軟在地。
曹湛道:「多謝織造大人體諒。我加入桂家的那數年,剛好歷經『三藩之亂』,桂家因與吳三桂有不解深仇,不但沒有抗清,反而多次暗助朝廷對付吳三桂。到『三藩之亂』平定時,我已經長大成人,見吳三桂有席捲數省之軍力,尚為朝廷所滅,足見大清已坐穩了江山,『復明』根本是遙不可及之事。而且就算將來能夠僥倖成功,亦要付出極為慘痛的代價,屍橫遍野,白骨蕭蕭,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因之而陷入水深火熱當中。」
卻見桌面上有兩個歪歪扭扭的字:「票號。」邵鳴右手食指蘸墨,正點在「號」的最後一鉤上。
那劉掌柜笑道:「在下劉白山。黃公子,我也曾到聚寶門敦善堂送葯,多次聽到你的大名。」
曹寅問道:「你未婚妻子芳華呢?」
黃海博道:「曹兄推測固然合理,但邵鳴怎麼會知道是票號鏢師殺了他?」
楊璧聞言很是不屑,道:「怎麼,清廷沒有官員可用了嗎,非要用江寧織造署來查案,曹寅也是懶,竟又指派到了你頭上。」
想來有人痛恨當年黃梧向清廷獻「平賊五策」,禍害了東南沿海數以萬計人家,意欲向現任海澄公黃芳泰復讎,出重金雇請票號行事。黃芳泰人在京口時,票號已派出鏢師行刺,結果未能成功,鏢師失手被擒,于酷刑下招出是受票號指使,武弁林毅便是由此知悉了票號。
曹湛怔了一怔,道:「想不到織造大人會為丁南強辯護。」
中年男子道:「因為我手上握有你的秘密。」
中年男子道:「我也正在找他。」微一躊躇,即收了長劍,插劍入鞘。
曹湛點點頭,道:「我在貴陽出生長大,從未回過祖籍,也是真心想回去看上一看。在那裡,我聽說曹家出了一個人物,就是織造大人你,心想同是曹氏子弟,不如前去投奔,也好有個依靠。也虧得織造大人不嫌疑,當場認我同族,收留了我。我之所以沒有將實話全部告訴織造大人,也是自覺桂家那段經歷並不光彩,不願再提。」
丁明登死後,留下二十櫃書籍給兒子。丁雄飛遂將父親遺產與自己藏書合併在一起,于清涼山烏龍潭建藏書樓,取南宋大詩人陸遊詩意,名「心太平庵」。樓有三楹,兩楹貯書,一為校書之所,丁氏自此「徜徉著書無間歲月」。https://read.99csw.com
黃海博不知曹湛心中所想,搖頭道:「票號心狠手辣,接連殺人滅口,線索已斷,追查起來極難,再追查票號背後的金主,怕是難上加難。雖丁南強不失為關鍵線索,但他素以交遊廣闊聞名,以他的性情,也絕不會因有性命危險而向官府搖尾乞憐。換作我是他,一定會先躲起來,再私下設法解決此事。」
黃海博正待插口,劉白山道:「這老參是我送給丁太夫人的,丁夫人儘管拿去用,再不必提錢財之事。」
說到這裏,他頓了下來,特意問道:「曹氏先祖是扈從前明建文皇帝到了貴陽,隱姓埋名最為要緊,為何還要將錦衣衛指揮的身份告知村民?」
楊璧聽完經過,皺眉問道:「我來南京不久,卻也聽過丁南強的名字。他到底是號什麼人物,怎麼行事這般古怪?」
黑子這才明白過來,又續道:「小人向村民打聽后,得知曹總管爹娘葬在沙子寨附近山崗,這是真事,但曹總管本人早在十余年前,還是少年時便已離家,加入了西南叛軍桂家。」
黃海博道:「那麼曹兄登門拜訪,是想以邵家大船為證,詢問邵氏當晚可留意到異樣情形了?」
曹湛道:「織造大人日理萬機,我怎敢以私事相擾?」
曹湛道:「可是……」
曹湛奇道:「你暗中跟蹤我?」
曹湛愈發驚奇,問道:「閣下到底是什麼人?是丁南強派你來的嗎?他人在哪裡?」
卻見那人蔘半尺來長,黃白色,呈紡錘形,肉身肥厚,至少有半斤之重。
曹湛不明所以,依言跪下。曹寅怒道:「你瞞得我好苦。」
到書房外,高戈先退到一旁,打了個手勢。曹湛會意,咳嗽了一聲,叫道:「邵員外在裏面嗎?我是曹湛,今日冒昧登門叨擾,實是有件小事要當面請教。」卻不見人回應。

後來黃芳泰到江寧公幹,正逢西園盛宴,於是成為座上賓。江寧織造署不過是處織錦官署,警衛遠遠不及京口軍營森嚴,兼之西園酒席大開,各色人等進進出出,自然是行刺的最好機會。票號更是派出得力鏢師,混入西園后,目光片刻不離黃芳泰,終於趁其獨自前往客館之時,一舉得手。
丁拂之聞言大怒,上前欲對馬公子動手,卻被其侍從擒住。
曹湛便問道:「明叔可有聽到什麼動靜?」
曹湛見織機上尚有一塊未完成的雲錦,便上前嗅了嗅,問道:「這塊雲錦怎麼會這麼香?」
黃海博笑道:「你倒是機智得很,難怪能在邵員外手下當差。」
劉白山又道:「今日鋪子里收了一株上好老山參,我想丁太夫人身子弱,正需要進補,便親自送來。」一邊說著,一邊將腋下木盒打開,道:「丁夫人請看,是否中意?」
黃海博道:「我推說什麼都不知道。開始那老馬氣勢洶洶,威脅要殺了我,但我聽他語氣,並不像什麼惡人。曹兄別覺得奇怪,上次我被人捉去拷問,那審問者言語之間,充滿凶戾之氣,跟昨夜那老馬可是大不相同。」
黃海博道:「不是這樣。郭老的意思是說,邵鳴背心被刺一刀后,即當場死去。有人以其手指蘸墨,在桌面上寫下了那兩個字。」
黃海博道:「曹兄沒聞見一絲怪味兒嗎?」
當年洪承疇為感激崇禎皇帝的絕對信任,曾自書對聯道:「君恩深似海;臣節重如山。」其人降清后,有人在這副對聯上添加了兩字:「君恩深似海矣;臣節重如山乎?」充滿辛辣諷刺之意。
忽聽到瀋海紅在背後問道:「曹總管今日大駕光臨,還特意拉上了黃公子,應該不是寒暄幾句那麼簡單吧。海紅是個爽直性子,曹總管有事,不妨直言相告。」
黃海博又低聲告道:「還有一事,邵鳴背心傷口,口徑與黃芳泰身上一致,至少我目測是這樣。」
果真如此的話,那票號當屬實力雄厚之組織,確實有能力在短短時間內召集人手,于江寧城中綁架慶余班武生羅晉及黃海博二人。
曹湛不敢隱瞞,道:「江寧城中出了好幾樁命案。」遂將黃芳泰等命案大致說了。
曹湛當即上前,狠狠扇了曹湛一耳光,怒道:「你竟然與反賊為伍。」
曹湛道:「我本來認為黃芳泰命案兇手與邵鳴相干,他擔心事發,遂搶先殺了邵鳴滅口。現下看來,案情似乎比我想象的要更複雜。丁南強不是說票號是個秘密組織,通過接鏢賺錢盈利嗎?會不會是票號受了什麼人雇請,派鏢師殺了邵鳴?」
曹湛道:「我二人是有事來訪,可否勞煩小哥到書房外稟報一聲,若是邵員外不便,我們改日再來。若是邵員外剛好想要休息一下,活動活動筋骨,不也是兩全其美嗎?」
曹寅搖頭道:「我既視你為兄弟,這類話千萬不要再說。」
曹湛搖頭道:「我曾親眼見到戰爭的殘酷,不只是兩方對壘廝殺,更有地方棍徒四起,搶劫率以為常,民岌岌朝不謀夕,田園土地就此荒蕪,無數人流離失所。」頓了頓,又道:「那時我已有脫離桂家之意,便找了個機會,獨自離開,只想做個普通百姓,可又不敢回去沙子寨,在外面遊盪了兩年,便輾轉去了河北真定。」
瀋海紅忙上前招呼,又為黃海博引見,告道:「這是城中『東東人蔘』的劉掌柜,他家店鋪專門售賣遼東特產。我家婆婆目下所吃山參,都是從劉掌柜的店鋪訂購的。」
黃海博道:「目下正午已過,邵員外總要吃飯吧?」
楊璧「嘿嘿」兩聲,道:「這鄭寬心狠手辣,還真是一號人物,不愧是鄭成功之子。」又道:「這樣最好不過,鄭氏在南京興風作浪,正有利於我等行事。」
中年男子道:「雲錦賬房邵鳴被殺,臨死前在桌上寫了『票號』兩個字,可有這回事?」
瀋海紅微笑道:「江寧織造署有幾百台花機,可比我這私人地方大多了,曹總管這般說,實在令海紅慚愧。」雖然口中這般說,仍引曹湛入來機房。
曹湛一躍而起,見窗外天已大亮,忙起身披衣,趕去外堂開門。叩門者卻是黃海博。
曹湛奇道:「主顧自帶原料不是新鮮事兒,可他為什麼要將原料事先刻意染上香氣?」
黑子自扇了一耳光,道:「全怪小的這張嘴。」

