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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乾坤法象

第七章 乾坤法象

根據邵拾遺描述,他當時站在門檻西邊,若如他所言,刺客自門檻后突起,刺中兆貝勒后,再向他刺來,刺中的應該是右肩,如此才合情合理。
黃海博又告道:「但我也私下到江寧各處水運碼頭打聽過,沒人記得有船運過如此多的書卷。」
曹湛忙道:「首領有所不知,那鄭公子心狠手辣,我怕靈修落在他手中……」

兩名八旗兵士應了一聲,一左一右抓住曹湛手臂,將他帶了出去。
曹湛道:「不錯,月門僕人提到這處細節時,我還覺得有些奇怪——月門與書房之間有一個大庭院,實不算近,而且書房門板至少有兩寸厚,一旦掩上,邵拾遺應該聽不清書房內的邵鳴在說什麼。不過我當時想大概是他二人父子連心,即便隻言片語,邵拾遺也能領會到邵鳴的用意。」
黃海博笑道:「那我二人一起說出兇手的名字,再分別解釋緣由。」
劉白山也不推辭,接過銀錠,笑道:「這筆錢,我明日便以黃公子的名義捐給敦善堂。」
除了官府之外,誰會想針對票號?但官府既知票號,又怎會以殺人來誘其現身?
管家道:「小人記得這是當年丁公子所繪圖像,畫中之人是誰?」
料想邵拾遺動了殺機后,便已有所準備。他有意將兆貝勒引到幽深僻靜的邵鳴書房,到門檻時,忽然轉身,袖出兵刃,一刀刺向兆貝勒,隨即又掉轉刀頭,往自己左肩刺了一刀。
劉白山忙起身見禮,道:「那日我去丁家送人蔘,好像在門外見過曹總管。」
曹湛離開后,黃海博在燈下讀了一會兒書,正待回房歇息,忽聽到暮色中傳來一陣琵琶聲,清亮激越。他心下大震,急忙出來查看,卻只見到行人及三三兩兩的攤販。
朦朦朧朧中,曹湛感到無比的燥熱。他雖因恪守婚約而未近過女色,但他本是精壯男子,血氣方剛,此刻軟玉溫香在懷,對方又是自己自小仰慕的未婚妻子,一時意亂情迷,體內有如烈火般燃燒,再也把持不住,也將嘴唇湊了上去。兩人緊緊摟抱在一起……
芳華笑道:「我二人自幼定親,我心中早將自己當作了湛哥哥的妻子,這次好不容易才相逢,還管什麼有沒有正式拜堂。」情意綿綿,便將雙唇湊來曹湛臉上。
剪絨帽男子道:「人你已經見到了。靈修人很好,只要曹總管肯聽話,我們也不會動她一根毫毛。你也別妄想救她走,就在我們說話的工夫,那艘船已經開走了。就算你能設法引官兵尋來此處,也找不到靈修。」
楊璧道:「今晚你二人就好好相聚吧。」臨走之前,又特意命道:「賀春,你也出去逛逛,將遊船留給他們小兩口,不到天明,不許回來。」
曹湛道:「可是當日邵拾遺陪兆貝勒出遊,人並不在府中。」
老馬道:「曹湛來自桂家,江寧織造署上下早已傳開,但眾人卻不知他仍在暗中為桂家效力。曹總管,實在抱歉,之前多有得罪。」
數萬捲圖書,當日從丁氏藏書樓運走後,即消失得無影無蹤。若在江南,哪家平白無故多了數萬圖書,一定會有風聲透露出來。但事過兩年,黃海博刻意打聽之下,依然沒有一絲音訊,因而那批圖書,只可能運去了北方。數萬圖書不是小數目,以當世漕運之發達,一定是走水運。
曹湛點點頭,遂道:「鄭公子。」黃海博說的卻是:「邵拾遺。」
曹湛忙道:「將軍多慮了,靈修不會有事的。果真是有人捉了靈修的話,當知關虎所作所為人神共憤,他們設身處地,不會對靈修無禮,等關虎已死的消息傳開,多半會放靈修回來。」
繆齊納遂翻身下馬,命兵士放開曹湛,道:「你跟我來。」
馬公子道:「啊,難怪我覺得你有些面熟,原來是黃公子。」

曹湛問道:「靈修人呢?她人可在這裏?」
曹湛不敢應答,只默不作聲。
黃海博心頭疑雲大起,不顧管家阻攔,堅持要連夜趕去烏龍潭。管家只好道:「公子受了傷,騎馬不便,小人去給你雇輛車吧。」於是出門雇了輛驢車,扶黃海博上去,又派了一名僕人騎馬,跟在驢車后。
老馬不解其意,露出困惑之色來。丁南強遂告道:「曹總管認為是鄭公子殺了邵鳴。」
原來曹寅自來到江南后,與諸多文士交往應酬。其人風流儒雅,文才華贍,刻意經營之下,受到江南士林甚至明遺民認同與推崇,短短兩年內,便成為主持東南風雅、眾望所歸的人物,在江南享有極高的聲譽。
丁南強先是一怔,隨即搖頭道:「這我可不知道,我也沒有這個責任去調查真相。」頓了頓,又道:「不過我聽說邵鳴與女婿不和,女婿多次設法謀奪邵氏財產,曹總管可以將這一節考慮進去。又或許邵鳴曾惹下什麼厲害的仇家,又或者是生意上的對手,均有殺人的動機。」
黃海博道:「既是票號出面要求庇護,那麼當是已經確定邵拾遺是貨真價實的鄭公子了。但邵拾遺此人天性狠毒,竟然親手弒殺養父,票號無論行事如何,至少都是正義之士,何以看到邵拾遺如此惡行,仍要與其結盟?身份固然重要,人的品性難道不是更為重要嗎?」
不一會兒,有人跨進門檻,走到曹湛面前,伸手挖出他口中破布,卻不取下套頭布袋。
靈修也看到了橋上的曹湛,招手叫道:「曹總管。」又叫道:「爹爹,你也在這裏!」
曹湛道:「邵公子,我也想不到哪裡都會有你。」拱了拱手,自返回江寧織造署。
兩名男子一左一右挾住曹湛,彎彎曲曲走了一段,入來一處宅子。曹湛被推到椅子中坐下,那黑布口袋直垂到胸前,他目不能視物,只聽到有人在外面庭院中低聲交談。
曹湛聞言又驚又怒,道:「你……」一語未畢,便被重新戴上頭套,帶回宅子。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進來,卻只在堂中徘徊,並不上前與曹湛交談。
曹湛迎上前去,問道:「可是織造大人找我有事?」
黃海博驟然醒悟,道:「不錯,正是如此。難怪我總也打聽不到消息,原來運書北上的是官船。」
楊璧道:「我知道你一直很想念芳華,所以專門派人接了她來,讓你二人團聚。」
僕人點頭道:「是我家公子的救命恩人,今日全虧了他。」
曹湛道:「我預備……」忽見到一艘豪華大船直朝天津橋駛來,船頭所立之人,正是靈修,一時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繆齊納黑著臉道:「織造大人,我也不跟你客氣,我今日來,是來向你討要公道的,你得把人交出來。」
老馬道:「之前丁南強告訴曹總管的其實沒錯,票號雖然是出於某種政治目的而成立,但確實也算是一個江湖組織。」
黃海博道:「是拂之生前極力想要找尋之人。」也不多言,只道:「天色不早,你去睡吧。」思慮了一回,這才回房躺下。
繆齊納道:「是,是,我的寶貝女兒這次可是受驚不小。」又道:「邵公子,你救了靈修,本將軍該如何謝你才好?」
剪絨帽男子道:「這旗人女子性情剛烈,人又蠻橫,無時無刻不在製造動靜,想要逃走。我派人給她灌了迷|葯,她只是昏睡了過去,身體並無大礙。」
剪絨帽男子便不再多言,轉身出去。
黃海博悵然長嘆,躊躇許久,才道:「那主顧一定來自北方。」
天快亮時,關虎酒足飯飽,醉醺醺地離開了月波水榭。出來大門時,親信扶關虎上馬,他才剛剛坐穩,暗夜中有一支羽箭飛來,當即將其射落馬下。
雖然曹寅成果斐然,但花費開銷也極大,僅維持日用排場、應酬送禮就是一筆巨大的支出。儘管也有江淮鹽商不時「資助」,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且有受賄嫌疑,日後恐會成為曹寅的小辮子。康熙皇帝倒也捨得下本錢,命曹寅接管江東門、觀音門、興中門三關稅收,這三關是江寧稅入最大筆收入,堪稱肥差,肥得流油。曹寅既是掌關,船隻出入記錄當然也在江寧織造署。只不過這種皇帝為了某種目的填補家奴虧空、動用地方重關關稅之事,太上不了檯面,是以並不聲張,只悄悄進行,外人竟不得而知。
黃海博指著血衣道:「這長袍看起來普通,顏色、樣式均是最常見的,但面料不凡,是上好的錦緞,平常人可穿不起這個,袖口綉有一個小小的邵字。」
一是江東門,門外即為上新河,其地為著名木材市場,湖南、江西等省木材均運送至此。之所以以此地為木材集散之地,蓋因上新河對面有江心洲,綿延二十余里,勢若長堤,足資掩護,木筏無漂流之虞。
黃海博聞言,便欲告辭出去。
桂家入城,旨在救人,很快又撤走,白京樓未受干擾,但如何處置芳華便成了難題。那老鴇也是貪心之人,心想:「縣令公子死了倒好,我平白得了個還未開|苞的雛妓,光是初夜,便可賣個高價。」
曹湛道:「將軍不必多言,我這就動身去尋靈修。我向將軍保證,三日內,必有消息。也請將軍不要調派大隊兵馬,在城內城外大肆搜索了。」
卻見靈修依舊穿著她最愛的那身漢女服飾,手腳被繩索縛住,側卧在角落中,面朝艙板,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曹湛道:「最初黃兄提到在總督署后衙遇到馬勝時,我便這樣想過,雖然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
黑子點了點頭,告道:「有人被射死在江寧織造署大門前。小人見過那人,當日西園宴會,他是邵員外父子的隨從之一。」
管家道:「是放在最下面架子上的那捲嗎?公子有兩年沒動過它,小人便替公子收去千頃堂了。」
曹寅大喜道:「如此,等於她對蒙古雲錦一事,已有把握了。好個瀋海紅,果然是個才女,可惜白白守了活寡。」又道:「快將清單拿給馬寶柱,命他……不,還是我親自去吧。」
胡其毅道:「老夫也覺得奇怪,但鄭奇泰不肯明說,我也就沒多問。」又道:「好了,老夫完成了使命,也該告辭了。」走過曹湛身邊時,有意無意地多看了他幾眼。
曹湛不明所以,跨入門檻,才看到黃海博右手纏著厚厚的紗布,陪坐在一旁的是名中年男子,依稀有些面熟。
剪絨帽男子道:「曹總管很明白,聰明人無須揣著明白裝糊塗。」
黃海博道:「我從朱雲手中取到了物證。」進去內堂,取出一件長袍,抖開一看,上面染有大塊血跡。
曹湛笑道:「看來黃兄想冒充賭徒去接近馬勝這招是行不通了。」
當年丁拂之豪賭輸掉丁氏心太平庵數萬藏書,轟動全城,但背後內幕,卻不為人知。黃海博因與丁拂之一道長大,是極少數知情者之一。那次賭局,丁拂之是為童大、舒懷出頭,對手則是馬公子,事後三人均消失不見。黃海博認為這是個圈套,有人精心布局,引丁拂之入彀,只為得到丁氏藏書。
繆齊納「啊」了一聲,忙放開女兒,抱拳道:「多謝邵公子出手相救。」又急問道:「你有沒有事?那些人可有對你無禮?」
老馬點了點頭,道:「你失蹤幾日,可是惹出不少事。」
黃海博道:「正是,我當日聽說馬公子極像是江湖第一賭徒馬勝,便懷疑他是馬氏賭坊後人。適才我請陶知府幫忙,將江寧府舊案卷宗調出,也證實了私家筆記記錄不虛,當年大功坊馬氏賭坊發生過一起嚴重持械傷人案,兇徒為汪姓男子,死三人,傷四人。只有一點差別,筆記記的是順治末年,江寧府卷宗明確記載是康熙二年三月。」
丁南強怔了一怔,嘆道:「想不到曹寅兄竟是我的知己。」又正色告道:「我確實沒有參与反清復明之事,我只是一個保管者。」
曹湛忙道:「黃兄有所不知,今日我見到了丁南強及票號老馬,他二人親口承認,當日在西園殺死黃芳泰的人,就是鄭公子。」大致說了因尋找靈修而被票號誘擒之事,只未提自己仍為桂家效力一節。
曹湛點了點頭,道:「我也猜得到你們的身份,事實上,自從昨夜老馬到訪江寧織造署,我便已經猜到了,你們都是票號的人。」
曹湛忙問道:「那鄭寬人現下在何處?」
繆齊納道:「我本來想栽贓曹總管殺了關虎,以此來逼你就範,可而今一想到靈修落入那些粗人之手,所受之苦……」一時竟至老淚縱橫。又道:「我知道傅拉塔已跟宋犖等人聯名上書彈劾,我這個江寧將軍的位子,怕是坐不久了。請曹總管看在靈修一向喜歡你的分上,救她出來。」
曹湛忙問道九_九_藏_書:「鄭奇泰信上說了些什麼?」
曹寅皺眉道:「肯定是為靈修失蹤一事而來。」嘆了口氣,向曹湛招手道:「你隨我出去見客吧。」
進來大堂時,江寧將軍繆齊納背著手站在堂中,堂前階下站著兩排全副武裝的八旗兵,氣氛頗為緊張。
曹湛呆了一呆,道:「難不成邵拾遺就是鄭公子?這怎麼可能呢?」
繆齊納道:「不關靈修失蹤的事。」一指曹湛道:「我要的是他,曹湛,他殺了關虎。」
老馬也不否認,只道:「我也不瞞曹總管,黃芳泰命案的真兇,現在已經算是我們這方的人,還望你看在同道中人的分上,予以保全。」
江東門門外即為上新河,其地為著名木材市場,湖南、江西等省木材均運送至此。上新河對面有江心洲,面積三萬余畝,夏秋之間,蘆葦森高,至十一月間便可收穫,可滿足江寧全城燃料之用。觀音門門外即草鞋峽水道,其市名燕子磯。燕子磯之漁稅,與上新河之木材稅、江心洲之柴稅,為大宗收入。
黃海博點了點頭,壓低聲音問道:「營救靈修之事,進行得如何了?」
曹湛心道:「黃海博推測高敏、兆貝勒兩案兇手也是為了邵家財富,該不會是同一人吧?」
繆齊納道:「怎麼,你殺了關虎,還佯裝不知、不肯承認嗎?」
曹湛隨其步上天津橋,問道:「將軍明明知道不是我殺了關虎,為何還要誣陷我?」
黃海博道:「我也是完全想不到,但這件血衣可是如山鐵證。今日在當道搶劫之人,搶的不是我的錢袋,而是我手中包袱。我猜對方也是邵拾遺手下,一直在暗中監視我,見我空手進去月波水榭,出來時手裡多了個包袱,便懷疑是不利於其主人的證據,試圖奪去。幸虧劉白山湊巧路過,不然證據被毀不說,怕是我和朱雲都會被立即滅口。」
曹湛忙躬身道:「屬下為首領辦事,不敢求賞。」
繆齊納從袖中掏出一件物事,高高舉起,道:「因為關虎手下在現場發現了這個。這是你曹總管的錢袋,是也不是?」
黃海博先是一怔,隨即笑道:「劉掌柜當真是實在人,我再多說就是矯情。救命之恩,容當后報。」親自送劉白山出去。

