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第三章 夫人的享樂(1791)
「現在我非常心不在焉,人家會告訴你的。這在當時未必是一夜。可能是一個下午。或者不過就是幾分鐘,或者根本什麼都沒有。我可能覺得她是另外那個人。我的心思當時也許在別的事情上面。」
「你覺得獨身這麼容易?」
「我為什麼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我真想知道。」米拉波大笑。「丹東,你是十足的憤世嫉俗,還是心懷鬼胎?真的,你站在哪一方的立場上?嘿,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啊。你到底要為哪一個國王效忠,路易,還是菲利普?」
「我不想傷害任何人。理由就是這個,真的。」
我們完了,馬拉說,我們一切都完了:安托瓦內特的幫派與奧地利結盟了;君主們正在背叛國家。砍掉兩萬顆人頭是必不可少的。
「我也覺得如此。你看到布利索最近的一期報紙了嗎?」
「哦,天哪,別那樣看我,」她說。「你看上去好像是你要告訴我你當時度過了一個多麼美好的時光嘛。大家知道嗎?」
「那是丹東先生,」裴迪昂口氣平緩地說。「首都的奇人之一。」
卡米爾把身子陷進了椅子里。他朝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兩條胳膊松垮垮地懸在椅子的扶手上。「好了,」他輕聲輕語地說。「我要把它理理清楚。這件事別再想了。你擔心的是,如果你跟阿黛樂結婚,你會愛她。如果你有了孩子,你會愛他們,勝過這世上其他所有的一切,勝過愛國主義,勝過民主。如果你的孩子長大了,結果變成人民的叛徒,你能夠要求他們死亡,像古羅馬人那樣?也許你能那樣,可是也許你不能。你擔心,如果你熱愛人民,你也許會從你的職責上分心分神,可是,恰恰是因為另一種愛,是嗎,這種職責才被擱到了你身上?真是我的錯,這樣的事,我的錯,安萊特的錯。我們喜歡這樣的想法,因此,我們把它定了下來。你太拘禮,不想打亂我們的安排。你到現在居然還沒有吻過她一次。當然,你不願意。我知道。你有工作要干。其他的人不能幹你要乾的事,所以你走到要放棄這事兒、要盡你所能、要放棄人的需要和人的弱點這個地步。我希望——我希望我能夠幫助你更多。」
羅伯斯庇爾不肯坐。「我就不在這裏待了,我過來看看,你是不是把你答應要寫的那篇文章寫好了。關於我談論國民衛兵話題的宣傳冊。我指望在你報紙的最後一期上見到它呢。」
伯爵抬起頭來。「我們以後再討論卧室吧。讓我們,好嗎,往下討論具體問題。公社要重組,要有選舉。市長下面的職位將是行政管理人員的職位。要有十六個行政管理人員。你說過,你希望做其中的一位。為什麼,丹東?」
「對不起,」卡米爾把頭髮往後一推,笑了笑。「可你,我們的編輯政策,難道你不知道嗎?你是我們的大英雄。」他穿過房間,只用他的中指尖非常輕地碰了一下羅伯斯庇爾的肩頭。「一般情況下,我們欽佩你原則性強,支持你的行動,特別是你的作品——所以,我們將一直對你做正面宣傳。」
布利索心想,她說話像是在講故事呢。
「不過你還沒有宣傳過,是嗎?」羅伯斯庇爾退回來。他感到惱怒了。「你必須努力盯著手頭這件事做。你太不注意了,你不牢靠。」
「這個我接受。」
「我要把羅維帶來嗎?」
「哦,上帝啊,」卡米爾說。「它可以在任何一個版面上發表。我的意思是,你的宣傳冊。你身體還好嗎?瞧,你為什麼不親自動手寫呢?那樣更快。」
「你能離開我最好,」她突然說。「去找別人吧。」
因為激動,她的臉上光彩照人了。「為了到這裏來,最後,」她說,「多少年來我一直在觀察、研究、罵人、辯論,當然,是與我自己辯論;我等待,渴望,只要我有信念,我就會祈禱。我的全部關注就是,在法國應該成立共和國。現在我在這裏——在巴黎——這樣的事即將發生。」她衝著三個男人笑了笑,露出她向來引以為豪的齊整潔白的牙齒。「而且很快。」
「我要告訴她。是不是這樣?」
「請你把我當成你的朋友,」卡洛琳建議道。她咬著嘴唇。起碼,她已經發現,露西爾現在並不希望生孩子。不論是出於什麼原因,他們匆匆忙忙地結婚,絕對不是為了孩子。一定有別的更有意義的事兒,假如她能挑明了該多好。她把捲曲的頭髮重新放回原位,然後從沙發上滑了下來。「我得走了。要排練哩。」
可是,歐洲列強自有它們自己的主張。這些革命黨人危險到了不容置疑的地步了。他們以最恐怖的方式威脅到我們所有國家;可是,路易還沒死,也沒被廢黜;雖然在杜伊勒利宮的傢具和任命達不到在凡爾賽的要求,不過他還沒有遇到嚴重的不便。在情況好轉的時候、在革命結束之時,他也許會有意承認這個深刻的教訓於他有益。與此同時,看到富裕的鄰居依靠沒有收繳的稅務在繼續苟延殘喘,看到一支精良的部隊被叛軍粉碎,看到這些民主黨人先生們自取其辱,這真是一種算不上神聖的內心竊喜。上帝確定的秩序必須在歐洲維持,不過,恰恰就是在目前,還沒有必要把波旁王朝的百合花重新鍍上金子吧。
「怕誰?」露西爾說。
1791年:革命的十八個月過去了,還是牢牢處於新專制制度的統治下。
秋天,德穆蘭寫道:「我們1789年的革命乃是在英國政府和少數貴族之間預先安排好的一樁交易,有些人為此做好了準備,希望交出凡爾賽的貴族,佔有他們的城堡、房屋和辦公室;還有一些人為此準備用一個新主子來束縛我們:所有人都準備好要給我們兩個議院,還有一部像英國憲法一樣的憲法。」
她已經預備好的笑容里還留著一絲的刻板和僵硬,這表明剛才的話說得恰恰有點過分地虛偽了。布利索相當明顯地翻了翻白眼。「那麼,太太,您怎麼看國民大會呢?」他問她。
立刻把軍事法庭、超級獨裁者的名字點出來吧……假如你們繼續聽信你們現在的領導,這些人要繼續吹捧你們,麻痹你們,直至你們的敵人兵臨城下,那時候,你們將要輸掉,輸得無可救藥……現在正是砍掉莫迪埃、白力……所有國民大會中叛國者頭顱的時候……幾天之內,路易十六將會率領所有不滿群眾和奧地利軍團發起進攻……假如你們做最少的抵抗,那麼,一百張鋒利之口將有用槍炮摧毀你們城鎮的勢頭……所有愛國人士將遭逮捕,大眾作家將被遠遠地拉進地窖……假如再過幾天,你們還是下不了決心,再要擺脫懶散狀態將為時晚矣,死亡將在你們的昏睡之中把你們征服。
裴迪昂笑了。「他是個文質彬彬的人,」他說,「從職業上說,是個有名的律師,也是個非常堅定的愛國者。事實上,還是城市行政管理人員之一。他的外表掩蓋了他的品格。」
「確實是這樣。」不大情願地,她把目光從丹東正在消退的脊背上收回。「他哪來那些疤痕的?」
「你看過醫生嗎?」