高戈奇道:「怎麼了?」
曹湛道:「只知道票號是個江湖組織,做收錢辦事的勾當。」
到邵宅附近時,黃海博指著武寧橋橋東方向告道:「那邊有一家武記酒肆,酒肆不大,山餚野菽卻是冠絕一時,在金陵極是出名。訪完邵鳴后,我帶曹兄去酒肆坐上一坐,喝上幾杯,包管曹兄畢生難忘。」
瀋海紅點了點頭,又問道:「既是朱安時殺了陸惠,敢問又是誰殺了朱安時?」見曹湛遲疑不答,遂道:「若是曹總管不便透露,也沒有關係。」
瀋海紅道:「當然知道,他是前江蘇巡撫朱國治的幼子。」又道:「曹總管大概要問我如何知道的。對於那些曾經極大傷害過你家人的人,很難不去關注。而且就算你不主動打聽,相關消息也會源源不斷地傳來,因為世間總有人知道你與那些人的瓜葛,他們會覺得及時告知是義務和責任。」
曹湛道:「不錯,是有這回事。」
黃海博嘆道:「你還真是個明白人。」又告道:「你先等在外面,也不要讓其他人進來,以免破壞原始現場。」
黑影道:「別作聲,不然就殺了你。」聽聲音,是名四十來余的中年男子。對方旋即又命道:「起來,面朝牆坐好。」
他說得極為坦率,黃海博聽完若有所思,半晌才道:「原來是這樣。」又問道:「那麼關虎呢?我知道江寧將軍獨立於地方,就連兩江總督也沒有權力處置關虎。」
曹湛道:「果真如此的話,邵家公子邵拾遺多少應該知情,等他回來,一問便知。」
又等了半個多時辰,僕人高戈返回告道:「小人按照二位公子囑託,每人都問了一遍,都說沒什麼可疑。只有車夫說那日西園宴會,二公子提早出來,匆忙趕去宜園探望夫人了。」
如此渾渾噩噩地坐著。直到次日,有人來收店鋪,將丁拂之強行趕出,他這才慢吞吞地往秦淮河邊走去。到了河邊,一時又沒有跳河自殺的勇氣,就這樣在河邊游來盪去。直到丁家僕人尋來,強行將他帶回了烏龍潭。
邵家大宅便建在徐達舊宅東園遺址上。邵鳴敬慕徐達開國名臣風範,極力經營,為此而不惜錢財,多年下來,竟也頗有當年「太傅」之風貌,成為金陵名園。
曹寅黑著臉道:「你說你是因為家破,才來投奔於我,當真是這樣嗎?」
曹湛無力反抗,只得依從吩咐,背朝外坐在床上。
黃海博搖頭道:「曹兄到底是江寧織造的人,立場與我等凡夫俗子不同。婦女們被解救了出來,這是好事,但罪魁禍首不予嚴懲,難保不會再有類似事件發生。我敢打包票,雖然江寧將軍繆齊納逮捕了關虎,但這件事最後肯定不了了之。」
曹湛應了一聲,正待辭出,曹寅又叫住他,問道:「邵鳴那邊又是怎麼回事?我只聽陶賁陶知府大致提了一句,因宋巡撫也在場,忙著商議滿城關虎那件事,一時也沒顧得上多問。」
曹寅見傅拉塔語氣頗漫不經心,便道:「阿湛,你先退下,我有事同總督大人商議。」
黃海博忙問道:「難道曹兄猜到了老馬的身份?」
高戈轉頭向書房看了一眼,遲疑道:「那麼……」
中年男子道:「聽過票號名字的人,寥寥無幾,你不是最先從黃芳泰的心腹武弁林毅那裡聽到的嗎?」
一把定輸贏,丁拂之很快就輸了,輸得極為乾脆。馬公子哈哈大笑,一揚手中契約,道:「明日一早,我會派人到烏龍潭取書。」握住舒懷手臂,揚長而去。
黃海博沉吟道:「我也留意到了這一節。會不會邵鳴因為認得兇手,才沒有出聲叫喊?」
黃海博又就丁母病情叮囑了瀋海紅一番,正待辭出,僕人引著一名四十余歲的中年男子進來,告道:「劉掌柜送參來了。」
內堂聞聲走出一人,卻是曹氏僕人黑子。
曹湛聞言,不免大失所望,但料想票號既然與邵鳴有秘密來往,或許邵拾遺會知道,便問道:「可尋到了你家邵公子?」
釣竿收起倚書床,春草灘邊小閣涼。
曹寅啞然失笑道:「那不算什麼反清復明的證據。我交往的這幫朋友,一多半都寫有遺民詩。不是寫遺民詩的人,便是反清復明分子。」頓了頓,又道:「還有一則你不知道的,清涼山原是前明皇室聚居處。那個苦瓜和尚大名石濤,他之所以選擇清涼寺參修,是因為他本姓朱,是前明皇室後裔。」
陶賁點點頭,道:「那可是秦淮河上一等一的豪華大遊船,旁人一見之下,便會立即留意到。」
中年男子思忖道:「會不會是黃芳泰一方的人?」
中年男子道:「你到夫子廟集市南入口,貼一張尋人啟事,尋找山西祁氏,然後等在附近,自會有人來接你。」
黃海博點點頭,道:「目下我終於理解曹寅兄心裏的苦了,所謂知人最苦,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
瀋海紅只得收了,又請劉白山入堂就座。
曹湛道:「事情發生在滿城,朝廷為面子起見,當然要竭力庇護。」又正色告道:「我也是漢人,也對關虎惡行義憤填膺,恨不得他今日便被處斬。但此事不是我等所能左右,也不是曹織造所能干預。表面看來,曹織造權勢極大,連兩江總督都要忌憚三分。但實際上,他只是擁有奏摺專遞權。兩江總督等朝廷大員上奏,須得經過報送內閣等一整套程序,曹織造的奏章,則不經旁人之手,直接送到皇帝案頭,這是他的專權,傅拉塔那些人怕的,其實就是這個。說到底,曹織造只是皇帝安插在江南的耳目,他可以向皇帝彙報關虎惡行,卻不能提出自己的意見,否則就是干政。滿人素來猜忌防備漢人,曹織造稍有越池,便不會再得到皇帝的信任,到時失去奏摺專遞權,連上報旗人惡行的機會也沒有了。」
黑子訝然道:「曹總管曾加入桂家反賊這件事,還要驚動皇上嗎?」
曹湛心念一動,問道:「莫非丁夫人知道朱安時的來歷?」
而清廷議政,仍採取議政王大臣會議制度,參會者為親王及八旗旗主、貝勒。也就是說,若是繆齊納人在京城,身為鑲藍旗副旗主的他亦有資格參加議政王大臣會議。八旗素來同氣連枝,如此情形下,眾旗主怎麼會議出對關虎不利的結果呢?
又告知被擄婦女翠兒一案進展,道:「江寧將軍繆齊納一早已派人到江寧府及上元縣,說是已經逮捕了擄掠良家婦女的罪魁禍首參將關虎,從其家中解救出了不少婦人。還有,副都統鄂羅舜主動歸還了兩名美貌女子,稱是關虎所送婢女,而他並不知悉來歷。」
楊璧不答,只問道:「你既與江寧將軍之女一道遊河,想來已經取得了她的信任。」
黑子見曹寅臉色已趨和緩,明顯有不再追究之意,忙主動上前,扶起曹湛。
曹湛定了定神,忙叫過那僕人,命道:「你速速趕去江寧府,讓陶知府派人來。」
某日天降大雨,有名叫舒懷的女子正游烏龍潭,不及歸家,與婢女到丁家避雨。那舒懷容貌秀麗,溫婉可人,兼之全身為大雨澆透,玲瓏身段盡現,楚楚動人,丁拂之對其一見傾心,不顧家中已為其定親的事實,暗中與舒懷交往。
曹寅道:「邵鳴雖只是名商人,卻與多位蒙古王公交好,在蒙古影響不小,皇上指名要我與他結交,便是想利用他在蒙古的人脈。而今他被害於江寧。兇手在西園殺了黃芳泰,又潛入邵宅殺了邵鳴,等於都是死在我眼皮底下,我要如何向皇上交代?」說罷跌坐于太師椅中,以手撫額,顯是十分苦惱。
丁雄飛之子丁曼亭早死,丁氏心太平庵遂由其孫丁拂之接手。丁雄飛過世時,丁拂之還不到十歲。由於自小缺乏父親管教,母親周氏又對其極為寵溺,成人後的丁拂之染上了一些壞習慣,賭博便是其中之一。read•99csw.com
黃海博遂不再多言,仔細勘驗屍身一番,告道:「邵鳴是在翻閱賬冊時,被人自背後一刀刺中,他當即伏到案上。兇手以為他已死,就此離去。不想邵鳴尚未斷氣,掙扎著起身,以手指蘸墨,寫下了『票號』二字。」
曹湛道:「那人自稱老馬,應該是來過我這裏后,又尋去了黃兄家中。」大致說了經過。又問道:「黃兄可對他說了什麼?」
黃海博問道:「看起來月門是唯一的通道,今日可還有其他人進來過庭院?」
舒懷自幼父母雙亡,與舅父童大相依為命。童大在金陵三山街開了一家小小書肆,勉強維持生計,日子過得頗為艱難。丁氏祖上雖然家資富饒,然多將錢財花在了藏書上,到丁拂之一代時,家境已不比往日,尤其丁拂之好賭成性,更是敗掉了許多家產。但他因愛舒懷發狂,仍不惜財力,暗中予以接濟。到後來日益困頓時,甚至將丁氏藏書樓心太平庵所藏秘本偷偷取出,交與童大高價轉售。
劉白山便拱手道:「今日實在是幸會,他日敦善堂再見吧。」
高戈道:「小人原在倉庫掌事,對這些事倒是一清二楚。邵氏生意分作兩塊,江寧這邊負責收貨,老爺和二公子親自負責,北京那邊負責售賣,由大姑爺負責。」
黃海博道:「這倒是難得。」
曹湛道:「開始準備後事吧。我們還有些問題想當面詢問邵公子,明日一早再來。」
明叔連連搖頭道:「大伙兒都知道老爺的規矩,絕不敢在清賬日來打擾。自從早上二公子離開后,再也沒有旁人進來過。」
楊璧臉色一沉,道:「怎麼,你想抗命?」

