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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畫與書·思想·提奧及其他

第三節 畫與書·思想·提奧及其他

在此之外,事情還有一個更為微妙的層面。在本書中我們已經並將繼續看到,文森特是一個個性極為獨特的人。一方面,用後面的話說,他內心充滿渾然、博大、龐雜的所謂"文森特之愛",其表達方式往往具有火山熔岩般的熱度、強度和持久性;另一方面,文森特在日後的人生道路上逐漸形成孤獨和孤僻的生存方式,在很多時候,其日常生活除了作畫和閱讀,幾乎就只有給提奧寫信。他並非是那種沒有朋友的人,然而,由於某些深刻而複雜的心理原因,他真正信賴(應該說是依賴)的只有提奧一人。借用卡夫卡的說法,提奧本質上成了他通向世界的唯一窗戶、衚衕、繩索或橋樑。20年間,提奧一直是他無條件的傾訴對象,而且常常是唯一的傾訴對象。
然而,即便面對提奧,文森特也並非表現得那麼健全。文森特心理結構的複雜性,可能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這其中大概既有遺傳的原因,也有習得的原因。特別引人注目的是,文森特身上同時具有較強的自卑傾向以及相應的成功焦慮(後者起源於某種自居作用),面對提奧,他常常表現得既依賴又文飾,加之他又特別具有思想家的思辨能力,從而經常將一件事情無休無止地說來說去。他還善於巧辯,只要他願意,什麼事情到他筆下都會變得有理。
提奧不僅儘可能保存了手頭所有的文森特畫作,而且悉心保存了手頭所有的文森特書信。提奧死後,他的遺孀約翰娜承繼他的意願,為了讓文森特為世界知曉,作出了與提奧一樣可歌可泣的努力,並讓《凡·高書信全集》最終得以問世。他們的兒子文森特(出生時專門取了跟他伯伯文森特一樣的名字)長大以後,也全身心投入了這場事業。人類一份最偉大的精神和文化遺產得以長存。
與對《聖經》的研究相應,文森特大部分的自由時間都被一個重大的內在興趣所佔據,那就是自幼形成的書籍和閱讀之愛。
如果有人真誠地熱愛倫勃朗的作品,那麼,他就會從中發現上帝,會真切地相信上帝的存在。如果有人[即上文談及的米什萊——引者注]真誠地研究法國革命史,那麼,他也不會失之於不信,他會從偉大的事物中看到證明自身的最高力量。……偉大的藝術家和嚴肅的大師創造出出類拔萃的著作或畫作,告訴我們真實的意義,我們應該努力加以理解,這是通向上帝之路[著重號為原有]。 書信133號。
不知是否出於善解人意的提醒,提奧曾向文森特談到,要想真正堅強、樂觀地面對生活,一個人"最好是不要談到生活中的困難,而把它們藏在內心"。應該說,提奧這句話屬於那種既簡單又深刻的生活智慧,不僅具有普遍意義,多半也反映了提奧自己的人格。他不僅這樣說,也這樣做。例如在最初,他每月通過父親向文森特提供津貼,文森特卻不知道,直到最後父親告訴文森特為止(當然,這個例子不僅與對生活困難的態度有關,也與兄弟之愛有關)。然而,對於提奧這句話,文森特卻以坦率得出奇的方式表示了反唇相譏的意見:
……對繪畫作出了一無反顧的研究,卻又認為書籍之愛與倫勃朗之愛一樣神聖——我甚至認為兩者相輔相成。法布里蒂厄斯的一幅男子肖像令我十分著迷……但狄更斯《雙城記》中西德尼·卡頓的形象也同樣如此……莎士比亞《李爾王》中的肯特與T·德·凱澤畫中的人物有著同樣高貴而傑出的個性……天啦,莎士比亞的作品有多美!誰能有他那麼神秘?他的語言和風格,的確能與藝術家狂熱而激動地顫抖著、舞動著的畫筆相比。不管怎樣,我們必須學會讀書,正如我們必須學會觀看、學會生活。……