二月份的時候,露西爾在裝修公寓。他們打算要有幾個粉紅色的絲綢墊子。卡米爾心想,過了幾個月,等髒兮兮的科德利埃派人把它們弄壞的時候,這些墊子會變成什麼樣子。不過,當他看到她的一套新的瑪利亞·斯圖亞特的《生與死》雕畫的時候,他只做了個沒有出聲的驚嘆。他根本就不喜歡看到圖像。波斯維爾的眼睛中有股殘酷無情的好鬥神情,這令他想起安東尼·聖-約斯特。身材肥大的家臣,扎著奇怪的辮子,舞著寬劍。穿著蘇格蘭裙子的紳士們,露出肥胖的膝蓋,扶著沮喪的蘇格蘭女王上了一條划船。在被行刑的時候,瑪利亞·斯圖亞特的裝束是為了展示她的身材,看上去完完全全就是二十三歲的年齡。「無與倫比的羅曼蒂克啊,」露西爾說。「是嗎?」
「你母親看出來了,要適當給你提醒,我為此感到驚訝,」卡洛琳說。「我確信,為了弄清卡米爾的情況,她知道里裡外外的每一件事。可是如果在聖誕之前,我有勇氣——相信我,我在責怪我自己——到你這兒來告訴你,只是舉個例子而已,有關佩林先生的情況,你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獨身容易不是我們現在討論的問題。」
「那麼什麼使你有了這個想法的呢?」他抬頭仰望天花,在尋找一個同義詞,就在他反覆回頭的時候,平平的、紅彤彤的冬日陽光落在了他的頭髮上。
「沒說這麼多。」
「他本來就該克服這個毛病的。旁人都沒拿到給他們準備的生活費用。此外,有一回,你說過的,他沒有弱點。」
布利索咯咯地笑了。「在丹東的圈子裡,太太找不到多少可以品頭論足的事。」
安萊特沒有吱聲。卡米爾把《城鎮和法庭期刊》報扔到了房間對面。「我要告他們,」他說。
丹東拒絕回答。
她覺得被激怒了。
他從一堆報紙中舉起一張。「埃貝爾的,」她說。「那是令人不快的垃圾。」
「沒關係。」露西爾在她身邊做了個手勢。「如你所見,不完全是愛巢。坐到床上。坐到床裡頭,別拘束。有一半巴黎人今天上午在這兒,我當時還在開始穿衣服呢。」
這可不是卡洛期望的答案。「你真是個奇怪的姑娘。」她說。她的表情再明白不過,表明奇怪得沒有恰到好處。「你明白,你得為你前頭的事兒做好準備。」
「根本不是這樣。他是個脂粉氣很重的小男人。他有一雙到處亂拍亂舞的手。看上去是在石頭下面生活的傢伙。聽著,洛洛特,你幸福嗎?」
「沒有什麼。因為你批評了他,他只是感到動搖了。」
「你自己平靜點,」安萊特建議道。
「難以解釋。忍耐會兒。」
可他現在處於防備狀態了。她沒有回答。他小心翼翼地把筆擦了九九藏書擦,然後放下。他小心謹慎地從睫毛下面斜看著她。他笑了,微微地。
「可是卡米爾,對我來說,讓你的讀者消化我的思想是再好不過了,可是我還在指望更多的文章——你要說,你是不是覺得我的思想令人信服,它們是不是邏輯性強,它們是不是表達到位。我不能寫文章自己表揚自己,是嗎?」
「馬克西,你得要吃飯,你得要有個地方睡覺安身,你得要有個家才行。就算你得要休息個把小時。阿黛樂知道,你應該期待從她那裡得到什麼。」
「是的。他往心裏去了,這事兒傷害了他。此外,他說得對。我本來就該記住關於這本宣傳冊的事。你不必對他苛刻。他感到突然,正是因為他害羞怕丑。」
「這難道我不知道?」她說。
「理解?我完全理解呀。這容易。」
「我應該希望是這樣。」
赫雷·埃貝爾現在正經由群眾中一位粗獷的抽煙男人的人格化身在販賣他的觀點,這是一個虛構的名叫巴雷·杜徹斯尼的制爐人。報紙從每個方面來看都是粗俗不堪,思想平庸的散文中摻雜著髒話。「巴雷·杜徹斯尼是個了不起的保皇派,是嗎?」卡米爾迅速把一篇文章標註好。「我也許非要把那篇文章拿過來反擊你,埃貝爾。」
「我已經把你要的摘要準備好了。數字都已經核查過,把你罷免到國民大會的幾種可能性,我也起草好了。由你告訴我,你更喜歡哪一種,然後我把終稿確定下來。一切都已安排就緒。」
「你也許希望調和,但是這違背你的本性。你不會與人民一道,你要凌駕於人民之上。」
她坐下,大笑,笑得無力:沒怎麼啦。
「我要不要開瓶什麼喝個一醉方休?」
「卡米爾·德穆蘭——在雅各賓派俱樂部,沒有人把他指出來?」
「那個虛榮的善於嘲諷他人的傢伙,他透過望遠鏡在看大伙兒呢。」
露西爾身子沒動。她心想,我現在可是結婚了;沒有必要照著別人說的去做了。
他的臉繃緊了:防備性的,痛苦的。她明白為什麼卡米爾更喜歡總是道歉了。「哦,」他說。「卡米爾相當喜歡被人推著向前走。這是他性格裡頭的東西。丹東這樣說過。再見了。今天下午寫,是嗎?」他輕輕地補了一句。
羅伯斯庇爾又坐了下來,因為驚愕和討厭,臉都變僵了。
「我們一定要訂購更多的現成書櫥,」她說。「你不能把東西滿地板地堆,早晨我下床的時候,還要從它們周圍滑過去。卡米爾,你需要所有這些舊報紙嗎?」
「我今天下午就來寫,」卡米爾說。
羅伯斯庇爾在他臉上尋找一些惡毒和輕浮的跡象,但是什麼都沒找到。「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他說,「對我們兩人來說,生活特別地不容易,是嗎?可是,我們各自還總是向前進步,是嗎?阿拉斯的那些歲月再糟糕不過了,甚至中間的這些歲月。現在,我不是那麼孤獨落寞了。」
「我的沙龍不會成為任何人社交生活的一部分,」她態度友好地糾正道。「它會成為討論愛國者和共和派所面對的問題的嚴肅論壇。」
「卡米爾每時每刻都非要搶在輿論的前面。」
「她遇到了德·孔多塞侯爵——請原諒。我不應該說侯爵——還有代表布卓——哦,太太,你還記得在雅各賓派俱樂部里那個瘦瘦的、你如此討厭的傢伙嗎?」
「現在我跟你結了婚。沒有人會拿什麼事兒來責怪我,除了怪我愛老婆愛得太深,我也沒有什麼把柄留給別人去說三道四。」卡米爾把椅子往回推。「雅各賓派可能在等。我覺得我不想聽今晚的演講。我倒更願意寫篇劇評。是嗎?我喜歡帶你去看戲。我喜歡在大庭廣眾場合跟你一起散步。我遭人嫉妒。你知道我真正喜歡什麼嗎?我喜歡看到人家看著你,然後他們產生想法,然後有人說,她結婚了嗎?——結了——然後他們的臉色一沉,不過,接著他們覺得,哦,即使如此,他們說,嫁給了誰呢?有人說,嫁給了燈柱律師,他們說,哦,然後,他們走開了,眼裡還帶著熠熠發光的神情。」
3月27日,這位米拉波伯爵在極度疼痛之中突然倒下,隨後被抬到他那幢位於肖塞-德-朗汀大街上的屋子裡。4月2號上午八點半在昏迷中離開了人世。
