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深風月
信中還詳細列舉了曹湛與桂家會面的時間、地點,如某晚曹湛到秦淮河一艘船上與某人相會,又如某晚曹湛在船上與未婚妻子芳華共度良宵,再如曹湛某日離開滿城后未回江寧織造署,而是趕去與桂家重要人物相會,等等。
黃海博訝然道:「趙參將如何會這樣想?」
黃海博心念一動,問道:「莫非趙參將猜到了歹人來歷?」
劉白山愕然道:「黃公子此話何意?我可是好意來拜祭……」
金世榮見黃海博神色閃爍不定,問道:「黃公子也是跟邵公子一樣,聽到了靈修小姐遇害的消息,專門來探望繆齊納將軍嗎?江寧將軍人不在滿城中。」
黃海博倒也沒有拒絕,只苦笑了一下,心道:「只怕暗中『保護』我的還有其他人,譬如劉白山。」
他既推測是邵拾遺捉了曹湛,一時之間,憂心無比。
黃海博苦笑道:「我的確以為拂之會出現,畢竟這是見到丁太夫人的最後機會。」
黃海博也對說出真相有所遲疑,好半晌才道:「曹寅兄著急回去官署嗎?不急的話,不妨再到千頃堂書房坐坐。」
劉遠料不到事情竟然如此順利,拿起契約,確認黃海博已經簽名,一時呆住,好半晌才嘆息道:「看起來,黃公子對丁夫人的深情厚誼,早已超過我的期待。」
黃海博心念一動,問道:「莫非在江寧城中夜貼告示、陷江寧織造曹寅于尷尬境地的那件事,也是你所為?」
黃海博搖了搖頭,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白紙黑字,豈容反悔?」
黃海博聽到這裏,忙問道:「那麼繆齊納將軍人可還好?」
他儘管有尋死之念,但始終沉迷在回味中,頹廢在往事里。戴梓聞言不免十分驚訝,雖然對丁拂之大起鄙夷之心,但見其憔悴不堪,仍十分同情,便道:「好,我會再設法帶你去見劉遠,但不是現在。」於是將其帶回家中。
黃海博一時難明所以,問道:「曹寅兄既已作出反應,何以還要找我?」
黃海博細細思慮了一回,心道:「一定是邵拾遺了!一定是他!曹湛知道他太多秘密,他早想對其下手。之前之所以隱忍不發,是因為知道曹湛是桂家的人。邵拾遺與票號結盟,當早從票號口中知悉此事。曹湛新近去見過票號老馬,當面揭穿了邵拾遺種種惡行,又想要利用馬勝供詞證明是邵拾遺設局殺了邵鳴女兒、女婿。邵拾遺既對曹湛全力戒備,肯定派了人日夜監視他行蹤,那夜跟蹤其人到畫舫,殺了馬勝、溫瑩,捉走了曹湛。」
曹寅這才恍然大悟,道:「原來昨晚黃兄晚歸,是去尋找丁拂之了。」
黃海博不答,只追問道:「邵公子,你當真不知道這起命案嗎?」
作別武鐵匠后,丁拂之攜帶連珠火銃來到盛京,意欲先向劉遠復讎,卻意外得知其人早已南下去了江寧,一直未回望海樓。丁拂之便又一路南下,回到江寧,為防被故人認出,特意打扮成女人的樣子。
曹寅面色漸漸嚴峻起來,閱完信后,將信交給黃海博,自己背負著雙手,凝視著秦淮河水,一言不發。
原來早在五代十國時期,遼東契丹國太子耶律倍酷愛中原文化,曾命人千里迢迢奔赴中原,購買了萬卷書籍,並在東北名山醫巫閭山山頂建望海樓珍藏,因藏書過萬,故有「萬卷藏書樓」之稱,是當時東北地區最早、最大的私人圖書館。據時人記載,由於中原戰亂頻繁,望海樓里的某些醫學藏書,後來在中原也很難找到,成為孤本。
黃海博還待再問,忽見邵拾遺施然從西華門出來,一旁作陪者,卻是江南提督金世榮。黃氏一怔之時,金世榮也看到了他,舉手招呼了一聲。黃海博遂應了一聲,上前寒暄一番,從金世榮口中確認了靈修及隨從於返京途中遇劫遭難一事。
劉白山頓住腳步,問道:「黃公子是如何識破的?是因為我兩次出面救你,你覺得太過巧合了嗎?」
但曹湛總說為百姓著想,要阻止票號行反清復明之事,又是什麼緣故?還是說,他人在桂家,亦是有此目的?
他因要趕去劉遠別墅查看,就此拱手告辭,走出幾步,又回過身來,躊躇道:「曹湛那件事……」
瀋海紅緩緩道:「你的確是對不起我,但我也很欣慰你當初作出了選擇,而今我也要作出選擇。」
鄂羅舜見曹寅不語不言,催問道:「目下情勢緊急,還請織造大人拿個主意。會不會真是督標綠營認定是我滿城八旗行刺總督大人,所以反過來殺了繆齊納父女泄憤?」
曹寅道:「你可記得他長什麼樣子?」
黃海博一時也想不通其中關竅,但料想曹湛既是被桂家召去,當無性命之虞,只是他目下又成了官府的通緝要犯,是萬萬再不能輕易拋頭露面了。
黑子一面請黃海博進去官署,一面簡略說了經過——原來今日天未亮時,有人往江寧織造署投擲了一封匿名書信。信中稱,秦淮河大中橋附近有一艘遊船,是桂家安置在江寧的暗哨,桂家的人時常在那裡聚會。曹寅接報后,疑心與曹湛有關,便會同江寧府官差趕去大中橋查看。果然有一艘遊船停在那裡,卻已成為血船,船上總共十五名男子、一名女子,盡數被人殺死。
黃海博道:「不管怎樣,桂家那些人曾是曹湛生死與共的同伴。我就問一句,曹寅兄相信曹湛會做出先下藥、后殺人的勾當嗎?」
此刻江寧城守營官兵已然趕至,領隊的正好是參將趙琦。他曾在江寧織造署見過黃海博,忙上來詢問究竟。黃海博稱適才有兩名男子欲綁架自己,多虧劉白山與夥計及時相救。趙琦聞言色變,竟不多問,便立即命人急往兩名男子逃走方向搜尋追捕。又隨口問劉白山道:「劉掌柜如何會湊巧出現在這裏?」
他懷疑是邵拾遺主導了行刺江寧將軍父女事件,但又曾親眼見過風度翩翩的邵公子對靈修甚有情意,卻不知如何下得了手。又或許邵拾遺知道靈修滿懷情思都在曹湛身上,他因愛生恨,乾脆派人截殺靈修,如此還能嫁禍督標綠營,挑起清軍內訌,一舉兩得。
瀋海紅忙叫道:「黃公子!」輕輕掙開了黃海博的掌握。
曹寅又道:「這舉報信上說,曹湛當日離開滿城后,便立即趕去與桂家重要人物會面,想必是在明故宮有所發現。」
丁拂之不是傻子,既猜到其中關竅后,便刻意打聽劉遠之事,得知其所藏之書均從南方運來,愈發肯定劉遠便是那設局奪取了丁家藏書的主謀。他也曾尋去醫巫閭山,想確認此事,只是整個醫巫閭山都是劉遠私人領地,他尚未靠近,便被侍從驅走。
曹寅道:「但桂家是反清復明組織,溫瑩有兩江總督愛妾的身份,或許他們那樣虐待溫瑩,是想藉此立威。況且如果不是曹湛向桂家通風報信的話,誰還會知道馬、溫二人的行蹤?」
武鐵匠一見圖紙,便驚嘆連連,雖明知私造火器是重罪,然自古巧匠無不以登峰造極、能為人之所不能為人生目標,終於還是抵不住誘惑,廢寢忘食,花了數月時間,制出了一具連珠火銃。
既是承諾了曹寅,劉遠、丁拂之之事又告一段落,黃海博便開始全力尋找曹湛。料想曹湛絕非賣友求榮之人,若真是他殺了桂家之人,內中定然另有隱情,且不會再與曹寅見面,而是會設法離開金陵。但目下又出了繆齊納、靈修父女遇害之事,曹湛未必能就此放下,他極可能認為是邵拾遺在暗中興風作浪,多半會設法揭穿其陰謀。
黃海博尚未回答,曹寅先介面道:「黃海博雖與丁拂之交好,然那是過去之事。在黃兄心中,以為丁拂之已跳河身亡。而當日丁拂之作女子裝扮,詭異得很,黃兄一時哪能想起來。」又道:「況且世人誰能想到那具琵琶竟是絕世利器連珠火銃?若非我早先因旁事對曹湛提及過,怕是我一時也想不到。」
趙琦又嘆了口氣,道:「我是瞎猜的。」
丁拂之亦是一臉尷尬,猶豫著走到瀋海紅面前,期期艾艾地道:「你……我……我對不起你。」
曹寅悚然而驚,問道:「什麼人會這麼做?會不會跟當日針對我曹寅而廣貼告示的是同一人?」
黃海博微一遲疑,即點了點頭。心中猶豫很久,還是沒有說出丁拂之涉嫌行刺兩江總督一事。只道:「丁太夫人剛剛過世,營葬需要花費不少錢,我回去后便派管家送些銀兩過來。」
黃海博疑心這「大事」與曹湛或是丁拂之有關,二人均是他關愛之人,不免有些急躁起來,加重語氣追問道:「到底什麼大事?」
黃海博問及丁南強去向,朱雲告道:「丁公子有位朋友新近過世,他趕去蘇州奔喪了,要過幾日才會回來。」
——王士禎《雨後觀音門渡江》
原來丁拂之當年為劉遠設局欺騙,痛不欲生,投水自殺,意外被一名僧人營救。僧人給他講了一通佛法,稱在不殺生戒中,自殺與殺他同為重罪。自殺所犯稱「波羅夷罪」,屬於斷頭重罪,無法通過懺悔消除罪業。丁拂之雖答應僧人不再自殺,但死念未消。他曾聽說遼東為苦寒之地,清廷以往以高壓手段治理江南時,常常有意將南方士人流放到遼東,等於是判其死罪。丁拂之遂決定前往遼東,或是因水土不服得病而死,或是奔跑于冰天雪地之中,最終因力氣耗盡而凍斃,均是美事,不會再犯「波羅夷罪」。
劉白山笑道:「黃公子果然聰明,一眼便看出了關鍵。」
南朝無限傷心史,惘悵秦淮玉笛聲。
次日一早,趕來協助出殯的村民竟比預想的要多許多。一番忙碌之後,到棺木入地、堆土為塋,已是午後。瀋海紅一一道謝,送走村民,又命僕人先行返回,這才走到黃海博面前,問道:「黃公子一直在四下翹盼,你以為他會出現嗎?」
數百年過去,東北又出了一位名叫劉遠的巨富,自稱是耶律氏後人,再度花費巨資,在醫巫閭山山頂重建望海樓,短短十年間,所藏書籍便超過十萬卷,數目是當年耶律倍所藏書目之十倍,且圖書質量極高,有超過兩萬冊的善本,為中原罕見。
黃海博心中有事,不欲與金世榮糾纏,見對方絲毫沒有止住話頭的意思,便有意問道:「適才邵拾遺邵公子暗示截殺靈修小姐一行的兇手其實是要針對繆齊納將軍,剛好幾日前發生了兩江總督遇刺事件,眾人皆以為是滿城所為。靈修遇難,會不會是督標綠營將士的報復行為?」
黃海博道:「似乎是有人刻意在利用兩江總督遇刺一案,挑起八旗與綠營爭鬥。」
黑子道:「應該是這樣。據江寧府仵作勘驗,那些人全是先飲了藥酒,失去反抗之力,這才被人從容殺死。織造大人認為這是曹總管有心示好,他刻意將自己兵刃留在現場,是讓織造大人有跡可循,知道是他所為。織造大人也領了情,已下令撤銷對曹總管的通緝令。」
黃海博歉然道:「拂之,我也要向你說聲抱歉。」
