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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潁州·揚州·定州 九 守邊定州

第十一章 潁州·揚州·定州

九 守邊定州

蘇軾在定州不欲驟行峻治,只是因事行法,無所貸舍,軍民自此稍知有朝廷法令,逃軍和盜賊都漸漸稀少了。
……竊謂沿邊禁軍,終不可用,何也?驕惰既久,膽力耗疲,雖近戍短使,輒與妻孥泣別;披甲持兵,行數十里,即便喘汗。臣若嚴加訓練,晝夜勤習馳驟坐作,使耐辛苦,則此聲先馳,北虜疑畏,或致生事。……
中山控北虜,為天下重鎮,選寄皆一時人物,輕裘緩帶,折衝尊俎。元祐末,東坡老人自禮部尚書為定州安撫使,之儀以門生從辟……每辨色會於公廳,領所事,窮日力而罷。或夜,則以曉角動為期,方從容醉笑間,多令官伎隨意歌于坐側,各因其譜,即席賦詠。

於是,斂掠頓絕,飲博亦止。
擬借瓊林大盈庫,約君孤注賭妖嬈。
老人心事日摧頹,宿火通紅手自焙。
是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準備過年,家家都要舂米做糕,蘇家婦女也忙著做糕餅之類的點心。蘇軾醉睡醒來,看到一種餾飯蒸氣做餅的工具,叫「餾合刷瓶」,覺得很新鮮,特為揀選一具,寄與蘇轍,附以小詩《寄餾合刷瓶與子由》:
挽斷羅巾留不住,覺來猶有去時香。
這是蘇軾到定州任后,第一個擘劃。兩上章疏,但其結果如所意料:「奏上,皆不報。」
但至熙寧年間,王安石行保甲法,便將弓箭手編進保甲里去,弓箭社這個地方組織也同時被廢了。從此這批弓箭手就都化為農民,照保甲法的規定,秋收事畢,官方集訓一月,名為「冬教」,保甲人https://read•99csw•com戶必須遠出到政府指定地點去受訓,不但食用路費,官方津貼每不夠用,而兩丁抽一,按戶勒充,甚受干擾。最糟的是從前吃過弓箭手虧的盜賊輩,乘他們受訓遠出的機會,便向他們的家屬報復,破家仇殺之事,經常發生。迫不得已,他們只好重新私自恢復弓箭社的組織,形成官雖廢而民自存的狀況。但是,弓箭手既已編入保甲,就不得不兼顧保甲規定的公事,所以一身二役,疲於奔走。
情隨榆莢不勝飄,心似楊花暖欲消。
大檢閱禮,一切查考舊典,遵照禮制進行。蘇軾是河北西路安撫使兼馬步軍都總管,常服坐帳中,將吏戎服奔走執事,嚴肅而又隆重。
李之儀,字端叔,原籍景城,后居當塗。蘇軾與之儀的從兄李之純(端伯)于元祐初同官京師,十分交好。蘇軾在翰林日,值夜,讀李之儀詩,題句有「暫借好詩消永夜,每逢佳處輒參禪」。之儀受知于蘇軾,大約始於此時。
仁宗朝,龐籍守定州,因俗立法,將他們組織為弓箭社,置社長、社副加以統率,定賞罰條款,奏得旨准,遇有緩急需人的時候,便用他們自為守衛,甚是得用。
定州是韓魏公(琦)的舊治,魏公與範文正公(仲淹)同負軍事重責,躬親指揮,卻敵致果,史稱「韓范」。蘇氏兄弟初至京師,即韓魏公提攜獎譽,知遇之感,終身不忘。所以,他下車伊始,即躬往祭告韓忠獻公于閱古堂,祭文中很感慨地說:公網羅我時,「若獲麟鳳」,豈知無用於世!
十一月十一日上《乞增修弓箭社條約狀》:近年來,遼國內部,經常發生動亂,小國叛變,破軍殺將,饑民落草為盜,打家劫舍,遼不能制,勢將竄入內地,延及我境。蘇軾顧慮若派官吏帶兵捕盜,則「賊未必獲,而居民先受其擾」。捕盜的官兵,對人民的侵害,居常甚於盜賊,所以唯有趕快恢復弓箭社這個人民自衛武力的組織,才能攔截橫行遼境的盜賊。
蘇軾在《乞降度牒修定州禁軍營房狀》中說:「臣既目睹偷弊,理合葺治犯法之人,即須恤其有無,同其苦樂。豈可身居大廈,而使士卒終年處於偷地破屋之中,上漏下濕,不安其家。」因此,差了將官李巽、錢春卿、劉世、孫將帶領工匠,遍往各營逐一檢查應修之處,估計工料費用確數,請求朝廷支賜空名度牒一百七十一道,以便委由本司召人出賣,得款買建材,燒造磚瓦,僱工修九-九-藏-書蓋。
不驚新歲換,聊與故人談。
於是,他和之儀、敏行、滕希靖、曾仲錫,五人朝夕酬唱不倦,如《立春日小集戲李端叔》詩道:
五代後晉天福二年(937)石敬瑭臣服契丹,割燕雲十六州,即今河北、山西北部一帶地區。契丹得此未久,即建國曰遼。自此,定州這個地方,便成了與敵國接境的邊防重鎮。