「我不需要椅子,只要有人聽聽我說話就行。」他把一隻手放在丹東的胳膊上。「我在考慮老國王的死。他死了,他們告訴我——」他把另一隻手放到臉的那一側——「他們沒法找到願意把他屍體用布裹起來的人啊。臭味兒太嗆人了,屍體太恐怖了,家裡沒有一個人敢冒被傳染的危險,用人們直截了當地拒絕。最後,他們把幾個干苦活兒的窮人帶進來,給他們付了什麼東西,我不知道,然後他們才把屍體入殮。那就是一位國王最後的結局啊。他們說,有個人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們棺材抬到教堂地下室的時候,人們站在路邊,嘴裏吐痰,罵著髒話。『夫人的享樂一去不復返了!』他們說。」他把自己怒不可遏的臉抬高至丹東的面前。「親愛的上帝啊,他們認為他們不可戰勝。因為他們靠上帝的恩寵統治了江山,他們認為,他們把上帝裝在他們的口袋裡。他們不聽我的忠告,我的誠實的、深思熟慮的、好心好意的忠告;我想要拯救他們,而且,我是唯一能夠拯救他們的人。他們認為他們可以無視常識、無視普遍的人性。」米拉波看上去蒼老了。他那可憐兮兮的臉因為情緒激動變紅了;不過,在紅色下面,卻是面如陶土。「我感到我累極了。光陰已經全部被耗盡。丹東,如果我相信慢性中毒,我應該說,有人對我下了毒,因為我感到我好像在漸漸地死去。」他閃了閃眼睛,眼裡有顆眼珠。他好像成了一條大狗,抖晃了一下自己。「代我向你親愛的妻子問好。代我向那可憐的小卡米爾問好。工作吧,」他自言自語道。「回去工作吧。」
「你的意思是,你真的沒法記清什麼嗎?」
「為什麼一個人不應該記不清呢?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認為這才是最高尚的人類活動。」
「是誰迫使我們這樣生活的呢?」她的聲音因為貼著他的肩被捂住了。「不久,有一天我們將會生活在地窖里,像馬拉一樣。」
「好,我親愛的,」羅蘭說,「我希望你一直開心?」
「那麼也不是阿黛樂?」
「什麼樣的犧牲?」
「你肯定會得到保證。」
她向上抬眼朝他瞥了一下,笑了笑。她是他喜歡的那種類型——小巧玲瓏,有點兒豐腴,淡褐色的眼睛,瓜子臉四周是深赤褐色的長捲髮——這款髮型,對她來說,有點過於年輕了吧?三十五歲,她會是什麼樣兒呢?他在考慮把自己的頭埋進她的豐胸肥乳里這種可能性——當然,在今後的某個時機吧。
「我聽到這是你發明的。可是把自由理解成——什麼呢?」
「真的,我想不清為什麼。」
「你恨米拉波,馬克西。」
「難道他不該受到批評嗎?」
「可是代表羅伯斯庇爾在這兒呢。」
「毫無疑問。有人給我本人確保了一個位置。在你的同僚中,你也許期望塞艾耶和塔萊朗德。從你臉上的表情,我相信你認為這是組合,你在這方面向來駕輕就熟。不過,假如我要助你一臂之力,針對你的調和行為,我必須得到保證才行。」
「我並沒有表明他這麼做。我在對報紙上的話註解嘛。」
他對著稿紙蹙了蹙眉頭。「這話聽起來不對勁兒嘛。」他嘆了口氣,然後在紙的這一邊往下寫。「我跟每個人都有關係啊,難道到現在你還不知道?」
1791年4月,代表羅伯斯庇爾反對未來代表的財產資格,捍衛言論自由。5月,他支持新聞出版自由,公開反對奴隸制度,為殖民地的黑白混血兒呼籲民權。在討論一個新的立法機構的時候,他提議現有國民大會的成員沒有資格再次當選;他們必須把位置讓給新人。人們充滿敬意、一聲不吭地聽他演講了兩個小時,最後他的動議案得到了執行。在5月的第三個星期,由於神經緊張和過度操勞,他病倒了。
「你知道,」卡米爾對克勞德說,「德雷跟女人之間的關係的確是出了名。」
「不單單是她一個人。」裴迪昂給羅蘭幫腔了。「丹東有些好品格,但是,考慮問題還缺乏周密細緻,這是明顯的——拿錢不當回事,奢侈揮霍,肯定,大家要問錢的來源。法布爾的前任極其懷疑它的來源。卡米爾,哦,他機靈,我向你們保證,他有名氣,但是他不會永遠堅持到底。」
「他看上去是個多麼兇殘的傢伙呵!」
「那是從閱讀別人的信中讀出來的。你發覺了你寧願不知道的一些事兒。」
「好的,」她說。他們互相交換了眼神。「那樣直接,是嗎?他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你應該休息,起碼給自己找張椅子。」丹東聽到自己在說話,無意地,好像是在對一個孩子或者老人說話。
從巴黎方面來看,前途險惡。馬拉到處看到陰謀家,從吹拂著國王窗外新三色旗的微風中,他看到了叛國。窗戶正面的後頭,有國民衛兵巡邏,國王吃呀,喝呀,長得結實粗壯,很少出現臉色不好的時候。「我最大的毛病就是,」他有一回寫道,「精神懶惰懈怠,這使我所有的精神思考既讓我覺得厭煩又感到痛苦。」
現在天色快黑了。露西爾在孔代大街的公寓里。十分鐘過去了。卡米爾坐在沒有開燈的房間里。讓萊特把頭在門邊伸進來。「你不想跟人說話?」
他去過米拉波的屋子。當時他正處於劇痛之中,他們說,他沒法見你了。他哀求:就一會兒的功夫,求求你們。把你的名字九_九_藏_書登記在祝願簿上吧,他們說。那邊,就在門旁。
「卡洛琳·芮美來訪過了。」
她從哪裡弄來這個寵物名字的?安萊特有種感覺,是丹東給她起的這個名字。她心想,有點過分親昵了。現在,卡米爾也在使用這個名字。「照他說的去做,」她說。
「在我這個年齡,」露西爾說,「我應該認為用不著我母親我也能行。」
法國將遭到萊茵河地區的國家侵略。到了六月,國王的哥哥阿特瓦斯將在考波倫茲擁有一支部隊。德穆蘭先生的老客戶,德·孔代親王,將統帥在沃爾姆茲的一支部隊。在考爾瑪的又一支部隊將由米拉波的弟弟指揮,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巴萊爾·米拉波,這是因為他的體型和性格傾向的緣故。
她充滿愛意地看著他。「卡米爾,你真是個自私的小畜生,是嗎?」
他轉身走了,他認為自己無法承受。他特別感到害怕,幸福也許是一種習慣,或者是一種融入一個人氣質里的品質,或者也許是你還是個孩子時學會的東西,是一種比拉丁語或者希臘語更難的、到了七歲你就該掌握得很好的語言。如果那時候你還沒掌握好,結果會怎麼樣呢?如果在某種程度上你屬於幸福—愚蠢型、幸福—色盲型的人,結果會怎麼樣呢?他突然想到,有些人為自己的文盲感到羞愧難當,在別人面前總要裝作他們會閱讀。當然,他們遲早總要被人識破。可是總有這種可能:雖然你在拚命裝逼,但是,閱讀原理頭一回就被你領悟了,結果你被拯救了,沒有讓人識破。同理,雖然你是這麼一個不幸福的人,但是在嘗試使用一些基本的表達——你在旅遊用語書本上學會的那類東西——這個被忽略的語言的語法和句法卻在你大腦中的什麼地方在自我顯現,這倒有可能。要是那樣就好了,他心想,不過,這個顯現的過程可能要花上多年的時間。他明白露西爾的癥結了:你怎麼知道,你會活得長壽到能把這種語言講得流利自如呢?