丁拂之不肯死心,一直在醫巫閭山附近徘徊,想尋找機會潛入望海樓看看。那一日,有車馬接了一名四五十歲的男子到望海樓做客。男子下車時,丁拂之遠遠見到,依稀覺得對方有些面熟。十日後,那男子方才乘車離開。丁拂之忙上前截住,認出那男子竟是戴梓。
黃海博心中莫名失落,悄立潭邊許久,忽轉頭凝視丁宅星星燈火,驟然有所醒悟,暗道:「我怎麼這般糊塗!只知拂之捨棄不下病中老母,所以時不時出現在烏龍潭,以琵琶樂聲聊以相慰。我原以為他聽到丁太夫人過世的消息,定會回來,卻忘了而今他是行刺兩江總督的兇犯。我雖暫時瞞下了他的身份,然真相大白后,凡與他有干係者必受牽連,丁氏親眷自不必說,只怕我自己也難逃劫難,他雖然衝動,卻不是真的糊塗,如何不明白這個道理?而今丁太夫人既然過世,他心中牽挂已了,定會躲得遠遠的,生怕連累我等,又怎會冒險回來?」
黃海博長嘆一聲,道:「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曹寅忙命引鄂羅舜進來,告道:「而今兩江總督一案已有重大進展,剛好重要證人黃兄人在這裏,我請他將具體情形一一稟報都統大人。」
歷經千辛萬苦后,丁拂之輾轉到了盛京。老天爺似乎總愛跟他開玩笑,他既未因水土不服而生病,彼時也已是夏季,不會有凍死之事。正當他等待冬季到來時,意外聽說瞭望海樓的故事。
黃海博道:「果真如曹寅兄所推是桂家所為的話,他們重點針對的對象應該是溫瑩,但我認為兇手針對的其實是馬勝。」
黃海博這才知道丁拂之殺死兩江總督傅拉塔,並非有意行刺,而是為了相救溫瑩,一時感懷不已,暗道:「原來拂之對溫瑩用情如此之深,即便她害得他到如此凄慘地步,他還是寧可背負行刺朝廷重臣的罪名,也要救她性命。」
黃海博道:「曹寅兄不打算追究我知情不報之罪嗎?」
黃海博聞言大為驚訝,道:「明日便要將丁太夫人下葬嗎?那可是尚未滿七日。反正很快就要滿頭七,何不再多等個兩日?」
丁拂之怒道:「你先布局奪取了我丁氏心太平庵數萬卷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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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寅大為意外,問道:「當真如此嗎?我還以為丁夫人守完七后才會行安葬之葬,之後還會守孝三年。」
劉遠笑道:「我以為黃公子多少會感激我手下劉白山兩次救你,想不到你竟能猜到此節,到底是黃虞稷黃公的獨子,心智可是不一般。不錯,告示那件事也是我派人做的。不過我不是有意針對曹寅,只是想讓曹寅及手下人少管閑事,還你黃公子一個清靜。」
既然能夠肯定舉報曹湛身份者是桂家一方的人,那麼看起來曹湛已遭滅口或是被僱主捉去的可能性更大。桂家極可能是因為跟曹湛聯絡不上,遂主動向曹寅舉報曹湛,好逼得曹湛無處可去,只能被迫前往桂家藏身之處。
黃海博道:「那是自然。」
黃海博支吾了兩句,先將邵拾遺拉到一旁,低聲問道:「邵公子,你可知秦淮河上一艘畫舫發生了雙屍命案,死者為一男一女,男子名叫馬勝,女子名叫溫瑩。」
瀋海紅忙叫道:「黃海博,千頃堂若是敗在你手裡,你日後還有什麼面目去見黃家列祖列宗?」
瀋海紅不明所以,扶丁母回房躺下。丁母半倚在床上,雙目微閉,靜靜聆聽著音樂聲,至凌晨曲終之時,才喃喃道:「我的拂之又回來了。」就此睡去,再也沒有醒來。
早先丁拂之一意求死,是因為自知無力挽回局面,而當了解到連珠火銃的巨大威力后,已萌生出復讎之意。他料想戴梓不會輕易拿出圖紙,便趁其某日外出之機,潛入其房中,尋到了圖紙,就此逃之夭夭。
劉遠便拍了拍手,兩名黑衣侍從帶著瀋海紅從內堂出來。她一見到黃海博,便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屈服。
卻見溫瑩雙手反綁,仰天躺在長桌上,上半身衣衫已被扯得稀爛,露出雪白的雙乳,下半身則是完全赤|裸。她口中塞著布團,脖頸間有一道血口,明顯是被人一刀割喉而死,且死前還受到了凌|辱。
黃海博不答,只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劉掌柜好自為之。」
回來黃宅時,管家遠遠迎了上來,告道:「織造大人入夜時到訪,已經在客堂等候多時了。」
黃海博道:「丁夫人有話,直言無妨。」
瀋海紅深深嘆了口氣,道:「海紅全明白,我其實有許多話想對黃公子說,不過不是現在。黃公子,你還是儘快趕去江寧織造署吧,免得事態進一步惡化。」
這時候,又有官差趕來稟報,稱江寧將軍繆齊納一早送女兒靈修登船,說是要動身回去京師。曹寅得報后,不由得對兩江總督傅拉塔遇刺一案又多了幾分顧慮。他本疑心是滿城中八旗子弟行刺了傅拉塔,而今既知繆齊納火速送走愛女,料想繆齊納也是作此推測,甚至已知悉內情。
丁拂之失聲道:「海博,你何苦如此?這姓劉的以武力強逼你簽名,你大可不必守約。」
戴梓曾與丁拂之閑聊,稱民間能工巧匠者極多,只可惜沒有一顯身手的機會。他還特別舉了個例子,稱蘇州有個姓武的鐵匠,機巧技能絕不在他之下。得到圖紙的丁拂之趕回江南,尋到武鐵匠,請他按照圖紙製造一具連珠火銃。
曹寅嘆息道:「丁夫人當真是個奇女子,嫁入丁家當日,即遭重大變故。這兩年丁家全靠她維持,而今丁太夫人病故,總算輕鬆了些,卻又要受那隻見過一面的不爭氣丈夫的牽累。」
曹寅又道:「那件事,就拜託黃兄。」
劉白山道:「黃公子跟緊我便是。」
孩童道:「就是普通男人的樣子啊。他還說,我把信當面交給你,會得到獎賞。」
鄂羅舜大忿道:「原來黃公子當日曾遇到過兇手。你明知道對方姓甚名誰,為何不早說出來?結果惹出了這麼多風波。」
黃海博道:「這是有人行挑撥離間之計,曹寅兄不會真的相信吧?」
黃海博道:「但曹寅兄與曹湛朝夕相處兩年,深知其秉性為人,絕非窮凶極惡之輩。你其實也不相信這是曹湛所為,所以派人找我來,想通過我找到他,當面詢問清楚,是也不是?」
送走趙琦,黃海博便徑直進來客堂。曹寅正枯坐在燈下,凝視手中青瓷茶杯上的開片,若有所思,甚至未曾聽到人進來。黃海博招呼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忙起身道:「黃兄,你可回來了。」
但問題是,昨日丁拂之本有機會將溫瑩、馬勝與傅拉塔一併解決,他為何放過了二人?
名士尚傳麾扇渡,踏歌終怨石頭城。
瀋海紅微微一笑,道:「明日正午,我與黃公子在清涼台相會。」行了一禮,先行辭去。
黃海博道:「不是因為這個,而是……」朝後指了指——
許言道:「黃公子認得他,他是叫馬勝嗎?」
或許那劉白山幕後主使便是兩年前謀奪丁氏藏書的某甲。丁氏心太平庵及黃氏千頃堂為金陵最大藏書樓,某甲既以手段從丁拂之手中奪取了心太平庵全部藏書,再將目光投向黃海博也絕非不可能之事。比較而言,千頃堂名氣更大,除了黃父黃虞稷曾以布衣入翰林院修《明史》之外,當年文壇領袖錢謙益亦慕名專程到江寧向黃氏借書,足見千頃堂藏書善本珍本之多。
曹寅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血淋淋的場面,皺了皺眉,先到一旁尋了條麻袋,遮蓋住了溫瑩的裸體。
卻見兩名男子一左一右對自己呈包抄之勢,左邊男子手握繩索,右邊男子則手持黑色布袋。
黃海博見其眼波流轉,流露出往日不曾見過的真切與熱烈,登時麵皮發燒,似是偷取糖果的孩子被大人當場抓了包。那一刻,他面紅耳赤,切實感覺到對方其實早已洞悉他的心意——他對丁家盡心竭力,固然有丁、黃兩代的淵源,更有對她的情意。
曹湛離去后,隱匿於暗處丁拂之這才出現,上船制伏了馬勝、溫瑩,開始他血腥殘忍的報仇計劃。
曹寅已冷靜了許多,轉頭問道:「黃兄如何看待這件事?」
在離開故鄉前,耶律倍于海邊立了一塊小木牌,上刻《海上詩》雲:「小山壓大山,大山全無力。羞見故鄉人,從此投外國。」以自己比「大山」,以耶律德光比「小山」,寥寥幾筆,勾勒出悲憤滿腔的心情。
三人一道離開劉遠的河邊別墅,徑直趕來清涼山丁母墳塋處。丁拂之長跪在母親墳前,淚流滿面,斷斷續續講述了自己大難不死的經歷——
樊祾是關東琵琶名手,曾受名士孔尚任之邀試彈唐人韓滉所制小忽雷,因與劉遠同郡,二人來往頗多。劉白山應了一聲,抬腳便往外走,迎面遇到一名年輕男子,一見之下,登時如見鬼魅,顫聲問道:「你……你是丁拂之嗎?你……你不是早死了嗎?」
黃海博聽到這裏,心中一沉,問道:「內中可有曹湛?」
這一夜,自是耿耿難寐。好不容易挨到天亮,黃海博匆匆起床洗漱,又交代管家先自行前往丁家幫忙,自己則趕來丁氏河房。主人丁南強竟然不在,借住在河房的名妓朱雲聞報迎了出來。她穿著秦淮河上最時興的輕紗衣服,頭上簪了茉莉花,又清麗又別緻。
黃海博道:「應該不是。前一次,是與曹寅兄有私人恩怨者所為。這一次則是個野心家,當有重大圖謀了。」
孩童道:「剛才有個人把這封信交給我,讓我轉交給你。」
黃海博心道:「管家自是不知丁夫人外祖父金聖嘆便是在三山街刑場遇害的。她嫁來金陵兩年,每每有事出行,都要特意繞過那裡,以免睹景傷懷。」一時不便說明緣由,只道:「就去聚寶門吧。」
曹寅大驚失色,跌坐在太師椅中,一時難以起身。還是黃海博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鄂羅舜道:「就在今日。」
曹寅問道:「黃兄覺得這是怎麼回事?會不會阿湛……」
黃海博忙道:「兩江總督一案,實與滿城八旗無干。」大致說了當日情形。
曹寅見問不出什麼,便道了謝,從身上摸出一塊碎銀,遞給孩童道:「拿去買糖吃吧。」
