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曲中舊侶
朱音仙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道:「邵鳴我見過好幾次,是個不錯的人,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實在可惜。」
江寧府接到報案后,許言率人趕去烏龍潭,盤問過附近人家,沒人聽到烏龍潭中有動靜,倒是有人曾坐在潭邊彈奏琵琶。
邵拾遺明顯不耐煩起來,怒道:「那又怎麼了?難不成你以為是我派人捉了高管家,關在宜園,昨夜又殺了他,拋屍于烏龍潭中?」
高戈嚇了一跳,忙道:「小人不是那個意思。」
曹湛道:「不錯,我認得溫瑩,她是個戲迷,也是她向太夫人舉薦了瀋海紅,說沈氏出身吳江名門,精通戲曲,太夫人這才命人聘請瀋海紅來西園為諸女眷講戲。」
曹湛還是第一次聽說此事,忙問道:「到底怎麼回事,董小宛怎麼成了董鄂妃,不是說滿漢不能通婚嗎?」
郭揚道:「這些傷口都是荊棘掛划造成的,小人剛剛還從他腿上拔下好幾根棘刺。」
黃海博忽插口道:「靈修小姐才一夜未歸,江寧將軍及手下便急成這樣。那些被關虎擄走女兒的人家,心境如何,江寧將軍該有所體會了吧?」
黃海博笑道:「此家店主認為熱菜變冷,等於美味變為劣質,因而店中菜肴均是以滾熱之菜起鍋。」
二人料想高敏之死必與邵鳴命案相關,一時再顧不上去找朱雲探詢丁南強下落,忙朝江寧府署趕來。
朱音仙連連搖頭道:「忘記了,忘記了,年紀大了,總是忘事。」
黃海博道:「還是我來告訴曹兄吧,是兩江總督傅拉塔愛妾溫瑩。曹兄應該認得她,她總來西園看戲,我也撞見過兩次。」
曹湛驟然醒悟,道:「丁南強誤以為兇手是票號所派,於是主動上前相助。」
黃海博走到門口,打量一番,見左右無人,又特意掩好門窗,這才道:「先父在世時雖沒有提過,但我少年時隨他遊歷蘇州,曾聽一位老名士提及,董鄂妃就是董小宛。那位老名士還說董小宛入宮,是有識之士設下的極為高明的美人計,堪比春秋越國送西施入吳。」
丁南強知道慶余班武生羅晉出事後,就應該有所醒悟,于情于理,他都會立即聯絡票號,確認西園黃芳泰命案一事。他當日匆匆出門,極可能便去找票號,但自此消失不說,連票號老馬也在尋他,除了用已經遇害來解釋外,再無其他理由。
高戈道:「不是,宜園距離烏龍潭不遠。」
邵拾遺道:「高管家不單是信使。」又解釋道:「之前姊夫不斷寫信來要錢,爹爹遂將財產做了分割,在信中一一寫明。之所以派高管家去北京,是因為他跟隨了爹爹幾十年,爹爹最信任他,他對邵氏產業最熟悉不過。有許多田宅我尚且不知,只有高管家知道。」
黃海博道:「還能做什麼,就是打聽這幾起命案唄。先是黃芳泰命案,然後又問起了朱安時是怎麼死的,還有慶余班武生羅晉,最後則是昨日剛發生的邵鳴案。」
黃海博道:「那倒沒有,都說是旗女董鄂氏。」又道:「順治年間,滿清入關不久,旗人尚未開化。黃兄想想看,那董鄂妃果真是旗女的話,如何能不用金玉,誦《四書》及《易》,還精通書法?那孝庄太后又為何對董鄂妃母子得寵如此緊張,勢必要置二人于死地?太后雖是蒙古人,但皇四子既是旗女所生,保持滿人最純正的血統,不是更好嗎?她之所以不顧太後身份,向一對孤弱母子痛下毒手,只因一點——董鄂妃是漢女,太后不能容忍大清江山就此落入漢人之手。」
曹湛奇道:「是兩江總督傅拉塔找黃兄嗎?」
曹湛道:「還好,暫時還沒有死人。」大致說了邵鳴女婿可疑之事。
曹湛應了一聲,送走邵拾遺,卻不見黃海博,招手叫過僕人,問道:「黃海博人呢?他已經走了嗎?」
曹湛道:「閣下是誰?怎麼會知道我在尋人?」
曹湛道:「如此說來,這票號是那自稱蔣山佣的老者所創了。」
入來後堂時,卻見孫氏坐在堂首正中,面色十分不豫。曹湛心中有所會意,但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拜見。
話音剛落,黃海博已大踏步進來,笑道:「看來曹寅兄已將曹兄解禁了。」
曹湛到江寧織造署已近兩年,知道曹寅出行都是輕騎簡從,從不搞排場。而且他出門有個習慣,入轎時總是攜一本書,一坐下便埋頭看書,從不抬頭。起初曹湛以為曹寅只是嗜書好讀,後來偶爾中聽曹寅談起,才知他手拿書本只是為了裝裝樣子,真實目的是為了避免官民見到他後向轎子行禮。曹湛聽說后,不免愈發為曹寅為人低調謙和而感懷。
黃海博笑道:「也不是,反而錯得更遠了,我指的正是兩江總督府。」
曹寅道:「孩兒不是此意。曹湛當年年紀小,被迫加入了桂家,他在桂家的數年,正是吳三桂父子作亂之時,桂家所謂的抗清,對抗的其實是吳三桂。」
郭揚道:「依小人來看,高敏是在逃避什麼人,慌不擇路之下,闖入了荊棘叢中,結果失足落入烏龍潭,溺水而死。」
黃海博笑道:「我沒吃早餐便出來了。趕早來,是想約曹兄一道去內橋余記過早。就在江寧府署附近,順道。余記招牌菜叫桔皮餞,可是解酒佳品。」
羅布聞言大忿,怒道:「你好大胆,竟敢將我們靈修小姐與那些平民家女兒相提並論!」
羅布急道:「再怎麼愛玩,也不能一夜不歸呀。而今這江寧城中群情洶洶,許多人對滿城不滿,萬一被人發現小姐是江寧將軍的女兒,處境豈不危險?」
家世凄涼靈武殿,腰肢憔悴莫愁村。
曹湛仍覺腦子發脹,便舉手使勁按了按太陽穴,隨口招呼道:「黃兄今日來得好早。」
曹湛沉吟道:「黃兄認為丁南強已經遇害了嗎?」
二人騎馬趕來清涼寺,也不知會寺中僧人,只扮作遊客,往山南峭壁處而來。仔細找尋之下,果見懸崖荊棘叢中掛有幾縷布條,當是邵府管家高敏褲子掛破后所留殘餘。
孫氏當即指著他罵道:「你當日來江寧織造署投奔寅兒,我便知道你不是好東西。想不到你比東西還不是東西,竟然曾經加入過反賊隊伍。我們曹家祖輩三代皆為朝廷效力,被你這種狼子野心之徒混了進來,豈不是要敗壞我們曹家的名譽?」
朱音仙不答,只反問道:「老朽為什麼要覺得奇怪?」
僕人道:「不久前門子進來稟報,說有人有急事尋找黃公子,從黃家一路尋來了江寧織造署,黃公子擔心是敦善堂有事,便急急出去了。」
曹湛忙問道:「店家可有看到那男子面目?」
曹湛道:「邵家生意大,府上下人、聽差的著實不少,邵員外為何要派高管家去送信,豈不是有些大材小用?」
至於邵府管家高敏遭綁,及今日兆貝勒命案,則是同一人所為,目的都是為了得到某件物事。姑且稱他為某乙。某乙本以為物事在高敏身上,於是將其攔截綁架,卻未能尋獲。他聽說邵鳴昨日遇害,便趁今日邵府混亂之時混了進來。而今日邵氏書房之所以沒有翻動痕迹,是因為兇手還沒有來得及動手,邵拾遺和兆貝勒人便到了。
曹湛道:「尊父是個做學問的,我猜他只是陪同錢謙益前往水繪園,並沒有真正參預其中。入清之後,錢謙益每至江寧,必住在丁氏河房,丁南強知悉票號之事,也就不足為奇了。」
曹湛問道:「織造大人是要親自將從靈山寺取到的雲錦袈裟送去給瀋海紅做樣本嗎?」
黃海博道:「那麼票號之事,曹兄預備告知曹寅兄嗎?」
曹湛道:「可能只是湊巧趕在一起了。織造大人放心,兆貝勒一案,已有嫌疑對象,我會儘快查明案情,好讓製造大人向上頭交代。」
曹湛一時不明究竟,也不願關心這等風流艷事,便問道:「既然那是一次秘密會晤,那蔣山佣身份行蹤又如此神秘,朱老又是如何知悉票號一事的呢?」
忽聽到背後有人叫道:「二位施主快些回來,那邊是懸崖,去不得。」回頭一看,卻是一名年輕僧人。
出來山門時,迎面遇到獵戶張大。張大問道:「曹總管跟朋友來清涼寺遊玩嗎?」
曹湛還不死心,又找到幾名僧人打聽,均稱除了苦瓜和尚圓寂外,再無其他異樣,也沒有人見過邵府管家高敏。
曹湛一怔,道:「沒有。黃兄如何會格外關心這件事?」
曹湛道:「兩江總督傅拉塔家眷均為旗人,不喜江南潮濕,未隨其上任。既然不是傅拉塔找黃兄,還能是誰?是他手下官吏嗎?」
黃海博笑道:「曹兄這想象力也是沒邊了。這裏可是清涼寺,千年名寺,可不是什麼藏污納垢之所。」頓了頓,又道:「況且那高敏除了腿傷外,手足完好,如果有人綁架囚禁了他,會不將他上綁嗎?」
朱音仙道:「全是湊巧。錢謙益與黃公子尊父黃公離開后不久,又掉頭折返了回來,錢謙益詢問蔣山佣所創票號一事時,我人正好站在窗外。」
朱音仙道:「不錯,尊父黃虞稷黃公當時也在場。」
曹湛道:「靈修人不在這裏。自從當日清晨送她回去滿城,我便再未見過她。」
黃海博聞言大奇,問道:「曹寅兄為什麼要這麼做?」
曹湛道:「還沒有來得及去打聽。」
黃海博道:「沒事。我到總督府後衙后,並沒有立即見到溫瑩,而是在外面庭院中等了一會兒,先有一名三十歲出頭的錦衣男子出來,似是熟客,還朝我笑了一笑。又過了好大一會兒,溫瑩才召我進去。」
武記酒肆有兩大特色:一是食材均是來自山間的野味和野菜,別無其他;二是店主認為寒食近於不食,推行「吃菜趁熱」。
黃海博道:「是女子嗎?」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出來殮屍房,正好遇到南捕通判許言。許言忙告道:「既是曹總管接管了這起浮屍案,有處細節,曹總管或許有興趣知道。」
曹湛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情形,甚是驚異。