一個身材纖細的婦女——羅蘭的妻子——倚著裴迪昂的胳膊從騎術學校出來了。「打從我六年前到過這兒以來,巴黎變化真大啊,」她說,「我永遠忘不了那次參觀。我們一夜連著一夜地在劇院看戲。那是我一生度過的真正的美好時光。」
卡洛琳·芮美把腳抬高,擺到那張藍色的長沙發上。她是個風姿綽約的年輕女子,蒙泰希爾大劇院公司的一名演員。她有兩個安排,一是與法布爾·德·伊格朗汀見面,二是與埃羅·德·塞謝爾見面。
「你害怕女人?」
「有些人,顯而易見。」
「黑黑的長頭髮的男孩,」裴迪昂說。「說話口吃——不過,不,他沒有發言,是嗎?」他看著布利索。「他緊挨法布爾坐著,在低聲說話。」
「你知道盧梭說過什麼嗎。」安萊特顯得嚴肅起來。「燒不是回答問題。」
巴萊爾在法國最後幾個月的時間都花在通過法院追蹤燈柱律師上面。他現在希望率領一支武裝力量,穿過大街追蹤他。那些移居國外的人希望舊政權得到鞏固,一點也不要式微,還要給拉法葉特配上一支火槍隊。他們理所當然呼籲歐洲列強支持他們。
「是的,他就是這樣。」哦,這樣說起來多輕鬆啊。「他當時對我真的格外的好。不知什麼原因,哦,你知道的,這好像沒有多大關係。」
安萊特心想,這是否就是使克勞德深深陷於心情不好的原因呢——這姑娘在性經驗上得勝的架勢,還有,他們早上照面時,她面頰上的那副好氣色。她心想,你還希望她九歲,跟她的玩偶娃娃在一起依然感到快樂嗎。她仔細端詳著她丈夫垂下的頭,上面的幾縷灰發梳理得整齊乾淨,還敷了粉;鄉下間斷性的生活並沒有使克勞德做出一絲一毫的讓步。卡米爾呢,離他幾英尺之遙,看上去像一個把小提琴放錯了地方、然後一直在矮樹籬里尋找的吉卜賽人;他每天都讓一位開價很高的裁縫費盡了最大力氣,不過卻感到沮喪,因為他把身穿由他裁製的衣服當作是對正在崩潰的社會秩序做出的一種含蓄評價。
裴迪昂心想,誰曉得呢,或許你就是願意嫁給他的姑娘?「羅伯斯庇爾一向忙得很。他沒有時間參加社交生活。」
「不要,謝謝。我一直喝酒喝得太多,」他帶著歉意地說。「下午我一定要盡量遠離酒。」
克勞德在讀《城鎮和法庭期刊》,這是一份右翼的緋聞報紙。他有一副略微蔑視的神態。和平時一樣,卡米爾正盯著自己的妻子看。(結婚兩天了,她驚訝地發現,那一雙勾魂攝魄的黑眼睛竟然是近視眼。「也許你該戴副眼鏡。」「太虛榮了。」)露西爾在讀《克拉麗莎》,此書正在翻譯之中,很少受人注意。每隔幾分鐘,她的目光就會從書上飛到她丈夫的臉上去。
「五百個人當中的哪一位呢?」
「什麼事情讓你有了這種想法?」
「你覺得你的生活過得並不幸福?」
「你很蠻橫,」她說。
「你當時怕他嗎?」卡米爾問:不是問個究竟,只是好奇而已。
「我認為你不該開心尋樂。也許你該震驚才對。」
「不重要。我覺得他當時一定非常好。」
「是的。我篤定,她只是告訴過你完全合她口味的事而已。洛洛特,這事兒真的那麼重要?」
她那軟軟的、鮮嫩的皮膚上又一次出現了暗紅色:笑容可以消失得多快啊,使她的嘴成了一根凌厲明晰的線條。「我看不出有什麼必要跟他見面。」
「作為實際問題,」卡米爾挖苦道,「現在,生活對你來說總是艱難。你也許不喜歡這個事實,但是你好像對女人很有吸引力。她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把你擠到牆上,用她們的胸部對著你呼氣。只要你一進來,從公共畫廊里就傳來身體蠢蠢欲動的沙沙聲。到目前為止,大家都認為你的感情已經有了著落,這就擋住了她們,可現在是什麼結果?她們會在公共場合追你,把你的衣服扯掉。你想想那種場面吧。」
「絕對幸福。」
「我知道。我承認他對你大度大方,是他幫助你樹立了自信心。我還幾乎認為——他希望做你父親。」
「說吧,」他頭也沒抬。
「天哪,天哪,」卡洛琳說。「二十啊!」她不可能比她大出很多,露西爾心想。不過,用不著驚訝,她渾身有著一副飽經滄桑的樣子。「恐怕,我親愛的,你不諳世事。」
「我對羅維沒把握。他有沒有寫過不合適的書?」裴迪昂同情地低下頭看看她。「你是在嘲笑我,因為我是鄉下的,」她說。「不過,人人都有自己的標準。」
「畢竟,」裴迪昂說,「大家都有自己的標準嘛。」
「我覺得很有可能在某個時候我跟她一起過了一夜,可是我記不清了。」他找到了那個同義單詞,旋即伸手去拿另一張紙頭。
「你覺得現在能見他嗎?」
「其實不過是,你對付卡米爾非要使用勸誡法才行,他就是這麼一個夢想家。我確信」——他把眼睛垂下——「露西爾,假如我剛剛跟你結婚,我一定會被誘惑住,跟你住在一起的,我也不會像這樣非要關心工作不可。靠卡米爾自己抵制住誘惑,根本不管用,他從來不曾有用過。不過,我不蠻橫,別那麼說。」
「她當時告訴過我有關你曾認識的一個律師的事。」
他們說,這些革命者乃人類之淵藪。如果你們願意,我要行動起來,反對他們。
「是的。」
「神父們現在都結婚了。你在國民大會為了他們的結婚權利在高調地動員。你與這個時代的精神背道而馳。」
存在著宗教分歧。大約有一半的法國神父同意對憲法宣誓。其餘的,我們統統稱為反動神父。只有七位主教支持新秩序。在巴黎,修女們常常遭到臭嘴娘兒們的攻擊。在聖-索爾庇斯教堂,那裡的神父潘斯蒙是個性格固執之人,一群暴民一邊高唱著那首動聽的兒歌「貴族和燈柱,革命事業將會成功,革命事業將會成功」,一邊叮叮咚咚地經過教堂的中殿。國王的嬸嬸們,阿德萊德和維克多瓦太太們秘密動身前往羅馬去了。愛國者們非要得到保證,這兩位女士的行李中沒有夾帶德妃親王。羅馬教皇宣布憲章分裂。一個警察的頭顱被甩進教皇的馬車裡。
「可我想知道。」
「所以,太太,」布利索說,「也許你想有個小沙龍吧?不,沒關係,別臉紅,你不是沒有資格。這一個小時爭論的大問題就是,我們需要在某位賢淑女性的影響之下這麼做。」(裴迪昂心想,華而不實的屁|眼。)「為了讓調子輕鬆一些,也許,需要幾個來自藝術界的紳士?」
6月10號,他被選為人民檢察官。巴黎市的首席治安官辭職,不願意與他共事。裴迪昂接替了這個空缺崗位。漸漸地,你看到,我們的人民正在進入那些他們向來認為本是他們應得的權力崗位。
「我覺得,先生們,」羅蘭說,「你們要為你們自己祝賀這個計劃。如你們所見,我妻子是個文質彬彬、情感豐富的女人。」他往下瞅了瞅她,心滿意足的樣子,彷彿她是邁出了頭幾步的女童。
「是的。不過我喜歡他。」
卡米爾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張寫滿字的紙,滿得幾乎難以辨認。丹東把它拿起。「『那麼去吧,毫無智慧的人們,就讓https://read•99csw•com你們自己在這尊神祇的墳墓前面匍匐吧』——哦,這是在說什麼呢?」
「你在說什麼呀?」
「把眼淚擦乾。這兒還有人呢。」
「我看到其中的一封信,揚言要殺你。」
「你還好吧?」
羅伯斯庇爾看上去憔悴,神色不安,他好看的肌膚上出現了枯黃的斑紋。他猶猶豫豫地拽了把硬椅子,然後對著卡米爾坐下。「你沒睡覺?」卡米爾問道。