千頃堂是金陵第一藏書樓,為黃氏三代人所積,黃海博雖然惋惜,但也因此而明白了自己對瀋海紅的愛意,更由此知道對方對自己的情意,倒也沒有感受到錐心之痛。只是丁拂之突然出現,虎威大發,以連珠火銃連殺數人,料想他本意也是為報仇而來。他大概早已料到劉遠還會向千頃堂下手,是以一直隱藏在暗中監視,就連母親過世下葬,也強行忍住沒有出現。那麼瀋海紅今日私約黃海博于清涼台相會之事,他當已知曉,一時頗覺難堪,不知該從何說起。
黃海博跟過來問道:「曹寅兄可是有什麼話不便當著許言說?」
劉遠笑道:「我手下人監視黃公子已有數年,發現他是個謙謙君子,潔身自好,清高自持,根本尋不到弱處及破綻。我所見過的南北士人中,真正做到『慎獨』者,也只有他了。但自從夫人嫁入丁家后,黃公子便起了變化。他一直對丁夫人愛慕有加,夫人沒有發現嗎?哦,以丁夫人的資質,應該早已覺察,只不過顧及自身丁家少奶奶的身份,不敢挑明。」
黃海博道:「海紅人在哪裡?」
黃海博道:「我上次來,丁太夫人身子骨還很不錯,如何突然就過世了?」
離開滿城后,黃海博先趕來烏龍潭,將瀋海紅叫至機房,如實說了極可能是丁拂之射殺兩江總督傅拉塔一事。一向清冷沉靜的瀋海紅亦大為動容,身子搖了兩搖,勉強扶住織機,方才立穩。
曹寅駭然張大了口,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竟然良久說不出話來。
金世榮道:「曹織造確實已將案發|情形告訴了我。今日我專程到滿城拜會副都統鄂羅舜,也是曹織造的意思。只是……」
據現場情形來看,馬勝手筋、腳筋均被挑斷,這是平常人不能忍受的酷刑。尤其對馬勝這樣靠雙手謀生的賭徒,即便他還活著,也從此成了廢人。他雖被吊在梁下,卻是面朝溫瑩。表明兇手是有意讓他看到溫瑩受辱。
劉遠道:「黃公子已經見到人了,正如我之前所言,丁夫人毫髮無損。但若是黃公子不肯簽了這紙契約,我可就不能保證後面會發生什麼事。」
曹寅也如是認為,此刻忽聽到黃海博轉述瀋海紅的一番話,良久無言,沉默了好大一會兒,才嘆息道:「丁夫人果然是個奇女子。如此,我便完全放心了。」遂起身告辭。
黃海博忙問道:「曹兄來訪,可是有什麼要緊之事?」
既有丁拂之的前車之鑒,曹湛也曾旁敲側擊提醒過,再經歷了今晚之事,黃海博實不難猜及此節。
曹寅點頭道:「拿我們漢人的一句話來說,這叫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話一出口,便即會意過來,他早已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漢人,而是正白旗包衣,不禁苦笑了一下。然這一點羞恥之心轉瞬即逝,隨即起身道:「請都統大人隨我去見宋巡撫,再叫上金提督,商議如何處置八旗及綠營之事。」
或是當晚溫瑩引曹湛去見馬勝后,馬勝感激曹湛幫助溫瑩出逃,將實情和盤告知。而僱主惱恨馬勝泄密,追蹤而至,將馬、溫二人擒住,折磨至死。
曹寅實在聞不慣艙底濃重的血腥氣,向黃海博使了個眼色,先離船登岸。
黃海博道:「我也有些意外。丁夫人解釋說,亡者已逝,沒有必要在虛禮和形式上花費時間,完全可以通過其他方式來紀念死者,譬如儘快幫江寧織造署完成那幅妝花雲錦,這其實也是丁太夫人生前最大的心愿。」
消息迅疾傳開,一時訛言紛紛,風傳是督標綠營下的手。八旗子弟群情激憤,許多人全副武裝聚集在江寧將軍署,要求鄂羅舜出面主持公道。鄂羅舜見眾人大有殺去綠營駐防營地之意,生怕釀成兵變,果斷下令封閉滿城,不準任何人出入,自己則率數名親信出城,趕來江寧織造署。
黃海博聞言極是意外。參將趙琦亦是一怔,還待進去,向曹寅稟報有歹人一事。黃海博擺手道:「曹寅兄一定是緊急要務,才會一直等候在此。剛才的事,不妨先放一放,免得他煩心。」
瀋海紅道:「我是丁拂之名義上的妻子,黃公子是擔心一旦揭開真相,官府會立即逮捕我下獄拷問吧?不必再等幾日,黃公子現在便可趕去江寧織造署見曹織造。」
劉遠道:「賤名不足掛齒,正是區區在下。」
丁拂之道:「你二人郎才女貌,能結為夫婦,是我求之不得之事,何須一再說抱歉?」
黃海博道:「且慢!」從丁拂之手中取過契約,道:「我答應過劉員外,一定會信守承諾,將千頃堂全部圖書轉交給他兒子。」
丁拂之既能得到此等利器,想必已今非昔比。他既然連堂堂兩江總督都敢動手加害,虐殺馬勝、溫瑩又有什麼稀奇?
他頓住話頭,沒有再說下去,「只是」二字背後,蘊含著無窮意味——
黑子道:「昨晚織造大人從黃公子那裡回來官署,便已得到靈修小姐遇害確切消息,立即去與江南提督會面,已設法善後了。小人說的大事不是這件。」
黃海博道:「既是如此,可要將葬期延後,等到頭七期滿?」
邵拾遺應了一聲,朝金世榮舉了舉手。金世榮遂走了過來,道:「黃公子,我有幾句話,想要私下問你。」邵拾遺這才知道對方等的是黃海博,便找借口先行告退。
黑子道:「織造大人沒說,回來官署后,獨自在楝亭書齋坐了許久,忽然召小的進去,命小人去尋黃公子。」
原來江寧將軍繆齊納今日決定返回江寧,途中忽遭一群蒙面人伏擊。對方人數是繆齊納侍從兩倍,且個個武藝高強,繆齊納當場被殺。只有一名侍從重傷未死,等蒙面人一行離去后,掙扎著尋回馬匹,快騎趕回滿城稟報鄂羅舜。
曹寅思忖片刻,道:「我這邊自然沒問題。但這件事太大,我做不了主,須得請示皇上。」頓了頓,又道:「皇上是通情達理之人,而今朝廷又有求于瀋海紅,我想她應該不會有事。」
黃海博大為意外,良久才問道:「那麼丁……不,海……海紅你有什麼打算?」
黃海博正是擔心此節,沉聲問道:「是不是你捉了瀋海紅?」
黃海博心中嘆息不已,柔聲道:「實在是辛苦你了。」
如此過了幾日,黃海博總是早出晚歸。那天到暮間時,一如往九九藏書日,辭出丁宅,命管家先行返家,自己獨自在烏龍潭四周徘徊,仍一無所遇。
黃海博「啊」了一聲,道:「我次日清晨在江寧織造署門前遇到曹湛時,也留意到他神色古怪,與往日格外不同。原來……」一時之間,又想起許多事來——
他說得直截了當,黃海博微一躊躇,即應道:「我要先見見瀋海紅。」
黃海博喜出望外,道:「多謝。還望曹寅兄在奏摺中多為丁夫人美言幾句。」
他已經逐漸開始相信曹寅所言丁拂之手中琵琶即是傳奇利器連珠火銃。畢竟兇手不可能隱形,黃海博進入小樓前,只撞見了丁拂之、馬勝,兇手必二人之一。既然馬勝雙手空空,曹寅又稱世間確有形若琵琶的火銃,丁氏手中琵琶極可能就是火器。
劉白山連聲道:「一點小事,不算什麼,湊巧趕上而已。」拱手去了。
瀋海紅告道:「老人家是在睡夢中走的,還算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心滿意足。」
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機去世后,皇後述律平想立次子耶律德光為帝。彼時耶律德光手握重兵,稱「大元帥」,亦暗中窺測帝位。耶律倍不願兄弟自相殘殺,稱「大元帥功德及人神,中外攸屬,宜主社稷」,主動將契丹皇位讓給了更為母親喜愛的弟弟。
月亮尚掛在樹梢,且披上了一層輕紗,朦朦朧朧,失去了往日的清靈與透亮。除了山林間傳來陣陣松濤外,烏龍潭就此陷入了暗夜獨有的靜謐中。今晚的夜,似乎格外漆黑。月光和星星點點散落潭邊的燈光未能燭破其隱,反而襯托出黑夜無與倫比的厚度來。形形色|色宅第中,暗藏著歡笑或是悲哀;零落闌珊燈火下,映照著笑顏或是戚容。
管家倒也不再多問,自應了去了。黃海博則自行趕去烏龍潭,協助瀋海紅操辦喪事。
劉遠收斂笑容,正色告道:「黃公子,上次你告訴劉掌柜,說『明人不做暗事』,這句話對我觸動很大。你既已知情,一切圈套詭計便已無用,咱們便如你所言,打開天窗說亮話。」
劉白山「嘿嘿」了兩聲,道:「也請黃公子好自為之,多多珍重。」拱手去了。
黃海博卻不大相信劉白山的解釋,心道:「劉白山自己會武藝,手下夥計也是功夫了得,對於江寧城中一家普通人蔘鋪而言,未免有些邪乎。更蹊蹺的是,我上次遇險,劉白山稱是給某人送人蔘,今日又是如此。偌大的金陵城,這等巧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黃海博道:「沒有。」見對方神色古怪,奇道:「怎麼,曹寅兄不相信我?」
那懷抱琵琶的男子正是劫後餘生的丁拂之,他虎著臉招呼道:「童大舅舅,你好啊。」
鄂羅舜也不介面,只看了黃海博一眼,道:「我有要事稟報織造大人。」
金世榮道:「總督大人遇刺當日,聽說黃公子是第一個趕至現場的人,當對現場情形十分了解了。敢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黃海博尚未回應,瀋海紅先道:「劉員外未免將我瀋海紅抬得太高了。丁、黃兩家雖是世交,但我已不再是丁家人,黃公子如何肯為了我將祖父三代所積藏書拱手相讓?那可是無價之寶。」
丁拂之愕然不解,卻不敢輕易發問,只疑惑地望著妻子。
或許劉白山本是好意,上次在月波水榭外救過黃海博后,怕有人繼續對他不利,一直予以暗中保護?但劉氏與黃氏非親非故,他為什麼要這般呢?
守衛記得見過黃海博與曹湛一道入城,料想對方也是靈修的朋友,便實話告道:「幾日前,繆齊納將軍派羅布把總護送靈修小姐回去京師。前日方有消息傳來,小姐座船離開江寧的當夜,忽遭強盜襲擊,小姐和隨從均當場被殺,船隻亦遭焚毀。」
曹寅皺眉道:「阿湛下手應該不會如此狠毒,可他昨晚明明該跟溫瑩、馬勝在一起,而今這二人遇害,他人卻不見了。這是怎麼回事?」
趙琦嘆了口氣,道:「我也只是隨口問問,黃公子不必介意。」
劉遠很爽快地承認道:「不錯,是我做的。」
黃海博道:「曹寅兄放心,事關重大,這次我絕不會徇私。」
曹寅又問道:「黃兄覺得是誰殺了馬勝、溫瑩,是桂家嗎?」
那麼疑問就出來了,劉白山到底是什麼來路?