老伴雖已去世,但是三房子媳和孫兒等,都隨任同在,一家團敘。長子蘇邁本來外任河間縣令,但因河間縣轄屬河北西路,依法應該迴避,辭官來定,所以也很熱鬧。
但這時候,朝廷內外,亂成一片,宋的政治,又將發生一場劇烈的變動,誰還注意這些邊遠問題!
不料那位一向驕橫慣了的副總管王光祖,自以為他是老將,不願屈居人下,賣起俏來,稱病不出。蘇軾不能聽任他一個人來破壞整個軍紀,立刻叫書吏來,要出奏朝廷,專案彈劾。王光祖到底怕了,震恐而出。於是,閱兵大禮順利進行,圓滿完成,沒有一人敢於怠慢。
他們談河朔的熊白,四川的花紅肉、青韮和臘酒等美食,最後他還要求端叔講講他所愛悅的營伎董九。

軍人盜用公物、公帑的,長官不敢查;軍區城寨里的軍眷人戶,公然斫伐禁山,犁為田地,再放租給老百姓,政府不敢問;城裡還有一百多家櫃坊(賭場),公開招貼,兜攬軍民賭博。
弓箭社人戶,都是當地的鄉民,自幼與強虜為鄰,熟悉地方動靜,自力保衛身家骨肉,祖宗墳墓,日夜巡邏探問不息。因此,地方衙門的巡檢縣尉,皆依弓箭社人為耳目,為臂肘。他們嫻熟武藝,起居不釋弓馬,出入守望,常帶器械。不但平日保境安良需要他們;遇有寇警,人自為戰,契丹人也很怕他們。


宋采傭兵制,兵分四種:一禁兵,為天子親掌的衛兵,數量最多,輪戍四方,為宋之主要戰力;次為廂兵,為諸州之鎮兵,然因缺乏教練,類多給役而已;三曰鄉兵,選自戶籍,或土民應募而來,就地訓練,保鄉衛土;四曰蕃兵,籍屬塞下內屬諸部落,團結以為藩籬之兵。
之儀登進士第幾三十年,才從蘇軾于定州幕,可見他于仕途甚不得意,但卻是個文採風流的詩人,又工於書牘,蘇軾稱之為「得發遣三昧」。他的短詩,綿麗清新,逸韻橫流。如《贈人》(《與當塗歌者》):
失意多年的新政派,包圍了青年皇九_九_藏_書帝,個個摩拳擦掌,只待重登政壇;元祐舊臣,只能泣血諫宣仁太皇太后的苦心孤詣,希望意氣用事的皇帝,萬一能夠感悟。
定州,即今河北省保定市的定州市。後魏初置,屬中山郡;隋改博陵郡;唐仍定州之名;宋升為中山府。
小甑短瓶良具足,稚兒嬌女共燔煨。