曹湛聞言,心中一緊,失聲道:「你……」
曹寅道:「你之前說多年不聞芳華音訊,便是由此失散的嗎?」
黃海博道:「不錯,曹兄分析極有道理。那麼或許是鏢師進來后,不待邵鳴反應過來,便徑直奔到其身後,一刀將其殺死。」
雖則兩江總督府與江寧織造署僅一街之隔,但傅拉塔深夜來訪,曹寅仍吃了一驚,忙叫住曹湛道:「傅拉塔多半是因關虎一案而來,你隨我一道出去見客。」
高戈點頭道:「小人明白了,曹總管受命調查他案,今日登門,本是要向我家老爺了解什麼事,卻意外發現老爺被殺,你懷疑其中有聯繫。」
黃海博忙問道:「那麼雲錦到北京之後,再轉運塞外,可有專門人士護送。」
曹湛問道:「邵員外最近都與什麼人來往,可曾出過門?可有什麼可疑之處?」
曹湛不免愈發懷疑邵鳴動用了票號勢力押運貨物,忙告道:「我並非有意刺探邵氏隱秘,而是邵員外在此時遇害,格外蹊蹺,相關線索都不能放過。」
黃海博道:「雖然有些奇怪,可也並非不可能。或許陸惠跟顧嗣立一樣,只是同情丁夫人孤弱寡婦,特意登門拜訪。這件事,不如當面詢問丁夫人。」
中年男子道:「我已經監視你兩日了,這兩日你的行蹤,到過哪裡,跟什麼人說過話,我一清二楚。」
高戈忙指著一名中年僕人告道:「這是明叔,今日他負責值守書房。」
高戈應了一聲,一直將曹湛、黃海博送到路口,這才轉身回去。
婚禮當晚,丁母親自送愛子入洞房,諄諄告誡,勸其珍惜眼前人。然丁母剛剛轉身離去,丁拂之便接到了舒懷的血書,他竟由此拋下新婚妻子,一路狂奔至童大書肆。
黃海博遂推開門扇,跨門而入——
曹湛道:「上次西園宴會,我記得見過你,還有一位姓高的管家陪同邵員外赴宴,今日怎麼不見他?」
曹寅聞言,立時挺直身子,急問道:「你可有憑據?」
黃海博轉頭問道:「曹兄,你看該怎麼辦?」
曹湛聽在耳中,只覺得饒有深意。又見瀋海紅氣度深沉,言談舉止,平靜如水,即便提及先人金聖嘆不幸之事,亦無格外動容之處。一時之間,欽佩不已,心道:「她在新婚之夜被丈夫捨棄,接下來又遭逢巨變,卻依然獨立支撐丁家,毫無怨言,女流之輩,能有如此胸襟,可謂十分難得了。也難怪黃海博一談到她,傾慕之情便溢於言表。」
丁氏對不起瀋海紅在先,已為吳江沈氏所輕視,若再因為家敗而接受沈氏的恩惠,那麼便徹底失去了自尊,再也難以抬頭做人。瀋海紅既以丁氏媳婦自居,將自己當作了丁家人,當然也不能再輕易接受來自娘家的財物。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有人拍門叫道:「曹兄,曹兄,快醒醒!」
人臨死之前,若想要留下線索,最先想到的往往是仇家姓名。票號只是第三方組織,受雇行兇,即便邵鳴知曉江湖上有票號這等組織,也不會將其作為重要線索留下。
江寧治安巡查歷來由兩江總督所轄江寧城守營負責,之前出了多起婦女失蹤事件,傅拉塔還嚴令城守營務必加緊巡查,儘快捕獲奸人,卻不想藏污納垢之處就在滿城,如何叫他不怒?
曹湛道:「真憑實據嗎?那倒沒有。我只在清涼寺見過丁南強題寫的一首遺民詩。」大致說了具體情形。
黃海博這才知道江寧多起婦女失蹤案跟滿城八旗將領有關,很是氣憤,道:「當年清軍南下,一路瘋狂搶掠女子,全然不拿漢人當人看,而今依然有此類事件發生。聖上下旨修《大清一統志》,書是修成了,可到底有沒有真正一統呢?聽起來,倒像是莫大的諷刺。」
黃海博道:「以現場情形來看,應該是這樣。」又問道:「曹兄怎麼看?」
高戈道:「已經派人乘快船趕去秦淮河了。邵家大船好認得緊,應該很快就會有消息。」
曹湛不能推辭,只得問道:「楊首領人在哪裡?」
曹湛問道:「主顧可是丁南強?」