丹東要處理城裡的事務,正好經過這裏;他轉身,揚了揚眉頭,摘下帽子,簡短地說了聲「太太,革命者,先生們,早上好」,便從他們身邊過去了。
在皇宮的一間包間里,一個男的和一個女「野人」在全|裸展示。他們在吃石頭,用一種未知的舌頭髮出泡沫,之後,為了得到幾個小硬幣,將要交媾。
「假如我見到他們,或者與他們有所交往,那不過是利用他們而已。他們用恐怖刺|激我,那種恐怖太厲害了,我永遠不會卷進他們當中的。」米拉波,你說夠了吧。有可能拉法葉特因為更清楚王后的價值而動心。他已經當著她的面告訴過她,他打算證明她犯有通姦罪,然後打發她離家,到奧地利去。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每天夜裡都留著一扇小門無人把守,讓可能是她的情人阿克塞爾·馮·弗爾森進來。「和解毫無可能,」她寫道。「唯有武裝力量方可修復已經遭受的破壞。」
「嘿,可別那麼說,」克勞德說。「把報紙燒了。」
「最起碼,他們好像還在關心身邊的事情。我確信國民大會有一些愛國者,但是成年人竟然會被如此輕易地忽悠,這使我感到震驚。」他們能從她的眼睛里看得出這句不受歡迎的結論。「恐怕他們當中有些人一定是心甘情願地當傻瓜了。當然,有些人已經把自己出賣給皇宮。否則,我們的進步不可能如此緩慢。他們難道不明白,如果歐洲要有自由,我們就必須自己把所有的君主廢除掉嗎?」
她用手捂住嘴,好像她能堵住恐懼、防止恐懼溢出來似的。
克勞德若有所思。「我也許怕。」
「別再貧嘴了。我可沒功夫浪費。」
「哦,不,露西爾,」羅伯斯庇爾急切地望著她。聲音突然輕柔了。
「嗯,」卡米爾在尋找一個公式,一個包含他本能要拒絕什麼的公式。「革命才是你的自豪和驕傲啊,」他說。「正如教堂就是耶穌的新娘一樣。」
她笑了。
「哦,是嗎,我要跟羅伯斯庇爾說話。」
「這跟其他事情有關係嗎?」
「我得為你給自由下個定義?你應該十分清楚呀。」
「為什麼?」
「哦,」順便提一下,他的表情有些鄙夷不屑。
「我能記得那些年,」米拉波說,「那時候我們沒有輿論。沒人聽說過這樣的事。」他摩挲著下頜,陷入了沉思。「很好,丹東,認為自己當選了。我要你恪守對調和一事的承諾,而且我指望得到你的支持。現在過來,跟我說說這個八卦情況。這樁婚姻怎麼樣?」
「今天我在不停地想。我在不停地想,要出什麼事。因為我從來沒有想到一個人會幸福到做什麼事情都正確無誤。」
「說得多開心的話。我一直擔心萬一她不這麼認為。我要的那一頁不見了。我也許在發火的時候把它扔到火里去了。米拉波把布利索叫作一場文學競賽。我不大有把握那是什麼意思,可我認為他覺得這非常羞辱人。」
卡米爾用眼睛順著報紙往下看。「哦,你會喜歡這個。洛洛特,你走開一會兒,好嗎?」
「我認為不記得才是最終的抵賴。」
「羅伯斯庇爾說,重要的不是政府的描寫標籤,而是政府的性質,政府的運作方式,政府是不是民治。例如,克倫威爾共和國就不是受歡迎的政府。我同意他的說法。在我看來,我們把它叫作君主制政府還是共和政府,都沒有多大的意義。」
「那是感覺情緒,」米拉波說。
多麼粗魯啊,布利索心想:我本人也是個身材瘦小的傢伙,但要比你的樣子好看,你正在發胖變肥呢。
「讓我一個人待會兒,」露西爾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覺得那個吃的東西能解決一切問題。」
「奧。她沒告訴我,這是多少年以前的事。」
「不。」布利索被語調中的堅定口氣震驚了。「不要藝術家,不要詩人,不要演員——這不是為了他們的緣故。我們必須確立目標的嚴肅性。假如他們也是愛國者,當然,他們會受歡迎。」
他能聽到門外這個女人富於策略、聲音較低地說話。我永遠遇到母親,他心想:母親和朋友。
「我覺得,有一次。我們大概說了兩三個單詞。」
露西爾抬起頭來。「卡洛,我會全神貫注。」
「你可以容忍不忠,」她說。「在我們活動的圈子裡,這些事大家都懂。」她做了個手勢,張開纖縴手指,用以表明,小小的、判斷準確的通姦行為,不論是在美學意義上還是在社會意義上,都是正當的,都值得稱讚。「一個人常常會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我絲毫也不擔心你沒有能力使自己快樂。其他女人嘛,人家可以應付,只要她們離家不是太近——」
「太太,你在雅各賓派俱樂部見到誰了?」布利索發問。「她遇到了我們的哪位朋友?」
「讓我們希望,這一回為了你,我們還可以做到如此,」裴迪昂獻殷勤地說。
「我確信是這樣。你能在口號的背後隱藏很多東西。自由、平等、博愛,真的。」
「你跟她有過關係嗎?」
「為了保護你,」她說,「免得讓那些毫無同情心的人告訴你這個情況。是誰在使你尷尬的時候內心卻在高興,拿你的幼稚天真尋開心?」卡洛琳把頭側向一邊,然後把頭髮繞著一根手指包成個圈兒。「讓我想想——露西爾,你現在多大?」
「是這樣。」
普魯士的弗里德里克·威廉的想法有點不同。如果與法國的戰爭一旦爆發,如他所知,這場戰爭將要爆發,他打算斬獲最好的結果。他在巴黎有很多特務,奉命挑動安托瓦內特以及奧地利人的憎恨情緒:逼迫使用武力,打破平衡局勢,使局勢偏向暴力結果。反革命的真正熱心之人乃是瑞典的蓋斯塔夫,蓋斯塔夫,他一心要把巴黎從地球版圖上抹掉:蓋斯塔夫,在舊王朝的統治之下,每年獲得一百五十萬里弗赫的報酬,蓋斯塔夫和他所想象的部隊。在馬德里方面,也有一位愚蠢國王狂熱的反動情緒。
「丹東,我了解你。你像我一樣。你覺得,他們已經開始把你叫作那個可憐的米拉波,是為了別的什麼原因嗎?在你身上,可沒有一毫一分的調和。」
「噢,主要地,我怕法布爾。假如他聽到我說話結巴,他就搖我的身子,抓住我的頭髮,把我的頭朝牆上撞。」
丹東用充滿敬畏的方式說了聲「上帝啊」,便離開了。
「阿黛樂,天下男人有的是。」
她跑開去穿衣服,準備看戲。當她回首的時候,她不得不佩服,這是岔開話題的一個方法。
「你說它的性質重要,可你並沒有說,你情願偏向哪一種性質嘛。」
他把紙撕掉一次,立刻又在另一張上面開始。「這不是頂聰明的一次談話。」他寫了一會兒。「她說我跟她有過關係嗎?」
「我建議,」布利索繼續說,「太太把她的公寓朝愛國者們開放,在國民大會事務結束期間,正常工作日的四點鐘左右和六點鐘的雅各賓派會議之間。」(再晚些時候,她可以把大腿朝愛國者們開放,裴迪昂心想。)「大家來來往往,這倒是令人開心。」
「不。」他迅速抬起頭來。「我不恨。憎恨會模糊人的判斷力。」
「新聞自由嘛。我沒有命令我們區的作者寫什麼。」
克勞德似乎沒法把話表達出來。他用手指著報紙的那一頁。安萊特心想,他抱怨了。卡米爾手向前伸,要拿報紙。克勞德一下把報紙抓到了胸口。「別傻,克勞德,」安萊特說,好像在跟一個嬰兒說話一樣。「把報紙交給卡米爾。」