愁聽關塞遍吹笳,不見中原有戰車。
曹湛道:「票號應該也不是如丁公子所言,是什麼江湖組織,而是一個『反清復明』組織吧?」
曹寅愕然道:「這話怎麼說?莫非將軍認為靈修小姐失蹤一事,當由我江寧織造署負責?」
曹湛藉機辭了出來,徑直趕來江寧府署。正好黃海博出來大門,見狀問道:「曹兄是來找我的嗎?」
黃海博送胡其毅出門,扶其上轎,目送轎子走遠后,這才返回客堂,從袖中取出信函,道:「這可太怪了。」
曹湛使勁眨了眨雙眼,看清面前之人當真是丁南強后,亦是長嘆一聲,問道:「丁公子是不是從烏龍潭向丁夫人取回了新定做的雲錦披肩?」
出來江寧織造署大門,正好見到一人從對面兩江總督署慢慢踱步出來,神態怡然,正是當日黃海博去見溫瑩時,在總督署后衙遇到過的錦衣男子。
黃海博見曹湛臉色異樣,一時也不及問不願相助的對方是誰,忙告道:「曹總管一夜不歸,曹寅兄也在找你,我先陪你去見他吧。」
楊璧不快地道:「明故宮那件事,你遷延了兩年,未能辦成,而今還差這一月、半月的嗎?」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曹湛忽從睡夢中驚醒,只覺得頭痛如裂,身上卻是酥軟鬆弛,有種說不出的歡愉。轉頭一看,芳華一|絲|不|掛,睡在自己旁邊。他凝視了她片刻,便從一旁取過衣衫,為其輕輕蓋上。自己穿好衣衫,上來船,藉著燈火一看,賀春正坐在岸邊一塊石頭上,百無聊賴地玩拋接石子的遊戲。
繆齊納呆了一呆,才道:「我本來很看不起你們漢人!你們有數百萬人口,偌大疆土,卻讓我們遼東數萬滿人坐了江山,足見漢人均是懦弱無能之輩,不是怕死,就是貪財。可是你曹總管……」
黃海博笑道:「你是江寧織造署的總管,一樣的道理。」與曹寅打了聲招呼,拱手辭去。
曹湛尚有理智,握住她手腕,低聲告道:「我們尚未正式拜堂成親呢。」
黃海博道:「曹兄是說如果設法除掉邵拾遺,那麼票號會依舊靜默嗎?可邵拾遺手下勢力本就不小,而今更有票號支持,你又不能動用官府力量,要如何做到?」
至江寧織造署附近,剛好遇到黃海博,他不好意思提及昨夜之事,卻一時找不到借口,遂含糊起來。
老馬上前逼住曹湛,厲聲問道:「曹總管如何會知道鄭公子?還有誰知道此節?你可對江寧織造曹寅提過?」
老馬看了丁南強一眼,道:「原來在這之前,他便已經有所行動了。」見曹湛已猜及內情,遂直言告道:「不錯,正是鄭公子殺了黃芳泰。」
曹湛點點頭,道:「黃兄儘管用。其實管用的不是我這總管名頭,而是江寧織造署。」
曹寅正暗暗著急,生怕繆齊納帶走曹湛后,會對其用刑,見曹湛安然回來,喜道:「我正想派人去滿城探聽,你便回來了。」又問道:「你是如何脫身的?」
曹湛喜出望外,忙道:「多謝首領。」
曹湛道:「那麼兇手又是如何知悉票號,並要轉嫁到票號頭上呢?」
曹湛倒覺得此人頗為有趣,只笑了一下。見天色不早,便急忙趕來黃宅。
曹湛道:「不錯,我記得當日邵拾遺入園時穿的是這件長袍,可怎麼會是他呢?」
瀋海紅笑道:「這披風是我親手所織,本來就是打算送給黃公子。兩年來,黃公子每隔數日便來烏龍潭為婆婆治病,風雨無阻,不取分文。婆婆多次叮囑,一定要好好酬謝黃公子。」
曹湛道:「這是一條極為有用的線索,畢竟官船記錄是有賬可查的。如果確認傅拉塔曾在丁氏失書後徵調過官船,據其調用船隻數目規模,便可知他是否與丁氏失書一事相干。」
在他看來,一定真有鄭端認定傅拉塔曾助人謀奪丁氏之書一事,不然鄭奇泰不會將其認定為父親遇害的死因。如果僅是猜測,得有無窮豐富的想象力,才能將丁拂之豪賭失書與堂堂兩江總督聯繫起來。
曹寅見曹湛默不作聲,不再為自己聲辯,心中不免也有所懷疑起來,遂道:「那好,我這就派人知會江寧府,請陶知府親自來調查此案。」
原來當年縣令公子捉到芳華之後,當夜便要據為己有,佔據其身體。芳華拚死反抗,她雙手被縛在身後,不得其便,就張嘴狠狠咬了縣令公子一口。縣令公子雖然惱怒,但也沒有過於強逼,認為芳華年紀還小,堪可調|教,於是命人給她戴上手銬腳鐐,送去城中最大的妓院白京樓管教。
丁南強連連搖頭道:「老馬是票號的人,我不是,我已經說了,我只是一個保管者。」
黃海博道:「這怕是極難。曹兄可有想到辦法?」
丁南強搖頭道:「我不能告訴你。」
曹湛登時目瞪口呆,那確實是他的錢袋,由黑色金絲絨製成,上面綉著一個小小的「湛」字,不過已在上次逛夫子廟時為靈修強行索去。
繆齊納道:「江寧全城都知道,你是那些漢女的救命恩人,你出面去找那些人,只要他們肯毫髮無損地放還靈修,本將軍一定既往不咎。」
二人回來黃宅,管家迎上來告道:「有貴客來訪,已經在客堂等了很久了。」
邵拾遺既是鄭氏血脈,又曾派人遠赴日本,與幕府將軍聯絡,手下必有一股勢力,極可能是鄭成功余部。邵拾遺成功脫身後,思前想後,始終想不明白丁南強主動援手的真正目的。而對方既看到了他的面目,又知悉了他是鄭氏之後,實是巨大隱患,便派人暗中追查其身份。
大概邵鳴寫給女兒、女婿的信中有諸多不利於邵拾遺的言辭,他閱信后愈發生氣,遂下定決心除掉養父,還特意選了清賬日動手。
——顧炎武《又酬傅處士次韻之二》
曹湛道:「閣下這話太過誇大其詞,我只是曹寅的私人總管,曹寅則是皇帝的家奴,你認為兩個姓曹的能影響大清朝政嗎?真是笑話!廢話少說,你們到底想要怎樣?」
黃海博問道:「曹兄相信鄭奇泰信中所言嗎?」
曹湛吃了一驚,忙問道:「黃兄受傷了嗎?」
剪絨帽男子笑道:「曹總管,後會有期。那包桔皮餞,我已經吃光了,也沒法還你,實在抱歉啊。」
胡其毅也不客套寒暄,直接告道:「老夫已經等黃公子很久了,坐就不坐了。今日老夫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這裡有一封信,是鄭奇泰留給黃公子的。」
丁南強道:「我須得暗中調查,儘快確認對方身份,不得不如此。」
曹湛道:「那麼靈修呢?」
邵拾遺卻沒有立即離去,走到曹湛面前,似笑非笑地道:「曹總管,想不到哪裡都能見到你。」
曹湛大奇道:「丁公子何以如此肯定?」
曹湛道:「屬下之前向首領稟報過鄭公子及票號之事,這兩方現下已結為同盟,屬下有個朋友落入了他們之手,想向首領借點人手,去救我那個朋友出來。」
楊璧怒道:「說到底,你還是關心那個江寧小姐。你身為漢人,再敢與旗女勾勾搭搭,我親手砍下你的腦袋。」
老馬又道:「那夜我找上曹總管時,尚未接到丁南強密信,也對兇手嫁禍票號一事十分困惑。以目下情形來看,殺死邵鳴的兇手,極可能是知悉票號內幕的人,是我們自己人。我這邊也會暗中調查,有消息的話,一定會及時知會曹總管。」
黃海博苦笑道:「曹兄是擔心邵拾遺會派人殺我滅口嗎?想來他已經知曉曹兄承諾了票號,不會動他。我與曹兄素來一體,他應該不會再找我麻煩。」
瀋海紅送至門外,又命人取過一件披風,告道:「黃公子,夜涼如水,你多加件衣裳,以免著涼。」
丁南強愈發驚奇,問道:「你又如何知道此事?」
曹湛道:「這一節,我倒是能解釋。」
黃海博道:「這披風……」
曹湛叫道:「靈修!」
曹湛搖頭道:「我最近從未去過滿城,如何殺得了關虎?將軍不信的話,當可詢問滿城城門守衛。」
堂中靜默了許久,黃海博才喃喃道:「鄭巡撫過世后,我曾到巡撫府署拜祭,安撫好友,鄭奇泰當日為什麼不親口告訴我?」
僕人進來稟報道:「烏龍潭丁夫人派人送來絲線清單,說是請織造大人儘快備好。」
羅晉事件后,曹湛與黃海博再度找上丁南強,告之以實情。丁南強才意識到那位鄭公子竟是心狠手辣之輩,一時難以置信,遂主動消失。因他未與任何人招呼,就連朱雲、票號也不知其去向,黃海博甚至一度認為他早已被黃芳泰命案真兇殺害。其實丁南強只是隱匿了蹤跡,在暗中調查邵拾遺的來歷與身份,以確認他是否真是鄭成功血脈。直到有了明確結果,才重新出現,並將實情告知票號。
曹湛仔細回憶,果是如此,不由得又多信了幾分。他反覆思慮,雖然難以想象表面風度翩翩的邵拾遺竟會如此狠毒,但黃海博的推測,確實最符合案發及現場情形。又躊躇道:「那麼高敏被擄和兆貝勒被殺……」
黃海博道:「一點小傷,不礙事。」又問道:「丁夫人,你近來可有聽到琵琶聲?」
曹湛無奈,只得應了。
曹湛道:「也好。確實有許多事,要與黃兄商量個辦法出來。」
楊璧遂問道:「什麼事?」