而今票號既知組織已露了名頭,有暴露的危險,當然要查明真相,於是派老馬跟蹤曹湛。昨日老馬跟著曹湛到了邵府,得知主人邵鳴遇害,又從邵府下人口中打聽到邵鳴死前在書桌上寫下「票號」二字,愈發著急,於是乾脆夜闖江寧織造署及黃府,當面向曹湛及黃海博逼問。
高戈愕然道:「怎麼可能?叔叔現下人應該還在北京呢。」
朱音仙道:「我相信你,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好人。曹織造也是個好人,可是他不能知道這件事。」
他跟隨曹寅已久,西園內外事宜均由其一手打理,而曹寅為迎合江南士人享樂之風,在飲食上下足了功夫。曹湛本人沒什麼品位,但畢竟還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他這句話,當然不是真的感慨飲食門道之多,而是覺得曹寅經營西園多了幾分刻意。譬如曹寅本人最愛一種揚州餅肉,學名「葵花肉丸」,便專門聚集文士,為之題詩歌詠。此刻曹湛親眼見到武記酒肆僅是街里坊間一普通酒肆,然極為講究,酒、菜各有來歷,雖是土人土法,卻與地域緊密相關,菜式、燒酒之製作,無一不是為了更好地適應山中氣候及生活。亦足見中華飲食文化之博大精深,飲食一道,並非僅僅限於富貴階層,而是無處不在,且智慧多在民間。
曹湛道:「但即便繆齊納這樣交代了,靈修也不會這麼做。」
當時黃芳泰叔叔黃梧尚在鄭成功麾下,且是鄭氏最為倚重的心腹愛將,由此認識了陸惠並得知票號一事。黃芳泰跟在叔叔身邊,大概也聽到一些事情,並對臉上有疤的陸惠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黃海博上前檢視一番,問道:「高敏褲子破成這樣,腿上還有這些新傷,是怎麼回事?」
邵拾遺道:「那都是半個多月前的事了,黃公子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曹湛道:「那麼可有太監指證董鄂妃便是董小宛?」
曹湛忙代曹寅致歉,又對邵鳴意外遇害深表痛惜。
黃海博道:「今日邵氏書房也沒有絲毫翻動過的痕迹呀,我看到桌案的擺設,同我們前次進去時一模一樣。」
出來大門,曹湛頓住腳步,微微躊躇。黃海博與其相處日久,已知其心性,問道:「曹兄是想要去找靈修嗎?」
邵拾遺道:「我和兆貝勒離開江寧織造署后,便徑直回來武寧橋。我心情很是不好,想著爹爹莫名喪命,娘親尚在病中,我也不敢將這個壞消息告訴她,怕她老人家撐不住……」一邊說著,一邊眼淚便流了出來。他舉袖抹了抹眼淚,續道:「我當時只想找個地方靜上一靜,於是兆貝勒便陪我來了爹爹的書房。剛推門的一剎那,有個穿著下人服飾的蒙面人挺刀刺來。我從不曾想到會有這種場面,一時嚇得呆了,渾然不知閃避。兆貝勒挺身而出,替我挨了那一刀。我這才反應過來,忙扶住兆貝勒,高呼『有刺客』。那刺客又挺刀朝我刺來,不過因為我懷中尚抱著兆貝勒,他只刺中了我肩頭。此刻已經有僕人聞聲趕至,刺客大概怕不能及時逃走,便轉身逃去。僕人趕到后,我指引方向,命他們去追刺客,卻未能追上,到底還是讓他給逃走了。大概是因為他穿著我邵府下人衣衫,被他給矇混過去了。」
邵拾遺道:「多謝,曹總管有心。」
黃海博對自己的眼力頗為自信,仍然認為是同一名兇手殺了黃芳泰與邵鳴,忙問道:「當日西園宴會,邵公子可留意到了異常之處?譬如說,有沒有什麼可疑人物接近過尊父?」
黃海博問道:「除此之外呢,可還有其他異常動靜?」
黃海博道:「九-九-藏-書曹兄為何不當面詢問邵拾遺?當日西園宴會,他與邵鳴在一起,雖在半途離去,但總能見到些什麼。」
曹湛忙道:「倒是有婢女說見到靈修來過江寧織造署,只是我人不在,想來她去了別處。靈修生性貪玩,或許一時玩耍過了頭,忘記回城,也未可知。」
曹寅失聲道:「兆貝勒死在了邵府嗎?這可糟透了。」臉上憂色更重,嘆道:「為什麼江寧城近來事件頻發,格外不平靜?」
高敏屍首已運至府署,停在殮屍房中。江寧知府陶賁見曹湛表示願意接手,喜出望外,忙命人直接帶他到殮屍房。老仵作郭揚人已在裏面,見曹湛與黃海博進來,忙上前見禮。
曹湛又指著牆上的鄭寬畫像道:「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將鄭氏畫像掛在這裏。它每日都會提醒我,要儘快找到鄭寬,及時阻止其作為,如此,便能阻止一場戰爭,拯救許許多多的生命。」
結果宴席氣氛一下子僵住了,且變得十分詭異——徐氏兄弟先是面面相覷,隨即一齊望向顧炎武,似是等他示下。顧炎武隨即起身道:「天色不早,我已然飲酒三杯,該回去了。」
這一狀況,立即引起了順治生母孝庄太后的警惕。孝庄太后出身蒙古王族,滿蒙聯姻素來是滿清加強與蒙古關係的關鍵紐帶,順治皇帝的第一位皇后便是政治聯盟的產物,為蒙古科爾沁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女,亦是孝庄太后的親侄女。但結婚僅兩年,順治皇帝便不顧母親的面子上難看,以夫妻二人志意不協調為由,堅持將皇后降為靜妃,改居側宮。
曹湛又道:「另外,我會將當日西園賓客中與邵鳴有交集者,擬出一份名單來,看是否有值得懷疑調查的對象。」
曹湛點頭道:「我大概猜到靈修會去哪裡,想趕去夫子廟看一下,也不會耗費多少時間。說起來,靈修到底是出來找我,才會消失兩天兩夜的。」
曹湛道:「織造大人費心了。」
黃海博訝然道:「這件事,曹寅兄竟要上達天聽嗎?為何不能私下處置?」
烏龍潭三面是平地,北面是山,山上只有一處建築,便是清涼寺。
黃海博道:「我還有個證據。當年我們父子住在徐家,徐乾學徐尚書看上了京師一處宅子,要花費五千兩白銀,他一時拿不出來,就向其舅顧炎武顧公借錢。顧公當時正好客居北京,次日便親自送了銀子來。徐氏兄弟設下宴席款待,我父子,還有王士禎王公均在旁作陪。不知如何,席間有人提起了江南老名士冒襄。我也是少年心性,忽然想到那蘇州老名士曾說董鄂妃便是董小宛,於是當眾問了出來,料想徐尚書是皇帝的心腹文學大臣,多少會聽過什麼。」
曹湛忙扶朱音仙坐下,歉然道:「實在抱歉,若非遭織造大人禁足,我本該親自過去一趟的。」
當日西園宴會,黃芳泰本是為鄭公子意圖與日本結盟一事而來。這世界上,沒有人會比他對「鄭氏」二字更為敏感,畢竟大清平台,鄭氏覆滅,黃梧功勞最大,為此而得封一等海澄公,更是得罪了千千萬萬的漁民。大概在途中時,黃芳泰向心腹武弁林毅提及了一些舊事,林毅便是由此知道了票號。
曹湛道:「實在抱歉,我有個壞消息要告訴邵公子。」特意到門前招手叫進高戈,這才道:「高管家昨夜過世了。」
曹湛見曹寅欲去,還待起身相送,曹寅忙道:「你忙了好幾日,好生歇息。需要人手的話,儘管向陶知府開口。」
曹湛奇道:「黃兄知道我打算去江寧府署嗎?」
朱音仙點了點頭,道:「這是老朽所知的票號的全部。至於當日在丁氏河房,丁南強稱票號是個收錢辦事的江湖組織,我覺得也不像是假話,應該是確有其事。」
邵拾遺問道:「報仇嗎?」
曹湛便將自己著力隱瞞的過往說了。
曹湛嘆道:「若是聖上發怒,要將我逮捕定罪,倒是一件好事。最怕的就是聖上赦我無罪,命我交代出桂家各部藏匿之所,或是乾脆派我去招安桂家余部,那我可就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他也不向賀春多作解釋,道了聲謝,就此辭去。
邵拾遺又是一怔,問道:「他要找什麼?這裏除了賬簿,什麼都沒有。」
邵拾遺不好再說,遂道:「那麼就拜託曹總管了。有事的話,儘管來大功坊武寧橋尋我。」
曹湛聽了分析,亦覺有理,道:「如此看來,某乙其實是要謀奪邵氏財產。」
曹湛道:「既然兆貝勒是替邵公子而死,你更該冷靜下來,設法為他報仇才對。」
順治皇帝接到奏疏后勃然大怒,聲言自己此舉是廢掉無能之人,嚴厲斥責上疏大臣不關心國家政務,反在無益之處沽名釣譽,「甚屬不合」。儘管有孝庄太后和蒙古王族的支持,眾諸大臣還是未能說服年輕任性的順治皇帝。
曹湛道:「果真如此的話,邵家大姑爺可就有重大嫌疑了。管家高敏前往京師,本是要分家產,途中為人所劫,這家產自然是分不成了。」
朱音仙起身道:「曹總管多少應該猜到些什麼。我告訴你這些,只是因為看到你一心想查明真相,有意還邵鳴一個公道。還希望你不要用我的好心,去做壞事。」
邵拾遺木然應道:「他是替我而死。」
曹湛道:「還是個厲害的神射手,當日便是他一箭射死了黃芳泰武弁林毅。」
黃海博搖頭道:「這我也不知道。我當時就想弄清楚董鄂妃到底是不是董小宛,完全沒留意顧炎武顧公出手太過闊綽這件事。」
曹湛回到客堂,告道:「織造大人仍命我繼續追查邵鳴一案。黃兄,我們不妨去趟月波水榭,找朱雲打聽一下,看她是否知道丁南強下落。」
曹湛道:「我有一點私事,來向賀兄打聽。賀兄所停復成橋,位置絕佳,目力所及,上可到天津橋,下可達大中橋,前夜這一段路上可發生過什麼不尋常的事?或是賀兄聽到了什麼動靜?」
黃海博道:「此話怎麼講?最近這些案子固然令人焦頭爛額,難不成在這之前,曹寅兄安排給曹兄的事務,也是過於繁重嗎?」