「今晚到雅各賓派俱樂部。」
「好的,」她說,「你好歹也是個老熟人了。可你的語氣。你的舉止。你應該把它們省下來訓斥右翼人士。讓他們畏懼。」
「她隱含著這個意思。」
「如果你已經跟他上過床的話,」露西爾嘰里咕嚕地說,「我看不出來這與什麼事情有任何關係。我不稀罕那麼一點消息。」
「不。」
「是的。」
「我沒那麼重要,」他說。「他們除了派人暗殺我,還有更多的名堂要做。」
「不會。」
米拉波傷心地笑了笑。「你不可以這麼叫我。現在我的名字叫芮蒯蒂。貴族頭銜已被國民大會廢除。這個法令得到瑪麗·約瑟夫·保羅·葉夫斯·羅奇·吉爾伯特·德·莫迪埃這個叛變的拉法葉特侯爵的支持,遭到修道院院長莫利斯的反對,他是製鞋商的兒子。
我覺得你用不著排練。露西爾低低地說。我覺得你相當完美呵。
「不過,不是為了你講給我聽的那些原因。」
「繼續啊。把你真正的原因告訴我。」
「這個謊言家和騙子的神。」
「別沖我吼叫。當時沒有任何確定的安排,一切都沒有確定下來。我呢,也沒辦法拖下去了。拖的時間越長,事情變得越糟。有很多人等著要跟她結婚,而且那些人比我更優秀。我甚至都不知道整件事是怎麼開始的。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能結婚嗎?」
「你一直在跟露西爾談這件事嗎?她把這一切全都想好了。或許來一場瘟疫會怎麼樣。或者一個人被馬車撞倒會怎麼樣。或者被奧地利人開槍打死會怎麼樣,這些,我都承認,很有可能發生。好啊——將來有一天,你會死的。可是,如果大家都根據你的假設去行事,人類這個種族馬上就要走到盡頭,因為沒有人想要孩子。」
「哦,是的。」
「他們浪費這麼多的時間——像小學生一樣打架爭吵。我原本期待有更加高尚的基調的。」
5月下旬,他要求廢除死刑,但是沒成功。
「是的,一定。」
「他們肯定會組成多麼奇怪的一對。」她轉身。「哦,最後,這是我丈夫。」她做了介紹。裴迪昂和布利索,帶著不大掩飾的疑惑,盯著羅蘭先生看著,他們看到,他頭禿了,一臉的嚴肅,皮膚黃黃的,正在衰老;個頭高,身體單
https://read.99csw•com薄、孱弱。兩個人各自都在心裏想:他可以做她的父親了,然後互換了眼神,表示大概就是那個意思。
皇后鎮的一月。安萊特·杜普萊希斯站在窗邊,凝望著樹上把庭院罩了一層濃蔭的枝頭。從這兒,你沒法望見新村舍的房基;不妨這樣說吧,因為他們和廢墟同樣令人憂鬱感傷。面對她身後房間里正在出現的沉默,她氣惱地嘆了口氣。他們所有人都在內心懇求她轉身,說上幾句話。要是她馬上離開這個房間,待她回來的時候她會發現,房間里會因為緊張反倒充滿了活力。上午十點鐘把巧克力全部取好:當然,那樣不該屬於過分緊張吧?
「是啊,我知道,」他窘迫地說。「你結婚沒錯,即使你的性命處於危險之中。可是,對我來說卻不是這樣。對我來說這樣做並不正確。」
「那可不是他的錯,」克勞德的眼睛又發亮了。「他從來就不想當神父。是他家裡強迫他干這個行當的。」
「我不知道。我可能是。什麼都有可能。」
天哪,卡米爾心想:那就是你持有的印象嗎?也許,我還覺得我的感情不夠完全忠誠。「父親可能就是騙人的傢伙,」他說。
「安萊特,」克勞德說,「還有別的一些原因。在別的報紙上。」他偷偷地看著卡米爾。「我設法把他們從我腦子裡去掉。」
「你別對我瞪眼睛豎鼻子,把我嚇倒,你就差把我弄到法庭上了。」
丹東點了點頭。
「先生們,」羅蘭插話說,「這話對我妻子來說,是否合適入耳呢?」他們已經忘了他還在那裡——在他那個快樂而又充滿活力的配偶旁邊,他成了個這麼模糊、這麼灰色的存在了。他轉身對她說:「我親愛的,德穆蘭先生是個機靈、醜聞不斷的年輕記者,有時候被稱為燈柱律師。」
自從他們搬家以來,在家裡辦《革命報》有了可能。舞文弄墨之人,脾氣急,措辭強烈,帶著問題上上下下地踩著樓梯,他們希望她能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沒有被糾正的校樣部分,在桌子四周圍亂成了一團。傳送令狀的人圍坐在臨街的門口,有時候用打牌、玩骰子來消磨時光。這房子跟丹東家的一樣,在大街角落附近的同一幢建築里,時時刻刻地都有完全陌生的人重重地踏進來,重重地踏出去;餐廳給幾個在潦草寫字的人佔了;他們的卧室成了多得擠不進來的人的客廳和大家的通衢大道了。
「就此打住吧。那是什麼意思?」
他站起身,感到極度傷心。「哦,你覺得我冷酷無情,可我不是這樣。我想做大家確實要我做的事——可是,對我來說,結婚就是沒法解決。我自己不能承諾,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擔心——我的未來是什麼樣子。」
「你肯定?你喜歡這棟公寓嗎?你想搬走嗎?」
「我一向做到誠實。」
「天哪。那人是誰啊?」
「那麼,情況怎麼樣?」伯爵說。
「可是,認識他是件時髦的事兒,你明白。」
丹東在米拉波的屋裡。
「你怎麼會記不清呢?一個人總不能就是記不清吧?」
最近,卡米爾回到那張藍色長沙發上去了,用書籍把自己包圍在裏面,長腿盤在身子下面,好像要使自己與露西爾對地毯的品位隔開似的。現在是遲暮時分。日光正在變弱,街道上差不多去闃無人跡了。今天,作為對他尊重的標誌,所有商店關門。葬禮就在今晚進行,靠火把照明。
「自從搬到這裏以來,我什麼發現也沒有,」卡米爾抱怨道。「你不知道,結婚是多麼耗費時間。你非要針對最為惱人的事情做決定,像是不是該把天花板油漆一下。我一直認為油漆自己長在上面的,是吧?」
「是的。」
「我能寫什麼就寫什麼,」他厲聲說。「觀點自由嘛。假如這個世上的其他人都是偽君子,都是自欺者,那麼,結果是,因為人死了,我就必須改變我的觀點嗎?」
「所以,買嫁妝的錢,」卡米爾說,「是從修道院院長在飢荒時期投機倒把糧食那裡來的。」
「卡洛,」她說,「我真的沒法想得通,為什麼你要把整個情況告訴我。」
露西爾咯咯咯地笑了。「露西爾,我不是抽不動你,」她母親說。
「跟賊一樣厚顏無恥,」布利索說。「偉大的愛國者,當然,不過不是你所說的那種市民德性的表率。卡米爾才結婚幾個星期,而且已經——」
「我的全部保留意見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是的,但是,難處在於,調和看上去像是軟弱,是嗎?哦,是的,我知道。丹東,在你之前,我一直就在這裏,拚命地擠壓出這條特別的道路。至於說極端主義,我不在乎你們科德利埃派新聞記者對我進行的攻擊。」
「是的,對不起。」
「我知道。情緒在政治中自有它的地位,正如它在卧室里一樣。」
皇宮一天兩次派人前來探尋:時間是,當米拉波本可以幫助他們的時候,他們壓根兒就沒派人來過。現在,一切都忘了,不信任,迴避,驕傲:那隻以自我為中心、正把持著國家前途的手,經歷了不同時代的變局,如同翻過一摞油膩膩的承兌票據一樣。街道上陌生人互相停下,表示同情和傷心,表達對前途的恐懼。