那日黃海博受召去兩江總督府,在後衙遇到馬勝,雖覺得其人面熟,卻絕想不到他便是丁拂之手繪畫像中人。直至黃海博昨晚從烏龍潭回來,思及故友,有所感應,翻找出那幅畫像,才發現馬勝竟是當日在兩江總督府後衙見過的男子。
黑子道:「他叫高戈,是邵府管家高敏的侄子。」
曹湛道:「閣下說反了吧?靈修是江寧將軍之女,我只是一介平民,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能有什麼價值?」
等賀春離開,曹湛便上前攬住芳華纖腰,道:「芳華,我好生想念你。」
曹湛道:「織造大人命我不必再管府中事務,只專心查案,可我已經知道黃芳泰、邵鳴、高敏三案兇手均是邵拾遺,只是不能告訴織造大人真相。左右無事,便來找黃兄,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繆齊納大喜過望,急忙下橋迎接。曹湛卻是不動,心道:「這艘船,當是聞名遐邇的邵氏大船了。難道是邵拾遺出面,令票號釋放了靈修?」又見邵拾遺從艙房出來,特意朝自己招了招手,微一沉吟,便也往橋下趕去。
既然肯定是邵拾遺殺了兆貝勒,那麼之前的邵鳴、高敏兩案,也再無疑慮。曹湛長嘆一聲,道:「這其中諸多驚險曲折,可實在叫人想不到。」
楊璧卻是不理,走到艙口叫道:「上來吧。」
芳華口中應道:「我也很想念湛哥哥。」卻輕輕推開了曹湛,大有生疏之意。
曹湛道:「可是邵拾遺為什麼要殺養育自己成人的養父呢?」
黃海博還待再問,忽轉頭見到曹湛正匆匆趕回江寧織造署,忙道:「馬公子,有機會再一起玩呀。」
黃海博道:「但要查明這件事,可不比冒充賭徒與馬勝賭輸贏容易,他二人即便有私,溫瑩因為不能隨意出官署,必選擇在總督署后衙與馬勝私會,我二人又如何能掌握證據?」
黃海博忙命管家去書樓取來畫軸,在書桌上展來,凝視畫中人像,沉默不語。
原來那關虎是個淫棍,每日非婦人服侍不歡,一夜能連御數女。他在自己府中開了暗窯,擄掠綁架了大量民女藏於其中,除了利用這些婦人肉體賺取外快外,更主要的是供他自己姦淫取樂。不想曹湛意外解救了那些婦人,關虎失去淫樂工具,不免寢食難安。他開始尚且遵守上司繆齊納軍令,待在家中https://read.99csw.com,聽候處置,然到了昨晚,再也按捺不住,帶了幾名親信,偷偷溜出滿城,去找秦淮名妓朱雲。
曹湛冷然道:「難道丁公子打算關我一輩子嗎?」
瀋海紅點頭道:「前一夜,有人在烏龍潭邊彈奏琵琶。當時我正陪婆婆說話,婆婆忽然變色,急道:『快,快去看看誰在那裡彈琵琶。』我忙派僕人出去,只見到一個背影,不知彈奏者是誰。」
門前僕人告道:「曹總管可算來了,我家公子派人去了江寧織造署兩趟了。」急引曹湛進門。
剪絨帽男子道:「當年多爾袞、吳三桂、李自成三方于山海關風雲際會。誰也想不到,一個首鼠兩端、反覆無常的小人吳三桂,竟成為了決定中原命運的關鍵人物,蓋因他剛好處在山海關那個位置。而今你曹總管也是,剛好處在一個關鍵位置,你能左右曹寅,曹寅則可以影響皇帝。」
曹湛聞言微驚,卻沒有丁南強反應那般厲害——他張大了嘴,一時合不攏,轉頭看了曹湛好幾眼,才結結巴巴地問道:「他……曹湛怎麼會是桂家的人?」
曹寅捋了捋鬍鬚,道:「我還生怕靈修被綁會牽涉鄭公子,你既這麼說,當是痛恨關虎惡行者所為了。」
靈修道:「我都說了,我被他們蒙住了眼睛,什麼都看不到。」
繆齊納道:「你去了哪裡?這兩日你音訊蹤跡全無,可急死爹爹了。」
黃海博奇道:「鄭奇泰嗎?已有兩年不聞他的音訊,他竟然還記得寫信給我。」又問道:「信何以不直接寄來我這裏,而是要托胡公轉交?勞得胡公多跑一趟。」
曹湛應了一聲,又有意落到後頭,道:「我今日怕是難以脫身。黃兄一早趕來江寧織造署找我,可是有什麼事?」
芳華趁機請求去掉手銬腳鐐,老鴇卻告道:「姑娘是縣令公子的人,鑰匙只有縣令公子才有。」又告道:「只要姑娘學好本事,盡心服侍縣令公子,日後還會愁吃愁穿嗎?」
黃海博又道:「只有一點尚且不明,那就是邵拾遺的殺人動機。他連刺黃芳泰數刀,表明與黃氏有深仇大怨。可邵氏生意一向以西北為主,黃芳泰則是台灣平定後由福建調來京口,若不是西園宴會,二人根本連見面的機會也沒有。」
黃海博道:「如果事先沒有對邵拾遺起疑,這其實算不上破綻。我也是適才細細推敲,才發現了這一點。」又道:「邵拾遺自殘只是為了擺脫殺人嫌疑,他再將兇器拋入假山水池中,不留絲毫痕迹。」
丁宅女主人瀋海紅尚未就寢,正與奶娘在機房中揣摩雲錦妝花織法,聽說黃海博深夜求見,大為驚訝,料想必是出了大事,也不及更衣,匆忙出來見客。
芳華掙開曹湛雙手,垂首道:「首領派人接了我來。」
曹湛見對方說得信誓旦旦,心道:「難道黃芳泰、邵鳴兩名死者傷口口徑近似只是巧合,實際上有兩名兇手?丁南強一力庇護黃芳泰命案兇手,卻斷然否認那人殺了邵鳴,且以自己性命作保,當是有十足把握了。」便順勢問道:「那麼依丁公子看,又是誰殺了雲錦賬房邵鳴呢?」
老馬肅色告道:「絕不是他殺了邵鳴,兇手應該另有其人,且是有意針對邵氏。」
黃海博道:「我猜邵鳴發現了養子竟殺了堂堂朝廷命官,或是在暗中進行大逆不道之事,極為惱怒,這便是僕人所提邵鳴突然變得性急,時常煩躁不安,還厲聲訓斥過邵拾遺兩次。第二次時,邵拾遺還當面頂撞了邵鳴,雖然後來跪下認錯,但邵鳴心結難解,立即派管家高敏前往京師。」
曹湛還待再說,老馬擺手道:「我們設法安排一下,過幾日再說。曹總管放心,我們一定會善待靈修。雖則她父親是江寧將軍,算是我們對頭,但事情與她無干。」
當日邵鳴進入書房,開始清點賬簿,已處於封閉狀態。邵拾遺卻借口向父親辭行,進來書房,將邵鳴殺死,而後掩門離去。將至月門時,還有意回頭應了一聲,製造邵鳴出聲叮囑的假象。值守月門的僕人聽到,便以為邵拾遺離開時,邵鳴人還在書房中,活得好好的,其實彼時人已遇害。
丁拂之起初不信,然四處找尋童大、舒懷不見,又得知馬公子極可能就是傳說中的江湖第一賭徒馬勝后,這才相信了黃海博的判斷,萬念俱灰之下,含恨跳河自殺。
黃海博道:「但他卻是最後一個進出過書房的人。」
繆齊納道:「那你可看到了他們面貌?」
胡其毅道:「這是封舊信,是鄭奇泰兩年前所留,約定在鄭巡撫兩周年忌日時交給黃公子。今日剛好是鄭巡撫兩周年忌日,我該履行諾言,非得親自走一趟不可。」
賀春應了一聲,送走楊璧等人,入艙取了一件衣衫披上,又道:「首領的命令,你二位也聽到了,直到天亮,這艘船都歸你們所有。」
老馬道:「他殺死黃芳泰時,被丁南強撞破,丁南強聽他自報來歷,遂先予以庇護,隨後暗中調查,確認了對方身份。」
待得漢庭明詔近,五湖同覓釣魚槎。
曹湛道:「時間上的出入,不算什麼。」又問道:「而今既然發現了線索,黃兄預備如何做?要知會丁府女主人瀋海紅嗎?」
曹湛道:「丁公子是在跟我裝傻充愣嗎?兇手知悉票號一事,有意留下線索,引人懷疑票號,這可不是你所提到的那些人都能了解到的事。」
剪絨帽男子道:「我們給你一個兇手,你拿他去向曹寅交差,儘快了結黃芳泰一案。」
有人將曹湛提起來,往內里走出一段,濕氣迎面撲來,想來是到了秦淮河邊。果然,曹湛被推上一艘大船,帶到艙底,有人取下他頭上布套——
曹湛道:「我在丁宅見過那幅雲錦,有股獨特的香氣,聽說所用絲線等原料為主顧提供。黃海博記得在月波水榭也聞到過同樣的香氣,當時我便懷疑那幅雲錦是為朱雲定做,主顧就是你丁南強。」
丁南強忙迎上前去,問道:「老馬接到我的秘信了?」
曹湛道:「二位不必如此緊張,鄭公子之事,我還是從曹織造口中得知的。」大致說了鄭公子派使者與日本幕府將軍結盟,卻遭僧人泄露一事。
繆齊納沉吟道:「依你看,是不是有人捉了靈修?」
嘆了口氣,道:「本將軍本來也有此打算,可而今關虎被人射死,我手中沒有了籌碼。我怕那些人遷怒於本將軍,仍不肯釋放靈修,對她做出種種可怕之事,就像……就像關虎對待那些漢女那樣。」一念及此,額頭冷汗直冒。
丁南強道:「因為殺黃芳泰的人,絕不可能殺死邵鳴。」料想曹湛必會繼續追問,又道:「恕我不能將內中緣由見告,但我敢以我丁某人性命做擔保。」
一名年輕女子緩緩從艙底走了上來,正是曹湛的未婚妻子芳華。
原來票號除了接鏢保鏢外,還在全國各地擁有諸多店鋪、田產,財力十分雄厚。那兇手大概是知情者,窺測票號擁有的巨大財富,試圖用邵鳴命案引其現身,好從中漁利。
還是黃海博介面道:「曹寅兄是說,那位鄭公子另有其人?」