起初,兇手以為東西在高敏身上,遂將其攔截,然未能有所發現,為避免事情張揚出去,只好將高敏囚禁。高敏僥倖逃脫后又失足溺死,只是意外。而後兇手闖入邵氏書房,殺了邵鳴,仍未能找到所需之物。今日再入書房尋找,卻被邵拾遺與兆貝勒撞破,不得不再次出手殺人。
朱音仙點了點頭,道:「曹總管處境不妙,仍然將心思花在案情上,看來是真心想替死者伸冤,那好,老朽實話告訴你們,我其實也不知道票號是什麼來歷。」
邵拾遺道:「難道是生意上的競爭對手?」又問道:「刺客……哦,也許不該叫他刺客,這人會不會就是殺死我爹的兇手?」
從京口方面傳來的消息看,八旗及綠營均沒有發生公開的行刺事件,那麼武弁林毅極可能是從另外的渠道知曉了票號,比如其主人黃芳泰。
他這番解釋倒是合情合理得多,曹湛亦頷首稱是。
黃海博道:「我跟曹兄想法、立場完全一致。」
孫氏是康熙皇帝欽封的一品夫人,曹家滿門富貴均因她而起,在曹家霸道慣了,見曹湛垂首不應,便冷笑道:「寅兒既認了你為同族,我也不能否認這一事實,只好大義滅親了。來人,將曹湛捆起來,先治以家法,打二十大棍,再送交江寧府治罪。」
邵拾遺到底跟隨父親走南闖北,老於人情世故,雖然悲憤,但聽了曹湛一番話,倒也立時冷靜下來,當即道:「既然曹織造有事,那麼我找曹總管也行,聽說昨日也是曹總管主持了現場勘驗,江寧府只走了個過場。」
曹湛道:「高管家根本沒有離開江寧。」大致說了高敏浮屍在烏龍潭被發現一事。
曹湛點點頭,道:「昨夜兩江總督傅拉塔也來過江寧織造署,對關虎作為很是不滿,預備聯合大小官員上書彈劾江寧將軍繆齊納……」
徐元文忙上前替兄長道歉。顧炎武只拍了拍他肩頭,道:「有體國經野之心,而後可以登山臨水;有濟世安民之略,而後可以考古論今。」隨即揚長而去。
黃海博大奇,忙道:「還請朱老詳述當時情形。」
曹湛大為意外,忙問道:「苦瓜和尚是無疾而終嗎?」
曹湛躊躇道:「應該是有干係。既然黃芳泰都能輾轉知悉票號,鄭寬身為鄭成功之子,也一定知道。他想行反清復明之事,需要人力、物力,既然知道江南早有票號這麼一號組織,必定會想方設法與其聯絡上。」
——冒襄《和秋柳》
曹湛見狀很是感慨,嘆道:「郭老當真是神算,僅憑屍首上的傷痕,便能推回當時情形。」
黃海博聽到這裏,驀然醒悟,道:「不錯,曹兄的推測對極了。而且當年前往東南聯絡鄭成功的信使,極可能就是陸惠。」
黃海博點了點頭,道:「綁架我和羅晉拷問的人,一定是命案兇手,這是確認無疑的事。既然丁南強因此而消失,老馬也稱正在尋找丁氏,表明票號並未牽涉其間。」
此諭旨下后,北方大臣核心人物馮銓和南方大臣首腦陳名夏難得地採取了相同的口徑,相繼上疏,表示皇后「母儀天下」,關係甚重,不能輕易廢棄,懇請順治皇帝深思熟慮,慎重行動。他們還舉例說:漢光武帝、宋仁宗、明宣宗雖然都是賢主,但均因廢掉皇后而受到批評。
黃海博笑道:「曹兄放心,溫瑩關心的那幾起案子,我沒說什麼,只將八旗將領關虎在滿城開暗窯、擄良為娼一事,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番。又說江寧治安歸江寧城守營負責,關虎在城守營眼皮底下綁架婦女,分明是有意令城守營守備難堪,也就是不給兩江總督面子。那溫瑩當即氣得拍案大罵。」
朱音仙皺起眉頭,思忖了好大一會兒,才問道:「如果朝廷同意赦免曹總管,卻有所要求,要你交代出桂家同黨的藏匿之處,曹總管會怎樣做?」
曹湛問道:「依店家來看,那姑娘是不是看到了什麼人,所以臨時放下瑪瑙,追了出去?」
邵拾遺怒道:「這邵府上上下下,每一個人都是爹爹和高管家親自挑選,廚子、園丁、奴婢、僕人,無一不是。上下裡外都是你叔叔高管家的心腹,宜園亦是如此,我能派誰去做這件事?」
「納」字話音未落,江寧將軍繆齊納手下把總羅布便直闖了進來,氣勢洶洶地問道:「靈修小姐呢?」
二人正待出發,有江寧府差役飛奔趕至,告道:「陶知府請曹總管速去江寧府署。」
曹湛心道:「滿人不習水性,以靈修個性,回滿城的話必定會走沿河大道,好觀賞沿途燈光河景。若發生了什麼事,她必定會掙扎反抗,竭力呼救。這一帶為僻靜之處,夜深之時,賀春一定會有所耳聞。他既然說沒聽到什麼,那麼靈修當不是在這一帶被人擄走。」
邵拾遺怔了一怔,道:「我如何會知情?我只知道高管家受爹爹派遣去了京師,他人應該在北京才對。」
有一家專售瑪瑙石的店家告道:「對對對,那姑娘前晚來過,看上了一塊紅瑪瑙,說好了價錢。正要付錢時,那姑娘突然放下石頭便走了。我追到門口叫她,她頭也不回地道:『先給我留著,我一會兒回來。』結果她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至於雲錦賬房邵鳴,他應該知悉兇手身份,因而也被滅口,兇手還非常高明地嫁禍到票號頭上,若非老仵作郭揚及時看出破綻,只怕曹湛、黃海博也會上當。
那僕人驚慌失措地道:「有刺客!」
曹湛很是不解,問道:「怎麼了?」
曹湛點頭道:「我權衡了一下利弊,便沒有當面詢問邵拾遺。而今他忙於父親後事,還要照顧病重的母親,怕是一時也不得閑,我們還是先自己設法查探吧。」
賀春道:「沒有啊。曹總管特意跑來,就是為了問這個嗎?」
僕人將曹湛扶回房中躺下,便自行離去。
曹湛道:「我也留意到此節,似是邵鳴生前對邵拾遺有提防之心。按理說不應該,這對父子性格差異雖大,但邵鳴畢竟只有邵拾遺一個兒子。況且邵府上下都說邵鳴不喜歡女兒及女婿,他不對兒子好,還能對誰好?」
曹湛原原本本說了究竟,連鄭公子派使者東渡日本,意圖與幕府結盟這等機密大事也沒有隱瞞。
董鄂妃不敢悖旨,被迫拖著極度虛弱的身子前往南海子,沒日沒夜地侍奉太后的寢食,經過一番折騰,健康狀況急劇下降,很快就「形銷骨立」。
雪上加霜的是,董鄂妃所生皇四子病死,出生不足百日,連名字都還沒有來得及取。朝野紛傳這名尚不足百日的皇子是被毒死的。
黃海博道:「正是這個道理,所以某乙必須得留著高敏。他苦苦尋找之物,多半是能幫他奪取邵氏家產的重要物事。」
張大走到曹湛面前,鄭重行禮,深深作了一揖。曹湛愕然道:「張獵戶這是做什麼?」
曹湛本來也沒有期望從邵拾遺這邊得到有用線索,而今邵氏接連出事,不免九_九_藏_書認為黃芳泰、邵鳴兩案獨立,並無聯繫,遂問道:「聽說邵員外死前數日,派了府上管家高敏前往北京送信,可有此事?」
邵拾遺目光炯炯,注視著曹湛,道:「我也期待曹總管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曹湛搖頭道:「我這不算什麼,織造大人之夾縫邊緣處境,勝我千百倍。」
孫氏見曹寅趕來相護,火氣愈重,道:「怎麼,當初是你不顧我反對,堅持收留了曹湛。而今既然查明他反賊身份,還不讓處置嗎?」
黃海博聽完,深覺有理,又問道:「那老馬既是票號的人,他當面詢問是誰殺了邵鳴,又問及兇手為什麼要嫁禍票號,愈發證明票號是被嫁禍。而今已能肯定邵鳴不是被票號所殺,那麼黃芳泰呢?那老馬的語氣,可有表現出票號牽涉其中?」
當年錢謙益等人行反清復明之事,最倚重的武裝力量,無非是東南鄭成功。鄭成功是錢謙益得意門生,錢氏一定多次派人與其聯絡,並將創建反清復明組織票號一事告訴了愛徒。
曹湛搖頭道:「案情越來越邪門了。」又道:「我曾在清涼寺遇到邵拾遺母子,而高敏人出現在此,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聯繫?」
曹湛道:「事情已然發生,還請邵公子節哀順變。兆貝勒身份特殊,稍後我會知會江寧府,請陶知府幫忙善後。」
曹湛沉吟道:「黃芳泰、朱安時兩案情形,織造大人已向兩江總督、江蘇巡撫兩府做過簡報。羅晉一案案情不明,一時未來得及,邵鳴案亦是如此。只是溫瑩婦道人家,沒來由地打聽這些做什麼?」
黃海博忙上前道:「邵公子,你左肩刀傷不輕,還在流血,我先替你療傷。」
差役道:「有人在烏龍潭發現一具浮屍,附近丁家有人認出了他,是雲錦賬房邵鳴的管家高敏。陶知府說,曹總管應該對這件案子極有興趣,想請曹總管接手。」
桔皮餞是用將桔皮以蜜汁浸泡,配以各種香料,色澤金黃,入口生香。小籠湯包皮薄如紙,湯作「髓」解,味鮮且美。如意回鹵干其實就是豆乾,形似玉如意,呈紫檀色,筋道而有回味。鹽水鴨頭則是金陵傳統名產,肥而不膩,香嫩酥軟。
曹湛道:「織造大人是皇帝信任的心腹,他身邊竟有親信曾加入過反賊隊伍,日後若被人在御前舉報,將會於他名譽大大有損。所以與其留一隱患,不如先行主動上報。」
曹湛點了點頭,道:「我明白。」送至門口,招手叫過一名僕人,命他扶朱音仙回房歇息。
黃海博這才知道鄭成功之子鄭寬正向日本幕府借兵,意圖再掀風浪,忙問道:「曹兄認為鄭寬與票號有干係嗎?」
邵拾遺點了點頭,道:「有這回事。」
高戈問道:「二公子對此不知情嗎?」
曹湛道:「不錯,要報仇。」上前扶起邵拾遺,攙其進去書房,到窗邊坐下。又命僕人取來白布,將兆貝勒遺體蓋住。
黃海博又嘆道:「不過我倒是希望我的推測是錯的。」
不論真實情況如何,姿容絕代的董鄂氏自入宮后便寵冠後宮,順治皇帝的五位蒙古后妃全部失寵。順治仰慕漢族文化,而五位蒙古后妃均目不識丁,彼此自然沒有什麼共同語言。董鄂氏卻「不用金玉,誦《四書》及《易》」,又精通書法,與順治皇帝志趣相投。
至於丁南強,或許不是自行消失,而是已被兇手追索到,予以滅口。畢竟他是唯一一個見過兇手真面目的人,威脅力太大,他活在世上一日,兇手便一日寢食難安。