(裴迪昂心想,這麼一張英俊沉思的臉,毫無疑問,肯定與他的魅力有關;如果這個決定好的小事就讓她的手落到佛朗索瓦-列奧納德那兒,上帝幫幫這個可憐質樸的布卓太太吧。)
「你遇到過德雷嗎?」卡米爾問他岳母。
「我要告他們誹謗。」
「肯定。可是《法布拉》真的是本無害之書。」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就像他們努力想象讓-巴普蒂斯特寫了一本淫穢的暢銷書時,人們一貫做出的那種表情一樣。人們說,這完全是本自傳。
「哦,需要。放在這兒是為了找到我的對手們前後不一致的地方。這樣,當他們改變觀點的時候,我就可以攻擊他們。」
你顯擺得過頭了吧,傑羅姆,他的朋友布利索心想。
丹東點了點頭。這一點他承認。「我要照我的願望逼迫他們,」他說。「那可能就是邁向調和或者可能是朝向兩個極端。」
她很欣然地接受這種情況,這使他感到驚奇。「你會到遠處去哭嗎?」
「埃貝爾真像巴雷·杜徹斯尼嗎?他真的抽煙斗,還罵人嗎?」
「不會。我只是要——稍微再想想。」
「沒人情願去想,」布利索說。
「哦,你覺得你是個溫和派?」
「在那兒。你把你的報紙放在上面。」
至於說路易本人,移居國外的人建議他還是開始一場被動的抵抗運動。隨著一個月一個月地過去,他們開始對他感到失望。他們互相提醒普羅旺斯伯爵的準則:「當你能把許多塗過油的象牙球聚攏在一起的時候,你也許就有辦法對付國王了。」發現國王的每一次宣告都是向新秩序低頭討好令他們感到惱火——直到他們得到了他的私下保證,他所說的與他所有的真實意圖恰恰相反,情況才有所好轉。他們無法弄清,在那些兇殘之徒當中,在那些黑人衛兵當中,在那些國民大會野蠻之徒當中,竟然有人把國王的利益裝在心中。王后也無法理解。
「你已經知道了。我再也不會解釋了。」在他的腦海里,有樣東西在移動,充滿了恐懼。一個女人,她被夾住的嘴,她的頭髮往後刮成一束;木柴噼里啪啦的響聲,工蜂在嗡嗡地飛著。他抬起頭,無助無援的樣子。「要麼你懂,要麼你不懂。我覺得有件事情我要說……可是,你不應該勃然大怒,因為現在我記不清那是個什麼東西了。不過我需要你的幫助。」
「你當然是你媽媽的女兒,也是你爸爸的,修道院院長德雷的呀。」
「我經常怕人家,」卡米爾說。「這樣承認不好,是嗎?」
「是的……當然是。」克勞德痛苦地扭頭朝別處看了。
「馬克西,他又不是小學童。」
「也許你誤解了她的意思。」
「阿拉斯的那個姑娘怎麼樣?——阿涅斯,是嗎?假如情況不同,你會跟她結婚嗎?」
卡米爾一聲不吭,看了看他。過了會兒:「也許你到這裏來不是為了討論米拉波,」他說。「也許我說得不大對頭,但是也許你挑選今晚就是要告訴我,你不想跟阿黛樂結婚。」
克勞德駝著背向前,雙手並在一起壓在膝蓋間。「德雷是我們最好的希望。他工作賣力。他精力充沛。人們都怕他。」他停了下來,彷彿意識到,這麼多年來頭一回,他補充了一個新的聲明,像一節終曲一樣。
在左翼報紙上,拉法葉特現在不是根據他的頭銜來稱呼他了,而是根據他的姓氏莫迪埃稱呼了。國王被稱為路易·卡佩。王后被稱為「國王老婆」。
「那傢伙是個謊言家,」羅伯斯庇爾說,「他聲稱我宣揚過不要遵紀守法。」
丹東把紙張放下,感到震驚。「你不能那麼寫。國家的每一份報紙都在講哀悼的話。巴納夫,他強硬的對手,在雅各賓派俱樂部上都在宣讀自己的悼詞輓歌。今晚,公社和整個國民大會要步行去參加他的葬禮。連他最頑固的敵人都在讚揚他。卡米爾,如果你寫那樣的話,下次你在大庭廣眾場合露面的時候,你也許要被人家撕成碎片。我的意思是真正地撕成碎片。」
「我覺得我們的相似之處一定是表面上的。」
「一開始,他有弱點。到最後,他就沒有弱點了。」
克勞德站了起來。「你要告他們,」他說。「你。你要告某人誹謗。」他出了房間,在他爬樓梯的那當兒,他們能聽到他在大笑,假惺惺地。
丹東開始大笑。「太監,」他說。「他沒有把鬧劇再表演下去,那個女孩應該感到高興才是啊。哦,我本該猜得到的。」
「而且管用,」她補充道。
《人民之友》,第497期,J·P·馬拉。編輯這樣寫道:
「你的調和。你理解我嗎?」
羅伯斯庇爾緩緩地過來了,顯得尷尬。「你們的管家說,我該過來,」他說。
「為什麼?」
「我覺得或許它的存在比它的用途更為長久——那是大家說得最客氣的話。看看這
https://read.99csw•com麼一幫子無法無天的傢伙!難道今天的會議還不夠典型嗎?」
克勞德抬起頭來。「你要幹什麼?」
「假如有必要我去死?」
「那麼你就待著吧,」卡米爾說。「我只是不想讓你難堪而已。要照這樣,你就不是你爸爸的女兒了。」
「當然。我覺得我能見他。大家可以做朋友,是嗎?我冒昧地想,那樣正中他的下懷。」
表面上,她好像不是這樣;但是,從心裏來說,她回答道,「是啊。」
「她認為你非常有魅力呀。」
丹東在市政大廳見到了米拉波。三月下旬的一個下午。時間是三點。伯爵正靠在牆上,嘴略微張開,好像用盡了力氣做好了什麼事,正在恢復元氣。丹東停了下來。他發現,自從他們上次見面以來,伯爵變了,而且還不是他一個人注意到這些情況。「米拉波——」
「我不是說今天下午,」卡米爾說。「馬克西,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看過好幾個了。他們都提到了我容易發火這個脾氣,丹東,你知道我最近在想什麼嗎?」他臉上有些興奮了。
「是的。在我看來,他好像是位品格獨特的年輕人,一個非常有價值的愛國者。他品德高尚。」
「我努力想象吧,」露西爾說。她希望門突然甩開,然後卡米爾的一個助手飛也似的進來,開始開槍似的發問一連串的問題,然後到處搜尋一張錯發的報紙。可是,屋裡偏偏就安靜過這麼一回:只有卡洛訓練有素的聲音裡帶著這位悲劇女演員的顫音,它令人想到沙啞。
女沙皇凱瑟琳:「我正在盡我最大的努力,敦促維也納和柏林皇宮捲入法國事務,這樣我就可以騰出手來。」和往常一樣,凱瑟琳騰出手來是為了扼殺波蘭。她將在華沙進行她的反革命,她說,然後讓德國人在巴黎進行一場反革命。列奧珀爾德在奧地利忙於波蘭、比利時和土耳其的事務;威廉·皮特在考慮印度和金融改革。他們等待著、觀望著法國因為內訌和分裂而使自己虛弱,這樣一來,對於他們的陰謀而言,法國再也不會構成威脅了。
「布利索經常跟我談到他的里昂記者,」他說,「他的『羅馬女士』——當然,我拜讀過她的所有文章,並開始羡慕她的優雅措辭,還有激發她優雅措辭的高尚的思維模式;不過,我承認,我從來沒有渴望能看到美麗和才思如此完美地融為一體。」
卡洛琳的眼睛變得有些發圓了。「卡米爾是個富有魅力的男人,」她說。「我知道我說到哪兒了。」