黃、沈相視一眼,尷尬之中,自有一絲心領神會的奇妙。黃海博竟不知該如何應對,還是瀋海紅正色道:「黃公子,劉員外志在奪書,並非窮凶極惡之人。兩年前,丁家發生重大變故,一死一病,為他始料不及,他一直內心有愧,所以才命劉掌柜暗中接濟。無論他說什麼,黃公子都不要因為顧及海紅安危而放棄千頃堂藏書,諒他也不敢對我怎樣。」
黃海博道:「想必提督大人已經見過八旗副都統鄂羅舜,他怎麼說?」
忽有一名七八歲的孩童擠出人群,向曹寅招手。曹寅便命差役放他過來,問道:「你找我有事嗎?」
曹寅道:「溫瑩昨晚本被軟禁在江寧織造署,曹湛暗中放走了她,與她一道去見馬勝。結果馬、溫二人遇害,曹湛失蹤,豈不是有重大殺人嫌疑?」
劉遠當即豎起了大拇指,道:「不愧是黃海博,不愧是千頃堂,好,好,好。」連說三個「好」字,頭一垂,就此氣絕身亡。
趙琦道:「原來是這樣。虧得劉掌柜和你夥計會些武藝,不然黃公子今晚怕是在劫難逃。」
曹寅又道:「丁夫人雖然能幹,畢竟女流之輩,許多事不便拋頭露面。關於丁太夫人的喪事,丁家可還需要人手?」
劉遠道:「丁夫人人在裏面,一根頭髮也沒少。黃公子只要簽下這紙契約,同意將千頃堂藏書全部轉讓於我,我便放你二人走,還會奉上一大筆銀錢,足夠你二人過完下半輩子。」言語之間,竟似將黃海博和瀋海紅當作了一對。
那麼黃海博到底擁有什麼寶物,值得劉白山如此煞費苦心呢?除了千頃堂那數萬卷藏書,黃氏似乎別無長物。
黃海博凝視著沈氏背影逐漸遠去,心道:「她知道我在等待拂之,也知道她若在場,拂之定然不會出現,是以先行離開,為我二人相會製造便利,真是個蘭心蕙質、冰雪聰明的女子。」感慨了一番。
黃海博不能揭穿身份,只能含含糊糊地道:「有這個可能。」
黃海博道:「曹寅兄何不請江寧將軍繆齊納出面,當眾聲明並無八旗子弟行刺之事?」
問題是,就算僱主知道馬勝新買了一艘畫舫,但曹湛並非等閑之輩,他既助溫瑩出逃,一路上必定格外小心,僱主又如何能這麼快知道馬勝將秘密透露給了曹湛呢?
黃海博愕然道:「莫非繆齊納也認為是其手下八旗子弟所為?」
曹寅聽了黃海博分析,亦覺得有理,道:「黃兄曾提到馬勝受人僱用,以高明賭術贏走了丁氏心太平庵全部藏書。推算起來,丁家倒是有行兇動機。」
黃海博早已從曹氏言語中猜及其來意,無非是要借自己之口催促瀋海紅儘快完成妝花雲錦,好向朝廷及蒙古交代,而今其人既知沈氏不日便會重啟織機,便放了心。他見夜色已深,也不留客,親自送曹寅出大門。又試探問道:「兩江總督遇刺一案查得如何了?」
劉白山道:「小人今日帶著夥計往清涼山一大戶人家送人蔘,聽聞烏龍潭丁太夫人去世,因與丁氏相熟,便繞道去拜祭了一趟,歸家時剛好撞見兩名歹人慾對黃公子不軌。」
黃海博告辭出來,本待直接去尋邵拾遺,當面與其對質。行到夫子廟一帶時,無意中聽到路人瘋傳江寧將軍繆齊納之女靈修遇襲被殺,一時震驚不已,急忙趕來滿城,向城門守衛打聽。
趙琦微一遲疑,仍然答道:「意圖綁架黃公子的人,怕是滿城的人。」
朱雲笑道:「丁公子平日來往之人,不就是奴家,還有慶余班的人嗎?」又問道:「黃公子有事,不妨先告知奴家,若丁公子提早回來,奴家也好及時轉告。」
黃海博心道:「曹寅倒是捨得下血本,看來那蒙古雲錦于朝廷而言,極為重要。」
黃海博聞言心念一動,忙問道:「丁夫人是說,那人在烏龍潭邊彈奏了大半夜琵琶嗎?」
黃海博忙道:「自總督大人遇刺身亡,金提督便是江南綠營最高統帥,曹織造應該早將當日情形向提督大人通報過,何須再來問我?」
江南提督屬於駐防將領,雖由朝廷兵部直接任命,卻不似江寧將軍那般獨立於地方,而是受兩江總督轄制。兩江總督傅拉塔因直接掌管駐紮在江寧的督標二營、江寧城守協、浦口營等綠營軍,手下兵將綽綽有餘,因而也從不拿江南提督金世榮當心腹。所謂心腹,不僅僅是更得上司信任那般簡單,還涉及餉銀、武備、糧草等諸多事宜。尤其當兩江總督是滿人時,這內中差別更大,譬如傅拉塔直轄綠營軍在待遇等方方面面,均要優越于金世榮所轄綠營許多。
黃海博料想對方不過是要用瀋海紅來逼自己就範,遂點點頭,道:「你要我怎麼做?」
而那揭發曹湛仍為桂家效力的舉報者,肯定是桂家自己人,別無二家。因為除了桂家,沒有誰會如此清楚曹湛的行蹤,連時間、地點都記得一清二楚。其目的也可想而知,無非是斷掉曹湛之後路,令其死心塌地為桂家效力。
孩童道:「你是不是叫曹寅?」
黃海博又道:「之前劉掌柜兩次救我,多謝了。我感念此節,又念你兩年來一直惠顧丁太夫人,尚有良知,願意就此放你一馬。你和你背後的人還是及早離開金陵吧。無論你們再如何布局經營,都不可能得逞。」
那中年男子拱手道:「在下劉遠。黃公子,久仰了。」
他早已在歸途中盤算得清楚明白,劉白山兩次及時現身相救,極可能是對方一直在暗中跟蹤尾隨自己。
金世榮重重咳嗽了聲,邵拾遺忙道:「是我失言,這都是道聽途說的。」
黃海博不再多說,換上孝服,當晚便與瀋海紅一道在靈堂守靈。
丁拂之又認為以扣動扳機擊發鉛彈太過明顯,提出不如改以絲弦引發。他的建議完全是外行話,武鐵匠卻饒有興緻,欣然改進,一年下來,竟當真製作成功。那連珠火銃外觀如普通琵琶,打開機括時,撥動琴弦,便能擊發鉛丸,其精妙程度,遠在戴梓圖紙之上。
聽到這裏,黃海博插口問道:「那麼你當日混入兩江總督署,本來是要去找溫瑩的嗎?」
黃海博垂下頭去,再也不敢多看瀋海紅一眼,只應了一聲,僵硬了片刻,這才倉皇舉步朝外走去。
黃海博聞言,更是驚奇。
雖然官方對傅拉塔遇刺一事三緘其口,對外只聲稱其人病重,然各級官署、軍營知情者不少,人多嘴雜,消息極可能已流傳了出去。有人想興風作浪,先散布八旗刺殺了傅拉塔,再殺了繆齊納父女,如此便極像是督標綠營下的手。
劉白山沉默了半晌,拱了拱手,轉身便走。
黃海博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又見金世榮尚等在一旁,便道:「金提督還等著邵公子呢,我就不耽誤你們了。」
黃海博道:「怎麼,曹寅兄懷疑是曹湛拷問了馬勝?」
黃海博料想鄂羅舜所謂「要事」涉及機密大事,便欲辭出。曹寅擺手道:「不必。黃兄是曹寅至信之人,都統大人有事但說無妨。」
黃海博道:「明人不做暗事。劉掌柜是個聰明人,可不要逼我打開天窗說亮話。」
黃海博道:「那是當然。」
一旁黃海博窺見曹寅神色,猜測其人因兇器為火器一事而愈發懷疑兇手是八旗駐軍。他雖已基本認定是死而復生的好友丁拂之行兇,但因死者為封疆大吏、朝廷重臣,干係太大,實在不能輕易將實情告知曹寅,遂拱手作別。
丁拂之道:「不錯,這就是連珠火銃。」
而某甲奪得丁氏藏書後,未立即向黃海博下手,當是因丁拂之豪賭失書轟動江南,迄今仍是巷宇坊間的談論話題。某甲太過急切,勢必引起懷疑。況且黃海博之性情為人,大大有別於丁拂之。要想順利奪得千頃堂藏書,須得從長謀划,切切實實找到黃氏的軟肋。
趙琦卻不知究竟,只問黃海博及劉白山幾人可有看清歹人面孔。黃海博因回頭匆匆一瞥,便倉促前奔,之後距離甚遠,夜色又濃,並沒有印象。劉白山及夥計也稱只顧上跟歹人交手,天黑未曾看清楚對方面貌。趙琦遂道:「那麼你二位先請回吧,我會親自護送黃公子歸家。」
瀋海紅不答,只抬頭仰望清涼山,悠然出神許久,才道:「黃公子可知我在烏龍潭住了兩年,還未上過清涼山?」
黃海博搖頭道:「不會。等丁南強回來,你告訴他,我的原話是:『曹湛失蹤了。』他應該明白是怎麼回事。」
返家途中,黃海博心情不是太好,除了傷感丁太夫人過世之外,更多的是為曹湛及丁拂之擔憂,甚至對於他自身,亦有一種隱隱約約的危機感。他能感覺到不祥的氣息如影隨形,疑心是因為自己與兩位身處困境的人物曹湛和丁拂之都極為親密的緣故。
曹寅道:「我聽說丁太夫人過世,本欲趕去烏龍潭祭拜。但上次去丁宅時,丁夫人婉轉告示我身份特殊,不宜再出入丁家,以免旁人妄加揣測說閑話。丁夫人既有顧慮,我自然不便再行登門。這裡有一點禮金,請黃兄代為轉給丁夫人,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曹寅以手撫額,完全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樣子。他是朝廷安插在江南的耳目,而今江寧接連發生重大事變,最重要的兩位軍政大員兩江總督、江寧將軍先後遇刺身亡,就拿傅拉塔一案來說,他事先一無覺察,事後也遲遲未能追捕到兇手,可謂失職了。
黃海博只與金世榮在江寧織造署西園見過幾回面,屬於點頭之交,見對方面色凝重,一時不明所以,拱手問道:「提督大人有何見教?」
黃海博還待為曹湛說上幾句好話,曹寅擺手道:「黃兄不必多言,曹湛是我堂弟,我愈發得從嚴從重處置。如果黃兄知悉他的下落,還望及時知會於我。」
曹寅呆了一呆,搖頭道:「我不知道。曹湛到江寧投親,應該是想利用江寧織造署的便利,伺機進入明故宮。他懷著目的來到我身邊,偽裝成另一副樣子,我真不知道他的本來面目是什麼樣。」
卻是有兩名路人挺身而出,與那兩名正欲追趕自己的男子交上了手。而其中之仗義出手之人,竟是曾在秦淮河月波水榭外救過自己一次的劉白山。
黃海博道:「怎麼,你們認為是曹湛殺了那些桂家的人?」
趙琦微一沉吟,即道:「也好,就依黃公子所言。」又道:「歹人心懷叵測,雖然失手,難保不會再來。黃公子放心,我會加派人手,暗中保護你的安全。」
拆信一看,卻是大出意料!
黃海博點了點頭,道:「而今我有了海紅,心愿足矣。這大概也是上蒼對我的另一種彌補。」
黃海博道:「目下我在那邊幫忙,還好。」又道:「曹兄放心,丁夫人已有安排,頭七之後,便要將丁太夫人下葬。」九_九_藏_書
既然劉氏與邵拾遺、票號兩方無干,想必也不是因其人對曹湛所查之案有興趣。他雖是最近才開始接近黃海博,但往丁宅送人蔘已有兩年光景,推算起來,剛好是在丁拂之跳河自殺、丁母病倒后。只是有一點,他若對黃海博有所圖謀,如何不利用與瀋海紅相熟以及多次助力聚寶門敦善堂之便,早日與黃氏結識?