曹湛與黃海博相視一眼,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繆齊納道:「好,我會交代下去,從此滿城江寧將軍署,任你邵公子出入。」轉身又道:「曹總管,這次就不麻煩你了。關虎一案嘛,我會再派人調查。」曹湛應了一聲。
邵拾遺手下打聽到慶余班武生羅晉丟了長袍后,便將其當作丁南強捉住,施以酷刑,逼其交出血衣,並交代援手之真正目的。羅晉毫不知情,自然交代不出任何事。邵拾遺得知曹湛正調查黃芳泰一案后,便又派人暗中綁架了黃海博,不想被黃海博一番花言巧語掩飾過去,還泄露了兇手是雲錦內行的細節。即便如此,曹湛也從來沒有懷疑過邵拾遺。
曹寅正在與物林達馬寶柱核對雲錦庫存,聽說曹湛回來,便拋下公務,趕來楝亭書齋。一見面就問道:「你昨夜去了哪裡?難不成又陪靈修去逛夫子廟了?我可是聽說靈修失蹤兩日了。」
老馬擺手道:「曹總管應該不會見告。桂家有桂家的秘密,票號亦有票號的秘密,即使不結為同盟,也應該井水不犯河水。」
曹寅道:「先不說靈修之事了。我昨晚收到急報……」
曹湛只得單膝跪下請罪,道:「屬下不敢。」
曹湛點了點頭,起身告辭,又道:「時辰不早,黃兄又受了傷,你好好歇著,沒事不要出門。」
黃海博道:「起初,我們只以為兇手跟邵鳴有經濟來往,入來書房,謊稱要查驗賬簿,邵鳴毫不防備,由此被殺。但現下看來,更可能是邵拾遺動的手。邵鳴見到兒子進來,當然也不會特別警惕。」
果真如此的話,便解釋了所有疑問。邵拾遺既是鄭氏血脈,便有強烈的殺人動機。料想他一刀一刀刺向黃芳泰之時,亦公然表露了身份,稱自己本姓鄭,由此好讓黃芳泰死得瞑目。
曹寅笑道:「繆齊納這次可是小瞧人了,白演了這麼一出。即便他不這麼做,你也會儘力營救他女兒。」又聽說靈修意外為邵拾遺所救,道:「靈修回來就好。不過那些人膽子也太大了,竟敢綁架江寧將軍之女。」
黃海博聞言,也不及回房去換衣衫,先趕來客堂見客。那貴客,正是十竹齋主人胡其毅。
這錢袋原是一對,由機房殿行頭王楷如所送,曹寅也有一個,上綉「寅」字。他見到繆齊納手中錢袋,臉色大變,走近曹湛,低聲問道:「你昨晚一夜未歸,該不會真的是你……」
曹湛問道:「胡公可是有事?」
黃海博點點頭,道:「鄭巡撫在任時,鄭奇泰曾慕名來千頃堂借書。我想難得巡撫公子有如此上進者,遂慷慨相借,由此結為朋友。可惜鄭巡撫驟然過世,鄭奇泰匆匆扶棺回了故里,我竟未能為其送行。」
曹湛愕然道:「關虎遇害了嗎?」
黃海博也道:「靈修身份特殊,邵拾遺極可能會利用她來實現什麼目的。若是有辦法將其救出,又不驚動官府,自然再好不過。」
曹湛道:「又?上次黃兄在哪裡見過他?」
曹寅道:「福建將軍正加緊訊問鄭寬,一旦有結果,會立即派人傳信。」又問道:「兆貝勒那起案子調查得如何了?」

曹湛驚道:「黃兄認為是邵拾遺殺了邵鳴嗎?就算不是親生,邵鳴也是養父,有多年養育之恩,邵拾遺怎麼可能下手!票號向我保證,絕不是邵拾遺……不,他們說的是絕不是鄭公子殺了邵鳴,丁南強更是稱願意以他自己性命作保。」
二人商議一番,決定先去江寧織造署調閱江東門通船記錄。剛出大門,便見曹寅心腹僕人黑子匆匆趕來。
不想芳華一等看守鬆懈,便設法逃離了白京樓,只因不熟悉城中地形,又被老鴇手下抓了回去。老鴇關了她幾天後,便逼其出去迎客,芳華還是不肯,表示寧可死,也絕不接客。老鴇怕她反抗,驚擾了客人,只好不再強逼,只派她做些苦活兒、重活兒,不過看管極嚴,不讓芳華有逃走的機會。
黃海博搖了搖頭,默默將信遞了過來。曹湛一讀之下,亦是悚然色變。
丁南強搖頭道:「一輩子太長。曹總管總有短處,等我找出你的短處,便可用它來對付你。」又道:「其實我看得出來,靈修也算得上是曹總管的短處,只是我不忍心拿她來要挾你就範。我自己也有心愛的女子,知道那種滋味。」
黑子招手叫道:「原來曹總管在黃公子這裏,小人到處找你。」
黃海博一時震驚不已,本覺此事匪夷所思,難以置信,認為極可能只是巧合,那男子只是長得像馬勝而已。不想今日再次遇到那男子,黃海博上前略一試探,對方竟上了當,爽快地承認了自己姓馬,且是個職業賭徒。
曹湛道:「我如果不同意呢?難不成你們要用酷刑折磨我,或是乾脆殺了我?」
黃海博道:「一點小傷,不礙事。」又指著中年男子,道:「我為曹兄介紹,這位是劉白山劉掌柜。」
曹湛道:「我明明知道他在利用靈修,暗中算計江寧將軍繆齊納,卻又不能說出真相,實在是苦悶無比。」
曹湛沉吟道:「也許不是我所想的那樣,但最好是,那樣我們等於有了馬勝把柄,可以用來要挾他交代雇請他暗算丁拂之的主顧。」
老馬便命人送曹湛出去。剪絨帽男子取出布袋,上前道:「曹總管,得罪了。」照舊將布袋套在曹湛頭上,攜他出去。等布袋取下時,人已在原先的小巷中。
二人久別重逢,各自有說不出的驚喜。只是相聚時間太過短暫,不幾日,曹湛便受命奔赴江寧,執行一項秘密使命。此刻,他見到未婚妻乍然出現,不由得驚喜交加,上前握緊芳華雙手,問道:「芳華,你怎麼會在這裏?」
黃海博道:「怎麼,馬公子又來江寧玩了?」
曹湛道:「一定是江東門。朝廷早有定例,十艘以上船隊,只能走江東門。依我估計,六萬捲圖書,按百本一箱算,也要六百隻箱子,中等駁船,一艘頂多能裝載五十隻箱子,因而至少需要十二艘以上的船。」
曹寅道:「其人已轉押到福建將軍府,由福建將軍負責審問。不過從目下情形看來,似乎不大可能是鄭寬派人到日本與幕府將軍聯絡。」
曹湛道:「鄭奇泰大概是怕黃兄因此而惹禍上身,他刻意將信留至兩年後,應該也是基於此節考慮。」
黃海博皺眉道:「曹兄難不成在暗示溫瑩與馬勝有私?」
他雖有意隱去名諱,只以「他」替代,卻充滿尊敬之意。曹湛心念一動,問道:「莫非殺死黃芳泰的兇手,就是鄭公子?」
繆齊納喜出望外,忙道:「好,好,一切聽曹總管的。」還是不放心,又追上來問道:「曹總管打算如何尋找靈修?」
黃海博笑道:「我姓黃,在京城待過幾年,曾與你在賭坊相遇,賭過兩手,馬公子忘記了嗎?」
曹湛笑道:「根本不需要專門跑一趟江東門。江東門與觀音門、興中門三處的船隻進出記錄就在江寧織造署中。」
曹、黃二人約定同https://read.99csw•com時說出黃芳泰命案兇手的名字,曹湛說的是「鄭公子」,黃海博說的則是「邵拾遺」。
曹湛愕然道:「將軍為何這樣說?」
芳華便不再勸酒,扶曹湛到一旁木榻坐下,伸手去脫他身上衣衫。
靈修經過曹湛面前時,欲說什麼,但還是未說出口,牽了父親之手去了。
光陰匆匆,如此過去了數年。曹湛全然不知芳華下落,主動脫離了桂家。桂家有人打聽到芳華陷於妓院后,遂設法將其接出,又將尋到芳華的消息告知已離開桂家的曹湛。曹湛為了見到未婚妻子,又被迫重回桂家。
對方問道:「你明明是漢人,為何如此關心那旗人女子?你喜歡上了她嗎?」聽聲音,正是那將曹湛誘入圈套的剪絨帽男子。
曹湛聞言,忙聲辯道:「我昨晚根本沒有到過月波水榭附近,既是天暗看不清周遭情形,如何肯定是我射殺了關虎?」
黃海博道:「丁夫人說得明白,我聽得也很清楚。我也是今晚聽到了琵琶聲,有所驚疑,才連夜趕來見丁夫人。」遂起身告辭。
丁南強搖頭道:「靈修暫時不能放。那晚她看到了我,一定會猜到是我捉了她。」
曹湛嚷道:「這實在太不可想象了。」
楊璧這才顏色稍緩,道:「你起來。」又道:「你來江寧兩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要獎賞你。」
黃海博道:「我們總能商議出個法子來對付邵拾遺。」又正色告道:「曹兄,我今日在江寧府署時,私下做了一件事——我已將黃芳泰、邵鳴、高敏三案經過,原原本本地寫下來,用印泥封好,交給了江寧府老仵作郭揚保管,以防萬一。」
三戶已亡熊繹國,一成猶啟少康家。
黃海博道:「他是鄭端之子。」