克勞德任由報紙落下。卡米爾一下子從夢幻中驚醒,隨即把頭側了過來。「什麼呀?我跟你說過,假如你讀那種東西,你一定有望大吃一驚。」
「我可以到附近走一趟,把你母親接過來。」
「不,我不想搬走。我喜歡這棟公寓。我喜歡這裏的一切。我非常幸福。」她的情緒此刻好像正隱藏在外表下,只要劃一划她纖細的肌膚就能醞釀出來。「不過,我擔心要出事。」
「你為什麼不應該呢?」
「恐怕是這樣。」
「是的。他現在是法布爾·德·伊格朗汀,丹東一位了不起的朋友。」
「二十。」
「完全?」
「那人是誰?」
「沒必要這樣不正經地高興。」卡米爾情緒低落。「盡量理解別人嘛。」
「是的,不過我丈夫的事情一直使我們陷在省里,時間久得我再也沒法有資格獲得頭銜。我這麼經常地希望回去——可現在,為了里昂市政府的這些事務,我還是在這兒。」
「你向來看問題深刻嘛,」裴迪昂說。(布利索心想,如果你能,你也會深刻。)「你應該問一問代表布卓——你喜歡他,是嗎?」
「我肯定你丈夫是個非常稱職的代表,」裴迪昂說,「不過呢,讓我們珍惜一個秘密的希望,那就是,他沒有太快地結束里昂事務。我們當然討厭這麼快就要失去你做參議員帶來的好處——還有你本人光彩照人的魅力。」
「那樣會使她又第二次當寡婦了。」
「我看不出有什麼難處。」
「不。」
「你是一個糟糕的謊言家。」他在刪除文字。「我的意思是,你不擅長說謊。」
「皇宮要尋找一名新顧問。國民大會要尋找一名新導師。他曾是他們的導師,但是他們身上有奴性的天性——或者馬拉要這麼說。」羅伯斯庇爾把他的椅子超前挪了一兩英寸。共謀是全面的;他們對米拉波了解,單單是他們而已。「巴納夫勢頭現在會越來越明顯。雖然他跟米拉波還幾乎不可同日而語。」
露西爾看了看地毯。真是一塊上好的地毯。總而言之,因為自己花錢買到手了,開心。此刻,她並不特別想讚美上面的圖案,可是,她卻無法相信她臉上的表情。
馬克西一時語塞。隨後他說,「將來,我們對於個人關係要當心。我們也許必須要掙脫個人關係——」他停住了,意識到突然把自己最終要說的話一下子說了出來。
「哦,也許誰都不想。丹東,你是共和黨人嗎?」
「我的小秘書啊。」他把她的手舉起來,吻了吻。「先生們——看看我是多麼幸運啊。缺了她,我就會輸。」
「你就是不想結婚?」
卡洛琳離開的時候,露西爾往後靠在椅子上,想做一次深呼吸,還想保持鎮定。管家讓萊特進來了,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嘗一小份炒蛋吧。」她提議道。
「最近幾個晚上,睡得不是很好。我做了個噩夢,醒來的時候,連呼吸都感到困難。」他試著用手抵著他的肋骨那個地方。他害怕馬上就要到來的夏天,害怕令人窒息的空牆,害怕大街,還有公共建築。「我希望我有一個好身體。這個時期我度過的時間是在考驗我的體力。」
「我是誰的女兒?」露西爾發問。「我是我媽媽的女兒,還是孤兒院的孤兒?」
「是的。」
「這根本不是問題的要領。你知道,為了革命的緣故,我也許必須要作出犧牲。那樣做,我很高興,這就是我——」
「能出什麼事?」(他知道要出什麼事。)
「我也是。不過不是從現在開始的。」
「我要問你個問題。我明白這個問題也許相當難。」
「是的,」米拉波說。「不,不,說實話,丹東,我病了。我疼——這兒,我的視力正在下降。」
「是的。最近人們在一直不停地告訴我那事兒。我覺得他們一定說得對。」(這是一種有罪投降。卡米爾上個星期曾試圖教育她:「洛洛特,僅僅靠重複的力量是不會獲得真相的。」可是,面對這樣的普遍堅持,我該如何才算有禮貌呢?)
「修道院院長沒有投機倒把糧食,」克勞德紅著臉,充滿敵意地瞪了卡米爾一眼。
「也許在大街上你要在事故中被撞死。你可以死。你姐姐恩瑞艾特就死於癆病。」她仔細地打量著他,彷彿要看到他肌膚下面的人體組織,為各種偶然作好準備一樣。
他到藝術咖啡館去宣揚此事。他的消息可靠權威。他告訴大家,代表羅伯斯庇爾在性能力方面陽痿。他告訴在市政大廳的親朋好友,還有他熟悉的幾十個代表們;他還在蒙泰希爾大劇院舞台的後面告訴了那位女演員,以及科德利埃俱樂部差不多所有的會員。
「我希望你會這樣做。老實說,我不知道我要說什麼。你必須認識到,我覺得我幾乎不了解阿黛樂。」
「是的,把羅伯斯庇爾帶過來。他使我感興趣。如此矜持。我想要把他拉出來。」
夏天,巴納夫寫道:「朝自由再邁進一步就必須摧毀君主制度,朝平等再邁進一步就必須摧毀私有財產。」
「是的,當然。我再高興不過了。因為否則對我來說真是為難。」
她直視著他。她心想,他很是與眾不同。「不過現在——」接著,突然,她認為她抓住了事情的本質——「現在你是公眾人物。你做的事對每個人來說都重要。」
「乾脆不承認這事兒,你在乎?」
「奧地利人也許要過來,你要被槍打死。皇宮可能派人把你暗殺了。你可能被綁架,然後被關在什麼地方的牢房裡。而我卻沒有辦法知道你被關在什麼地方。」
「哦,好的,」阿黛樂說。「現在我要讓傑羅姆·裴迪昂往下看我裙子的前面部分,然後在我的耳邊輕輕說出充滿感情的口號。瞧,卡米爾。這個情況我已經知道幾個星期了。對你來說,讓這成為一個教訓,別操心了。」
布利索心想,我希望她別這麼多地談論共和國。那是個需要小心迴避的問題啊。他心想,我要給她一個教訓才是。「如果你期待共和派,我就把卡米爾帶過來。」
沒有應答。
「我覺得雅各賓人更使你開心一些吧。一場更為冷靜清醒的聚會。」
「我想不出來。可能因為那時候你才十歲。我們沒有見過面。我想不出來人家怎麼會提起這個話題。」
「我媽媽知道嗎?」
「我沒有判斷力。」
羅伯斯庇爾避開他的眼光。他們在沉默中坐了一會兒。讓萊特進來,衝著他們兩人笑了笑,點好了燈。她走的時候,卡米爾一躍而起。「你必須做得更好些。」他非常氣憤。
「是的。這就是我為什麼試圖要開導你的原因。你能對事情做出判斷,但是不能對人做出判斷。你過分依附米拉波。這對你來說是危險的。」
1791:「拉法葉特嘛,」米拉波向王后建議道,「此人與其說是天性謙恭,不如說是步克倫威爾的後塵更緊哪。」
「你為什麼想知道?」
「把這個問題老老實實地想一想。」
「神父們幹什麼與我幹什麼是兩碼子事。他們當中絕大多數人不可能保持獨身,我們結束了一場謾罵。」
「還有羅伯斯庇爾?」布利索追問道。
她同意來一杯冰水。這令她的手生疼起來,使她的內心深處感到冰涼冰涼的。卡米爾在五點一刻過來了,一邊抓起筆和墨,一邊在團團轉。「我必須到雅各賓派俱樂部去,」他說。那意味著六點鐘要到。她站在他身邊,看著他邋遢的筆跡在紙上從這頭一個連著一個地劃到那頭。「沒有時間修改了……」他草草地寫好。「洛洛特,怎麼啦?」
「就連住在你隔壁的那個人,你也沒有命令嗎?我倒覺得就是你命令的。」
「因為——因為我一直在工作呀。我工作是因為我的責任,對我來說好像是責任。我根本沒有時間投入到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