總之,要承受這樣一份獨特的兄弟情誼,一個人所付出的經濟和精神的努力及代價可以想見。後來,文森特在精神崩潰狀態下自殺身亡,提奧隨之也因精神崩潰而死去,這其中大概存在著必然的內在關聯。事情當然主要是因為由"海牙之誓"所保證和體現的兄弟手足之情,但也與這手足之情的代價有關。
1872年夏read•99csw•com天,文森特回海爾沃特探視雙親及家人,見到從外地學校回家度暑假的提奧。這幾年間,由於兄弟倆都在外工作或念書,彼此見面的機會很少。提奧眼下已是15歲的小夥子了,面臨著下一年的畢業就業問題。當年幫助文森特進入高比爾公司的森特伯伯準備讓提奧也到公司就職。很大程度上作為該就業計劃的一種鋪墊,8月,在森特伯伯張羅下,提奧專程前往海牙探望哥哥文森特。
在這裏,提奧沒有提到他自己,而事實上,如果沒有他,大概也就不會有那樣一部不同凡響的書,以及如此這般一位文森特。這不僅僅因為他與文森特共同形成了這場持續近20年的書信往來,更是因為,從1880年始,提奧實際上便反過來扮演了兄長的角色,置自己生活和事業的困難於不顧,不僅在經濟上資助當時已深陷困境的文森特,而且就文森特的人生和藝術之路予以極大關注,從此再未中斷,直到文森特1890年去世為止。例如,為找到機會賣出文森特的作品,提奧10年如一日地絞盡了腦汁。最重要的是,從遺傳上講,文森特的心理和精神狀態並不是十分健全,而且在人生之路上表現得越來越失衡,一直弄到自殘並屢進精神病院,最後自殺身亡。其間,提奧為這位特殊的"小兄弟"真可謂是歷盡艱辛。
在文森特的內心生活中,父親提奧多勒斯的確是一個情感衝突的源泉。父親是那麼隨和、虔誠、溫良,其敬業精神到了有點跟自己過不去的地步。至少從表面看來,多年的傳教事業似乎沒有令人滿意的進展。1871年初,正當文森特在高比爾海牙分公司感覺良好時,父親調到一個更小的村落海爾沃特去了。
美國著名女作家H·斯托的名著《湯姆叔叔的小屋》是文森特最喜愛的作品之一,他一生反覆多次閱讀。後來,在作為他人生最痛苦經歷之一的博里納日時期, 參見本書第7章。 他再次閱讀該書,並就文字藝術與繪畫藝術的共性提出了思考: 關於文字的藝術,我至今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定義:……"藝術是人,是歸屬於自然的人。"——藝術是自然、現實、真實,然而包含著意義、概念、個性,那是藝術家從中揭示出來的東西,藝術家也對之作出表達,"那自在自為之物,"藝術家對之作出自己的解決,將其中包含的東西釋放出來,並作出自己的闡釋。比起自然本身來,毛沃或馬里斯或伊斯拉埃爾斯的一幅畫所告訴我們的東西更多、也更清楚。在文字藝術中,尤其在《湯姆叔叔的小屋》中,事情也是如此。文字藝術家給我們全新的視野。在斯托這本書中……所有的事情都獲得了全新的意義。 書信130號。 接下來,他進一步通過人生與宗教意義的思考,更深入地探索文字藝術與繪畫藝術的共性:
號。
"有關你所看到的畫作,請一定多多告之。"[著重號為原有]書信3號、4號、5號。 文森特還特別談到一件意味深長的事情:我一定不能忘了告訴你:我把你的照片給特斯蒂格太太[海牙分公司經理特斯蒂格先生的夫人]看了,她非常希望自己能保留一張。你是否有多餘?能否再寄來一張?如果現在手頭沒有,以後什麼時候也行。 書信8