孩童道:「他把信交給我后,轉身就走了。」
變故突起,劉遠雖認出了丁拂之,卻不知他如何能殺人于無形之間,與眾侍從盡行愣住。黃海博因早已知情,忙舉手叫道:「拂之,手下留情!」
金世榮聞言,臉色驟變。若是往日,兩江總督下轄綠營出了問題,自是不干他事,他還樂得在一旁看笑話。然傅拉塔一死,他就是江南綠營最高統帥,傅拉塔遇刺在先,靈修遭劫在後,時間相隔僅一天,人們難免會猜想其中有聯繫。果然是督標綠營所為的話,金世榮實難辭其咎。他當即支支吾吾起來,道:「這個……沒有的事。」
黃海博聞言心中一沉,暗道:「該不會是督標綠營認定是江寧將軍繆齊納手下八旗子弟殺了兩江總督,一心想為傅拉塔報仇。他們進不了滿城,更不要說接近繆齊納,遂裝扮成強盜,殺了繆齊納之女泄憤?」
劉遠道:「我與戴梓相識,聽他說世間只有一具連珠火銃,且不盡完善,後來收藏在紫禁城內務府中。你手中的連珠火銃,是從哪裡得來的?」
黃海博道:「尋找曹湛之事,我自會儘力,眼下有一件更要緊的事,須得立即告知曹寅兄。」當即說了當日出現在兩江總督署的神秘琵琶女,便是男扮女裝的丁拂之。
黃海博道:「一定是殺死馬勝、溫瑩的兇手捉了曹湛,目下以他為人質,想要挾曹寅兄做什麼事。」
曹寅忙放下毛筆,起身迎接。黃海博也可不多客套,問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黃海博道:「我雖與丁拂之一道長大,但對這件事卻無把握。當年他為了那舒懷而性情大變,不顧一切,不惜捨棄老母、嬌妻。而今回來江寧,多半也是為了舒懷。他明知行刺兩江總督罪名重大,官府多半會暗中監視丁宅,怎會輕易露面?」
當地官府次日抵達時,座船殘骸連同燒焦的屍體已沉入水底。官差一時難以查明船主身份,遂當作懸案處理。
黃海博本待追問當日細節,丁拂之似是不願意細談,只問道:「她已經死了,對嗎?我聽說秦淮河邊有一艘畫舫出了雙屍命案,是一男一女,雖然官府沒有公布死者身份,但我想應該就是她和馬勝吧。」
丁拂之畢竟是藏書大家之子,一聽就知道內中大有蹊蹺——僅憑劉遠一人,十年再如何購買累積,也不可能達到十萬捲圖書,一兩萬卷已是極致,其餘八九萬卷多半是通過其他途徑得到,譬如,有六萬捲來自他丁家心太平庵。
出來丁宅時,正好遇到東東人蔘鋪店家劉白山。黃海博先是一怔,隨即挺身上前,正色告道:「劉掌柜,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掌柜,我已猜到你的來歷,請你日後離丁家遠些。」
黃海博道:「廢話少說,瀋海紅人在哪裡?」
曹寅道:「是啊,我就是曹寅。」
劉白山既是商人,當以逐利為根本,就算他同情瀋海紅遭遇,願意以貴作賤,將人蔘折價售賣,但黃海博與他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而暗中護人這等事,費心費力,非得與當事人有淵源不可。
曹寅忙問道:「送信的人呢?」
卻見一隊全副武裝的官兵正圍了過來,為首者,正是江寧織造曹寅。
揣測一番,愈發肯定是丁拂之以犀利火器射殺了兩江總督傅拉塔。事已至此,回天無力,做什麼都難以彌補。只希望丁拂之能逃得遠遠的,不要平白再將已為丁家付出良多的瀋海紅牽連進去。
劉遠嘆道:「想不到我劉某人竟會死在當世第一利器下,也算是三生有幸了。」他雖要害中彈,血染衣衫,卻仍是豪氣不減,哈哈大笑幾聲。又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招手叫過黃海博,指著契約道,道:「黃海博,君子當以信義為先,你已經簽字畫押,可不能反悔。我死了,還有兒子繼承望海樓。」
黃海博奇道:「適才趙參將不是問過了嗎?事出突然,我慌裡慌張,加上天黑,確實未曾看得清楚。」忽然會意過來,道:「趙參將問的是歹人來路嗎?我連對方面貌也未曾看得清楚,又如何能看出其來路?」
曹寅道:「就以殺人罪名吧。」
黃海博道:「曹寅兄放心,我一定會設法找到曹湛,將他帶到你面前。」
原來昨夜又有人在烏龍潭邊彈奏琵琶,一曲接著一曲。瀋海紅本來還想派僕人出去查看,丁母卻扶杖出來,叫道:「不要驚嚇了他。你們一出去,他就走了。」
然出人意料的是,黃氏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丁拂之也未出現。他見天色不早,只得怏怏歸家。途中發現有人尾隨自己,料想多半是曹寅所派官差,意圖由自己身上尋獲丁拂之,也不以為意。
曹寅心中疑慮未解,追問道:「那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但耶律德光即位后不感激親兄長的讓位之恩,反而派人嚴密監視耶律倍的一舉一動,兄弟關係急劇惡化,矛盾進一步加深。後唐明宗李嗣源了解到耶律倍的處境后,出於政治目的,派人密召耶律倍赴中原。耶律倍經過考慮后,決意投奔後唐。
劉白山聞言,便率夥計就此辭去。黃海博雖然起疑,但對方救他確是真事,少不得要再客套幾句,又道:「改日黃某再登門道謝。」
黃海博冷笑道:「你對付丁氏,尚使用手段,而今竟然也學強盜一般,做起了綁架的勾當,可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曹寅道:「或許丁拂之有把握你未能認出他,或是未向官府舉報他真實身份。而今官府通緝的依然是不知名的白衣女子,他若換回男裝,不也是大有便利嗎?」
那麼曹湛何以一直沒有返回江寧織造署呢?他潛伏兩年,完全贏取了曹寅的信任,曹寅於他尚有重大利用價值,他何以就此消失不見?
黃海博點了點頭,道:「這個人是個職業賭徒。」
黃海博既想明白了這一點,心中反倒坦然了許久——儘管那某甲躲在暗處,正在籌劃向千頃堂下手,然他已盡知其陰謀,定會讓其無隙可鑽。況且他已經知道劉白山是某甲手下,等到丁太夫人下葬,他還可以設法反擊,將那某甲引出,令其暴露廬山真面目。
曹寅命人拿下丁拂之,從黃海博手中接過琵琶,低聲道:「我知道黃兄為難,實在是多謝了。」
黃海博道:「說得好聽,無非是給你更多機會謀奪我千頃堂藏書而已。」
曹寅立時恍然大悟,道:「難怪曹湛不聽我勸告,與靈修走得極近,原來他是要利用她江寧將軍之女的身份。」
管家奇道:「三山街紅白喜事店鋪更多,價格也更便宜,通常人們都會去那裡,公子為何要特意交代去聚寶門?」
曹寅頷首道:「我也是這麼想。」
閑談中,丁拂之得知戴梓被流放盛京是因連珠火銃一事,十分好奇。戴梓一身絕學,正感寂寞,便將連珠火銃原理、機構詳細講述給丁拂之聽。丁拂之於機械、火器之類一竅不通,但擅彈琵琶,竟從中摸出了門道。他得知戴梓暗中繪有一幅連珠火銃結構圖后,多次求觀,戴梓卻是不允。
金世榮對此敢怒不敢言,心懷怨望之下,不免有些大嘴巴。當日在江寧織造署西園宴會上,正是他將京口總兵黃芳泰和漕標綠營千總朱安時真實身份刻意泄露了出去,頗有有心挑起事端的意味。而後黃芳泰、朱安時先後出事,雖與金氏並無直接干係,但其人看戲不怕台高的心理一目了然。
黃海博道:「我只是隨便問問,金提督無須緊張。」趁機拱手告辭。
邵拾遺道:「我今日還是頭一次聽說。」又搖了搖頭,道:「何以最近事故這般多?哎,可惜了靈修。」
黃海博微一凝思,便即恍然大悟——兩江總督傅拉塔因為火器所殺,兼之有傅拉塔彈劾江寧將軍繆齊納之事,知悉行刺細節者均懷疑是滿城八旗子弟所為。曹寅雖判斷男扮女裝的丁拂之懷中琵琶為絕世利器連珠火銃,但畢竟沒有實據,只是推測而已,兼之連珠火銃太過難得,他也如同旁人,將懷疑的目光投向滿城。
戴梓本是杭州士人,早年遊歷金陵時,也曾慕名到烏龍潭心太平庵借書,與丁拂之祖父丁雄飛有過交往。「三藩之亂」起時,戴梓開始替清廷效力,成為火器名匠。不想幾年前因「私通東洋」的罪名,被康熙皇帝流放盛京,成為了一名流人,過起了「冬夜擁敗絮卧冷炕,凌晨蹋冰入山拾榛子以療飢」的生活。幸虧戴梓擅長詩書繪畫,尚能靠售賣字畫補貼家用。劉遠這次花重金請戴梓到望海樓,便是想請他為一面影壁作畫。
曹寅緩緩道:「別的不說,那一晚,就是信上寫的曹湛與未婚妻子芳華共度良宵的那一晚,阿湛的確沒有回來。」
許言回頭朝畫舫看了一眼,問道:「陶知府問起緣由的話,下官該如何解釋?」
曹寅聽說溫瑩遇害,料想另一名男死者極可能是馬勝,而曹湛昨晚當與二人在一起,此刻卻下落不明,說不定已被兇手擄走。一時焦急萬狀,急與黃海博、許言等人趕來河邊。
戴梓是讀書人出身,聽說望海樓藏書巨豐,多達十萬余冊后,也相當震驚,提出想一開眼界。劉遠欣然引其入樓,戴梓大略一翻,驚見不少加蓋有丁雄飛藏書印的善本,不由得大為好奇,問起究竟。劉遠也不隱瞞,坦白說了丁拂之為美人出頭,以書相賭,最終賭輸一事。
黃海博搖了搖頭,又大致說了劉遠已為丁拂之射殺一事。
當日票號捉住曹湛,只要求他按下黃芳泰一案,便釋放了他。黃海博起初覺得不可思議,畢竟曹湛已知票號是反清復明組織,轉念想到或許是票號認為曹湛為人光明磊落,願意相信他,但現在想來,應該是票號已經知道曹湛是桂家的人,兩方本是同道,當然要互相信任。而曹湛一力維護票號,也因出於此。
黃海博道:「應該是這樣。當日曹湛從明故宮出來時,有如釋重負之感。」
朱雲道:「那麼曹公子失蹤,會不會是他畏罪逃走了?」
黃海博見她當此大難臨頭之際,仍保持著從容嫻靜,那正是他為之而神魂顛倒的氣度,一時熱血上涌,竟不顧男女大防,上前握住沈氏的纖纖玉手,道:「你放心,我黃海博誓與丁家共進退,我若救不了你……」
如果說僱主一直派人暗中監視馬勝新購畫舫,那麼他既知曹湛已知悉秘密,又為何放過曹湛呢?還是說曹湛已經在回去江寧織造署的途中遇害?又或者曹湛也落入了僱主之手,僱主出於某種目的沒有殺他,只將其秘密囚禁?