因為軍人公然飲博,所以禁軍的官校還有另一個生財之道,就是放高利貸。
負定州軍務實際統率責任的,是副總管王光祖,因是老將,倚老賣老,一向驕橫。武衛軍裏面,公開吃空額,公然剋扣糧餉,弄得兵丁食不果腹,妻子凍餒。於是強者逃亡,聚為盜賊;弱者游惰成習,以欺凌百姓為事,根本談不上教練和風紀。
通中玉冷夢偏長,花影籠階月浸涼。

蘇軾說:本路所轄戰兵,只有二萬五千九百餘人,分屯八個州軍,倘有警急,不足守御,何況又大都是墮落弛廢的老兵,根本打不來仗;至於保甲,本是農民,每年集訓短短一個月,並無用處。
蘇軾在定州的公務生活,雖然那麼繁重,但幸幕客李之儀、孫敏行既極得力,而定州的通判海陵人滕希靖(興公)、溫陵人曾仲錫又都相處得很好。所以,公餘之暇,尚不寂寞,端叔《姑溪集題跋》有段回憶說:
所以,蘇軾到任后,特別注意「弓箭社」這個本地鄉兵的武力組織。
基上理由,他建議朝廷,恢復弓箭社的建制,估計可增民兵三萬人,豁免他們保甲的任務和兩稅折變科配的負擔,同時規定獎勵條款,「時加拊循,以為邊備」。
溯自真宗澶淵議和,契丹不折一矢,年得歲幣三十萬,從此悉心經營內部,停止游牧民族式的對外侵略,自建國號,志不在小。宋亦因此暫弭北方的邊患,樂於苟安,戰壘不修,戰兵不練。昔年范仲淹即曾說過:「昔之戰者,今已老矣;今之少者,未知戰事。人不知戰,國不慮危。」已是很可怕的疏忽,降至蘇軾這個時期,邊疆軍政的敗壞,幾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軍重風紀,而紀律基於階級之分。定武軍禮久廢,已經到了不識上下的地步。平時沒有紀律,一遇動亂,立刻都成了穿制服的強盜。蘇軾決定於元祐九年春,舉行檢閱。
禁軍既不堪用,則守邊重任,不得不仍仰賴於沿邊的土人,是由來已久的事實。蘇轍于熙寧二年(1069)上皇https://read.99csw•com帝書中,即已剴切陳述:「今世之強兵,莫如沿邊之土人;而今世之惰兵,莫如內郡之禁旅。……土兵一人,其材力足以當禁軍三人;禁軍一人,其廩給足以贍土兵三人。」(《欒城集》)
大家都心緒惶惶,相與反覆談論,希望出現一個奇迹,「天佑皇宋」,蘇軾對之儀道:
軍隊積弊重重,犯法的人固然要嚴辦,而那些被剝削的小兵,也必須受到照顧。蘇軾派李之儀、孫敏行遍往諸營點檢,但見他們的營房年久失修,早已大段損壞,不庇風雨。兵士們沒有辦法,只有竊占民地,自蓋小屋居住。這些屋子,不但椽柱腐爛,大半無瓦,其狹小則除一床一灶之外,簡直轉動不得身體。宋朝准許軍人攜帶家眷隨營居住,而諸營軍號中,妻子凍餒者,則十有五六。



約束家僮好收拾,故山梨棗待歸來。
這場政治上的敗勢,「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今已難望挽救。從來歷史上的變革,被變革這一方面的政治人物,必須承受任何殘酷的後果。蘇軾只能默然,坐待命運支配。
那些軍校們在這新定帥的鐵腕下,慄慄不能自安,於是有人出面來舉發他的長官貪贓。蘇軾說:「這種事,我自己會查辦。假使准了你的告發,軍隊的紀律就亂了。」立即將他決配,浮動的軍心漸次安定。
衰壞久枯槁,習氣尚饞貪。