瀋海紅笑道:「我陪嫁奶娘是織錦好手,通常都是我二人同時上機。」又告道:「我是蘇州人,原本只通緙絲,雲錦反而是跟奶娘學的。」
老園丁吞吞吐吐地道:「邵府有多久,小人便在這裏多久了。」
曹湛點了點頭,又道:「安葬了爹娘后,村民都勸我逃走,說雖然縣令被殺,但朝廷還會派新縣令來,等桂家一走,官府定要進行清算,我還是難逃一死。我想我是已經定罪的死囚,留下來確是死路一條,便離開了沙子寨,想去尋找芳華,只是一時又不知去哪裡尋找。同過牢的楊海尋到我,力勸我加入桂家,還說會派出人手,幫我尋找未婚妻子。當時我年紀小,無依無靠,他的話給了我很大安慰,於是我便表示願意跟他走。」
到傍晚時分,江寧知府陶賁便衣簡轎,率人趕至邵府,一見面便道:「本府聽說曹總管人在邵府,便親自趕來了。鑒於前事,也沒有敢大張旗鼓。」
曹湛道:「邵家大船?是雲錦賬房邵鳴的私船嗎?」
瀋海紅又問道:「上次曹織造稱已派人前往貴陽靈山寺,專取那件妝花袈裟,那件事,可有了眉目?」
中年男子斥道:「撒謊!快將你所知道的原原本本說出來。」手上加緊,劍尖登時刺破了曹湛肌膚。
老園丁點頭道:「邵夫人舊居,便在清涼山附近。老爺知道夫人懷舊,特意在那一帶修建了宜園。」
歸途中,仍不免要議論邵鳴一案案情。
敦善堂是黃海博父親黃虞稷生前所創,專為貧困者提供免費藥物及醫療,黃海博聽說劉白山亦有贈葯等慈善之舉,好感大生,忙上前見禮。
他醫術既精,絲毫不懷疑自己的判斷,當即上前,大力推開門扇——
曹湛道:「我當儘力而為。」又想到僕人高戈提及邵鳴女婿時不屑的神情,便問道:「聽說邵員外還有一個女兒,與丈夫同在京城打理生意,這對夫婦為人如何?」
曹湛道:「既然實在弄不明白,只好先不去管它。而今既知同一名兇手殺了黃芳泰和邵鳴,可見邵鳴多少知悉黃芳泰命案真相。」
高戈道:「本來不得老爺和二公子允准,小人不該透露這些,但既然曹總管說事關重大,小人便如實告之。」

可惜的是,丁明登、丁雄飛父子兩代人辛苦積累下來的數萬卷藏書,竟未能傳過三世。
劉白山笑道:「這株人蔘,至少長了三百年。」
瀋海紅為難地道:「參是好參,只怕丁家買不起。上個月買山參的錢,我還拖欠著沒付呢。」
高戈雖然為難,卻也不敢得罪江寧織造,便道:「小人是不敢破壞老爺規矩,不過小人可以引二位到書房外,二位自行敲門,那樣老爺就不能怪小人打擾他了。」
中年男子道:「那麼是誰殺了邵鳴?他為什麼要嫁禍票號?」
一時沒有其他線索,二人便預備明日再到邵府,就相關問題詢問邵拾遺后再說。
曹湛搖了搖頭,道:「我腦子全然亂了,完全理不出頭緒。」
他見瀋海紅堅持不肯透露主顧姓名,料想追問也是無用,只好拱手告辭。
高戈聞言,只微微一笑,遂引曹湛、黃海博進來園中。
曹湛道:「既然二人相識,于情于理均該如此。但以書房情形來看,根本不曾發生過邵鳴引客到窗下之事,所以應該從一開始,事情便出了意外。」
曹湛便請黃海博陪郭揚進去勘驗現場,自己將陶賁拉到一旁,問及翠兒等被救婦人情形。
曹寅擺了擺手,道:「你先下去歇息吧。」
曹湛與黃海博商議一番,便道:「邵府主母及少主人均不在府中,無人能夠做主,既然郭老已勘驗過屍首,就不必再多此一舉了。天色不早,請郭老和眾差役先回去,有需要的話,我再來請教。」
瀋海紅便命婢女帶黃海博進去內宅,自己則引曹湛入客堂坐下,又問道:「曹總管親自登門,可是有什麼事?」
曹湛搖頭道:「黃兄不必道歉。外人只看到江寧織造風光,威凌地方要員,皇帝南巡,亦是以江寧織造署為行宮,但其背後,實有許多不為人所知的苦衷。」
黃海博聽了,不免詫異,問道:「通常商品交易,最難及最重要之處便是售賣,何以邵員外與邵公子不親自掌管,是因為邵員外女婿格外能幹嗎?」
他嘆了一聲,又續道:「我僥倖逃得性命,回到沙子寨,才知道我被官兵抓走後,娘親氣急之下病倒,數日之內便不治過世。爹爹前去縣衙理論時,也被官兵打成重傷,好心人將他送回了沙子寨,爹爹便卧床不起,全靠村民幫忙,才將娘親下葬。我趕回家中時,爹爹只剩下一口氣,他將祖傳的錦衣衛指揮腰牌塞到我手中后,便撒手西去。」
高戈道:「老爺人在書房。不過今日是每月例行的清賬日,老爺要在書房查看賬簿一天,不準旁人打擾。」
瀋海紅微微一怔,道:「陸惠?不認得,他是誰?」
黃海博道:「這香氣……哦,我對香氣有些敏感。實在抱歉,我得出去方便一下。」先退了出去。
黃海博問道:「邵公子也有三十多歲了吧?沒有成家嗎?」
曹湛道:「那麼……」
曹湛遂點頭承認道:「有這回事。」
瀋海紅搖頭道:「正如我適才所言,我不能透露。」
曹湛道:「這個嘛,屬下還沒查清楚。極可能是邵鳴幫助鄭寬手下混入了西園,而今又被殺人滅口。」
曹湛忙告道:「御前侍衛海青海大人已取到袈裟,正在返回途中,到時還要有勞丁夫人費心。」
曹寅問道:「你當真不是受反賊桂家所派,潛伏在我身邊的嗎?」
劉白山笑道:「其實我也有求于丁夫人,等丁夫人得閑時,再幫忙織一件上次那樣的雲錦披肩,便當作是參錢了。」
丁氏藏書樓心太平庵亦位於烏龍潭邊。明朝末年,金陵士人丁明登攜巨資到福建溫陵,一舉收購圖書兩萬余卷。丁明登之子丁雄飛讀盡其父藏書,耳濡目染,遂篤志於藏書。他成人後返回金陵,路過常州,見書肆櫛比,典冊山積,五內震動,大叫欲狂,便以全部資金購買書籍。丁雄飛妻子亦有藏書之癖,不惜變賣、典當其陪嫁物品為購書之資。丁雄飛自稱道:「授室后,內子有同癖,結縭未十日,遂出奩中藏四笏畀予,向書隱齋得數抱而返。自后簪珥衿裙,或市或質,銷于買書、寫書兩事,內子欣然也。」夫婦二人每每外出,必攜書擔,滿載圖籍而歸,多為秘本。
莫非票號從一開始便已經介入,亦是通過邵鳴潛入西園,殺了黃芳泰,而今票號又殺邵鳴滅口?丁南強撞見兇手時,認出對方是票號鏢師,遂主動施以援手。後來曹湛就票號一事詢問丁南強時,他自知得罪不起江湖勢力,更不敢指認真兇,遂自承殺人罪名。
瀋海紅點了點頭,道:「我也十分願意嘗試一下,看是否能還原傳說中的蔣氏織法。」
曹湛失聲道:「你怎麼會……」
黃海博細細思慮一番,連聲道:「不錯,不錯,曹兄這番推測更加合情合理。」
曹湛心道:「邵鳴命案尚未公開,他怎麼會連這處細節都知曉?」當即問道:「閣下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曹湛便大致說了經過,道:「黃海博認為黃芳泰和邵鳴均為同一名兇手所害,兩人身上傷口口徑完全一致。」
曹湛道:「他是已故徐乾學徐尚書的心腹管家,而今人已經遇害了。」大致說了夫子廟兩起命案經過。
黃海博道:「不錯,我竟忘了此節。」
老園丁道:「大小姐是個老實砣,針扎一下也不會叫喚,大姑爺可就……」「嘿嘿」兩聲:「總之,老爺不喜歡大姑爺,只是看在大小姐的分兒上,才讓他掌管京師產業。」
瀋海紅大為意外,忙推辭道:「往日婆婆所用山參,劉掌柜也都是折價售賣,海紅已是感激不盡。這株老參太過貴重,我丁家受不起。」
曹湛點點頭,道:「我也感覺老馬不是壞人,他雖用劍指住我,但下手仍極有分寸。」
曹寅來到客廳時,傅拉塔正背著雙手,虎著臉面,在堂中徘徊。曹寅招呼了一聲,正待上前見禮,傅拉塔擺手道:「曹織造不必多禮,本督是為關虎一案而來。聽說是曹織造手下破了此案,本督是專門來致謝的。」
依黃氏推測,邵鳴當認識兇手,也就是票號的鏢師。鏢師成功避過僕人的耳目,徑直推門入來書房。邵鳴雖然驚訝,卻也沒有呼叫,因為此時邵鳴尚不知對方竟是來殺自己滅口。二人大概有過一番交談,鏢師趁邵鳴完全放鬆警覺后,忽然走到其身後,袖出兵刃,將其刺死。
兇手刻意栽贓,反而表明票號跟邵鳴之死毫無干係。而從現場物證來看,殺死黃芳泰者,與殺死邵鳴的兇手為同一人,既然票號與邵鳴無干,那麼也當與黃芳泰命案無幹了。也九_九_藏_書就是說,兇手並非票號鏢師。
瀋海紅吃了一驚,道:「這當是百年老參了。」
楊璧遂轉頭問道:「你肯定丁南強跟反清復明勢力有聯繫?」
郭揚點點頭,道:「小人遵命。」又問道:「可是要將邵鳴屍首抬去江寧府?」
曹湛心中一沉,隱約有所會意,卻不知曹寅到底知道了哪些,遂問道:「織造大人此話何意?我不明白,還請明示。」
一匝潭邊三里多,儂家亭館綠蔭窩。
楊璧這才露出一絲笑容,道:「辦得好。」又問道:「你成天早出晚歸,可是在替曹寅辦什麼大事?」
陶賁道:「不過這件事怕是瞞不住了,有幾名女子一出上元縣衙,便坐到地上號啕大哭。路人圍過來詢問究竟,有名差役氣憤關虎所作所為,大聲將事情經過當眾說了。聽說當時群情洶洶,人人激動。只怕是過了今晚,關虎的惡行將傳遍江寧城。」又低聲道:「雖則本府也想看關虎和他背後滿城的笑話,也期待民眾輿論能令關虎得到嚴懲,但萬一局面失控,弄出什麼大事來,可就麻煩了。」
曹湛忙躬身道:「屬下只是僥倖,全仗總督大人洪福。」
曹湛道:「我確實只知道這些。其實我原先根本就不知道票號是怎麼回事,就連這些也是聽別人說的。」
曹湛大吃一驚,忙問道:「在哪裡?」
瀋海紅倒不覺意外,只道:「只聽聞丁南強是秦淮河上的浪蕩公子,原來他也是個有膽氣的男子。」言語之中,對丁氏殺死朱安時一事,甚為讚歎。
高戈道:「那倒不是,二公子為人和氣,侍奉夫人至孝,對待下人也體貼厚道。老爺雖然沒說為什麼要罵二公子,但小人猜測,是因為二公子總待在宜園那邊,完全不理會江寧的生意。老爺只有二公子一個寶貝兒子,要靠他來接管門戶,對他期望一向很高。」
曹湛道:「邵鳴當是被人滅口。他與兇手相識,多少知悉黃芳泰命案內情,卻未上報官府,等於是咎由自取,織造大人據實上報便是。」