鄂羅舜也不及關心丁拂之殺人動機,只道:「原來一切都是這個叫丁拂之的挑起來的。若果真是督標綠營殺了繆齊納將軍,他父女當真冤死了。」
黃海博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道:「之前你說有話要對我說,是什麼?」
黃海博躊躇道:「未過頭七便匆忙下葬,怕是會遭外人議論。」
黃海博這才恍然大悟,曹寅竟是認為自己偷偷去與曹湛相會了,忙道:「不是曹寅兄想象的那樣。」
朱雲道:「是曹總管嗎?昨日僕人出去買菜,還帶回來一張通緝告示,被通緝的人正是曹公子,罪名是殺人行兇。這是怎麼一回事?奴家還想曹公子挺正派的一個人,怎麼看也不像是殺人兇手。」
曹寅一揚手中信函,問道:「黃兄怎麼想?」
黃海博忙叫道:「你要去哪裡?」
黃海博問道:「曹寅兄當真認為是曹湛殺了那些桂家的人嗎?」
黃海博道:「多謝劉掌柜及時趕至,再一次救了黃某性命。」再三致謝。又問及另一名路人姓名,方知對方是劉白山人蔘鋪的夥計。
黃海博不是笨人,早先經過綁架及攔劫事件后,人警覺老到了許多,瞬時便反應過來,對方是來綁架自己,於是不假思索地轉身飛跑,欲逃往大街人多處。提氣疾奔出數步,忽聽到背後有兵刃交接聲,再回頭一看——
丁拂之點點頭,道:「這是你應該做的事。我也很感激你,你沒有在案發後立即向官府舉報我,我才有機會殺了劉遠報仇。」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琵琶遞給了黃海博,以示並無反抗官兵之意。
瀋海紅道:「守七不過是個形式而已。婆婆最明事理,如果她地下有靈,一定能夠理解。如若世間並無靈魂這件事,那麼她老人家早無知覺,更談不上反對。早一日下葬,還可早日入土為安。」
馬勝、溫瑩遇害當夜,丁拂之在烏龍潭彈了大半夜琵琶,那麼他肯定不是兇手。兇手明顯是針對馬勝,除了丁拂之,還會有誰恨馬勝入骨呢?他是賭術高手,曾多次受雇於人,有意設下騙局,害得事主家破。然馬勝蹤跡飄忽不定,又素以北方為根本之地,此次來江寧也只是收債,其行蹤當只有僱主知曉。
出來丁宅,黃海博並沒有立即動身回家,而是刻意在烏龍潭四周轉悠了一圈,期待能發現老友丁拂之的蹤跡,終一無所獲,直到天色黑定,難以看清周遭情形,才不得已離去。
守衛搖頭道:「不太好。繆齊納將軍仍然留在當地,一心想打撈到靈修小姐屍首。」頓了頓,又道:「其實那艘船早已燒得不剩什麼,只怕人也燒成了灰,又陷在水中,上哪裡去找屍骨呢?繆齊納將軍卻是執拗得很。鄂羅舜副都統專門派人去看過,聽說繆齊納將軍病得厲害,飯不吃水不喝,整個人都脫了形。」
他滿腹心思,滿腔憂慮,竟絲毫未曾留意到身後不遠處一直跟著兩名男子,直到聽到有人大叫一聲「你們想做什麼」,他才驚然回頭——
孩童本以為只會得到一二個銅板,卻想不到得了好幾分銀子,大喜過望,歡天喜地地去了。
黃海博心道:「我相信曹湛必有苦衷,若想要為他求情,必須得先完全取信於曹寅。」遂如實告道:「我懷疑曹湛是在尋找什麼東西。」大致說了當日曹湛在滿城明故宮的異樣。
回到家中,黃海博徑直回到卧房,本以為鬱郁滿懷,將會是一個輾轉難眠之夜,卻不想因為太過疲憊,竟是一倒在床上便睡著了。次日天亮醒來,他匆匆起床,交代管家去聚寶門採購一些喪葬出殯用品,直接送烏龍潭。
曹寅道:「繆齊納沒這麼說。我也不能明著問,尤其我曹寅不能問。」似是不願意https://read.99csw•com再多談傅拉塔一案,拱手道:「我這就告辭了。」臨上轎前,忽轉頭問道:「曹湛沒有找過黃兄嗎?」
黃海博既猜到曹湛落入邵拾遺之手,料想其人應該還活在人世,因為他早看出邵拾遺喜歡靈修,而靈修喜歡曹湛,擒拿住情敵,不好好折磨一番,一刀殺死,豈不是太過便宜?
鄂羅舜微一遲疑,即道:「繆齊納將軍在歸返江寧途中遇刺了!」
目下尚未發現曹湛屍首,先假定他是被人捉去。馬勝前一任僱主即是謀奪丁氏心太平庵藏書者某甲,尚不清楚其來歷身份,后一任僱主則是邵拾遺。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均是有實力、有勢力的人物,即便在江寧城防遠比往日嚴密的情況下,依然有能力殺死馬勝、溫瑩,擄走曹湛。
戴梓尚不知有美人計之類的騙局,忙攔住丁拂之,問明經過後,正色告道:「劉遠固然手段卑劣,但他財大氣粗,而且與滿蒙均是姻親,兒子娶了大清格格,女兒嫁了蒙古王公,你根本不是他的對手,這樣找上門去,只是白白送死。」
案發地點是一艘豪華畫舫,船頭、船尾均有焦黑火痕,船篷也燒去了半邊。附近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只是為官差所阻,無法靠近。
鄂羅舜這才慢慢會意過來,道:「原來是有人利用總督遇刺事件做文章,故意挑起八旗與綠營相鬥。」
形形色|色宅第中,暗藏著歡笑或是悲哀;零落闌珊燈火下,映照著笑顏或是戚容。有人在黑暗中迷失,有人在黑暗中絕望,有人「但願長醉不復醒」,亦有人黑暗中尋找希望。然黑夜終會過去,曙光必將到來。深知黑夜黑暗的人們,才會更加熱烈地迎向光明。
童大正是劉白山的化名,他一時驚惶不已,尚未開言,丁拂之一撫琵琶,一枚鉛丸射出,正中劉白山胸口。劉白山身子一晃,低下頭去,凝視自己胸口的血孔及青煙,似是難以置信,僵立片刻,這才仰面倒了下去。
二人一前一後穿林過崗,一口氣奔了數里地。下來山腳,碼頭邊早有船迎候。劉白山引黃海博上船,南行幾里,來到一處大宅院,門前及庭院中有數名黑衣侍從守衛。進來堂中時,有一名中年男子已候在堂中。
辭出江寧織造署,黃海博又連夜趕來烏龍潭,將曹寅所言告知瀋海紅,只未提自己承諾找到丁拂之一節。瀋海紅既無意外,也無驚喜,只嘆道:「世人都傳曹織造寬厚待人,果然如此。」
黃海博道:「是為江寧將軍之女靈修小姐遇害一事嗎?」
與曹寅分手后,黃海博徑直趕來烏龍潭,欲到丁家旁敲側擊打聽丁拂之之事。未及丁府大門,遠遠看到門首高高懸挂起兩隻白色的燈籠,他登時心底一沉。到大門前一問,方知丁母昨夜已然過世了。
曹寅不知丁拂之尚在人世,只是隨口一提,黃海博卻是心念一動,暗道:「該不會真是拂之吧?」
黃海博道:「你為奪取我丁、黃兩家藏書而煞費苦心,想來也是愛書如命的斯文人,如何會走到強取豪奪、以他人性命要挾的地步?」
瀋海紅淡然道:「我不怕外人議論。這兩年,我瀋海紅被外人議論得還少嗎?況且丁家即將面臨滅頂之災,流言蜚語之類早已算不得什麼。」
瀋海紅又叫道:「黃公子……」走到黃海博面前,卻是欲言又止。
又或許是丁拂之恨溫瑩太深,不願意讓她死得太痛快,他有意先殺了傅拉塔,如此,溫瑩怕奸|情敗露,必會想方設法與馬勝一道逃走,他在於暗中跟蹤監視,將二人擒獲,先折磨馬勝,再對付溫瑩,發泄完恨意后,才將二人殺死。還意圖一把火燒了畫舫,毀屍滅跡。偏巧昨日發生兩江總督遇刺事件后,官府雖未張揚,但卻全力戒備,治安巡防勝過往日數倍。火苗一起,便被附近江寧府南捕通判許言看到,及時撲火,這才保住了命案現場。
黃海博趁機道:「丁夫人瀋海紅全然不知丁拂之尚在人世,于其作為也一無所知。曹寅兄既肯原諒我知情不報之罪,還望對瀋海紅也網開一面,不要因她是丁氏家眷而牽累於她。」
次日日上三竿后,黃海博方才起床,用過早餐后,先精心梳洗修飾一番,又取出瀋海紅親手織的披風披上,便朝清涼山趕來。他自知出發得太早,到清涼台也是等待,是以也不著急,只慢吞吞地趕路。上到清涼台時,仍是提早了半個多時辰。令人意外的是,那裡早等著一人,卻不是瀋海紅,而是人蔘鋪店家劉白山。
黑子道:「曹總管人不在裏面。不過織造大人在船頭髮現了曹總管的佩刀,刀已卷刃,處處都是缺口,似乎正是殺人兇器。」
瀋海紅躊躇許久,才道:「如果這次海紅能逃過大難,我再對你說吧。」
黃海博點了點頭,也不諱言,道:「這封信詳細列舉了曹湛幾次與人會面的時間,目的就是要證明他與桂家有染,雖然算不上鐵證,但你我均熟知曹湛行蹤,一看之下,便會起疑,細細盤算,當知為真。」又道:「不過就算曹湛是桂家的人,他也沒做過損害朝廷之事。」
但除非桂家無腦,才會下這樣的敗棋!因為曹湛留在曹寅身邊,比逼迫他重回桂家隊伍,價值要大得多。
劉遠搖頭道:「你不懂,我也不指望黃公子會懂,但你應該知道我經營多年,有得盡天下藏書的決心。黃公子若是不肯在這紙契約上簽字畫押的話,我便會對丁夫人不利。怎麼個不利法,我不說,黃公子也應該清楚。」
丁拂之從戴梓口中確認丁氏藏書確實都在望海樓后,一時悲憤交加,恨不得立時去找劉遠拚命。
江寧府南捕通判許言道:「下官已四下打聽過,這是一位闊綽公子新買的大船,一直停靠在這裏,主人尚來不及配備船夫之類。」搶先登船,指引曹寅等人下來艙底。
被人救醒后,繆齊納先忙不迭地將公務交給副都統鄂羅舜,自己則連夜趕赴事故現場。
劉白山道:「黃公子想見丁夫人不難,這就請跟我走吧。不過黃公子身後有官差跟著,得先設法甩掉他們。」
劉遠卻是不明所以,問道:「誰在外面彈奏琵琶?快去看看,是不是樊祾趕來江南來探訪我了?」
瀋海紅沉默不應,只點了點頭。
黃海博遲疑道:「那丁夫人你可就處境堪虞了。曹寅為人寬厚,多半能體諒事情與你無干,可遇刺之人是兩江總督,怕是他也做不了主。」
丁拂之驚訝之後,便立即平靜了下來,搖頭道:「不用說抱歉,你二人真心相愛,我為你們祝福。」上前用力按了按黃海博肩膀,便朝外走出。
經過緊急打撈后,漁民從水底找到了一隻銅盒,那本是繆齊納送給岳母的禮物。至此,繆齊納已能確認遇強盜劫殺者正是靈修座船,愛女當已無幸。他一時急怒攻心,只覺得天旋地轉,竟然再度暈厥了過去。
直到前日,有漁民在江上撈到一具浮屍,胸腹、背上各有幾處刀傷,其人腰間則佩戴著江寧將軍府署武巡捕的腰牌。當地官府得報后,派快騎急赴省城,知會江寧將軍繆齊納。繆齊納一眼認出那是心腹愛將羅布的腰牌,又聽說有民用大船遭強盜搶劫,船上之人盡數遇難、屍骨無存,當即昏厥了過去。
曹寅搖頭道:「簡直是火急火燎。」又嘆道:「我雖懷疑是白衣女子以連珠火銃殺了傅拉塔,卻因未捉到其人,沒有證據。而且琵琶擊發火器太過匪夷所思,實難取信於旁人。而今知情者均認為是八旗子弟銜恨傅拉塔針對江寧將軍繆齊納而行刺,綠營軍中騷動不已,我不得不請江南提督金世榮以高壓手段彈壓住輿論。然督標綠營官兵心懷憤恨,多有想為上司復讎者,而今綠營、八旗兩方勢同水火,隱患極大。」
曹寅愣了一愣,這才會意過來,忙拱手道賀,笑道:「一堆壞消息中,總算有個好消息。」
他雖然起了疑心,但表面仍不動聲色,只暗中觀察劉白山及夥計的反應。
曹寅道:「除了他,還有誰能在桂家毫無防範的情況下往酒中投毒?我猜曹湛早已有脫離桂家之意,桂家不願意他離開,所以暗中向我舉報,由此斷了曹湛後路。曹湛既被我下令通緝,不得不回去了桂家。他表面跟桂家的人在一起,但心中著實惱恨,事先準備好了迷|葯,找機會將全船人葯翻,再一一殺死。」
黃海博走到瀋海紅面前,道:「我是自願放棄千頃堂。」又指著劉遠道:「此人大有來歷,兼之財力雄厚,對千頃堂藏書志在必得。你剛才也聽到了,他已暗中監視我數年,我若是不放手,後半輩子都要日日夜夜提防他的詭計與暗算。所以我也想清楚了,逞一時之快,不如圖一世之安,希望你能明白。」
黃海博道:「實在抱歉,我並非有意向曹寅兄隱瞞,實在是……」
丁拂之欣喜若狂,他已是貧困潦倒之身,也無力酬謝武鐵匠,只允諾大仇得報后,一定讓對方名揚天下。
曹湛到底去了哪裡?他人可還活著?