蘇軾于治軍外,在那「民以食為天」的時代里,做地方官,必須注意老百姓的食糧。在他到任以前,河北各路,都曾有過災荒。定州一路,因為雨水太多,為害莊稼,收成不到一半。蘇軾預料春夏之交,地方上一定缺糧。宋朝的法律,規定地方官有權「倚閣散貸」,到時發放貸款便可了事。但是蘇軾認為「愚民每有借貸,不肯及時還納,既煩鞭撻追呼,不免失陷官物」,留下許多後患。他不願這麼做,寧願上《乞減價糴常平米賑濟狀》,以低價出糴常平米數萬石來壓平糧價,奉旨准辦。續又訪見民間仍有部分窮苦的佃農,雖有廉價官米,還是無錢去買,而倉中陳米,卻因存儲過久,即將腐爛。所以他又上章請求朝廷,將現在倉存陳米二萬余石,交由上戶保借,轉貸佃農,等豐熟年歲,可以收回新米入官。
蘇軾于元祐八年(1093)十月二十三日到定州任,此來向朝廷奏辟了兩個朋友同行:一是工詩九*九*藏*書的李之儀,保薦他來當簽書判官廳公事,相當於現在的辦公廳主任;一是同鄉孫敏行,參贊幕僚業務。
因此,連上第二疏,希望早獲朝旨,准照施行。
定州人說:「自從韓忠獻公去任后,不見此禮,直至今日。」重見代表朝廷的威儀。
二月二十,是蘇轍生日,再寄檀香木雕刻的觀音像和新合印香銀篆盤兩項禮物,為卯君(轍乳名)壽。附詩,則曰:「爾來白髮不可耘,問君何時返鄉枌?」開口落筆,盡見一片歸心。
別後至今,遂不上問,想察其家私憂患也。老妻奄忽,今已半年,衰病豈復以此自纏。但晚景牢落,亦人情之不免,重煩慰諭,銘佩至意。……出守中山,謂有緩帶之樂,而邊政頹壞,不堪開眼,頗費鋤治。近日逃軍衰止,盜賊皆出疆矣。
禁軍為國防的主要戰力,蘇軾到定州后考察所見,不但疲墮不可復用,並且為避免刺|激契丹之故,甚至也不能公開訓練,竟成了極大的累贅。蘇軾說:
…………
寄君東閣閑蒸栗,知我空堂坐畫灰。
白髮已十載,青春無一堪。
「自今以後,要如現在這樣大家同在一起的日子,恐怕很難期望的了。不如與你們盡情遊戲于文詞翰墨之間,以寓其樂的好。」
蘇軾在定州這段時間,中樞政變這一股強烈的氣流,瀰漫六合,使任何人都能感到閃電已亮,轟雷即至。朝廷內外,陰霾密布,氣壓低得使人喘不過氣。
如此嚴重的糜爛,由來已久。前任知軍州的長官,因為王光祖是老將,不敢過問。但是蘇軾認為既做了馬步軍都總管,便決然要管,查到貪污情節重大者,立即判令充軍遠惡地區。有個雲翼指揮使孫貴,到營不過四個月,前後觸犯斂財、掠奪之罪,竟達十一次之多,得贓九十八貫余文。蘇軾立斷逮送司理院(法院),枷項根勘(徹查)。
宋真宗時,在定州築造定州塔,實系瞭望敵人動靜的瞭望台,所以俗稱「料敵」。塔高十三層,最底層也有五丈高,廣袤佔地五畝,各層為六角形,每角塑有佛像,用以掩飾軍用的目的。此塔,為定州現存的古迹之一。
蘇軾又著手整頓敗壞到「不堪開眼」的軍隊風紀。
工作似乎相當順手,但是老年喪妻的痛苦,整頓軍務的費力,也著實使他有無窮的感嘆,如《與錢濟明(世雄)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