二人苦思冥想,始終不明究竟。
丁拂之聽了好友分析,完全不能相信,發了瘋一般,到賭坊等各處打探馬公子及童大、舒懷下落。然沒人見過或是了解童大這個人,倒是有人根據丁拂之的描述,認為馬公子就是傳說中的「江湖第一賭徒」馬勝,據說其人賭術天下第一,且有異乎尋常的運氣,從未輸過一場。
高戈尚不知究竟,探身望了一望,笑道:「老爺當真睡著了,這可著實罕見。」正待進去為邵鳴披衣,卻被黃海博扯住手臂。
桂家即是當年南明晉王李定國大西軍余部,一直活動於西南一帶,利用有利山形,堅持抗清。
忽覺得主人屍骨未寒,不該在背後議論其女婿,遂改口道:「其實售賣商品最重要的就是通路,通路順暢,剩下的就是貨源。老爺早年親自行走四方,早已建好了通路,大姑爺接手后,根本不必費什麼心思。比較起來,貨源反而更為重要,尤其雲錦不同於普通絲織品,工藝性高,須得行家把關,老爺最重質量和口碑,所以親自領二公子坐鎮江寧。」
曹湛聞言大奇,道:「邵夫人是金陵本地人士嗎?」
黃海博忙問道:「可是邵公子做錯了什麼事,惹得邵員外生氣?」
曹湛道:「原來楊首領往江寧不獨派了屬下一人。」
就在清軍入主北京后不久,有人趁夜色往洪承疇府門上張貼了一副對聯:「忠義孝悌禮儀廉;一二三四五六七。」上聯缺「恥」,下聯忘「八」,意指洪承疇是無恥的王八
郭揚道:「大致與黃公子所驗不差。只是有一點,這桌面上的字,不是邵鳴所寫。」一語出口,頓覺不妥,又改口道:「是邵鳴所寫,但並非出於他本人意願。」
曹湛不好說出康熙皇帝擔心黃芳泰一案背後有重大陰謀,只道:「本來已沒有追查的必要,但既然顧嗣立特意登門告知,總還是得跟進一下。而今既知真相,再轉告顧嗣立知曉,他便不會瞎猜,于丁夫人名節也有好處。」
曹湛見曹寅已提起毫筆,料想對方要連夜擬寫奏摺,正待退出,僕人在門外稟報道:「總督大人便衣來訪。」
僕人又驚又疑,又打量了高戈一眼,問道:「江寧府嗎?出了什麼事?」
黃海博嘆道:「這就是事主的厲害之處。人人都想知道他是誰,都在明裡暗裡打聽,但卻沒有任何結果,對方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留下。」又道:「就算查到事主是誰又能怎樣,願賭服輸,他手中可是握有白紙黑字的契約。」
曹湛聞言也笑了,道:「其實我根本沒有懷疑邵氏的意思。陶知府派手下到秦淮河兩岸打探一整日,只得到這一條線索,料想邵家大船最引人矚目,所以旁人一望之下,便只留意到它。」
曹湛道:「不必了,還是等明早邵公子自己過來吧。邵夫人有病在身,你這樣風風火火地趕去,萬一驚嚇了邵夫人,事情豈不是更糟?」
順治二年(1645年),清兵佔領南京,因強行推行「剃頭令」,引發了江南人民的激烈反抗。攝政王多爾袞認為洪承疇是前明大學士,在江南聲望猶存,是招撫東南的理想人選,遂緊急調派洪承疇以招撫江南大學士的身份鎮守江寧,撫慰江南。
最先曹湛是從黃芳泰心腹武弁林毅口中得知「票號」一詞;當他尋到丁氏河房,問及「票號」時,丁南強臉色陡變不說,還爽快地承認是他殺了京口總兵黃芳泰,足見這票號威力之大。
曹湛道:「邵夫人原本是侍妾,邵鳴結髮妻子死後才扶正,夫妻二人感情極好,但最近邵鳴竟然為愛子久留宜園、不顧生意而發怒,實在怪哉。」
楊璧很是意外,轉頭問賀春道:「你不是說丁南強是秦淮河上頭號花|花|公|子嗎?」
曹湛道:「我尚無頭緒,而且極可能我將不再負責調查此案,所以也不想再多操心。」
曹湛道:「這一節我也聽過。聽說丁夫人還多次拒絕了娘家人的接濟。」
他自己比畫了一下,又搖頭否認了自己的推測。有人進來書房,且直奔堂首,邵鳴再不濟,行動再遲緩,也會站起身。當鏢師到書桌旁時,邵鳴必是面朝對方,鏢師何以不當胸一刀刺穿,而非要繞到背後呢?
高戈道:「道理是這個道理,但邵氏家大業大,總得要人來管。老爺年紀大了,事務纏身,二公子要多體諒才是。小人猜這次老爺派家叔入京給大小姐送信,也是要給二公子一點顏色看看。」
黃海博道:「這麼說,你是邵府的老人了。可知邵員外與夫人關係如何?」
曹湛本來也只等在門前,聽到黃海博呼叫,便急忙進屋——
兩江總督是八大總督之一,負責兩江軍政之事,唯獨京口、江寧兩處八旗駐防不受其節制。京口倒也罷了,江寧八旗駐地滿城位於江寧城中,兩江總督、江蘇巡撫均駐紮於此,八旗官兵多有滋擾地方之事,也等於是不給總督、巡撫面子,兩面關係素來不睦。平時大家睜隻眼、閉隻眼倒也罷了,而今出了關虎這等大事,傅拉塔無論如何是坐不住了。
——丁雄飛《烏龍潭竹枝詞》
黃海博訝然道:「曹兄認為老馬是丁南強一方的人?」
曹湛道:「我也知道一時難以找到丁南強,就算尋到,怕是也難以指望上。我們還是得靠自己。」那麼現下急需查清的就是邵鳴這樣的富商,如何跟票號扯上了干係?
曹湛道:「丁南強是關鍵人證,找到他,許多疑問便迎刃而解。」
來到丁宅,瀋海紅聽說曹湛與黃海博到訪,忙親自出迎。又告道:「婆婆適才說身子不適,我正要派人去請黃公子,黃公子人便到了。」
二人又來到江寧府署。知府陶賁迎出來告道:「徐氏僕人蕭鋒、蕭銳兄弟剛剛領走了陸惠屍首。另外,本府依照曹總管囑託,派了人到秦淮河兩岸挨家挨戶詢問,沒什麼有用線索,一則是晚上,二則河上太多遊船來來往往。不過當晚有人在夫子廟附近看到過邵家大船。」
中年男子喝道:「你性命在我掌握之中,哪裡輪得到你來發問?快說,可有這回事?」
又道:「丁夫人雖是女兒身,所作所為令人佩服。她雖與丁拂之正式拜了堂,但其實並未真正結為夫婦。吳江沈氏惱恨丁拂之作為,曾幾次派人來迎丁夫人回去,她卻拒絕了娘家人的好意,堅持留在丁家,要以丁家媳婦的身份照顧病重的丁太夫人。此等節義,怕是當世沒幾人能做到。」
郭揚號稱「江南第一仵作」,技藝雖精,但仵作本身地位卑微,為時人所輕視,他平日也是被人呼來喝去。此刻見曹湛不但禮貌客氣,且尊敬之意發自內心,很是感動。只不過他喜怒不形於色,也不多言,只拱手去了。
老園丁遲疑了一下,道:「大姑爺可不這麼看,他認為大小姐是嫡出,二公子只是庶出,理該由大小姐、其實就是他,來接管邵氏全部生意。」
送走陶賁,曹湛入來書房,問道:「郭老可有什麼發現?」
他見有名白髮蒼蒼的老園丁閃在月門后,不斷探身,便招手叫過對方,問道:「老人家在邵府多久了?」
曹湛道:「決計不會錯。」
黃海博笑道:「邵家大船不停在秦淮河上,還能停在哪裡?況且邵氏在秦淮河邊有處別宅。」
黑子聽得瞠目結舌,一時再也說不出話來。曹寅臉上黑氣漸去,只皺緊眉頭,一語不發。
曹湛道:「這一節,我早已知曉。」又問及邵氏雲錦生意事宜。
高戈道:「最近有一次老爺發脾氣,二公子當面頂撞了老爺,雖然後來二公子跪下認錯,但老爺仍然很生氣,說要召大姑爺來江寧主事,還特意派家叔入京送信。不過這隻是老爺氣頭上的話,這次兆貝勒這等貴客來江南遊玩,老爺還不是叫二公子作陪?」
黃海博急急道:「昨晚有人潛入我家,用劍指著我,逼我說出邵鳴一案細節。」
黃海博更加吃驚,問道:「曹兄如何會知道?」
曹湛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當時馬公子不顧童大苦苦哀求,正要強行帶走舒懷。丁拂之挺身而出,表示願意為童大還債。
曹湛道:「差不多是這麼回事。」
曹湛道:「這一趟,陶知府和劉縣令都辛苦了。」