與畫作收藏相比,更重要、至少同樣重要的是文森特的藝術創作實踐。受眾多藝術家和藝術品影響,主要受當時聲譽卓著的伊斯拉埃爾斯行為模式的影響,文森特在海牙時期開始了習慣性的業餘創作,畫出若干速寫、素描或草圖,這些習作多半畫在信紙的邊緣或空白處,如公司近旁的小湖,湖邊的一條小路,海牙附近的一條運河等等。這些畫自然多半是些塗鴉之作,與他童年和少年時代的塗鴉之作並無很大的差異。然而,它們畢竟象徵著一種開始,雖然文森特在他當時留下的所有文字中絕沒有提到過要成為藝術家的事情。
文森特對藝術的興趣越來越表現出自覺性。他利用假日自費赴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參觀,該館收藏有特別豐富的17世紀荷蘭藝九*九*藏*書術品,並藏有西歐各流派繪畫和雕刻、東方藝術和裝飾藝術品,該館附設的國家版畫陳列室藏有歐洲最精美的版畫、素描以及彩飾手抄本。文森特還首次前往比利時的布魯塞爾,參觀一年一度的比利時沙龍。他甚至興緻盎然地前往參觀二三流的"比利時當代畫家畫展"。1873年,在調離高比爾海牙分公司赴倫敦分公司任職之前,他再次前往阿姆斯特丹觀摹即將赴維也納參加當年國際博覽會的一批畫作,飽覽倫勃朗、凡·戴克、魯本斯、特尼爾斯、雷斯達爾、霍貝瑪、約爾丹斯、揚·勃魯蓋爾等佛蘭德與荷蘭大師的一批作品,這批作品大多為私人所藏且首次面向公眾展出,給文森特留下了深刻印象。在這次觀摹中,文森特還有幸見到一批他不太熟悉的英國繪畫。總而言之,在高比爾海牙分公司時期,藝術是文森特日常生活的主要內容。事實上,後來,正是文森特對藝術和藝術經營的自發熱情和自覺行動,使得上司對他大加肯定,從而將他調往高比爾倫敦分公司,作為獎勵和提升。
總的說來,在高比爾海牙分公司時期是文森特一生中最為順利與平和的時期,他在這一時期的心態也最為愉快和平靜。自然,對於文森特,海牙這座風景優雅而嫻靜的城市也顯得格外親切,成為他心目中的"第二故鄉"。 書信16號。 所有的人對他都那麼好,以至後來他被公司從海牙調往倫敦時,感到無比的依依惜別:提奧,你無法知道這兒所有的人對我有多麼好,你可以想象,要離開這麼多的朋友,我心裏有多麼難過。 書信8號。
然而不管有多麼愉快和順利,即便一般的年輕人,內心也必然具有各種各樣的思想和情感衝突,何況這位年輕人還是個性那麼孤僻內向的文森特。高比爾海牙分公司期間,文森特留下一張照片,照片上那位19歲青年身著黑色西服,從飽滿的臉部可以看出他結實而略矮的身材。從神態上看,他自我感覺不錯,但眼神有點焦慮而出神,頭髮桀傲不馴,提醒我們他正是那位脾氣孤僻而倔強的孩子,來自北布拉班特石楠和松林叢生的原野,以及充滿泥土氣息的麥田。似乎是要證明這一點,有一天,一位同事看見他面現怒容,坐在公司壁爐前,有節奏地一頁一頁撕著一本書籍,並扔到火焰里。同事走到近前,才發現那是一本來自文森特父親的基督教小冊子。這一插曲,成為文森特生活中一個難於解釋的小小神秘。
我想,這不失為給人印象深刻的方法,然而,我對它確實很難產生共鳴;我只是清楚地知道,我對同情的需要往往讓我向那樣一些人求助,他們不是增強我的信心,而是讓我更軟弱。 書信155號。