黃海博道:「我也問了這個問題,溫瑩說,就是覺得好奇,想知道究竟。」
黃海博忙道:「朱老身子不便,我二人當可登門拜訪。」
曹湛又是一怔,道:「這隻是捕風捉影的傳聞罷了。滿漢向來不能通婚,滿人亦對漢人關防極難,清廷怎麼可能任憑一名漢家女子入宮,且成為了順治皇帝寵妃?」
離開內橋余記,二人徑直趕來江寧府署。知府陶賁才剛剛出來坐堂,見曹、黃二人到來,料想必出了大事,忙問道:「可是哪裡又出了命案?」又道:「昨日邵府兆貝勒遇害一案,本府已經得報了。」
但他究竟還是關心靈修下落,又追將出去,叫住羅布,告道:「靈修活潑好動,可能去了城外什麼地方,昨夜不及回城而已,請江寧將軍不必擔心。我若見到她,會立即送她回去滿城。」
黃海博忙道:「我二人只想查明真相,對票號並無惡意。我們已經知道邵鳴一案,票號是被人陷害。」又將昨夜老馬「夜訪」情形說了,道:「曹總管認為老馬便是票號的人,而今票號自己都出面了,可見他們也是不希望事態進一步惡化。」
等到熱酒送到,黃海博已替邵拾遺包紮好傷口,又喂其服下熱酒。邵拾遺臉上稍見紅暈,精神亦為之一振。
可知春去渾無跡,忽地霜來漸有痕。
黃海博道:「以當時情形來看,兩位徐學士都是知情者,但卻不敢答話,打算看顧炎武臉色行事,不料對方卻起身走了。先父後來怪我說錯了話,我表面沒吭聲,心裏卻不服氣,如果沒有董鄂妃就是董小宛這回事,或是不想回答,大可直接否認,何以如此古怪呢?」
曹湛知道朱音仙身子骨不好,不能久坐,遂道:「多謝朱老,您老身體不好,我這就叫人送您回去躺著。」
邵拾遺莫名其妙,問道:「怎麼了?」
黃海博道:「當日在丁氏河房,丁南強解釋票號組織時,朱老神色平靜,似是早知票號一事。」
黃海博道:「邵鳴女婿是有嫌疑。另一方面,我覺得邵拾遺也有些古怪。哦,我不是說他有嫌疑,而是指邵府古怪。」
朱音仙嘆道:「當年董小宛娘子過世,江南諸多文士均有詩悼念,尊父黃虞稷黃公亦有兩首絕句相贈,最為冒夫子喜愛,時常吟誦,每每讀罷,輒哀感流涕。」又曼聲吟道:「珊瑚枕薄透嫣紅,桂冷霜清夜色空。自是愁人多不寐,不關天末有哀鴻。半床明月殘書伴,一室昏燈霧闔緘。最是夜深凄絕處,薄寒吹動茜紅衫。」
羅布氣得額頭青筋凸出,卻又無言以對,狠狠瞪了黃海博一眼,拂袖而去。
桂家是大西軍余部,而大西軍奉南明永曆帝為主,永曆皇帝正是死在了吳三桂手中,因而即便吳三桂起兵時打出了「反清復明」的旗號,仍然被桂家視為不共戴天的頭號大敵。
曹湛忙問道:「黃兄不是去了城南敦善堂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那男子對夫子廟地形極為熟悉,左穿右插,來到一處幽深小巷。曹湛剛隨其步入巷子,便覺察到有人閃身出現,堵住了背後巷口出路。他還待拔刀,前面那剪絨帽男子頓住腳步,悠然道:「請曹總管想想靈修小姐。」
黃海博笑道:「這一節我也能解釋。邵拾遺說過,高敏熟悉邵氏產業,甚至知道許多邵二公子都不知道的田產宅第,這可是一筆不小的財富。某乙留著高敏,將邵氏隱匿財富一一逼問出來,可比殺了他更有價值。」
曹湛道:「之前聽邵府高戈說,邵鳴好幾天前便派了管家高敏往北京送信,如何他人還在江寧?」
一時之間,心頭又茫然起來。
他仍然認為是黃芳泰命案兇手殺了邵鳴,殺人動機則是邵鳴牽涉于黃案中。除了刀傷物證外,還有黃海博本人曾遭綁架一事。那綁架黃海博刑訊逼問的主謀,肯定就是真兇正主兒,這是毫無疑問之事。曹湛曾從蛛絲馬跡中推算主謀是雲錦內行,而邵鳴正是江寧織錦行業的頭號人物。
兆貝勒道:「聽二位口氣,江寧織造署倒是比江寧府署還要厲害。」
孫氏冷笑道:「反賊就是反賊,難不成因為他打過吳三桂,就成了大清功臣?」又怒道:「皇上命你監察江南,結果你倒好,身邊還收留著個反賊。若被皇上知曉,還會對我們曹家放心、對你完全信任嗎?」
曹湛道:「昨日江寧又出了一樁命案,雲錦賬房邵鳴遇害,看起來是票號所為。」大致說了邵鳴被殺情形。
這內橋位置也是得天獨厚,西南即為江寧府署,東北處則是上元縣縣署。時人有戲言云:「江寧知府西南叫,上元縣令東北跑。」意指江寧知府是上元縣令的頂頭上司,知府發一聲令,縣令就得趕緊跑過橋。
曹湛搖了搖頭,道:「織造大人與我等出身不同,他有他的立場及使命,一旦他知曉票號真相,便要具實上報,這是他的職責。朝廷對反清復明之人,可從來都不會留半分情面,一定會下旨嚴查。到時地方官府為奉迎皇帝,肆意牽連無辜,又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子。」
郭揚道:「這個人不會水,是掉入烏龍潭中溺死的。」
曹湛道:「之前我聽織造大人提過顧炎武,說他曾因田產之事殺了人,還吃了官司,全靠錢謙益出手相救,才得以脫身。後來顧家家產被當地豪強搶掠一空,想來顧氏即使沒有家破,家境也不會太寬裕。顧炎武如何會突然變得如此闊綽,五千兩白銀,隨手便能拿出來?」
黃海博道:「這一節,我竟從未聽先父提起過。不過先父倒是經常講述年輕時與冒襄冒夫子交遊甚密。」
曹湛忙問道:「什麼主意?」
曹湛本待推辭,但見到曹寅長吁短嘆,滿腹心事,遂改變了主意,躬身道:「既然織造大人如此信任我,我一定儘力為大人分憂。」
他原先以為票號是個純粹的江湖組織,出面殺人,只是受人雇請。目下既知票號是個反清復明的地下組織,當不會做為錢殺人之事。即便票號曾派人行刺黃芳泰,也應該是出於政治目的或是私人恩怨。
黃海博推測丁南強極可能已經遇害,但既然尚未發現屍首,丁氏仍是最關鍵的證人,確實應該作為最重要的線索跟進,遂點頭同意。
朱音仙點點頭道:「那董小宛,不僅香姿玉色,神韻天然,還精通南曲、刺繡,在秦淮河上有『針神曲聖』之稱,更能燒得一手好菜,水繪園待客飲食,均由她親自打理。」又嘆了口氣,道:「那也是董小宛最後一次張羅水繪園宴席。」緩緩說了當日情形。
黃海博笑道:「這燒酒亦是山人所釀。山中寒濕,非得用此酒來祛風寒、消積滯。」
曹湛狐疑道:「那麼黃兄何以認為殺死兆貝勒的兇手本無意殺人,進去邵氏書房只是為找尋東西?」
黃海博正色道:「我聽了曹兄這番話,亦是十分感動。你既想阻止鄭寬等人成事,又想保他們周全,既考慮百姓安危,又佩服鄭寬等人氣節。只是委屈了你,夾在中間,兩邊難做。」
黃海博道:「那倒也是,畢竟國體事大。」
黃海博道:「朱音仙臨走前那番話,是不希望我們向旁人透露票號一事嗎?」
邵拾遺本來敵意頗重,聽到此處,當即聳然動容,問道:「曹總管認為家父遇害,不是一起簡單命案,而是涉及複雜的政治背景?」
曹湛道:「多謝黃兄,說出了我想要說的話。」
他極少飲酒,酒量不佳,連飲數杯,已有醺醉之意。黃海博便不再相勸,結了賬,先出門雇了輛驢車,將曹湛送回江寧織造署,這才騎馬歸家。
黃海博道:「或許事情發生時是半夜,又剛好遇到苦瓜和尚圓寂,寺中亂了套,眾僧不及留意旁事。」
曹湛愈發驚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高戈忙道:「這裡有葯和紗布,剛才小人也想為二公子包紮止血,可二公子不肯。」
曹湛哈哈大笑道:「若不是黃兄親口說出,真的很難想象你跟在那些太監左右、問東問西的情形。」
曹湛與黃海博相視一眼,均大感意外。
曹湛凝視著窗外映在水中粼粼閃爍的燈火,嘆道:「我已經許久沒有這般輕鬆過了。」言語之中,流露出幾許傷感之意。
黃海博聽完,默然良久,才道:「我竟是不知曹兄尚有這樣一番經歷。」又問道:「曹寅兄預備如何處置曹兄?」
朱音仙道:「老朽知道丁南強沒有殺人,他那雙手,不是殺人的手,他那副心腸,也沒有任何殺機及殺氣。老朽雖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替旁人頂罪,但我想我已是風燭殘年,活不了幾日,不如臨死前做件好事,用我自己的性命,來換丁南強的命。」頓了頓,又問道:「丁南強那邊怎麼樣?」
邵拾遺道:「我是特意來問,家父為人一向厚道,何以昨日于書房中遇害?那兇手票號又是個什麼東西https://read•99csw.com,曹總管可有請江寧府及江寧城守營發出通緝告示,緝捕票號?」
曹湛料不到對方會突然問出這樣一個問題,先是愕然,隨即苦笑了一下,道:「我剛剛還跟黃兄談論過這個問題,果真如此的話,我也只好學丁南強,自行消失了。」
曹湛思忖道:「會不會是高敏欲動身前往北京時,被人捉了,秘密關押在清涼寺中,剛好昨晚苦瓜和尚圓寂,看守有所鬆懈,高敏趁機逃跑,結果未看清方向,失足跌入烏龍潭中?」
朱音仙愕然道:「曹總管是織造大人左臂右膀,織造大人一刻也離不開,何以會被禁足?」
張大道:「多謝曹總管救了翠兒。」
曹湛未及回答,邵拾遺竟然搶先答道:「兆貝勒還有所不知,這位曹總管只是江寧織造曹寅曹大人的私人總管,不屬於朝廷編製。」
邵拾遺道:「何止江寧府署,簡直比對面的兩江總督署還要厲害。」料想兆貝勒是蒙古人,一時不會明白,便道:「兆貝勒別著急,回頭我再慢慢解釋給你聽。」
頓了頓,又道:「事實上,那董鄂妃確實極大地影響了順治皇帝。」
既然票號跟黃芳泰命案無干,丁南強為何要庇護兇手?他為何一聽曹湛提及票號,便主動招承罪名呢?