瀋海紅道:「我這張織機小,只能織三尺以下的中等幅面。」
曹湛亦是相當震驚,一時難以回過神來,道:「怎麼會這樣?我們來找邵鳴,他便於今日遇害。」忽聽到高戈「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心中愈發慌亂。
曹湛一怔,道:「就算我是受桂家所派,其勢力遠在西南,我跟在織造大人身邊,他們能撈到什麼好處?」又道:「大人再想想看,自從曹湛跟隨在大人身邊,可做過半點對不起大人或是不利朝廷之事?」
黃海博當即會意,笑道:「曹兄放心,我從不賭博。就算那事主垂涎我黃氏藏書,找上了我,我也不會上當。」
曹湛訝然道:「邵公子竟是庶出嗎?」
曹湛見天光已暗,便招手叫過高戈,問道:「還沒找到邵公子嗎?」
曹湛聽對方竟然主動提供嫌疑人,大為驚奇,問道:「閣下何以這樣認為?」
曹湛道:「那麼邵員外人呢?」
黃海博道:「邵夫人病重,邵公子日夜侍奉于病榻前,本該是人子所為,這又有何過錯呢?」
曹湛頗為意外,沉吟道:「關虎主動送女子給鄂羅舜,分明是討好諂媚上司之舉,很難相信鄂羅舜會不知情。」
曹湛苦笑道:「閣下當我是神仙嗎?我去一趟邵府,便能知道誰是兇手?迄今為止,我連黃芳泰命案的兇手都沒找到呢。至於兇手嫁禍票號一事,想來不必我多解釋吧,自然是要引人認為票號是兇手。」
遍地藤蘿罩短牆,行行徑徑可徜徉。
曹湛道:「好,我告訴你實話,我認為不是票號派人殺了邵鳴。」當即將老仵作郭揚所看出的破綻說了。
那是丁拂之生平第一次看到瀋海紅,也是最後一次。他對她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不喜歡她,也並不討厭她,只是忽然覺得實在沒有臉面再踏進這個家門,遂轉身瘋跑而出。途中遇到聞訊趕來查看究竟的黃海博,便上前抱住一起長大的老友,痛哭不已。
曹湛轉過身來,藉著窗外微光打量那男子,其人高大魁梧,面上蒙有黑布,看不清面目。
曹湛道:「關於織錦,我全然是個外行,不過我聽織機需要兩個人同時操作,一人在上拽花,一人在下司織,丁夫人應當有個好幫手了。」
郭揚將邵鳴右手翻過來,道:「曹總管請看,邵鳴食指點墨后,上半節手指都染上了墨,這兩側卻各有一點空白。」
曹湛料想難以隱瞞,遂告道:「你家老爺去世了。」
曹湛道:「我與黃兄均沒有官方身份,而今你暫代主人主事,當然要徵得你的同意。」

陶賁道:「已登記完名錄,各自錄了口供。家近的,已安排人送其歸家,道遠的,則等明日再上路。」
曹湛搖了搖頭,將窗子關好,重新躺回床上,卻是輾轉反側,再也難以入睡,直到天快亮時,才因疲憊不堪而沉沉睡去。
曹湛道:「是到先父一輩時,身份無意中遭到了泄露。」