曹寅愈發滿腹疑雲,懷疑黃海博暗中收留了曹湛,他邀請自己入內,意欲引對方相見。果真見到曹湛又該如何呢?當場拿下他,還是耐心聽其解釋?一時頗費思量,最終躊躇道:「還是算了吧,我還有事,改日再來找黃兄。」
劉白山笑道:「黃公子是來找丁夫人嗎?她一早便來了,目下怕是不得閑,勞黃公子空候。」
曹寅似是忽然恢復了神志,擺手道:「我知道,我明白。換作我,我也會這麼做。」
瀋海紅續道:「兩年前,我立下了誓言,要好好贍養婆婆,讓她老人家安享晚年。而今她已經過世,我也不想再跟你們丁家有任何關係。丁拂之,從今天起,我不再是你名義上的妻子,我要嫁給黃海博,與他廝守終生。」
許言道:「那麼江寧府當以什麼罪名通緝曹湛呢?」
黃海博見那「一點禮金」足有百兩紋銀,心道:「曹寅雖以慷慨大方見聞,但銀兩素來使在刀刃上,不會平白無故相送這麼一大筆錢,自然還是因為那幅蒙古雲錦的緣故。不過這也是海紅自己靠才華掙來的,丁家目下也正需要用錢。」當即應允,又代瀋海紅道謝。
曹寅搖頭道:「這可難說。只是桂家一直在西南活動,曹湛潛伏在我身邊,是為了什麼呢?」又問道:「黃兄近來與曹湛走得極近,可有發現什麼端倪?」
話一出口,登時醒悟過來——他素來是個寬厚豁達的人,從不當面讓人難堪。他既已表明態度,懷疑黃海博在暗中相助曹湛,黃氏不主動予以解釋,他本來就不會再問,不想他竟然脫口追問了一句。呆了一呆,心道:「莫非是我太過關切曹湛,才會一反常態?那麼在我內心深處,到底是期盼曹湛被捕,還是希望他就此逃脫?」
瀋海紅道:「我明白,你是不願意我內疚,所以有意這樣說。其實,我……」
朱雲雖愕然不解,但還是滿口答應。
黃海博也不否認,料想丁拂之對溫瑩一直念念不忘,多少會感傷其莫名慘死,便道:「這是她的命,你也不要太傷心難過。」
唯一解釋不通的就是曹湛何以下落不明。
瀋海紅駭然道:「靈修小姐竟已遭難了嗎?」得到肯定的答覆后,勉強定了定神,問道:「黃公子打算如何做?」
黃海博先是一怔,隨即會意過來,上前喝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麼?」
黃海博自覺失態,一時難以自處,遂拱手告辭。
黃海博道:「我只將此事告訴了曹湛,本打算就此隱瞞下去。然目下滿城八旗與督標綠營互相猜疑,勢同水火,極可能是傅拉塔手下殺了江寧將軍之女靈修泄憤,我再不說出真相,怕是局面會更糟。」
瀋海紅道:「我已作出安排,丁氏舊仆、婢女各自遣散歸家,只留下奶娘一人。我二人完成曹織造交代的妝花雲錦后,也會離開丁宅,搬入附近村民的一處空房,日後便靠織錦生活。」
回到卧房躺下,黃海博擔心曹湛安危,思緒不由自主地又回到馬勝、溫瑩一案上。
至於劉白山以售賣人蔘為由接近丁家,或許只是出於內疚之心。想來那某甲以奪書為人生目標,不惜苦心經營多年,大大有別於世人追逐之名利、權勢、金錢,應該也是個見識之士。他布局引丁拂之入彀,初衷只是為了奪書,而後來鬧出人命,丁拂之跳河自殺,丁母亦因之病倒,當出乎某甲預料,他多少感到了愧疚,是以命劉白山以另一種方式婉轉接濟丁氏。
曹寅見黃海博神色大變,當即太息道:「看起來,黃兄也開始相信這封信所言是真有其事了。」
黃海博聽說而今滿城八旗與督標綠營針鋒相對,可能會釀出大禍,本欲就此說出丁拂之極可能是殺死兩江總督傅拉塔的刺客,順帶替瀋海紅求情,見曹寅急欲離去,也只好就此作罷。
曹寅苦笑道:「此節我早已想到,而且已親自去過滿城,當面向繆齊納提了此建議。怪就怪在這裏,繆齊納竟不願意出面,只說兩江總督遇刺一案案情不明,他不便公開表態。」
黃海博心道:「拂之既是人在烏龍潭,那麼他一定不是殺死馬勝、溫瑩的兇手了。」
一語未畢,忽有一陣琵琶樂聲傳來,瀋海紅遽然色變,黃海博亦有所醒悟,忙上前握住瀋海紅雙手,將她拉到一旁。
邵拾遺訝然道:「溫瑩嗎?兩江總督的愛妾也叫這個名字,該不會是同一人吧?馬勝又是誰?」
一念及此,又驚又悔,心道:「這全是我的錯,我該早些將真相告訴曹寅的。而今我為了維護拂之,竟然間接害死了靈修。」
黃海博一直等劉白山走遠,料想其人不會再回來烏龍潭,這才動身趕來江寧織造署。到大門前,正好遇到曹寅心腹僕人黑子。他一見到黃海博,便急奔過來告道:「織造大人正命小人去尋黃公子,想不到黃公子自己就來了。出了大事!」
傅拉塔遇刺之時,在場目擊者只有馬勝、溫瑩、丁拂之三人,馬勝、溫瑩已死,除了丁拂之外,黃海博應該是唯一知悉真相者,然因涉及至愛之人之安危,他不能言明,便不再接話。
曹寅道:「不錯,就是他,我堂弟曹湛。我要江寧城大街小巷貼滿他的圖像告示,只要他露面,就會有人認出他。」
黃海博本想詢問哪裡可以找到票號之人,轉念想到朱雲只是個歌伎,丁南強斷然不會將如此重要機密告訴她,便問道:「那麼丁南強平時來往的那些人呢?哪裡可以尋得到?」
黃海博道:「我想再拖個幾日,等到丁太夫人下葬,再將真相告知曹寅兄。」
曹寅點頭道:「如此便說得通了。那鄭公子狼子野心不死,一直在暗中行反清復明之事。丁拂之行刺兩江總督,於他既是意外,也是個絕好的機會,他當然要大加利用。」
說來道去,最終只有一種解釋——劉白山于黃海博有所圖謀,他必定有什麼大事要著落在黃氏身上,平日刻意尾隨於他,只為監視他行蹤。至於兩次出手相助,當然是劉白山不願意歹人傷害黃海博,以免壞其未來大計。
曹寅驚異不已,道:「原來那奪書之人竟是劉遠。」又沉吟道:「劉遠身份非同一般,這件事,還望黃兄暫時保密。」
黃海博遂不再多九_九_藏_書問,徑直進來楝亭書齋,卻見曹寅坐在案前,手握毛筆,卻始終點不下去,似乎是無從下筆。黑子咳嗽了一聲,道:「黃公子到了。」
然那劉遠人在江寧,卻始終沒有拋頭露面,他遲遲未能發現其行蹤,反而是某日路過江寧織造署,意外看到了正走下軟轎的舒懷。他強忍住內心的衝動,才沒有立即上前相認。後來多方打聽,方知舒懷本名溫瑩,已是兩江總督愛妾。
瀋海紅點了點頭,道:「我既尚未出丁家門,理該承擔後果。海紅只有一個請求,請曹織造寬限一日,容我明日先將婆婆下葬。」
瀋海紅道:「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不過我也沒有興趣知道。」
丁拂之也逐漸冷靜下來,道:「我其實也不是要找劉遠報仇,那些書,我留著也沒什麼用,他拿去了就拿去了吧。我只是想問他舒懷人在哪裡,我想再見她一面。」
劉白山介紹道:「這位便是我家主人。」
曹寅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道:「一眼便能看穿我心意者,除了曹湛,就是黃兄你了。」又道:「而今我已下令撤銷對曹湛的通緝,他得知后必有所會意,但我料想他一時不好意思來見我,所以想請黃兄設法找到他。」
曹寅又問道:「黃兄當真要將千頃堂全部藏書交給劉遠之子嗎?」
丁拂之意外之極,不由得轉頭去看好友。黃海博也料不到瀋海紅竟然當著丁拂之的面對自己表白,既驚且喜,定了定神,才道:「不錯,我要娶海紅做妻子。拂之,抱歉……」
黃海博道:「馬勝手腳筋脈均被挑斷,看來是有人在逼問他什麼事情。」
曹寅雖然果斷下了命令通緝曹湛,卻也是煩躁之極,一時不願意回江寧織造署,只站在河邊,默默凝視著秦淮河水。
丁拂之道:「我看到她與馬勝緊緊相擁的那一刻,心便徹底死了,不會再傷心難過。」嘆了口氣,又在母親墳前磕了三個響頭,這才起身道:「我也該走了。海紅,你已經不是我妻子,雖則我罪名重大,想來也不會牽累你。不過我還是要向你說聲抱歉。」
丁拂之道:「我殺了人,當然是要去官府自首。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先去娘親墳前祭拜。」
吳山帶雨參差沒,楚火沿流次第生。
丁拂之恍若未聞,一邊來迴轉動,一邊撫按絲弦不止,彈丸如流星般激射而出,環掃一圈,將劉遠及諸侍從盡數撂倒。
黃海博與瀋海紅相視一眼,齊聲道:「我們陪你去。」
曹寅久在江寧織造任上,早已鍛煉得警覺無比,立時也想到了懷疑對象,問道:「會不會是那迄今深藏不露的鄭公子?」
耶律倍南赴中原后,改名李贊華,后死於中原內亂中。洛陽一名僧人收殮了耶律倍屍體,埋在荒山坡上。耶律德光聽說后,忽然良心有所發現,派人遠赴中原,迎回了耶律倍屍體,改葬在兄長生前喜愛的醫巫閭山。但山巔的望海樓卻隨著主人的離去而逐漸荒蕪,最終在某日因年久失修而倒塌。萬捲圖書,亦就此化作了塵土雲煙。
曹寅搖頭道:「眼下不是追責的時候。須得立即找到丁拂之,問清楚他手中的連珠火銃是從哪裡得來的。他行刺兩江總督罪名固重,然更要緊的是那具連珠火銃,若是落到歹人手中,後果當真不堪設想。黃兄,這件事,怕是還得請你鼎力相助。」
飽掛輕帆趁暮晴,寒江依約落潮平。
瀋海紅點了點頭,道:「僕人幾次要出去驅走那人,因為婆婆專門交代過,我阻止了他們。」
他料想瀋海紅身為主母,尚有諸多事宜要張羅,而丁家僅有兩仆兩婢,顯是人手不夠,便主動提出留在丁府協理喪事。
黃海博早已看出金世榮對上司兩江總督傅拉塔心懷不滿,此刻被其拉住詢問當日現場情形,一時不明對方真實用意,遂道:「當日情形,我已盡數稟告曹織造,曹織造既已知會提督大人,我就不必再重複一遍了。」料想金世榮不會就此捨棄,定會繼續追問不休,便主動道:「雖則刺客是用火器行刺,但明顯不是八旗子弟所為。火器等於是滿城的獨門兵器,八旗子弟哪會那麼傻,故意留下兇器線索?」
戴梓聞言,自是十分震驚。但江南藏書樓極少能有傳過三世者,總有這樣或那樣的原因,譬如錢謙益之絳雲樓毀於人為大火,又譬如諸多江南藏書樓毀於戰亂。算起來,丁氏藏書也經歷了丁明登、丁雄飛、丁曼亭三代,到第四代傳人丁拂之手中,被其一夜敗掉,也屬正常。在戴梓看來,六萬余圖書落入劉遠這樣的愛書痴人之手,倒比零落流入坊間,可能被當作柴火一把燒掉要強得多。