曹湛見高戈也在僕人群中,忙招手叫過他,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曹寅點點頭,道:「我與海青仔細對比過了,那袈裟與蒙古陳錦質地紋理花樣一致,應該是同一名匠人所織。這件事,你功勞著實不小,我會如實稟報皇上,也會請海青在御駕之前為你美言。」
黃海博笑道:「沒有去敦善堂,不是病人找我,來找我的人,曹兄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神秘一笑,回過身去,朝斜對面兩江總督府指了指。
兆貝勒愈發驚訝,道:「曹總管既是不吃皇糧,如何還要插手管這件案子?」
曹湛道:「請羅布把總到客堂稍候,容我洗漱穿衣。」
曹湛聽完黃海博一番滔滔不絕的講述,驚訝地問道:「這裏面有不少宮廷秘聞,黃兄是從哪裡聽來的?」
黃海博尚是莫名其妙,問道:「朱音仙臨走前那幾句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好心做壞事?」
順治十三年(1656年)八月二十五日,順治皇帝力排眾議,冊封新入宮的董鄂氏為賢妃。當年九月二十八日,即晉為皇貴妃。才一個月的工夫,董鄂氏便由妃子升為地位僅次於皇后的皇貴妃,升遷速度之快,史所罕見。不僅如此,當年十二月初六,順治皇帝還特意為董鄂氏舉行了隆重的冊妃典禮,並下詔大赦天下。終清一朝,這是唯一一次因冊立皇貴妃而大赦天下的例子。
黃海博道:「曹兄既已懷疑邵鳴女婿,肯定會派人赴京師調查,這趟差事,當然要落到江寧府頭上。」
曹湛忙道:「朱老,我們請你來,是想當面請教,票號到底是什麼來歷?」
黃海博不便公然提及黃芳泰命案,只好道:「聽說上次赴宴西園后,尊父便很少出門,我也只是隨便問問。」
朱音仙毫不動容,搖頭道:「那可未必。」
曹湛思慮片刻,走到門前,招手叫過一名僕人,命他去將朱音仙朱老請過來。
黃海博正色問道:「那麼曹兄立場如何呢?」
曹湛沉吟道:「驗證郭老的推測不難驗證,只需走一趟清涼寺,總能發現些蛛絲馬跡。」
曹湛本不善酒,第一口飲下燒酒時,只覺得一股熱辣之氣衝過嗓子眼兒,直入肚腹。隔了片刻,身上大汗冒了出來,竟覺得全身上下說不出的舒坦。
黃海博搖頭道:「規矩是規矩,實際卻未必如此。曹兄可聽過『孀姝奇遇』的故事?當年豫親王多鐸,不也娶了漢家婦人劉三季做正妃嗎?劉三季是與錢謙益同邑,曾受過錢氏恩惠。聽說錢謙益幾次因『通海』罪名被捕,卻全身而返,除了其妻柳如是本事大、交際廣之外,劉三季也從中出了不少力。」
曹湛道:「我只是湊巧趕上。」
曹湛道:「那日在丁氏河房,朱老強行出頭,自承殺了黃芳泰,到底是為了丁南強,還是因為票號?」
曹湛見對方面色忽然有異,問道:「怎麼了?」
黃海博道:「兩名死者傷口口徑極為相近,但我也不能打包票。不過我敢肯定的是,這老馬一定不是當夜綁架我拷問的人,他表面兇巴巴的,但舉手投足之間,沒有絲毫戾氣。」
孫氏道:「不管你有什麼理由,你當過反賊,終歸是事實。」
羅布因為頭上懸了利劍,格外著急,聽了曹湛指點,便風風火火地去了。
曹湛點頭道:「朱音仙確實是這個意思,而且我也答應了他。」
黃海博道:「曹兄心裏明白就好。」
黃海博一時難以置信,躊躇問道:「該不會傳說是真的,董小宛被人暗中送入了紫禁城,成為了順治皇帝的寵妃,也就是那一度寵冠後宮的董鄂妃?」
邵拾遺還待再問,兆貝勒勸道:「既然江寧織造比兩江總督還要厲害,曹總管又這般說了,邵兄不如暫且寬心。目下太夫人人在宜園,尚不知此事。府上也有後事需要料理,我先陪邵兄回去,好好安排一下。」
朱音仙道:「所以黃公子也該明白為何令尊生前沒有對你提過這件事了吧,這是一次涉及機密大事的秘密會晤。」又道:「戲唱完后,冒夫子便引客人進了書房,房門由蔣山佣的兩名隨從把守,除了董小宛之外,不准他人出入。」
曹湛追出來叫住許言,特意叮囑交代一番,這才辭出府署。
曹湛沉吟道:「或許名妓朱雲會知道丁南強所在。」
一旁兆貝勒忍不住插口問道:「我在蒙古,也聽過你們中原不少事。像這種兇殺類的刑事案件,不是該由地方官府經手嗎?你們江寧織造署只負責皇家織造,如何也管起殺人命案這類事情了?」
曹湛點了點頭,料想靈修是預備履行諾言,帶自己進去明故宮遊覽,他受命經營的那件事,總算有了實質性進展。可他心底深處,並未感到喜悅。若不是為了芳華,本已脫離桂家的他,斷然不會再回頭。如果事情順利,他僥倖辦好了那件事,終可與芳華團聚,自當就此遠離桂家,再不相見,可他又要如何面對視他為骨肉手足的曹寅呢?
曹湛道:「不但知悉,還發現了高敏失足跌落之處,就在清涼寺中。」忙將今日之事一一稟報。
曹湛道:「總之,請邵公子放心,無論是江寧織造接手,還是江寧府辦案,都會徹查到底,找出真兇,給邵家一個交代。」
出來客堂時,邵拾遺已等得極不耐煩,若不是同行的蒙古兆貝勒多方安撫,只怕早就跳著腳罵人了。
曹湛道:「自古查案,當以物證為大。既然黃兄判斷兩名死者傷口相近,那麼我們仍然認為是同一名兇手。」
朱音仙道:「老朽當時還是冒家班曲師。當日冒襄冒夫子在水繪園宴請錢謙益錢公,尊父是陪同錢公前來如皋。聽說本來是由錢夫人柳如是作陪,但不知出於什麼緣故,錢夫人與錢公大吵了一架,竟未能成行。」
二人遂趕來內橋。內橋因曾位於南唐皇城內,故而得名,內橋大街即南唐時的御道街。內橋所在河道由西至東穿過全城,成為上元、江寧兩縣的天然分界線。
那一日,冒襄在水繪園宴請錢謙益及黃虞稷,並命冒家班唱戲助興。宴席半途,又來了一位名為蔣山佣的老者,頭戴笠帽,看不清面目,身後還跟著兩名彪形大漢。其人一現身,冒襄、錢謙益等人均起立相迎。從諸人言語交談中,朱音仙方才得知,錢謙益這次來如皋,並非專訪冒襄,而是要借水繪園之地與蔣山佣相會。「票號」一詞,便是由那蔣山佣口中說出。
然宴席最終仍是不歡而散。事後黃虞稷還一再責怪黃海博,稱是他說錯了話。
陶賁長舒一口氣,道:「只是爭家產就好,千萬不要牽扯出什麼其他事來。」急忙派人叫來南捕通判許言,命他挑選幾名精幹人手,立即動身赴京。
黃海博聞言一怔,道:「我竟是不知此節。那溫瑩明明是北方口音,她又是如何知道吳江沈氏滿門精通戲曲呢?」
黃海博料想曹湛是指曹寅先人本是大明鎮將,而後卻淪為滿人家奴一事。他雖不像曹湛知悉曹寅諸多個人秘事,卻也讀過其詩作,在沉雄樸厚風格之外,總帶著若隱若現、欲說還休的悲涼,便不再接此話題,只道:「曹兄放心,我雖然力弱,也一定會盡心儘力,鼎力相助。」有意換了個輕鬆的話題,隨口問道:「那件事,就是順治帝在世時寵愛董鄂妃一事,曹寅兄可有提起過什麼?」
曹湛更感意外,道:「我還以為是誰殺了高敏,再拋屍于烏龍潭中呢。」
黃海博道:「曹兄有所不知,丁家公子丁拂之擅彈琵琶。他還在世時,時常懷抱琵琶,坐于烏龍潭邊,雙手拂之,當真是魚龍為之驚動。我適才聽到,一度以為……」搖了搖頭,道:「是我多想了。我們儘快動身吧。」
然有一日,曹湛親眼見到曹寅攜書入轎時的複雜眼神,忽然頓悟堂兄的真正苦悶之處——他生活在歷史與現實的夾縫中,表面風光體面,實際卑微凄苦。瞬間繁華與無常命運交織在一起,令他時時產生出矛盾的心態。既然眼前的一切如此虛幻而不真實,他要那些虛禮又有什麼用呢?