主人世事盡情刪,慣在黃鸝白鷺間。
丁拂之聞言大驚失色,又從丁氏藏書樓偷取了許多秘本書籍,交與童大抵債,但仍只是杯水車薪。
黃海博道:「月波水榭的一間閨房中。」
當曹湛看到「南強」二字時,便立即聯想到了丁南強。他後來也暗中打探過,知道丁南強與清涼寺苦瓜和尚交好,時有往來。那時他便已知道丁南強即使不是反清復明分子,卻也不是韓菼那類,甚至不是保持中立的人。
曹湛見也問不出什麼,便命明叔退下,只留下高戈,問道:「邵員外最近可有反常之舉?」
曹湛不願多提曹寅隱傷,遂道:「我們這就走一趟邵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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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母為讓愛子定心,提前舉辦了婚禮,瀋海紅也在對未婚夫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嫁來了江寧。
那男子道:「楊璧楊首領派我在這裏等你,請曹總管跟我走一趟。」
卻見邵鳴頭枕右臂,伏在案上。雖然距離尚遠,但從其瞪得老大卻毫無生氣的眼睛來看,其人早已死去。
曹湛緊跟出來,問道:「黃兄可是跟我一樣,想通了何以瀋海紅不認識陸惠,兩人身上卻有一模一樣的香氣?」
曹湛道:「甚好。這些婦人也受了不少苦,官方流程走完,儘快送她們歸家,與家人團聚。」
曹湛遂道:「丁夫人開門見山,那麼我也就不客氣了。機房中那塊未完成的織錦,敢問主顧是誰?」
曹湛聽了黃海博分析,躊躇片刻,指著書房內部道:「黃兄可留意到邵氏書房布局?」
曹湛道:「果真如此的話,案情倒是簡單了。」
高戈應了一聲,正待轉身離開,又想起了什麼,深深作了一揖,道:「小人叔侄向受邵員外大恩,素以邵氏為家,而今老爺遇害,小人如同失去主心骨,全然不知所措。小人雖不知二位為何肯出面幫忙,但畢竟是仗義挺身,這份恩情,小人記下了。」
曹湛應聲退下,他接連奔波勞碌幾日,體力、精神消耗極大,回到房中,往床上一倒,便沉沉睡去。
曹湛問道:「閣下是誰?我怎麼看著面生得很。」
曹湛沉默半晌,問道:「你想怎樣?」
黃海博道:「如此說來,曹兄也知道關虎被逮捕只是表面文章,朝廷不會深究了?曹寅兄也打算對此事袖手旁觀嗎?」
黃海博聞言心念一動,但話到嘴邊,仍然吞了回去。
原來曹父將祖傳錦衣衛腰牌收藏在一口鐵箱中,秘不示人。村中有好事者偶爾看到,一時好奇,竟趁曹父外出打獵時,偷入曹家,強行打開了鐵箱,將腰牌取出給村民觀看。雖然後來好事者將腰牌還回,並鄭重道歉,但曹家身世由此為村民所知。
郭揚點點頭,道:「這是其一。」又指「票號」兩字道:「其二,這兩個字筆畫十分流暢,基本沒有停頓。邵鳴背心要害中刀,就算拼盡氣力,所寫之字也必定是時斷時續。」
高戈搖頭道:「這個,小人可不知道,得等家叔從北京回來,問他才行。小人原先在倉庫掌事,最近才被調來邵宅。」
郭揚連連擺手道:「曹總管過獎,小人不敢當,不敢當。」
曹湛道:「原來邵員外膝下還有一女,我竟是不知此節。」
曹湛道:「關虎不過是個別的害群之馬,旗人也不儘是壞人,更有靈修這樣心地善良的人。」
黃海博將丁拂之帶回自己家中,多方撫慰,終於問清楚了究竟,急忙籌了一筆現錢,趕去尋馬公子,結果發現根本就沒有馬公子這個人。打聽之下,才知道那童大也是半年前才攜舒懷來到金陵,根本就沒有什麼嗜賭欠債之事。

黑子道:「是。小人奉織造大人之命,隨海青海大人前往貴陽,到了靈山寺,主事僧人承認寺中收藏有一件前明袈裟,只是方丈剛好不在,要等方丈回來才能決定。海大人不便強取,遂決定多等兩天。小人知道曹總管故居就在靈山寺附近的沙子寨,爹娘也葬在那裡,心想左右無事,不如替曹總管去上個墳,也好做個順水人情,便打聽尋去了沙子寨。到了沙子寨,村民倒是都知道曹家是前明錦衣衛指揮後人……」

曹湛不願就此枯坐交談,見瀋海紅一提及織錦,雙眸中便多了幾分神采,忙道:「都說丁夫人是織錦高手,可否請夫人帶我參觀一下機房,也好讓我長長見識。」

這一番驚心動魄的經歷,任誰聽在耳中,都不會平靜。曹寅怒氣已消,心頭亦大感惻然,便道:「你起來。」
曹寅道:「你還真是嘴硬,好,我這就叫人與你當面對質。」轉頭叫道:「你出來吧。」
然票號終究只是受雇於人的行兇者,其背後尚有主謀,也就是出錢的金主。票號兩度派鏢師出馬,更為善後先後殺死了羅晉、邵鳴二人,足見金主來頭不小。
曹寅道:「傅拉塔倒是想接管,但本朝慣例,地方對滿城沒有管轄權。傅拉塔想聯合地方大小官員,聯名上奏,彈劾江寧將軍繆齊納。」
黃海博道:「曹兄是說,鏢師進來后,邵鳴雖然吃驚,但還是應該會起身相迎,並引對方到窗下就座?」
曹湛點了點頭,道:「地方官府黑暗無道,一手遮天,沒有親身經歷過,決難想象。」又道:「死囚因為雙手被鎖,連寬衣解帶這樣的小事都無法自理,獄卒為省事起見,將死囚褲子一律扒掉,令其赤|裸下身,除非過堂或是行刑,才會給死囚穿上褲子。那些獄卒左右無事時,還會站在柵欄之外,指著死囚胯|下取樂說笑,那種屈辱,畢生難忘。」
原來邵拾遺一早陪兆貝勒出去遊玩,臨行前特來書房向父親辭行。他進去書房待了好大一會兒,大概得了父親不少囑咐,后告辭出來,走到庭院時,邵鳴還在書房叫了一句什麼,邵拾遺應道:「孩兒記下了。」又到月門特意叮囑明叔,命他好好值守,這才離去。
曹湛見她聽到丁南強的名字后,神色沒有任何異樣,心道:「難道是我想錯了,主顧並不是丁南強?」轉念又暗道:「那朱雲是秦淮河上炙手可熱的紅歌伎,仰慕者甚多,說不定是另一位追求者。而今可以肯定的是,主顧一定與丁南強有關。」
曹湛又問了一些邵氏之事,老園丁亦如實回答,一邊抹淚,一邊告道:「老爺一家三口都是大好人,還望曹總管早日捉到兇手,替老爺申冤。」
那日曹湛陪江寧將軍之女靈修遊覽清涼寺時,無意中在寺中小院靜室看到一幅《清涼台》,上面除了繪畫者石濤自題詩外,畫外裱綾另題有一詩:「故園河山久寂寥,茫煙叢林共魂銷。看師醉習虯龍筆,萬里秋風卷怒潮。」落款則是「海嶠遺民南強泣題」。這是明顯的遺民詩,傳達出遺民對故國的深沉思念,詩作者全然是心向大明。
高戈仍有遲疑,問道:「查明我家老爺遇害一案,對曹總管而言,十分重要,是嗎?」
曹湛躬身道:「屬下不敢,屬下遵命便是。」
黃海博道:「我也是這麼想,黃芳泰是兇手的真正目標,邵鳴只是被滅口。」
曹寅道:「你是怕我知道后,不肯收留你吧?」
曹湛不便明言,只道:「根據你的說法,邵員外最近很少出門,所見客人也無可疑之處,那麼就要往前查。」
曹湛聽了黃海博的反問,亦覺有理。一時只覺得腦子裡千頭萬緒,來回糾結,纏繞成了一團亂麻。
曹湛急忙進來書齋,尚未開口,便聽到曹寅怒道:「跪下!」
如果兇手自大門或是跳窗進來,邵鳴定會有所覺察,他只需大聲叫喚,月門處值守的僕人明叔便能聽到,但事情經過顯然不是這樣。
楊璧道:「那大富商邵鳴又是如何捲入此事呢?」
瀋海紅道:「這是主顧定製的,絲線、棉線也是由主顧自己提供,應該是事先用什麼東西浸泡過。」
邵宅為園林式建築,宅中遍植花木,菡萏盈池,翠篁蔽日,建築皆隱於綠蔭之中。邵鳴書房更是位於花園深處,小屋數楹,窗闥渝開,籮垣周匝,極為幽靜。堂前有觀魚池,引秦淮之水,曲折環繞。池邊假山高低參差,怪石嵯峨,極有情趣。
黃海博聽了,思忖一番,忙道:「多謝曹兄坦誠相告。全靠曹兄拔刀相助,那些被囚禁滿城的婦人才得以重見天日,我竟然還有抱怨二位曹兄不作為之意,是我言語唐突了。」
高戈道:「當然有,塞外更不太平。邵員外與京城蒙古王公貴族聯合組織了一隊護衛,均是蒙古子弟。這些人既能收取酬勞,還可以趁便回趟家鄉,可謂一舉兩得,因而人人都十分樂意。」
曹湛道:「就算關虎能僥倖逃脫國法制裁,但多行不義必自斃。」
黃海博道:「於是我堅稱不知情。老馬見我強硬,便無可奈何地走了。」又問道:「曹兄這邊呢?」
曹湛道:「原先我也是擔心這個。」又道:「目下出了邵鳴命案,我難以脫身,知府大人不妨走一趟江寧織造署,與曹織造合計合計,先商議個對策。」