丁南強不答,只問道:「桂家一向在西南大山中活動,為什麼突然來了江寧?曹總管更是在江寧織造署潛伏兩年,又有什麼目的?」
老馬道:「票號已經存在數十年,雖然近十年已完全靜默,但在二三十年前,活動頗為頻繁,有不少同道者均知悉其事。至於嫁禍票號一事,我猜兇手是有意要引票號現身。」
曹湛只覺得眼前一黑,呼吸也變得憋悶起來,心道:「是了,靈修就是這樣被綁架的。她看到熟人,追了出來,被對方引誘到小巷深處,隨即被人制住。因為發生得太快,對方又做得乾淨利落,是以在夫子廟這樣的繁華鬧市,也無人察覺。」

黃海博應了一聲,急回身奔過街道,叫道:「曹兄!」
曹寅擺手道:「黃兄不必迴避,多虧了你,陪著曹湛東奔西走,才解決了不少難題。我們本就是朋友,你又與曹湛相處得極好,雖是朝廷機密大事,但黃兄知曉分寸,也不必瞞你。」遂直言告道:「鄭成功之子鄭寬已被捕獲,原來他在福建一處山寺出家做了僧人。前次朝廷將鄭寬畫像下發各地督撫及駐防后,很快有人認出了他。」
黃海博亦覺得有理,一想到那主顧為奪丁氏藏書苦心經營多年,還害得丁拂之丟了性命,若非瀋海紅力挽狂瀾,怕是丁家早已家破,不由得不寒而慄。又道:「那人如此厲害,害得丁家幾近家破人亡,他為什麼沒有找上我們黃家?」
黃海博道:「我想去趟江寧府,但需要藉助你曹總管的名頭。」
賀春忙勸道:「首領息怒,曹湛也只是利用繆齊納的女兒而已,他何嘗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三是興中門,門外即是秦淮河口,市名下關,明時稱龍江關。明代鄭和七下西洋,均起程於此。其南有三汊河,為當年鄭和造船之地,又稱寶船灘。
黃海博躊躇道:「靈修身份不同一般,邵拾遺既是救命恩人,必成為江寧將軍座上客,方便他日後行事。此人心計當真深刻無比。」
曹湛道:「你可知道那些丟失了女兒的人家,有多悲痛欲絕!可憐天下父母心,就算是江寧將軍繆齊納,關愛女兒之心,跟平民百姓也沒什麼分別。」
曹湛問道:「殺死黃芳泰的兇手,到底是誰?」
曹湛也感驚訝,問道:「黃兄又如何會知道?」
老馬搖了搖頭,似是頗為無奈,又指著曹湛命道:「解開曹總管綁索,他是桂家的人。」
他強調邵府上下都聽命于管家高敏,以此作為開脫的理由。高戈肯定知道這是事實,當然不會在懷疑。但其實邵拾遺還有一層鄭公子的身份,手下亦多精通武藝之徒,可比邵府下人精幹多了。
曹湛道:「將軍……」
曹湛道:「但邵拾遺也當真了得,立即佯裝發怒,巧妙掩飾了過去。」
黃氏是金陵藏書大家,千頃堂所藏各類秘本甚多。黃海博記得讀過一部金陵本地人著述的私家筆記,記錄說金陵有馬姓賭徒世家,歷代男子均為賭博高手,靠經營賭坊起家。到了順治末年,常熟某汪姓士子到江寧參加鄉試,為馬氏賭坊誘騙,染上賭癮,盤纏輸光,窮困潦倒,最終未能入榜。後來汪姓士子意外得知馬家賭坊是受同郡另一名才學不及自己的士子所雇,目的就是要阻止他金榜題名。汪姓士子大忿之下,持刀殺死那酒後自行吐露了真相的士子,又趕來江寧,闖入馬氏賭坊,馬氏卻不肯承認其事。汪姓士子突然發狂,在賭坊中大砍大殺了一通,砍死砍傷數人後,自己也自殺而死。賭坊主人馬氏雖然僥倖逃過一劫,但其受雇誘人賭博的惡行卻由此為人所知,再也無法在金陵立足,自此消失不見,有傳聞說馬氏攜全家去了北方。
曹湛道:「丁拂之幼年喪父,由孤母撫育,容易下手。黃兄雖然也是早年喪母,但有嚴父在堂。尊父更是明史修撰官,由皇帝欽點,以布衣入翰林院,黃氏聲名、地位,遠非丁氏所及。那主顧既是個厲害人物,不會看不到這一點。用最簡單的話說,柿子當然要揀軟的捏。」
丁南強道:「就是有人事先存了一個箱子在我這裏,約定日後會有人來取。我確認對方身份無誤后,便要將箱子交給對方。」搖了搖頭,道:「我透露得實在太多了。曹總管,我再問你一次,你可同意我們做個交易?」見曹湛堅決地搖了搖頭,便道:「你不同意也沒關係,我先暫時將你扣押起來。」
黃海博仔細回憶當時情形——馬勝春風滿面地出來,還對素不相識的自己得意一笑。而他又等了好大一會兒,溫瑩才召他進去。
曹湛道:「馬勝既是參与者,當知悉全部內情,我們不妨從他下手。」
曹湛道:「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神情很是沮喪。
黃海博狐疑問道:「曹兄說的鄭公子,就是鄭成功之子鄭寬嗎?」
曹湛搖頭道:「我不知道,我昨日也在到處找她。」
楊璧打斷道:「票號那些人捉靈修做什麼?是想要挾江寧將軍一道起事嗎?」
曹湛道:「這事確實極難,溫瑩敢在傅拉塔眼皮底下行事,表明她早已買通了身邊的人,要抓到二人私會的真憑實據,可不容易,容我再想想辦法。」
曹湛道:「或許那主顧將書偽裝成了別的貨物,又或許先將書藏在了某處,等風頭過了,這才裝船運走。」
曹湛聞聲頓住腳步,問道:「黃兄是來找我嗎?」