此時天光已暗,黃海博不便介面,正欲起身告辭,僕人黑子匆忙進來稟報道:「八旗副都統鄂羅舜緊急求見大人。」
推算起來,近來對黃海博有濃厚興趣者,均與之前曹湛所查之案相關,無非是邵拾遺及票號兩方。劉白山曾在秦淮河月波水榭外救過黃海博,斷然不可能是邵拾遺手下。而票號若是要找黃海博問話,大可如之前老馬神出鬼沒潛入黃宅一樣,犯不上冒險在城中行綁架之事,因而劉白山也不會是票號的人。
黃海博早看出靈修喜歡曹湛,而曹湛亦懷有真情,只是心中諸多顧忌,不敢面對這份感情。此刻聽到曹寅稱曹湛是在利用靈修,本待為曹湛辯駁幾句,轉念想道:「曹湛意圖進入明故宮是真,或許他一開始主動與靈修結識,確實是出於利用的目的,我只知現狀,不知從前,不便開口。」便將已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黃海博便開門見山地問道:「應該就是你,兩年前設局奪取了丁氏心太平庵藏書吧?」
許言一時難以置信,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問道:「曹湛嗎?是貴府總管曹湛嗎?」
黃海博見其言之鑿鑿,似是確實不知馬勝之事。他若是未殺馬勝、溫瑩,曹湛也當不是他所擄了。但黃海博還是不放心,又問道:「邵公子最近可見過曹湛?」
黃海博道:「桂家以替天行道自居,行事應該不會這般殘忍。」
劉遠不理會黃海博的冷嘲熱諷,只笑道:「黃公子,你本是讀書人,一向只愛安安靜靜地待在千頃堂讀書,最近可是大大的反常,跟江寧織造署走得極近,為此還招來了不少禍事,我可是在你身上下了不少功夫。」
然幾日下來,黃海博始終沒有發現曹湛蹤跡。依他看來,曹湛遲遲不肯出來與曹寅見面,是覺得無顏以對,但曹湛跟自己共過患難,交情匪淺,不會一句話都不交代,便就此隱沒。一時又懷疑曹湛已遭了毒手,或是為邵拾遺所捉。只可惜到了此刻,黃海博連邵拾遺人也見不到,邵府下人均稱二公子趕去京師處理姊姊、姊夫後事去了。而黃海博意圖通過丁南強聯絡票號一事,也因丁氏未回江寧,而遲遲沒有進展。
鄂羅舜又道:「我已派了一隊親信衛士趕赴現場,預備先將繆齊納將軍及侍從屍首收回來再說。」
許言呆了一呆,卻也不再追問,躬身道:「下官遵命。」
黃海博頗感意外,道:「我曾聽江寧織造曹寅提及遼東有位巨富,是契丹皇族後人,名字也叫劉遠,莫非正是閣下?」
黃海博忙舉手道:「且慢!我答應你便是。」
黃海博道:「曹寅兄認為丁拂之會私下回家祭拜亡母嗎?怕是曹寅兄跟我一樣,都要失望了。」
唯一可惜的是,而今曹湛被官府通緝,下落不明,他無親近可信之人可以商議。
瀋海紅搖頭道:「這不算什麼。人都有選擇的權利,他選擇了離開,我選擇了留下,我們都是自願的。」又道:「請黃公子以後不要再叫我丁夫人。我留在丁家,只為照顧病重的婆婆。而今她老人家已去,我便與丁家再無瓜葛。」
黃海博正錯愕無比時,已有官兵聞聲趕了過來。自兩江總督傅拉塔遇刺,江寧城防如篩,就連西北偏僻地區清涼山一帶也比往日嚴密許多。那兩名男子見勢不妙,忙舍卻了劉白山,轉身便逃。劉白山也不追趕對方,快步追上黃海博,問道:「黃公子,你可受了傷?」
黃海博道:「你以火器射殺了兩江總督傅拉塔,旁人均以為是八旗子弟所為,由此引發了綠營與滿城的對峙。而今江寧將軍繆齊納也遇刺身亡,局面愈發緊張,我不得不將真相告知了曹織造。他命我務必尋到你,我也允諾了他。」
劉遠跌坐在椅中,以手撫胸,問道:「這琵琶,便是傳說中的連珠火銃嗎?」
月亮尚掛在樹梢,且披上了一層輕紗,朦朦朧朧,失去了往日的清靈與透亮。除了山林間傳來陣陣松濤外,烏龍潭就此陷入了暗夜獨有的靜謐中。今晚的夜,似乎格外漆黑。月光和星星點點散落潭邊的燈光未能燭破其隱,反而襯托出黑夜無與倫比的厚度來。
那竟是一封舉報信。信中稱曹湛並沒有真正脫離桂家,仍在暗中為桂家效力。他潛伏在江寧織造曹寅身邊,是有所圖謀。而今桂家不少重要人物來了江寧,曹湛正與他們積極串聯,預備行事。
瀋海紅正引下人搭建靈堂,聽聞黃海博到訪,便引他到機房就座,歉然道:「廳堂正改作靈堂,簡慢了黃公子。」
瀋海紅嫣然笑道:「怎麼,我沒有了少奶奶身份,黃公子便要以如此怪異的眼光來看我嗎?」
曹寅道:「那是當然。」又道:「丁拂之好歹也是世家子弟,他自幼喪父,由母親一手撫育長大,感情深厚。我不信丁太夫人亡故,他會不現身祭拜。」
黃海博與靈修無甚交往,以往偶爾在交際應酬場合遇到,也只是因其江寧將軍之女的身份而側目於她。但自從知道靈修喜歡曹湛之後,他便對她有了另外的印象——料想她是旗女出身,能不顧身份,喜歡上一名身份普通的漢人男子,即便有少女懷春的因素,也是別有眼光與情懷。此時聽到她韶華年華遭難過世的消息,竟極是傷感,暗道:「也不知道曹湛聽到消息後會是怎樣的反應。」
邵拾遺嘆道:「靈修小姐只是個女孩子,竟然在返回京師途中遇害,也不知道是什麼人下的毒手。聽說靈修隨從不少,歹人竟能將一干人等盡數殺死,也不是為了財物,想來應該是刻意針對繆齊納將軍的吧。」
瀋海紅嫁入丁家當日,雖與丁拂之拜了天地,然尚未同房,丈夫尚未揭開其頭上蓋頭、看清新婚妻子面孔,即舍其而去,之後隨即發生了一系列變故。吳江沈氏是江南名門望族,其門第遠遠為丁氏所不及,瀋海紅又是家族中出色的才女,丁拂之已有高攀之意,卻還弄出這樣一場鬧劇,根本就沒拿沈氏當回事。沈父得知經過後勃然大怒,意欲派人接回瀋海紅,從此與丁氏絕交,但瀋海紅寧可得罪娘家人,也要繼續留在丁家,照顧一氣之下病倒的丁母。在傳統世俗觀念中,瀋海紅顯然是個貞烈節婦,是從一而終的典範。
丁黃兩家本是世交,當年因書訂交的《古歡社約》更是江南士林風流佳話。自從丁拂之離世,黃海博一直以半子身份出入丁家,專意為丁母治病。瀋海紅心想黃公子不是外人,若再借口託辭,便是矯情,遂道謝稱善。黃海博遂留下來幫忙料理雜務,直到暮色降臨,因孤男寡女不便夜間相處,這才辭別,又與瀋海紅約好次日再來。
黃海博歉然道:「丁夫人,拂之確實對不起你。若他早已過世,倒是一了百了。他明明尚在人間,卻還要你一個孤弱女子來承擔丁家家業。實在有些那個,非男子漢大丈夫所為。」
黃海博搖頭道:「只要能保你周全,別說一個千頃堂,就是拿我自己的性命去換都可以。」走到案桌邊,看也不看,提筆便往契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沒有絲毫猶豫。
瀋海紅躊躇了好大一會兒,才問道:「那個彈琵琶的人,是他嗎?」
曹寅命黑子先行退出,這才道:「想必大致情形黃兄已從黑子口中知道了。」
鄂羅舜眉頭略松,道:「既是知道有人挑撥離間,事情便好辦得多了。」
趙琦帶人護送黃海博南行,途中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忍不住低聲問道:「黃公子可有看出歹人來路?」
男死者正是馬勝。他被四馬攢蹄地吊在梁下,口塞破布,頸間亦有一道極深的血口,是遭人割喉而死。
因為滿城關虎事件尚未平息,江寧將軍繆齊納不敢再像以往那樣假公濟私,未讓愛女乘坐官船,而是雇了一艘普通民船。靈修一行出事後,座船起火,雖有人看到火光,但趕至現場時,已營救不及,座船已傾塌入水。
瀋海紅搖頭道:「既已作決定,又何須另外更改?況且我已經請了附近村民來幫手,總不能讓他們白跑一趟。」
黃海博雖不願意出賣老友,然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別無選擇,只好道:「那好,我會設法尋到丁拂之,勸他向官府自首。」又告知瀋海紅已做好被官府逮捕的準備,意欲明日將丁母下葬,如果丁拂之想見母親最後一面,明日定會露面。
劉遠哈哈大笑道:「想不到丁夫人還會高抬我。我間接害死你丈夫,你居然還說我不是窮凶極惡之人。實在有趣得緊!看來夫人對那姓丁的小子真沒什麼感情,就像他對夫人一樣。」又轉頭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不要緊,不過黃公子願意拿丁夫人的安危賭上一賭嗎?」微一抬手,便有侍從上前執住瀋海紅手臂,另有侍從拔出刀來,橫在她頸間。
邵拾遺一怔,左右望了一眼,刻意壓低聲音道:「我見過曹湛被通緝的告示,莫非是他殺了那一男一女,溫瑩和那個馬什麼來著?」
金世榮點了點頭,道:「是這個道理,曹織造也是這般說。可是我去過現場,見到屏風上的彈孔,那火銃十分了得,竟將硬木射穿后,又深入牆壁。除了八旗子弟,誰還會有此等利器?」
曹寅想了想,招手叫過南捕通判許言,道:「許通判,請你立即趕回江寧府署,請陶知府簽發通緝曹湛的告示。」
黃海博道:「那好,等丁南強回來,請朱姑娘轉告他說:曹湛失蹤了。」
這畫舫當是馬勝新購,尚未配備舟師,臨時作為藏身之處,溫瑩必會引曹湛來到這裏。曹湛從馬勝口中得到所需訊息后,便會離去,動身返回江寧織造署。之所以不見人,當是半途被人叫走,對方極可能便是桂家。
金世榮搖頭道:「鄂羅舜不頂事,稱他只是暫時代掌軍務,一切要等繆齊納將軍返回再說。」
曹寅微一躊躇,即道:「我不拿黃兄當外人,便實話實說了。聽說黃兄跟管家同時離開丁家,我到寶宅時,管家剛好回來,黃兄卻晚了近一個時辰才歸家。」
丁拂之搖了搖頭,道:「我不是去找她,而是要去殺她。但臨到那一刻,我又下不了手。反而我看到她丈夫兩江總督傅拉塔要殺她時,還是忍不住救了她。」
瀋海紅忙推謝道:「黃公子有心。自海紅接了那單蒙古雲錦,江寧織造已事先付了二百兩白銀作為定金,不但足以置辦這場喪事,還能有不少結餘,剛好可用於未來安置丁家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