曹寅妻妾迄今無所出,遂過繼了弟弟曹宣長子為嗣子,即曹順。雖此類事件在尋常百姓家也屬稀鬆平常,然曹寅在二十多歲時便主動過繼曹順為己子,當時他尚不能預料將來未必不會有自己的親生兒子,足見過繼一事完全是為了討好嫡母孫太夫人,只因曹宣才是孫氏唯一親子,曹順則是孫氏的親孫子。
邵拾遺點了點頭,道:「難怪江寧織造署要接手此案。」
場面一時頗為尷尬。徐乾學無奈之下,圓場道:「人眼俱白外黑中,唯我舅兩眼俱白中黑外。」
曹湛也笑道:「好,難得輕鬆一下,今日便與黃兄喝個痛快。」
曹寅擺手道:「禁足倒是不必了。邵拾遺一早得知其父邵鳴昨日被殺的消息,立即趕去了江寧府,陶知府推給了江寧織造署,他剛剛尋來這裏。我得與海青海大人趕去烏龍潭見瀋海紅,一時顧不上應付他。」
曹湛不明所以,忙問道:「刺客在哪裡?」
而實際上,兇手跟票號毫無干係,他因機緣巧合白得了丁南強的庇護不說,還從對方口中探知世間有票號這樣一個神秘組織。兇手成功逃脫后,決意剷除後患,除掉當日幫助過他的丁南強,卻陰差陽錯地抓了慶余班武生羅晉,而後他又派人捉了黃海博拷問,也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
曹寅聞訊趕至,急忙上前阻攔道:「母親大人請息怒,曹湛已經知錯了。」
曲中舊侶如相憶,急管哀箏與細論。
曹湛搖頭道:「無關事務,只關心境。」
黃海博見邵拾遺臉色十分難看,便招手叫過高戈,道:「你去取碗熱黃酒來。」
曹湛奇道:「這算什麼證據?」
曹湛笑道:「這樣解釋就通情達理多了。」
曹湛心知不妙,忙問道:「可是出了什麼事?」
僧人道:「施主這話問得好奇怪。苦瓜和尚已是七旬高齡,終得登西方極樂世界,亦是一件大大的喜事。阿彌陀佛。」
僧人道:「昨夜苦瓜和尚圓寂了。」
黃海博吃了一驚,道:「四十年前嗎?那時候丁南強還沒出生呢。」
曹湛本來絕難相信董鄂妃便是昔日秦淮名妓董小宛,聽完黃海博分析,倒也幾分相信起來,沉吟道:「果真如此的話,那謀送董小宛入宮者固然高明,但孝庄太后仍是棋高一著,或許是天意如此。」
身為大學士的徐乾學屏息肅容,不敢再說一句話。
曹湛謝了店家,辭了出來,正待到前面綢緞鋪打探,有一名頭戴剪絨帽的男子走了過來,招手問道:「公子是在尋人嗎?」
曹湛道:「我也希望如此。丁南強既知慶余班武生羅晉是受他牽累,大概也料到兇手真正要對付的人是他本人。他是半個江湖人士,素有神通,極可能採取措施自保。而今既然還沒有發現屍首,不妨先設定丁南強人還活著,只是刻意躲了起來。」
當年九月,順治請僧人茆溪森為其淨髮,決心披緇山林。孝庄太后屢勸不止,以燒死茆溪森為威脅,才迫使順治皇帝打消了出家的念頭。一場鬧劇就此收場。但順治皇帝出家之心依然不死,他又改派親信太監吳良輔代替自己出家。
https://read•99csw.com黃海博道:「曹兄真以為江寧將軍繆齊納會在這風口上,放靈修出來找你玩嗎?」
曹湛道:「請邵公子少安毋躁,案情目前還在調查中,一旦有眉目,我會立即知會邵公子。」
入來余記坐下,黃海博老到地點了兩碟桔皮餞,兩屜小籠湯包,外加如意回鹵干、鹽水鴨頭各一盤。
順治十七年(1660年)八月十九日,董鄂妃病死。順治皇帝親制行狀悼念,追謚董鄂妃為孝獻皇后,寄託悲思。
邵拾遺搖頭道:「有什麼用,死的人本該是我。」
曹湛嘆道:「黃兄還想不到嗎?那票號,一定是個反清復明的地下組織。」
朱音仙搖頭道:「這個……我可就不知道了。這件事,黃公子不該問我,該去問曹織造才對。他擔任御前侍衛多年,諸多宮廷秘事,最熟悉不過。」言語之間,竟無否認董鄂妃即董小宛之意。
許言搖頭道:「沒人知道。附近丁府僕人聞聲出來查看時,那人便起身走了,僕人只看到背影。不過從服飾髮型看,應該是一名女子。」
黃海博遂安慰道:「曹兄當年走投無路,才加入了桂家,實屬無奈之舉,想必聖上能夠體諒。」
高戈「啊」了一聲,本能轉頭去看邵拾遺。
董鄂妃溫婉賢淑,對政治並無興趣,但由於順治皇帝對她的寵愛,她的一舉一動給清初政局帶來了巨大的影響。尤其是當她生下皇四子后,順治皇帝更將他們母子捧到了天上,並一心要立皇四子為太子。倘若真是如此,董鄂妃之子將來為皇帝,董鄂妃將來就是皇太后,勢必對滿蒙貴族間的政治關係構成威脅。孝庄太后從長遠的利益著想,決意置董鄂妃于死地,但以她的老謀深算,自然不會明目張胆地下手。她有意在董鄂妃剛剛生產之時,宣稱「聖體違和」,即身體不舒服,要到皇家苑囿南海子養病,並要后妃們隨身伺候。
黃海博道:「或許票號之前派人到鎮江行刺過黃芳泰,但事情未能成功,其武弁林毅便是由此知悉票號。丁南強跟票號淵源極深,應該聽過此事,所以當他在西園撞見兇手殺黃芳泰時……」
曹湛嘆道:「若不是我有加入桂家的經歷,黃兄父親亦曾經參与了當年的秘密會議,朱音仙怕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說出此節。」
忽有婢女拍門叫道:「曹總管,太夫人傳喚你去後堂見她。」
來到武寧橋邵宅,卻見門前僕人來回亂跑。曹湛心中一沉,忙上前問道:「可是出了什麼事?」
邵拾遺點點頭,道:「大致經過情形就是這樣。」
攤主笑道:「那姑娘在我這裏吃完,自然是往下一家去了,來逛夜市的,不都是如此嗎?」
曹湛聽對方道破自己今日來了夫子廟兩趟,料想行蹤早已落入對方監視之中,對方引誘自己前往某處,必定不懷好意,只是又挂念靈修安危,不得不跟了上去。
曹湛應道:「是,我這就回去房中,繼續閉門思過,不得織造大人之命,絕不出房門一步。」
黃海博笑道:「曹兄不妨也學那丁南強,主動消失。」又道:「也不知丁南強躲去了什麼地方。找到他,許多疑問都迎刃而解了。」
黃海博道:「邵公子只看到賬簿,在有心人眼中,這可都是財富。」
黃海博笑道:「也是因為我年紀小,太監們不拿我當回事,隨便講著玩罷了。」
邵拾遺一怔,隨即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黃海博道:「康熙二十年,先父得崑山徐乾學、徐元文兄弟舉薦,以布衣入翰林院,食七品俸祿,就任《明史》纂修官。先父亦命我跟隨入京,好長些閱歷見識。我們父子住在徐乾學徐學士家中,我也時不時地跟去翰林院。當今聖上愛好文學,對翰林院學士很是禮敬,時常派親信太監來賞賜物品。我左右無事時,便向那些太監打聽。因董鄂妃之事已過去二十年,太監們也不忌諱,我因而探知了許多秘事。」
黃海博道:「不先派人通知邵拾遺嗎?」
悲痛欲絕的皇帝心緒難平,偏偏他在朝堂及後宮都找不到同盟,情感無以宣洩之下,開始沉迷於釋道。
黃海博大吃一驚,起初覺得匪夷所思,但越想越是這麼回事,失聲道:「先父當年竟然也參与了其事。」
過了一刻工夫,曹寅匆匆出來,告道:「我已經向母親大人解釋清楚,你受欽命查案,須得等到皇上批複,才能決定如何處置你。母親大人聽說皇上親口誇獎你能幹,很是驚異,也不再動怒了。」又諄諄告道:「你最近要收斂些,最好少在她老人家面前出現。她眼中看不到你,自然也不會心煩了。」
三個月後,順治十八年(1661年)正月初七,順治皇帝因染上天花病死於養心殿。因事出突然,民間多懷疑皇帝並沒有死,而是到五台山出了家。時年八歲的皇三子玄燁即位,是為康熙皇帝。
曹湛順勢介面道:「事關朝廷機密,我不能多談。」
那男子笑道:「公子今日來了夫子廟兩趟,前後轉悠,不是尋人是做什麼?只要公子跟我走,便可見到你想見的人。」
黃海博搖頭道:「不是,曹兄再猜。」
邵拾遺想了想,道:「不記得有什麼可疑人物與爹爹交談,即便有,那應該也是我離開西園之後的事了。」
曹湛道:「織造大人說要等聖上批複。」
朱音仙道:「你們可有問過月波水榭的歌伎朱雲?」
曹湛道:「他人不見了,昨晚那老馬也稱正在找他。」
曹湛狐疑問道:「黃兄是在暗示什麼嗎?」
黃海博「啊」了一聲,忙道:「不,不是。我是覺得那錦衣男子笑得古怪,而且他看上去好像有些面熟,可我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適才一個激靈,不知怎麼又想起了他那個笑容。不必管他,還是說回溫瑩吧。」
曹湛指出老馬來自票號后,又進一步解釋道:「這票號應該很有些來頭,老馬敢深夜闖進官署、民宅,持劍威脅你我二人,作風大胆,愈發能佐證此節。我猜丁南強聽到我說出票號后,立即承認是他殺了京口總兵黃芳泰,是想就此掩飾過去,以免牽扯出票號來。不想事情一波三折,先有朱音仙主動頂罪,後來又出了慶余班武生羅晉遇害之事。丁南強猜及羅晉是因他而死,內心有愧,將我等已知悉票號一事通知了票號,便自行消失。因丁南強含而糊之,票號亦不明真相到底如何,又聽說我二人在調查黃芳泰一案,便派出人手,暗中監視。」