時已過午,曹湛只昨晚簡略在賀春船上吃過一點酒食,肚子早餓得咕咕叫,便道:「還是去上次那家酒肆如何?這次我做東。」黃海博道:「甚好。」
曹湛已從巨大震撼中冷靜下來,皺眉道:「莫非邵拾遺就是鄭公子?」
前去客館尋找陸惠的丁南強聽到動靜,進來茅房時,正好聽到了邵拾遺的自述。他大概一時也難以相信巨富之子竟是鄭成功血脈,然邵拾遺殺死黃芳泰是事實,他稍作判斷,便立即決定伸出援手。
繆齊納搖頭道:「織造大人該知道,凡是涉及滿城八旗的案子,一律由江寧將軍府裁處,地方官府無權過問。曹織造,今日我可要得罪了。來人,帶曹湛回滿城。」
曹湛一時頗覺尷尬,隨口問道:「現下什麼時辰?」
黃海博道:「邵鳴命案,只有一處疑點,我暫時還想不通,那麼為什麼邵拾遺要陷害票號。」
曹湛道:「什麼交易?」
曹湛道:「那暗中窺測丁氏藏書的主顧,苦心經營多年,根本無須藉助兩江總督的勢力,唯有一點需要幫忙,那便是運輸。」
於是設法除掉了芳華的手銬腳鐐,愈發盡心調|教,還給她安排了一名婢女紅玉,專門服侍飲食。
剪絨帽男子當即肅然起敬,道:「如果旁人說這番話,我不覺得有什麼。但這番話從你曹湛口中說出來,我願意買賬,畢竟是靠你曹湛,滿城那些漢女才得以重見天日。來人,帶曹總管去見靈修。」
曹湛忙問道:「鄭奇泰是誰?」
曹湛大感意外,賀春忙從旁解釋道:「這兩日,繆齊納派了大隊人馬馳出滿城,極是反常,我還以為有什麼軍事行動,暗中打探,方知是繆齊納的女兒失蹤了。」
邵拾遺原話是:「這邵府上上下下,每一個人都是爹爹和高管家親自挑選,廚子、園丁、奴婢,無一不是,都是你叔叔高管家的心腹,宜園亦是如此,我能派誰去做這件事?」
這次輪到黃海博目瞪口呆,連連搖頭道:「怎麼可能呢?明明是邵拾遺啊。」
滿城西門西華門距離江寧織造署極近,到西華門外的天津橋時,曹湛叫道:「這裏也沒有外人了,將軍有話,不妨就在這裏說。」
黃海博見曹湛欣然贊同,這才放心下來。又道:「曹兄既不用再管江寧織造內府事務,何不住去我家?如此,我二人就近商議,可就方便多了。」
黃海博忙道:「曹兄放心,我絲毫沒有提及票號。旁人看了信后,只會知道邵拾遺並非邵鳴親子,與黃芳泰有私仇,我甚至沒有提及邵拾遺還有鄭公子的身份。」
黃海博大惑不解,道:「竟有這般奇怪的事。」
胡其毅搖頭道:「沒事,沒事。老夫一個刻書的,能有什麼事!」拱手辭出。
江寧城中從來不打五更,曹湛見東方天邊已然蒙蒙發亮,料想五更已過,遂向賀春招呼了一聲,便匆匆離去。途中憶及昨夜之事,深感懊悔,暗道:「我明明是為了營救靈修,趕去向楊璧求助的,遇到芳華固然是個驚喜,可我不該在這個時候跟她……跟她那個……」
曹湛大吃一驚,問道:「黃兄為何會認為是邵拾遺?」
丁南強道:「羅晉確實是因為我而死,我很是對不起他,他的家人,我會負責到底。」嘆了口氣,又道:「再提這些傷感之事又有什麼用,事情已經發生了,只能設法挽救彌補。曹總管,你的為人機智聰穎,我很是佩服,還是那句話,我們做個交易,只要你同意以我給你的兇手交差,儘快了結黃芳泰一案,我現在就可以放你走。」
曹湛被剪絨帽男子誘至一條小巷,察覺到不對,正欲拔刀相抗,對方卻以靈修相要挾,曹湛遂強忍怒氣,鬆開了手,任身後之人將自己雙手擰到背後縛住。剪絨帽男子回身繳下曹湛兵刃,又以布團塞其口,再隨手取出一條黑布口袋,麻利地套到他頭上。
黃海博道:「在兩江總督署,就是上次去見溫瑩的那次。」
從黃芳泰命案至邵鳴遇害,票號並未浮出水面,邵拾遺應該也不知道丁南強跟票號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更不認識票號老馬等人。但票號畢竟不是默默無聞之輩,連黃芳泰尚且知悉票號之名,可見票號組織當年極是活躍,做過不少大事。既有鄭成功余部奉邵拾遺為主,知情者便將票號曾與鄭氏結盟一事告訴了他。邵拾遺既想起事,便預備利用票號的財力和物力,卻又不知如何尋到靜默多年的票號。此人也當有心計,竟能想到利用邵鳴之死做起文章,可謂一箭雙鵰。
靈修笑道:「我向邵公子道謝,他也是這般說,一點也不居功。」
曹湛道:「那麼我們好好想個法子,看能不能令馬勝自己交代。」
曹寅點了點頭,又道:「不過除了鄭寬外,鄭氏再無漏網之魚,或許是什麼人想利用鄭成功國姓爺身份,冒充鄭公子也說不準。」
黃海博笑道:「曹兄的名頭已經幫了大忙,我調閱了江寧府一起涉及賭博的舊案,發現了端倪。」
曹寅追出來叫道:「繆齊納將軍,我可警告你……」忽見曹湛朝自己使了個眼色,心下大奇,倒也不再阻止,任憑八旗兵將人帶走。
曹湛道:「不錯,我二人在邵氏書房反覆勘驗過,案發時,只可能是這番情形。」
他原先只認為靈修是個刁蠻任性的貴族女子,雖然他也與之接近,但只因為另有緣由。今日在夫子廟來回找尋她時,不由自九*九*藏*書主地回憶起那晚與她閑逛夜市的情形,這才發現她的單純與天真,在這爾虞我詐的紅塵中,竟是如此難得可貴。那時候,他才知道,他關注她的下落與安危,已不是出於朋友的責任,而是出於真正的關切。此刻見到她蜷縮在船艙中,是那麼弱小,那麼無助,心中竟隱隱作痛起來。
黃海博道:「其實邵拾遺那句話,反而證明他與高敏被劫有染。只不過我等不知內情,跟高戈一樣,相信了他的說辭。」
於是二人又來到武寧橋邊的武記酒肆。曹湛趁隙說了邵拾遺送回靈修之事。
曹湛道:「或許主顧垂涎丁氏藏書很久了,不惜在丁拂之少年時便開始布局。」
邵拾遺上前行了一禮,告道:「我昨夜乘船到邵氏別業,欲整理父親遺物,正好見到有兩名男子拖著一人登岸。我看那人雙手被綁在身後,頭上還套著個布袋,料想兩名男子必是歹人,便大聲呼叫,急忙帶人上去解救。那兩名男子拖著人走了一段,見快要被追上,便扔下人跑了。我上前取下布袋一看,才知道被綁者是靈修小姐。」
鄭奇泰在信中說:兩江總督傅拉塔與丁氏失書一事有干。其父鄭端因某種機緣,得知了內情,厭惡傅拉塔助紂為虐,竟謀奪江寧著名士人之書,預備上疏朝廷,舉報傅拉塔。奏疏未成,鄭端即在當夜暴死。鄭奇泰懷疑是傅拉塔派人毒害了父親,卻因為懼禍,不敢對任何人說起。他在極短的時間內辦完了後事,扶父親棺木返回故鄉,好遠離傅拉塔的勢力範圍。但鄭奇泰卻還是心有不甘,不願秘密就此湮沒,丁拂之雖然已經過世,但丁、黃兩家卻是世交,遂決意將真相告于黃海博。
曹湛道:「沒有的事,我跟靈修只是朋友。你們都是堂堂男子漢,為何要下手對付一名弱女子?」
曹湛心念一動,道:「黃兄兩次看到馬勝出入兩江總督署,表明他是那裡的常客。兩江總督署可不是普通衙門,他一個賭徒,何以會大搖大擺地走進走出,而且得到了總督小妾的青睞?」
黃海博聞言,起初大為驚異,但再聯想到江寧織造威凌兩江總督之上,也覺得不足為奇。想了想,才道:「船隻進出記錄在江寧織造署固然方便,但調閱文書,勢必會被曹寅兄知悉,他問起原委,曹兄可要將實情相告?」
黃海博道:「分家產只是邵拾遺的說法,高戈說的則是老爺要召大姑爺來江寧主事。」
丁南強道:「慶余班武生羅晉是因為跳河逃走,不幸溺水而死,其實對方並無殺他之意。至於雲錦賬房邵鳴,跟黃芳泰一案絕無干係,我可以向你打包票。」
那反覆徘徊之人正是失蹤幾日的丁南強,聞言亦是大吃一驚,走到曹湛面前,親自取下其頭套,問道:「曹總管如何知道是我?」
黃海博「啊」了一聲,失聲道:「難道邵拾遺不是邵鳴親子?他的名字叫拾遺,亦是邵鳴有意為之?」

曹湛又問道:「丁公子自稱保管者,保管可是票號財富?」
曹湛道:「那好,我先暫時將黃芳泰一案按下,你們也不必弄個假兇手給我。我寧可被看作無能,查不到真兇,也不會糊弄。」又道:「我已經答應你們的要求,這就請放了靈修吧。」
黃海博道:「丁太夫人聽到樂聲,也是驟然變色嗎?」
曹湛道:「繆齊納捉我,只是為了壓服我,逼我出面去尋靈修。」
曹湛道:「這便是了。我猜丁拂之敗光丁氏家產後,有人也曾提議用丁氏藏書做賭本,但丁拂之知道那是祖上兩代人的心血,無論如何都不能用其下注。主顧不得已,這才又設下美人計。」
丁拂之自殺之前,一直住在黃家,曾親手繪出舒懷、馬勝畫像,好方便尋人。那舒懷畫像,已隨丁氏其人一道消失在秦淮河中,馬勝畫像卻還在,黃海博因是故友手筆,特意將之裝裱收藏。
邵拾遺不知丁南強身份,甚至因其臉上的花妝沒認出他是丁南強,驚魂不定下,先暫時接受了幫助,脫下血衣,換上丁南強遞過來的長袍,迅疾離開了西園。
瀋海紅問道:「黃公子深夜……」忽見到黃海博右手纏著紗布,驚問道:「黃公子受傷了嗎?」
曹湛忙道:「將軍不必承諾什麼。我只拿靈修當朋友,一定會力保她平安歸來。」
曹湛道:「沒有這回事。我為什麼要殺關虎?」
黃海博心念一動,忙急步過街,上前攔住對方,招呼道:「閣下是不是姓馬?」
芳華又斟滿一杯酒,奉到曹湛面前,道:「湛哥哥,我雖來到江寧,卻還是不能經常與你見面。希望你珍惜與芳華在一起的每一時每一刻,讓我好好服侍你。」
胡氏已年過七旬,因注重養生,依然精神矍鑠,紅光滿面,仙風道骨。他于飲水一道最為重視,認為「水以清輕、甘潔為美,輕甘乃水之自然,獨為難得」,在宅中後院種有二十余株芭蕉,每早取花中露水啜飲,稱其甘鮮可愛,涼沁心脾,胸膈間有飄飄欲仙意。
黃海博又補充道:「選擇當日動手,正是邵拾遺最高明之處。他受命陪兆貝勒出遊,又知邵鳴當日要在書房查驗賬簿,不準旁人打擾,便刻意挑了這一日動手。我猜即使沒有兆貝勒來訪,他也會有意安排下別的事,製造整日不在府中的假象。」
黃海博道:「如此也好,如果事敗,得罪傅拉塔的也只是你我二人,與曹寅兄無關。」又問道:「曹兄,此事極是兇險,你當真要鼎力協助嗎?」
曹湛頗不習慣,道:「這些我自己做就行。來,芳華,你也坐下。你可是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不少,多吃點。」
黃海博道:「舉手之勞,丁太夫人竟還惦記,更別說丁、黃兩家本是世交。不過丁夫人織錦之術名動江寧,我亦是仰慕已久,我就不客氣了。」當即接過披風披上,長短寬窄,無一不合。他大喜過望,再三道謝,這才登車離去。
曹湛遲疑道:「這個嘛,屬下尚不能確定。」
黃海博道:「起初我也是震驚異常,但過後細細思量,倒也覺得順理成章。」
江心洲面積三萬余畝,夏秋之間,蘆葦森高,至十一月間便可收穫,可滿足江寧全城燃料之用。
黃海博忙命僕人取來一錠白銀,遞給劉白山道:「今日損壞了劉掌柜的木盒與人蔘,這二十兩銀子,權當賠償。」
繆齊納問道:「靈修人在哪裡?」
二人商議一番,便尋來大功坊賭坊,想看看馬勝是不是在那裡。不想賭坊大門緊閉,黃海博上前抓起門環,正欲叩門,有路人笑道:「二位公子是第一次來吧?賭坊都是夜間開張,入夜後才會開門。」
胡其毅是刻書業巨匠,黃海博父親黃虞稷亦是江寧私家刻書名家,其人在世時,以晚輩身份與胡其毅相交,足見胡氏地位之尊。黃海博見其人忽然大駕光臨,極是驚訝,忙上前招呼道:「海博料不到胡公今日會來,一早出了門,勞胡公久候。快些請坐。」