所有這一切,使得文森特致提奧的書信無論就其頻度、長度或內容而言都達到了令人瞠目結舌的程度。面對提奧這位無條件的讀者和聽眾,文森特無休無止地傾訴:大小生活瑣事,風物人情,痛苦和煩惱,回憶和展望,書籍,文學,宗教,藝術,戀愛,疾病……一切的一切。藝術問題不說了,提奧對之畢竟有興趣。在此之外,尤其在涉及到宗教和戀愛問題的時候,提奧大概就不太好受了。這時候文森特會顯得特別失控。談到宗教問題時他可能會顯得失控而躁狂,談到自己的戀愛則可能會顯得失控而神經症了。 可參見文森特在倫敦傳教時的有關書信(如書信82a號),以及他愛上表姐克依后的一系列書信(如書信153號、154號、155號等)。
由於獨特的個性,由於自然和生活獨特的饋贈,他從小就既在感覺也在思考。現在,他繼續通過藝術在感受,通過書籍在思考。一般說來,藝術家們當然認定自己是行動的人,不是思想者;思想家們則相反。可文森特似乎從一開始就在進行一場獨特的鬥爭:將藝術之愛與思想之愛融為一體。他在觀看各種各樣的繪畫的同時,也閱讀各種各樣的作品,努力要分別從兩者中尋找到彼此的闡釋。 另請參見本書第3章,第2節。
最終,他仍然一如既往地傾訴。
然而,就早期的文森特而言,藝術並不是一切九-九-藏-書。在文森特身上,與藝術愛好並存的東西,其分量不在藝術愛好之下。文森特是那種天生的孤獨者,內心與人群總是保持著較大的差異和距離。一般人很難想象,在漫長的工作時間之外,他私下還拜一位先生為師,在他指導下努力鑽研《聖經》,這一純粹自願和自發的行為表明他宗教情懷的執著,說明宗教使命感在他內心所具有的分量,當然,這其中也有米勒對勞苦階層的感情及其基督教精神與他內心世界所產生的共鳴,或者更正確地說,從文森特幾乎與生俱來的宗教感情中,我們聞到了北布拉班特原野上麥田、石楠和松林的氣息。
兄弟倆之間的通信最初內容簡短,時間間隔較長,後來則日漸豐富和頻繁,越來越全面深入地涉及到日常生活、繪畫書籍、思想感情、內心信念。文森特留下致提奧書信650封左右——歷史應該感謝提奧,他幾乎完整地保存和珍藏了文森特書信,這些書信構成人性史和西方藝術史上一份極為珍貴和重要的文獻。從這些書信中,人們不僅能了解到文森特日常生活的諸多內容,而且還能了解到他活生生的內心世界,了解到一位原創性偉大藝術家成長的細節。將近20年後,文森特在常人難以想象的長期的非人痛苦、頑強堅持和自我鬥爭之後終於倒下,提奧在極度悲痛中致信母親,稱:
我們不能說,沒有提奧便沒有日後(和身後)作為偉大藝術家的文森特,然而,在文森特所承受的人生分量和所取得的不朽業績中,無疑都包含和銘刻著提奧(及其家人)的名字。
粗略算來,他所喜愛的作家和所閱讀的作品,其範圍和數量之大,出人意料,其中包括莎士比亞、狄更斯、喬治·艾略特、班揚、濟慈、卡萊爾、H·B·斯托、朗費羅、愛倫·坡、富蘭克林、巴爾扎克、雨果、左拉、福樓拜、莫泊桑、都德、伏爾泰、米什萊、勒南、夏爾丹、波德萊爾、梯利、安徒生、弗羅芒坦、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歌德、海涅等人及其作品。與大多數畫家(至少與印象主義和後印象主義運動主要畫家)相比較而言,文森特無疑是讀書最多的人。此外,文森特不僅自己沉浸於持續而廣泛的閱讀之中,還總是懷