黃海博道:「這獵戶倒是個爽直性子。」
高戈道:「小人也不知道事情經過。只知二公子和兆貝勒回來后,便一道來了老爺書房。不久,二公子高叫『有刺客』,我等趕過來時,兆貝勒已經遇害,二公子肩頭也中了一刀。」
迷迷糊糊中,曹湛翻了個身,見床前燈下坐著一人,卻是曹寅。他慌忙坐起身來,揉了揉眼睛,道:「我竟不知織造大人進來,真不該飲酒誤事。」
黃海博道:「既然曹兄疑心邵氏,我們還是去找邵拾遺當面問個清楚吧。」
曹湛心道:「小吃街加上商品街,總共有幾里長,這樣尋下去,也不是辦法。」又暗道:「靈修既是未能找到我人,在外面閑逛一通后,獨自來到夫子廟夜市,吃完喝足,便該返回滿城。之所以消失不見,只可能有兩個原因,一是她貪戀杯中之物,在什麼地方喝醉了,現下仍未酒醒。二則是如同江寧將軍繆齊納擔心的那樣,被人擒住。」又暗道:「我也是糊塗,雖不知靈修酒量如何,但世上哪有人一天兩夜還不醒的?是了,她多半是遭了危險。」一念及此,不由得暗暗著急起來。
朱音仙道:「看起來,事情似乎跟票號有關。」悠然出神了一陣,才緩緩道:「老朽雖然不知票號來歷,但在四十年前,我便聽過這個名字。」
曹湛便一路探聽,陸續有幾名攤主聲稱見過靈修,但卻不知她離開後去了哪裡,畢竟夫子廟小吃群為天下第一,人頭攢動,遊客穿梭不息,身形消失於人群之中,也就是一剎那的工夫。
至於黃芳泰命案兇手,跟票號毫無干係,卻又從丁南強口中知悉票號,由此才有了後來想將邵鳴命案嫁禍票號之事。
曹湛先問羅布找過哪些地方,想了想,便道:「羅布把總不妨再派些人手,到城外尋訪一遍,尤其是鐘山、聚寶山這些地方,我這邊也會留意。」
黃海博沉默了一會兒,笑道:「果真如此的話,我倒有個主意。」
黃海博緩緩道:「江寧將軍的女兒是女兒,平民人家的女兒就不是女兒了?聽羅布把總的語氣,很是以靈修身份為傲,那你又何必擔心旁人知道她是江寧將軍之女后,而對她不利呢?哦,原來羅布把總也知民心所向,民心所厭。」
曹湛仍有疑問,道:「那麼朱老為何要替丁南強頂罪呢?」
曹湛道:「或許是輾轉打聽到的也說不準。言歸正傳,溫瑩找黃兄做什麼?」
朱音仙道:「曹總管何以認為老朽會知情?」
邵拾遺送至門口,沮喪告道:「爹爹屍骨未寒,兆貝勒又因我而死。他是爹爹結拜兄弟之子,又貴為貝勒,而今他出了事,我該如何向蒙古王爺交代?」
羅布哼了一聲,也不道謝,悻悻去了。
酒過三巡時,暮色已濃。窗外煙水迷離,兩岸璀璨燈光被淡藍色的霧靄籠罩,亦變得朦朧起來。清晰可辨者,只有人聲、槳聲、喧鬧聲。
黃海博道:「江南第一仵作的名頭,可不是白叫的。」
曹湛每嘗一樣,便要贊上一句。黃海博笑道:「金陵還有許多特色名吃,只怕到時候曹兄要詞窮了。」
曹湛不能拒絕,只得應了一聲,又道:「回頭還請黃兄幫忙做個證,不是我有意不遵從織造大人禁足之命,實是不能違抗太夫人相召。」
邵拾遺點了點頭,道:「好,就憑江寧織造署這塊招牌,我相信曹總管的話。」
江寧織造地位等同於督撫,朝廷明文規定其人與兩江總督、江蘇巡撫平起平坐。而清朝官員出行,講究大張旗鼓,要使用「儀仗」和「儀從」,官越大,排場也就越大。舉例來說,兩江總督出行,本人可乘八人抬的大轎,隊伍最前面有「引馬」兩人,衛士左右簇擁。其他各種儀仗器物如八面青旗,飛虎旗、杏黃傘、青扇、兵拳、雁翎刀、獸劍、金黃棍、桐棍、皮槊各二,四桿旗槍,迴避、肅靜牌各二面,一共是十三種三十四個。儀仗中還有專人負責鳴鑼開道。鑼聲也有講究等級,總督出行,鳴鑼六錘半,而州、縣官出行時,開道鑼只能鳴三錘半。官員所過之處,百姓必須肅靜、迴避。
不論真實情況如何,姿容絕代的董鄂氏自入宮后便寵冠後宮。順治皇帝力排眾議,冊封新入宮的董鄂氏為賢妃,一個月後即晉為皇貴妃,升遷速度之快,史所罕見。不僅如此,順治皇帝還特意為董鄂氏舉行了隆重的冊妃典禮,並下詔大赦天下。終清一朝,這是唯一一次因冊立皇貴妃而大赦天下的例子。
但夫子廟是鬧市,綁架者不會選擇此處,多半會到僻靜人少處再下手。
曹寅道:「你這就出去招呼邵拾遺,繼續追查此案。這也是沒法子的法子,萬一皇上責怪下來,我一力承擔。」
朱音仙道:「老朽從來都是旁聽者,旁人說什麼,我聽著便是。」
僧人想了想,道:「苦瓜和尚圓寂前,山下曾有琵琶聲傳來。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了。」雙手合十,行了一禮,告辭離去。
那男子不客氣地將曹湛推開,道:「我只是個好心引路的人,公子不信我的話,那就算了。」
曹湛沉吟道:「這我倒聽不出來。黃兄肯定是同一名兇手殺了黃芳泰和邵鳴嗎?」
曹湛驚駭無比,上前問道:「兆貝勒這是怎麼了?他死了嗎?」
曹湛躊躇道:「這個嘛,現下還不好說。不過邵員外遇害時,端坐于書桌后,兇手則是站在他背後,表明他與兇手是相識的。」
曹湛道:「也許兇手很清楚邵鳴為人,知道逼問難以奏效。我們當日抵達邵氏書房時,書房整整齊齊,並沒有凌亂的痕迹。」
曹湛嘆道:「原來飲食中竟有這麼多門道。」
黃海博道:「九成九已不在人世。」
曹湛很是困惑,道:「奇怪了,高敏明明是從清涼寺南面懸崖跌落烏龍潭的,怎麼會沒人見到呢?」
羅佈道:「那日之後,將軍將靈修小姐軟禁在後府,不准她隨意出門。昨日小姐吵著要來找曹總管,將軍破例答應了,結果小姐途中將隨從甩掉不說,還一夜未歸。」
曹湛搖頭道:「今日接連出事,我可沒什麼心情飲酒。」又道:「目下看https://read.99csw.com來,是有人有心針對邵氏。先是管家高敏未出金陵被劫,再是邵鳴于自家書房遇害,今日又有神秘人出現在邵氏書房。也許正如黃兄所言,兇手在找什麼東西。」
曹湛躬身退出。在庭院中等待時,一名婢女過來告道:「昨日靈修小姐來過。婢子在正門口遇到她時,她直接問曹總管在不在,婢子說曹總管好像一早就出去辦事了,一直沒有回來,她聽了就走了。」
黃海博思忖道:「或許高敏根本就沒成行。屍體既是在烏龍潭發現,邵家別業宜園離那裡不遠。」
曹湛道:「黃兄的意思是,不是票號殺了黃芳泰?」
順治十四年(1657年),董鄂妃產下一子,順治皇帝歡愉異常,眼中只有董鄂妃母子不說,還公然宣稱董鄂妃所生的皇四子為「朕第一子」,隱隱有立為皇太子的意思。隨著新生兒的誕生和順治皇帝鮮明的態度,清後宮內錯綜複雜的政治鬥爭變得更加殘酷。一時之間,董鄂妃母子成了眾矢之的。
南浦西風合斷魂,數枝清影立朱門。
果然孫氏一見寶貝孫子哭了,立時便軟了下來,忙道:「順兒別哭,別哭,快到祖母這裏來。」又斥道:「你們嚇壞了我的寶貝孫子,還不快快滾出去,都滾出去。」
皇四子之死對董鄂妃的打擊是致命的,她痛不欲生,一病不起,從此纏綿于病榻。儘管順治皇帝多番撫慰,承諾一旦董鄂妃再生一子,一定立其為太子,但董鄂妃的病情還是一日一日地沉重。而最令順治皇帝煩躁的還是宮中四處充滿了幸災樂禍且不懷好意的目光,包括他的母親孝庄太后在內。
黃海博一怔,露出了驚訝之色,但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曹湛道:「太夫人既然已經知悉此事,想必也知道我當年加入桂家,是不得已為之。」
黃海博見對方不願多提,也不追問,便舉杯笑道:「不妨先學古人,來個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曹湛便跳了回來,向那僧人打聽道:「昨夜寺中可有什麼異樣情形?」
曹寅遂向曹湛使個眼色,道:「你先出去,在外面等我。」
朱音仙平靜地聽完,只淡然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又問道:「曹總管找老朽來,可是有什麼事?」
曹湛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請邵公子見告。」
曹湛道:「邵公子,請恕我直言,刺客怎麼能料到邵公子肯定回來書房呢?此處是令尊遇害場所,也是邵公子的傷心之處。按照常理,平常人都是不願意再回來這裏的。」
曹湛搶上前去,逼住那男子,右手撫刀,問道:「閣下到底是什麼人?」
曹湛漫應道:「是啊,不過剛好遇到苦瓜和尚圓寂,也就沒什麼心情了。」
曹湛道:「我明白。朱老放心,您剛才那番話,只限於我與黃兄二人,絕不會再有第三人知曉。」
張大卻甚是固執,道:「曹總管的大恩大德,俺張大必會報答。」又作了一揖,這才轉身離去。
自從八旗將領關虎擄良為娼事件曝光,且不說那些受害者親眷,因滿人劣行而義憤填膺者更是大有人在,會不會有人綁架了靈修,以她作為要挾江寧將軍繆齊納懲治關虎的工具?