曹湛不能告知實情,只好道:「未必如此,靈修才失蹤兩日,或許是去遊山玩水時不慎受了傷,一時回不來。等傷好了,她自己就回來了,將軍不必煩心。」
曹湛道:「原來你們捉住靈修,只是為了要挾我。」
丁南強聞言全身一震,竟是駭異得呆了。
曹寅道:「兆貝勒身份特殊,這起案子是重中之重。」
丁南強道:「曹總管認出我,僅僅是因為聞到了我身上的香氣嗎?」
靈修道:「他們除了將我綁住,堵嘴蒙眼,倒也沒有過分之處。」
等黃海博再跨入門檻時,第一句話便是:「我知道是誰殺了黃芳泰,十成把握。」
曹湛搖頭道:「我去向人求助,但對方不肯同意。」
而傅拉塔與馬勝相比,也確實相差太大——一個是年過六旬的乾癟老頭;一個是正當盛年的精壯男子。即便前者權柄顯赫,貴為兩江總督,可對空守閨閣的寂|寞|女子而言,又有什麼用處呢?
曹湛問道:「當日黃兄推測『丁馬賭局』為騙局,便是因為先讀過這部私家筆記嗎?」
剪絨帽男子道:「我們想跟曹總管做筆交易。」
曹湛聽了很是感觸,便又滿飲了一杯。芳華不斷殷殷相勸,曹湛均不能拒絕,數杯酒下來,已是頭昏眼花,露出濃重醉意,遂擺手道:「我喝不得酒,今日破例喝了這麼多,實在不能再喝了。」
黃海博這才明白究竟,嘆息一番,又道:「曹兄,你之前不知邵拾遺歹毒,竟至弒父,答應了丁南強等人要替他掩飾,現下又該如何處置?」
曹湛一時瞠目結舌。
最近丁南強突然失蹤,朱雲亦不知其去向,不免十分著急。今日黃海博到月波水榭打探丁南強下落,見朱雲鬱鬱寡歡,便直言告知丁氏極可能已被人滅口,希望朱雲心理能有所準備。朱雲大駭之下,痛哭出聲,說她知道是誰殺了丁南強,取出血衣,交給了黃海博。
忽有人大聲介面道:「我知道曹總管的短處。」正是那晚「夜訪」曹湛的老馬的聲音。
曹湛冷笑道:「如此說來,丁公子為人還不算壞。」
曹湛已知邵拾遺便是鄭公子,卻不能說出來,他不願意欺瞞曹寅,也不敢接話。
頓了頓,道:「那邵拾遺心腸歹毒,而今你我均知他的秘密,雖然曹兄向票號保證,不會揭穿黃芳泰命案真相,但邵拾遺沒有理由相信你,難保日後不會再下手加害。我與郭揚約定,你我任何一方有事,遇害或是失蹤十日以上,他便將那封信上交江寧知府。」
這一現象,極令時人矚目。當時流言頗多,亦有人聲稱是傅拉塔暗害了鄭端,不過旁人多不相信這一說法。之後,新任江寧織造曹寅大顯身手,將江寧織造署經營成江南文化中心,引起眾人矚目,鄭端事件也逐漸淡出世人視線。
二是觀音門,門外即草鞋峽水道,其市名燕子磯。燕子磯之漁稅,與上新河之木材稅、江心洲之柴稅,為大宗收入。漁稅之「漁」指鰣魚,每年定期由大海游入草鞋峽,因而江寧捕魚漁戶,均居住于附近。因鰣魚珍貴難得,亦成為江寧專獻的貢品。
黃海博道:「丁南強終究還算是心地善良之輩,這樣的人,當然想象不出邵拾遺竟會做出有悖人倫之事,票號亦是如此。我也不是平白無故地認定邵拾遺,只需回想當日現場情形,便可一清二楚。」
高敏既是受邵鳴之命去召邵氏女兒、女婿到江寧,必將不利於邵拾遺。雖則邵鳴念及多年父子之情,尚未向官府舉報養子,但一旦其女婿知曉,局面便很難控制。邵拾遺遂派人暗中劫住了高敏,搜去書信,將高敏關押在烏龍潭附近的某處地方。
當日邵拾遺跟著黃芳泰來到客館外,叫住其人搭訕。他是巨富之子,黃芳泰少不得要給幾分面子,由此被誘入茅房殺害。但殺人經過被丁南強撞見,丁南強既與票號淵源深厚,想必也是反清復明分子,以為邵拾遺亦是同道,遂主動予以庇護。邵拾遺換上乾淨衣衫后,以照顧母親為名,中途離去。血衣則被丁南強交給朱雲處理。丁氏後來之所以承認殺人罪名,只是不得已為之,既不能供出邵拾遺自保,又必須保護票號繼續沉於水底,以免引起官府注意。
曹湛道:「黃兄是說,管家高敏趕赴京師,不是為了分什麼家產,而是要將邵拾遺所作所為告訴邵鳴女兒、女婿,或是召二人到江寧?」
曹湛道:「我暫時沒有好的法子。不過我聽老馬說,票號最近十年一直靜默,不再有所活動,似是已經放棄反清復明之志。但邵拾遺以鄭公子身份突然現身後,又將票號重新喚醒了過來。」
話音未落,便有僕人在門外稟報道:「江寧將軍繆齊納到了,請織造大人速去客堂見他,還指名要見曹總管。」
船板一搭好,靈修便先跳下來,撲入父親懷中,叫道:「爹爹!爹爹!」
芳華抿嘴笑道:「當然不是,我們就這樣站在船頭,容易被人看見。」引曹湛下來艙底,指著一桌酒菜道:「這些夜宵,本來是為首領他們準備的,卻想不到等到了湛哥哥。」扶曹湛到板凳上坐下,又親自為他斟酒夾菜,殷勤服侍。
曹湛無奈地搖搖頭,道:「我只能遵守承諾。希望邵拾遺多行不義必自斃,不管他是不是什麼鄭公子。」又道:「不過目下我更擔心的是票號,他們實力雄厚,組織嚴密,遠非一個邵拾遺所能比擬。我想保全這些人,但又想阻止他們行事。」
黃海博憶及當年之事,沉吟道:「倒真有幾分道理,我記得當時總有個姓鄭的年輕公子來約拂之去玩,那姓鄭的比拂之大上四五歲,懂得玩各種花樣,一度極令拂之崇拜。過了幾年,那鄭公子也不見了。問起他去向,拂之說他回北方老家了。那時候,拂之賭癮已經很重,有事沒事總往賭坊跑。丁家底子本來相當厚實,但多年下來,到底還是被拂之敗光了。」
曹湛點了點頭,又道:「我猜前晚靈修也是因為看到你,一時驚訝,跟了上去,結果反倒被你捉住。」
邵拾遺施了一禮,道:「我只是湊巧路過,救人時根本不知道對方就是靈修,將軍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繆齊納又道:「靈修母親死得早,我與她相依為命,她的心事,從不瞞我。我當然不會允准她嫁給一名無品無爵的漢人男子,但料想她只是少女懷春,過些日子,自然就淡了,所以也不阻止她時時去找曹總管。如果曹總管這次能救出靈修……」
曹湛與黃海博相視一眼,失聲道:「死者該不會是……」
曹湛道:「無論如何,黃兄要多加小心才是。」拱手辭出。
楊璧沉下臉,喝道:「放肆,你敢抗命嗎?是不是你跟了曹寅兩年,心也向著他了?」
曹湛聞言,大感驚愕。
黃海博料想曹湛是在為營救靈修奔走,一時不及回來,便告道:「等曹總管回來,請他務必去找我一趟。」
曹湛見曹寅微有躊躇,目光閃動,猜及其心思,忙道:「也許在那些人眼中,平民家的女兒跟江寧將軍的女兒地位一樣,都是父母的心頭寶。」
他久在江寧織造署,亦知兩年前督撫不和,傅拉塔與鄭端互相彈劾,奏疏中言辭極為激烈。而鄭端離奇死於任上后,朝廷即https://read.99csw.com對江寧地方要員進行了大調整,現任江寧將軍、江蘇按察使、布政使等均是鄭端死後才調來江寧,就連江寧織造曹寅亦是如此,唯獨傅拉塔沒有動窩,依舊留任兩江總督。
曹湛搖頭道:「不行。那兇手若只是殺了京口總兵黃芳泰,我也許會考慮丁公子的提議,可他殺了慶余班武生羅晉,又殺了雲錦賬房邵鳴,還曾經捉了我朋友黃海博,以酷刑拷問,我不能任由其逍遙法外。」
黃海博道:「我猜邵鳴原先並不知道邵拾遺正以鄭公子的身份行反清復明之事,更不知道心愛的養子在西園殺了京口總兵黃芳泰。但他二人畢竟是父子,長期生活在一個屋檐下,邵拾遺行事再周密,邵鳴也必有所覺察。之前邵拾遺曾說邵府上下都是邵鳴和管家高敏親自挑選,僕人、園丁等,表示邵鳴從內心深處並不真正放心養子。那高戈聽說叔叔高敏過世后,第一反應不是慟哭難過,而是望向邵拾遺,分明有懷疑二公子之意,表明管家高敏跟邵拾遺平時一向不大和睦。」
黃海博一怔,問道:「曹兄如何會知道?」
黃海博道:「曹兄還記得我跟你講過丁拂之的故事嗎?他與一個手段高明的賭徒對賭,輸掉了丁氏全部藏書。我今日又看到那個賭徒了。」
黃海博道:「可惜江東門離城太遠,我們只能明日一早動身出發了。」
曹湛大奇,問道:「誰會這麼做?」
黃海博笑道:「我本來也沒做這個打算。馬勝在兩江總督署見過我,下次只需向溫瑩打探,便知我于賭博一道一無所知,而且絕不是會出入賭坊的那類人。」
曹湛正色道:「黃兄當日曾因我被邵拾遺捉去,施以酷刑。而後又有票號老馬持劍威脅一事,也是因我而起。我目下所做之事,亦要擔待極大幹系,黃兄本可置身事外,可你卻沒有絲毫退縮,足見已將我的事當作了你的事。你的事,當然也是我曹湛的事,切莫再說見外之話。」又道:「況且鄭奇泰所言為真的話,傅拉塔為私利謀害了在任巡撫,這種人,怎能讓他繼續坐在兩江總督的位子上?」
一邊說著,一邊拆開信皮,取出信箋來。目光上下掃過兩行,便臉色大變,看到信末,竟露出驚恐之色來。
黃海博道:「均是邵拾遺所為。」又嘆道:「那高戈觸覺當真敏銳,得知叔叔死訊后,第一反應就是去看邵拾遺,對方正是害死高敏的真兇。」
黃海博忙道:「丁夫人正忙於織錦,先不必讓她知道。我想先設法查出當年是誰雇請了馬勝。」
忽然又想起一事,問道,「丁、黃均為金陵藏書大家,黃兄與丁拂之同樣出身書香門第,何以丁拂之會染上了賭癮?聽黃兄說丁拂之精通音律,能彈一手好琵琶,當是翩翩佳公子,為何突然之間就變成了一個嗜好賭博的敗家子?」
黃海博道:「我剛才遇到了馬勝,與他搭訕,謊稱曾在京師跟他賭過幾手,他非但沒有懷疑,還順口說出此次來金陵是來收債,我懷疑他又做了類似的事,而且雇請他的主顧就在江寧。」
原來曹湛昨日離開黃府後,便徑直趕去秦淮河邊找賀春,不想首領楊璧正帶人在船上議事,見曹湛踏夜色而來,很是奇怪,問道:「你違抗禁令,私下來找賀春,可是有事?」
瀋海紅點點頭,道:「我知道黃公子怎麼想。我聽說拂之生前擅彈琵琶,亦是箇中好手。不過我與他雖然正式拜堂,結為夫妻,但剛入洞房,他便匆匆離去,我頭上蓋頭未揭,連他的面容都未看到,更談不上了解。所以即使我聽到琵琶,也不能判斷那是否是拂之所為。更何況僕人回報說,是一名女子。」她說得甚是平靜,不聞絲毫怨氣。
繆齊納道:「無須向城門守衛確認,關虎是在滿城外遇害。」
原來當日丁南強將血衣團作一團,請朱雲帶出西園,再予以銷毀。朱雲一時好奇,打開看了一眼,驚見長袍上染滿血跡,意識到事情不同尋常。她雖不敢向丁南強詢問究竟,卻多了個心眼,暗中將血衣藏了起來,卻又告訴丁氏已將衣服燒毀。
丁南強不願再提此話題,來回走了幾圈,正色告道:「曹總管,你讓我很為難!我本該殺了你和靈修滅口,但你二人均是無辜牽扯進來,不該落得這樣的下場。尤其是你,解救了許多婦女,已是江寧城中的英雄人物。但若就此放你走,又會壞人大事。」
楊璧道:「那麼你先不必救靈修出來。」
那人訝然道:「你是誰?如何認得我?」一開口,便是地地道道的京腔,京味兒十足。
邵拾遺道:「靈修小姐這次受驚不小,我因為還要操辦父親後事,就不送小姐回滿城了,改日再來探望。」
如此過了兩月。縣令公子聽說芳華乖巧順從,也很滿意,預備等立秋處死曹湛后,便正式收芳華為侍妾。不想桂家攻破縣城,縣令被殺,縣令公子亦驚悸而死。老鴇得知后,急忙將芳華藏入密室。
他本來信任票號,靈修雖然落入其手,卻沒有生命危險,而今既知票號與邵拾遺結盟,便很有些擔心起來——
黃海博道:「我從月波水榭出來后,便有一名男子當道搶劫,對方甚有武力,持刀傷了我。幸虧劉掌柜路過,原來劉掌柜也是個會家子,竟用人蔘盒子打跑了歹人。」
黃海博道:「那倒是,之前不是有個叫楊起隆的,一再冒充朱三太子起事嗎?」
黃海博有所會意,道:「莫非曹兄認為是有人刻意引誘拂之迷上賭博?但拂之的賭癮,是少年時便染下的。後來丁氏家產敗得差不多了,丁太夫人苦苦哀求,我也拚命相勸,他才沒有再去賭坊。」
賀春答道:「四更鼓聲已經響過好一陣子了。」
繆齊納道:「當日關虎本要殺你滅口,若非小女靈修在場,只怕你活不到今日。你自恃江寧織造署地位非凡,連兩江總督也要避讓三分,對關虎欲殺你一事,自是懷恨在心。」
黃海博道:「邵拾遺說,刺客刺中兆貝勒后,又舉刀朝他刺來,因他懷中抱著兆貝勒,所以對方只刺中了他肩頭。」
曹湛道:「屬下是有事找首領你,但首領交代的聯絡地點大報恩寺位於城外,目下已經城禁,屬下出不了城,一時倉促,便打算先來尋賀春商議。」
曹寅笑道:「江寧將軍大駕光臨不說,還將兵仗擺到我這小小江寧織造署來了。」
曹湛道:「不錯,這一處細節我留意到了,當時還覺得高戈有些過分,難怪邵拾遺會當場發怒。」
靈修道:「我被壞人捉了,幸虧邵公子救了我。」
曹湛道:「我不明白。」
曹湛曾在江寧將軍署見過邵拾遺,當日他主動送錦緞入府,分明是有意接近靈修,有所圖謀。他若知道靈修在票號之手,怕是要利用她的身份大做文章,絕不會輕易將其釋放。而靈修雖然率性天真,卻是副剛烈性情,萬一看破邵拾遺陰謀,必竭力抗拒,以邵拾遺之狠毒,殺她滅口也說不準。
曹湛亦是滿腹狐疑,忍不住先開口問道:「你是不是丁南強?」
曹湛掩飾道:「我出城去找靈修了,結果誤了城禁,城門關閉,一時回不了城。」
曹湛沉吟道:「馬勝既是江湖賭徒,收錢辦事,他幫主顧贏取了數萬藏書,那可是丁氏兩代所積,是一筆巨大財富。想來馬勝因之而收取的報酬不少,絕不會輕易透露主顧姓名。不然他信譽盡毀,日後再也無法在江湖立足。」
門子告道:「曹總管昨夜沒有回來,織造大人也有急事找他呢。」
老鴇受了縣令公子之令,不敢怠慢,每每調|教、責罰雛妓時,便令芳華在旁觀看,又將各種綾羅綢緞、珠寶首飾堆在面前,軟語引誘。芳華只是一言不發。老鴇以為她已經上鉤,便又教習各種房中之術,好讓她日後將縣令公子服侍得舒舒服服。