然而,對人類藝術和思想的貢獻是一回事,對文森特自己的具體生活又是另一回事。文森特在思想上的豐富和深刻,顯然並沒有給他帶來什麼實際的好處。至少,那使得性情本已與眾不合的文森特在常人眼中更加孤僻,難於交往。對於書本上的東西,特別是對於書本上有關日常生活的東西,文森特將形成敏銳的知覺,然而,在真正屬於日常生活的內容面前,他卻可能會顯得比別人笨拙。文森特沉浸於自己的世界中,沉浸於自身獨特生活以及繪畫和書本的獨特感覺、思想和概念之中,沉浸於生活、藝術和書本之間的通感中,卻不知不覺疏遠了真實的日常生活。例如,他會跟毛沃一道去表妹杰特家,但卻不能從毛沃與杰特的交往中學習到對於日常生活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東西。他會從閱讀愛情詩中得到快|感,並高興地與年長者談論藝術和書籍,然而,他卻不願意、也沒有能力去正常而熟練地進行一場日常生活的談話。
有許多事物,它們必然令我們相信和熱愛。莎士比亞的作品中有倫勃朗的某種存在,米什萊的著作中有柯勒喬的某種存在,雨果的作品中有德拉克洛瓦的某種存在。我們還可以說,福音書中有倫勃朗的某種存在,或者說,倫勃朗的畫作中有福音書的某種存在——怎麼都有共同的存在,只要我們給予正確的理解,避免錯誤的闡釋,不過分計較雙方的對等關係,不自以為是地損害真實人格的價值。班揚的書中有馬里斯或米勒的某種存在,斯托的書中有謝弗爾的某種存在。
海牙雖然幽靜,並遠離首都阿姆斯特丹,但作為荷蘭政府的外交使團基地,卻擁有一些優良的書店,其中不乏各種各樣的好書,包括來自倫敦和巴黎的新刊書籍。到海牙后,文森特漸漸與一些書店老闆相識,甚至成為朋友,應邀參加各類文學聚會。海牙分公司經理特斯蒂格雖然放棄了書籍經營,但因熱愛文學,常常與來訪的文森特https://read.99csw.com作這方面的交談。文森特固有的文學之愛迅速成長起來,而熟練掌握多國語言的優勢則令他大受其益。海牙四年,他閱讀了大量作品。正是從海牙開始,他對法國詩歌和歷史以及英國小說形成持續終生的熱情。令人尤感興趣的是,對於那些以日常生活為題材並富於道德意義的作品,文森特尤其注重。此外,對於那些涉及繪畫藝術的文學作品,文森特也表現出格外的關注。 這意味著,就像對於繪畫一樣,凡·高對閱讀和文學的興趣既廣泛又具個性。這就是所謂"愛許多許多事物",也是所謂"文森特之愛"。正如前面所說,這樣一種以健全而堅定的自主性為前提、以自我的原則性為取向的兼收並蓄,正是凡·高作為自我錘鍊之天才的典型特徵,也是他作為個體和藝術家之傑出和偉大的深厚土壤。
極大的熱情向親友推薦好書。這是他書籍之愛的一個典型例子。
作為最了解文森特的人,提奧關於文森特的上述見解無疑具有深刻的正確性。今天,大多數真正了解文森特的人都會同意提奧的看法。在凡·高研究的歷史上有這樣一件事實,1914年,提奧遺孀約翰娜·凡·高-邦格將耗費了大約20年心血整理編輯而成的《凡·高書信全集》付諸出版,就在這同一年,這部卷帙浩繁的巨著就有了德文譯本(而英文譯本要遲至1929年才面世),其原因不是別的,而是在於德國民族對思想的深情和敏感。事實上,凡·高研究中最深刻的思想性工作,來自德國哲學大師海德格爾。另一位德國哲學大師雅斯貝斯在稍早一些時候也作了類似的工作。此外,源於海德格爾的哲學家如J·德里達等也作出了深刻的凡·高研究。關於凡·高藝術的思想意義,上述哲學和思想大師分別寫出了諸如《藝術作品的本源》、《斯特林堡和凡·高》、《繪畫的真實性》等這樣一些名著,影響深遠。 可參見海德格爾:《海德格爾詩學文集》,成窮等譯,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博戈米拉·韋爾什-奧夫沙羅夫編:《凡·高論》,劉明毅譯,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87、1996年;今道友信:《存在主義美學》,崔相錄等譯,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年;《外國美學》第11輯,商務印書館,1995年,等等。