重新回來夫子廟時,正午已過,曹湛隨意買了一些吃食,勉強填飽肚子,這才來到商品街,到上次靈修進去或是矚目過的數家店鋪打探。
黃海博道:「不錯,這一番推測合情合理,還解釋了所有疑點。」長嘆一聲,道:「只是可惜了丁南強。」
曹湛為難地道:「黃兄有所不知,織造大人將我禁足,不准我出房門半步。」
邵拾遺道:「可是爹爹交際很廣,我一時也想不到有什麼人會針對他。」
黃海博道:「錢謙益何等人物,能得他親去如皋,只為一晤,那老者身份一定非同小可,蔣山佣應該只是個化名。」
曹湛忙問道:「店家可看到她之後去了哪裡?」
正議著,朱音仙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進來,問道:「曹總管,是你找我嗎?」
頓了頓,又實話告道:「不瞞曹兄,我在桂家時日不短,他們中的許多人堅持抗清,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純粹是出於對大明的忠心,以及不肯屈服異族的信念,而並非想得到什麼。如果黃兄親眼看到,也會感動的。」
江南自古經濟文化發達,盛行奢靡享樂之風,豪富之家往往是珍饈美饌,瓊漿玉液,不一而足。現任江寧織造曹寅因與江南名流宴遊酬唱,詩酒論交,為了面子,素來講究宴飲之道。曹湛耳聞目睹之下,亦有所領悟,本以為在炭火煙熏火燎之下,陶缽中的菜品失去輕盈,難免味重,然舉箸一嘗,竟是樣樣入口清爽,且回味悠長,當即贊道:「難怪黃兄力薦,果然清新可口。」
賀春乍然見到曹湛,很是驚訝,忙上前告道:「曹總管有事的話,該去大報恩寺,不該直接來找我。」
曹湛也不隱瞞,將自己曾加入桂家的過往說了。
黃海博聞言大驚,忙問道:「是誰在烏龍潭邊彈奏琵琶?」
曹湛沉吟道:「溫瑩到過西園多次,所談話題只有戲曲,從不提半句旁事,她不會沒來由地突然關心起命案來。或許是兩江總督傅拉塔覺得幾起案子疑點重重,但地方司法歸按察使負責,即便兩江總督,亦不能輕易插手,遂派溫瑩假裝好奇來打探。」
曹湛笑道:「我當真是這般打算的。」
黃海博道:「或許那人不是刺客,他來書房,不是為了等待行刺邵公子,而是要尋找什麼東西。結果邵公子意外來了這裏,他只好殺人滅口。」
高戈忙道:「是,是,小人一時傷痛,口不擇言,說了糊塗話,二公子千萬莫怪。」問明高敏屍首停在江寧府署后,便匆忙退了出去。
曹湛道:「我知道,繆齊納想讓靈修來試探江寧織造的立場,最好是幫他說幾句好話。」
曹寅忙道:「你沒誤事。我聽說你喝醉了,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怕你有事,專程來看看。」又道:「我今日與海青到烏龍潭見了瀋海紅,聽丁家僕人說烏龍潭出了一具浮屍,死者是邵鳴管家高敏,你可是已經知悉此事?」
黃海博聽完曹湛推測,搖頭道:「我們推測邵鳴遇害時,他正坐在書桌前,兇手是自背後下手。如果兇手要找東西,不是應該先拷打逼問邵鳴一番,打聽東西具體所在嗎?為何他直接出刀殺了邵鳴?」
次日一早,曹湛尚未起身,八旗把總羅布便闖了進來,將曹湛一把從床上提起來,告道:「靈修小姐仍然沒有回去滿城,我派人到城中各處名勝打聽過,沒人見過小姐。繆齊納將軍發了怒,說如果三日內找不回小姐,就要讓我腦袋搬家。曹總管,你得幫幫我。」
黃海博問道:「票號殺了邵鳴,朱老不覺得奇怪嗎?」
不一會兒,酒菜陸續上桌。先是四個小炭爐一字排開,四具陶缽擱置於小炭爐之上。夥計揭開缽蓋的一剎那間,熱氣與香氣噴射而出,真勾引得人食慾大開。
曹湛先發問道:「高敏是怎麼死的?」
曹湛不能過多透露案情,只好道:「尊父邵鳴邵員外與蒙古諸多部落交好,這一節,為當今聖上所看重。而今朝廷與噶爾丹關係緊張,正需要利用邵員外的人脈,但邵員外恰巧於此時遇害……」
曹湛沉吟道:「適才邵拾遺來過江寧織造署,我本可以當面詢問他的,但那樣的話,就等於告知對方黃芳泰也是死於非命。彼時兆貝勒人也在場,他是蒙古人,又貴為貝勒,不宜知道本朝出於政治目的,掩飾了黃芳泰命案真相。」
曹湛道:「某乙被撞破行蹤,便斷然出手殺人。這般狠決果斷之人,為何還要留著高敏性命?」
曹湛不便再作逗留,便與黃海博告別出來。
黃海博忙道:「曹兄人一直在貴陽,不知董小宛一事。當年董小宛病死,江南士林為之悼念,除了先父之外,吳偉業等諸多名士均有詩緬懷。可疑的是,愈是冒襄密友,詩句愈有隱晦難言之處,令人費解。後來董鄂妃因見寵于順治帝而知名,江南便開始有董鄂妃即董小宛一說流傳。」
曹湛道:「我只是碰巧遇到,翠兒平安歸家就好。」
離開邵府,黃海博便引曹湛入來武寧橋橋東的武記酒肆,到窗邊坐下,道:「奔波了一日,實在辛苦,還是先喝幾杯熱酒,解解乏氣。」
傳聞稱,秦淮名妓董小宛嫁與冒襄為妾后,又被獻入清宮,為掩人耳目,冒稱旗人董鄂氏。而其夫江南名士冒襄為免殺身之禍,不得不詭稱董小宛已經病死。
曹寅道:「實在辛苦你了。」
趕至邵氏書房時,卻見邵拾遺抱著兆貝勒坐在門檻外,目光獃滯,只默默流淚。僕人們侍立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武記酒肆既稱「酒肆」,酒亦是其特色之一,不過並不是江南最流行的黃酒,而是燒酒,其清如水,味極濃烈,被稱為「酒露」,更有「人中之光棍」的外號。
朱音仙道:「之後董小宛娘子便一病不起,不幾日便過世了。」
黃海博又驚又疑,問道:「適才朱老說那是董小宛最後一次張羅水繪園宴席,那麼之後?」
這場內容不為人知的秘密會議進行了大半夜,直到次日清晨,蔣山佣、錢謙益、黃虞稷先後踏著晨曦離去。又過了小半個時辰,董小宛紅腫著眼睛跑了出來。下人上去詢問究竟,董小宛只稱身子不適,便自行奔回了卧房。
曹湛道:「我當然是不希望鄭寬這些人成事的。而今天下太平,朝廷亦獎勵耕織,與民休息,老百姓想過的也就是這種安生日子。鄭寬等人一旦舉事,兵戈再起,江南又不知道多少人家將要遭殃。更何況鄭寬為達到個人目的而不惜通敵賣國,若是日本幕府將軍為重利所誘,同意出兵,他此舉便是引狼入室,將成大患。」
徐乾學忙道:「外甥還準備了薄蔬,沒有上桌。舅舅再喝一點酒,暢飲至半夜,我派人打著燈籠送您回去,怎麼樣?」
曹湛道:「世上還沒有丁南強這號人物時,朱老便已是秦淮河上的名曲師,我不信他知道的事,朱老會不知道。」
黃海博笑道:「常人見到紅彤彤的炭爐上桌,不免想象菜肴有燥熱之相,此家卻總能做到在火熱之中取清新,保留了山野原味,這便是獨特之處了。」
僕人道:「在老爺書房。」
黃海博道:「曹兄這番分析倒也有理,那好,我們便先認為丁南強還活著。」
黃海博笑道:「曹兄的推測,認為高敏、邵鳴、兆貝勒三案都是同一人所為,而我認為並非同一個人。」
二人往西南而行,至夫子廟一帶時分手,黃海博前去月波水榭找朱雲打探丁南強下落,曹湛則到夫子廟小吃群挨家挨戶打聽。果然有一名攤主記得前夜見過靈修,蓋因為其人美貌,出手亦是相當闊綽,付錢都是碎銀,且無須找贖。
曹湛哈哈大笑。他格外愛那桔皮餞的清香口味,臨走前,又特意買了兩份,用油紙包了,揣入懷中。
適才在邵氏書房,邵拾遺因高戈一個眼神而發怒,稱邵府上上下下都是邵鳴和管家高敏親自挑選,言外之意,似是指他自己在邵府並無心腹之人。
顧炎武秉性峻峭,當即發了火,怒道:「世間只有淫奔、納賄這兩類人夜行,哪有堂堂正人君子夜行的?」
問題是,高敏明明已受邵鳴之命前往北京送信,為何人尚滯留江寧?他在清涼寺做什麼?到底是要逃避誰,竟致失足落水而死?
黃海博道:「或許是邵鳴不放心獨子,所以親自挑選精幹人手,日後好成為邵拾遺之助力。」
前者倒是能找到理由,譬如丁南強幫助兇手,可能只是單純出於厭惡黃芳泰,但後者則是要用他自己的性命去替代兇手,沒有極深的交情,實難做到。
曹湛道:「我們先去清涼寺,然後再去找邵拾遺,當面告訴他這件事。」
黃海博道:「難怪朱音仙之前特意問了一句,如果朝廷要曹兄交代出桂家同黨的藏匿之處,你會怎樣做,原來他是想試探曹兄的立場和態度。」
曹寅一時難以反駁,堂中氣氛極為尷尬。忽有人大哭了起來,卻是曹寅之子曹順進來,見到祖母與父親爭論,一旁還站著持繩、持棒的僕人,竟是從未見過的陣仗,一時惶然,竟至哭泣。
黃海博聽朱音仙誦及先父詩作,一時很是動容,又問道:「既是四十年前之事,董小宛當還在人世了。」
店家想了想,道:「好像就是這麼回事。我追到門口時,看到前面有個高大的男子,那姑娘就跟在他身後。」
店家搖頭道:「沒有,只看到一個背影而已。公子不妨到北面的店鋪打探,或許有人看到了他二人也說不準。」
燒酒跟菜肴一樣,亦須熱飲,酒肆夥計在桌上另置一爐,往陶缽中盛慢清水,再將燒酒壺置於水中加熱,稱為「隔水燉」。
等他整理完出來見客時,黃海博人也到了。
曹湛道:「難道黃兄指的方位不是總督府,而是江寧城守營軍營?是城守營守備找黃兄嗎?」
曹湛想了一想,先到小吃街幾家大酒肆一一問過,均稱沒有見過靈修。曹湛愈發肯定靈修是遭了不幸,一路尋來滿城附近的復成橋,果見船家賀春正駕船守在那裡。
邵拾遺也皺眉問道:「曹總管說高管家昨夜過世,消息怎會如此快傳到江寧?」
黃海博道:「這麼說,刺客事先化裝成下人,混入邵府,一直藏在書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