至於兆貝勒,自邵鳴遇害,他便與邵拾遺在一起,形影不離。這期間正好發生了高敏意外逃脫之事,或許手下人趕來向邵拾遺稟報時,兆貝勒聽到了什麼。邵拾遺即便當場掩飾過去,但兆貝勒還是不能完全釋疑。他是蒙古貝勒,交往者非富即貴,萬一他日露一點口風,可就是後患無窮,邵拾遺決定下手除掉他,再正常不過。
回來家中,黃海博取下披風,疊得整整齊齊,置放在床頭。又獨自坐在燈下,發了一會兒呆,忽想到什麼,急忙趕來書房,翻找一番,又叫來管家問道:「那捲畫軸,到哪裡去了?」
曹湛道:「已經算是,那麼之前不是了?」
曹湛這才想起來,忙拱手道:「是了,難怪我覺得劉掌柜面熟。」又問道:「黃兄如何受了傷?」
當日邵鳴獨自在書房查驗賬簿,兇手推門進來,邵鳴因為認得對方,或起身後重新坐下,或端坐未動。兇手繞到背後,突出兵刃,將邵鳴一刀殺死,再從容離去。
曹湛道:「那麼邵鳴一案呢?」
繆齊納搖了搖頭,道:「曹總管,目下只有你能救靈修。」
劉白山笑道:「什麼會家子,年輕時練過幾下拳腳罷了。也是湊巧,秦淮河一家妓院定了人蔘,約好今日送去。」他料想曹、黃二人有事要談,便起身告辭。
曹湛心道:「黃兄不知我仍在為桂家效力,也有把柄在票號手中,我們兩方相互忌憚,所以邵拾遺會相信我的承諾。但黃兄此舉,也算是萬全之策。」當即道:「還是黃兄思慮周全。老仵作郭揚,人最老練謹慎不過,黃兄選他作為信件保管者,實在高明。」
剪絨帽男子「哈」了一聲,道:「說實話,我們沒想過曹總管會不同意。」
曹湛沉吟道:「此事干係兩江總督,非同小可,我二人先私下調查,等找到有力證據,再決定是否要告訴織造大人。」
黃海博道:「總之,那主顧來歷非凡。」
馬公子笑道:「那敢情好。我常去大功坊賭坊。黃公子得閑的話,可以到那裡找我。」
曹湛愕然道:「可是我做錯了什麼事?」
曹湛道:「我曾聽織造大人提過,兩年前曾有鄭端是為傅拉塔所害的流言,只是無人相信。鄭奇泰懷疑其父是被傅拉塔所害,本可直接援引督撫激烈互參做理由,畢竟傅拉塔、鄭端二人當時針鋒相對,鬧得不可開交,這是眾所周知之事。」
曹湛遂點頭承認,道:「屬下須得藉助靈修之力進入明故宮,所以……」
丁南強道:「靈修看到了我人,我得安排周全后,才能放她走。不過曹總管放心,我會安排人妥當照顧她,絕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如何?」
剪絨帽男子又搜索曹湛身上,摸到那包桔皮餞,奇道:「這是什麼?」掏出來打開一聞,叫道:「呀,內橋余記的桔皮餞,這可是我的最愛。」不客氣地揣入自己懷中,上前抓住曹湛手臂,道:「我們走吧。」
剪絨帽男子不以為然地道:「八旗兵擄掠了我許多漢女為奴為妓,就不許我等擄一回江寧將軍之女嗎?」
親信急忙拔出兵刃去捉兇手,卻因為天光尚暗,看不清周遭情形,未能將其追獲。而關虎因為只著便衣,未穿鎧甲,已被那一箭當胸射穿,當場死去。
曹湛道:「已請江寧府派人前往北京,調查邵鳴女兒、女婿。」
他見曹湛沉吟不語,又道:「這件事,我未與曹兄商議,可是做得太過魯莽?」
繆齊納連連搖頭,道:「不是這樣,我感覺得到,靈修是被人捉了。一定是有人惱恨關虎之事,故意捉了靈修,好要挾本將軍處置關虎。」
曹湛道:「這件事,還得從長計議,我想先設法把靈修救出來。」
曹湛道:「可是明故宮……」
曹湛便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笑道:「我的芳華什麼時候變得這般會說話了?」
曹湛道:「那好,我明白地告訴你,不行。料想你也不能決定要如何處置我,趕緊去請示你主子吧。」
次日一早,黃海博起身,喝了一碗粥,又換了葯,這才趕來江寧織造署。
丁南強也不否認,道:「是,我也是不得已,這才捉了靈修。」
曹湛怒道:「丁公子可知道,若是你早些講出實情,慶余班武生羅晉和雲錦賬房邵鳴都不會死。」
曹湛也道:「我也知道是誰殺了黃芳泰,十成把握。」
曹湛大奇問道:「什麼保管者?」
曹湛道:「丁公子所謂的大事,想來就是反清復明了。虧得曹織造為你力保,稱你絕不會行反清復明之事。」
江寧城內城外水道縱橫,官船碼頭主要有三處:
馬公子笑道:「我是來收債,順便玩上一陣子。」

到庭院中時,曹湛聽到客堂中有人交談,問道:「府上可是有客?」
曹湛未及回答,繆齊納已大聲道:「關虎犯法,自有國法制裁。曹湛刺殺朝廷命官,對方還是八旗將領,這可是重罪。鐵證如山,織造大人可是庇護不得。」
曹湛皺眉問道:「黃兄需要我做什麼嗎?」
剪絨帽男子道:「那倒不是,靈修是自己送上門來,我們不得已才扣下了她。本來只打算關她幾天,等江寧將軍繆齊納處置了關虎再放她。沒想到今日你曹湛曹總管也自己送上門來,你的價值可就大多了,靈修反倒成了制衡你的有用籌碼。」
芳華笑道:「首領派人接我來江寧,就是想要我好好照顧湛哥哥,侍奉得不周,首領責怪下來,我可擔待不起。來,我敬湛哥哥一杯。」
蒼龍日暮還行雨,老樹春深更著花。
黃海博道:「我也是這麼想。而且拂之賭輸後繼而自殺,鄭巡撫離奇過世,這兩起事件,時間上相距極近,雖然外人極難將二者聯繫起來。」
黃海博思忖片刻,道:「以最便利而論,當數江東門,我敢打包票,運書的官船一定是走那裡。」
黃海博問道:「那麼曹兄何以一夜不歸?」
曹湛道:「就是莫名暴斃于任上的江蘇巡撫鄭端嗎?」
楊璧皺眉問道:「你那個朋友,不會就是江寧將軍繆齊納之女吧?」
曹湛忙向一名攤販打探,那攤販道:「適才有女子懷抱琵琶,乘船經過這裏,隨手彈了幾下,目下船已經行遠。」
曹湛驟然醒悟,道:「因為邵拾遺是右撇子,習慣性地自刺了左肩,卻沒想到因此留下了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