高戈搖頭道:「不會。每個月清賬日之前,老爺都會特意早睡,好養足精神。」
黃海博道:「女婿終究是外人,邵員外如此,也是人之常情。」
高戈道:「是邵老爺蒙古結拜兄弟的兒子,剛剛來了江南。」
閑從有叟堂中過,飽飫清芬味道長。
黃海博道:「邵員外已經過世,書房是命案現場,不能隨意進去。」
曹湛不是傻子,早已看出黃海博對瀋海紅頗有情意,而不只是丁、黃兩家世交那麼簡單,只是不便明說,只道:「這是我分內之事。」


高戈一怔,問道:「曹總管為何要問小人意見?」

在曹湛看來,那名號古怪的票號,便是鄭寬手下組織。鄭寬為報當年海禁之仇,先派票號刺殺黃芳泰,不過未能成功,直到當日西園宴會,才算得手。丁氏自祖輩丁繼之起,便與反清復明勢力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丁南強多少知悉鄭氏票號之事。當日他聽到曹湛提到票號,擔心牽扯出鄭氏,遂立即承認是自己殺了黃芳泰,又特意為票號編了一番謊話,說是什麼江湖幫派,目的在於掩護鄭氏。
之前丁南強曾提過,票號是收錢辦事,保護家眷、護送貴重物品之類的事,都會接手。邵鳴是江寧最大的賬房,每年運往北方銷售的雲錦不下千匹,這可是價值一大筆錢,而自江寧南上北京,再至出塞,多有不太平之處。如果邵鳴為貨物安全著想,多年來,一直暗中雇請票號鏢師押送貨物,那麼他與票號之間有一本專門賬簿也說不準。
曹湛應了一聲,大步下船。到江寧織造署大門時,剛好見到江蘇巡撫宋犖和江寧知府陶賁上轎離去。他料想曹寅必在楝亭書齋,便徑直入來后府。
那馬公子操一口濃重的京腔,冷笑道:「丁拂之,本公子聽過你的名字,聽說丁家產業早就被你這個敗家子敗光了,你說願意替童大還債,用什麼還?依我看,你們丁家,除了心太平庵的那兩楹書,再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了。」
楊璧點點頭,道:「你既然這麼說,那麼一定是了。」又問道:「既然是鄭寬派人殺了黃芳泰,丁南強還主動從中相助,鄭寬為何還要針對丁南強呢?」
曹湛道:「最後對關虎的處置,仍要看朝廷議政的結果。」
黃海博笑道:「怎麼,曹兄聽說當晚有人在夫子廟附近見過邵家大船,便立即懷疑起來邵鳴父子了?」
丁拂之這才相信了黃海博的推測,原來舒懷之前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全只是在做戲。他心如刀割,六神無主,再度來到秦淮河邊。這一次,他沒有再猶豫,脫下衣衫鞋帽,就此縱入河中……
中年男子道:「曹寅選派你來查案,想來除了你是他心腹外,還有過人之能。今晚你跟黃海博嘀咕了一路,會沒有頭緒嗎?」
迄今為止,票號仍只是一個道聽途說的神秘組織,兇手為何要陷害票號呢?為什麼瀟洒不羈的丁南強一聽到「票號」二字,便立即招承是自己殺了黃芳泰呢?
曹湛道:「不過這一處細節,還望郭老保密,對誰都不要提,包括陶知府。兇手有意引人懷疑票號,我們便假裝中計,好令對方放鬆警惕。」
黃海博道:「朋友正在門外等我,我這就告辭了。」
黃海博道:「不必等高管家回來。你是新來邵宅,其他下人不是。你去打聽打聽,半月之前,邵員外都去過些什麼地方,見過什麼客人。」
曹湛道:「原來如此。」
在前往烏龍潭途中,黃海博原原本本講述了丁拂之輸掉心太平庵藏書的經過。曹湛聽完,忍不住嘆息道:「我只知丁拂之一夜豪賭,輸掉了丁氏全部藏書,卻不知背後尚有這般曲折的故事。」
曹湛心口一熱,幾乎要脫口說出一句話,話到嘴邊,終強行忍住。
中年男子道:「一旦這樁案子有了眉目,你要最先告訴我知道。」
曹湛道:「告訴老馬也無妨。在邵鳴命案上,他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丁拂之見舒懷淚眼交加,登時熱血沖腦,拍案道:「好,我就跟你賭上一局。」於是與馬公子簽下契約。
曹湛笑了一笑,又問道:「黃兄如何看待陸惠曾拜訪瀋海紅一事?」
曹湛道:「原來如此。」一時對郭揚的目光如炬佩服得五體投地,由衷讚歎道:「郭老,你可真厲害,兇手精心設計,仍逃不過你一雙鷹眼。你可解了我心中的大疑惑了。」
曹湛問道:「什麼不大對頭?」
瀋海紅道:「我不知道曹總管何以格外關心那塊雲錦,但想必事關重大。只是主顧有言在先,不得透露任何訊息。我猜他原先用意,只是要給女方一個驚喜,但我既答應了主顧,當然要遵守承諾。」
曾經積書如山的心太平庵已成空屋,丁母氣病卧床,丁家上下全仗新少奶奶瀋海紅主持。
書房甚是整齊,雖然闊大,陳設卻不多,除了書桌、書架外,只在窗下擺有兩張黃檀太師椅,間置茶几。桌上除了文房四寶及鎮紙外,別無其他。書架上所置,除了少許書籍外,多為賬簿。
高戈抹了幾把眼淚,點了點頭,道:「快,聽曹總管的吩咐,快去江寧府報案。再派人去秦淮河,尋二公子回來。」
曹寅道:「而今你是戴罪之身,在皇上批複抵達江寧前,先回房閉門思過,沒我的允准,不準踏出房門半步。」
高戈道:「二公子十八歲就娶了親,是北京大戶人家的女兒,前些年隨二公子來江寧,因水土不服得病死了。二公子念舊,一直不肯再娶,老爺提過幾回,見二公子始終無意,便也不再勉強。」
曹湛點了點頭,道:「除此之外,之前我們不是認為殺死黃芳泰的兇手與織錦行業相關嗎?邵氏父子雖只是雲錦商人,可也算是織錦行家。而且當日曹織造提及蒙古雲錦諸事時,邵鳴亦是在場。」
曹寅瞪了他一眼,道:「海青是御前一等侍衛,我不提,他回京后也會不提嗎?」
曹湛道:「又或許邵鳴與票號來往已久,兩者之間甚至有一本秘密賬簿。鏢師進來書房后,謊稱要查驗賬簿,本已起身的邵鳴遂重新坐下,卻被對方繞到背後一刀殺死。」
曹湛只覺得遊船十分眼熟,登船一看,船家竟是當晚載他與靈修遊河的賀春,一時詫異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