正是在海牙,文森特開始了他持續終生的畫作收藏。身處眾多的藝術家和藝術品之間,文森特眼界越來越開闊。他逐漸認識到,雖然藝術總的說來源於現實,但其本身的確是一個萬象紛陳的無邊世界。同事們看到,只要經濟條件允許,他就會設法買下他所喜愛的畫作(在海牙時期主要是版畫)。米勒、伊斯拉埃爾斯、柯羅等自然首當其衝。當然,在一開始,這種收藏基本上還只是一種業餘的、自發的愛好和衝動,只有到一定時候,它才會發展成後來那種職業性的、嚴肅的收藏。
這樣一條成長之路可能導致一位卓絕思想家和藝術家的出現。的確,作為偉大藝術家的文森特又是一位偉大的思想家。文森特的弟弟提奧最早指出了這一點。早在1883年,當文森特還在坎坷困頓的人生和藝術之路上風雨兼程之時,提奧就作出了他"更像一個思想家"的結論。7年之後,文森特自殺身亡,提奧則在滿懷悲痛中慨嘆,他的思想是"何其豐富"。 參見珍妮·斯通、歐文·斯通編:《凡·高自傳》,平野譯,四川文藝出版社,1983年,第341頁,另外請參見The Complete Letters of Vincent van Gogh,前言。
如果人們了解他[文森特]的思想有多麼豐富、他怎樣保持了自我,那麼,人們就會知道,這些書信構成了一部多麼不同凡響的書。 轉引自The Complete Letters of Vincentvan Gogh,前言。遺憾的是,提奧致凡·高的書信僅存40餘封,而且僅見於1888年之後(即凡·高的巴黎時期之後,阿爾勒、聖雷米和歐韋時期期間),其餘均散失。參見The https://read.99csw•comComplete Letters of Vincent van Gogh.
如此而成的三大卷文森特書信集,凡數百萬字,至少可以認為,對整日忙於生計的提奧來說,承受這一份閱讀以及相應的文字往來和事務往來(如大量的為文森特尋找畫作、郵寄畫作),大概不會總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我對書本有一種不管怎麼說總是不可抑制的熱情,……就正如我要吃飯一樣。……在別的時候,在繪畫和藝術作品中間,你知道我感受到多麼強烈的熱情…… 書信133號。
後來,威森布魯赫的《雷斯維克路》成為文森特用於裝飾寓所的畫作之一,成為他情有獨鍾的作品之一。在這段朝夕共處的日子中,兄弟倆完成了一次"海牙之誓"。這實際上是兄弟之間表示要相互忠誠、永不背叛、永遠彼此支持的一場宣誓儀式。提奧離去后,文森特極為懷念,下班回家不見提奧,感到很不習慣。兩人之間持續終生的通信自此開始。年底,文森特從父親來信知悉,已決定讓提奧自1873年始到高比爾公司布魯塞爾分公司就職。他當即致信提奧表示祝賀。緊接著,兄弟倆都在聖誕節回到海爾沃特家中,一道度過了幾天難忘的"多麼幸福的日子"。往後,在各自工作崗位上的通信中,文森特一再給提奧以鼓勵,要他鼓起勇氣克服最初必然遇到的不適和困難,並相信他會越來越喜愛這樣一份職業。在通信中,文森特表示特別希望讀到提奧的來信或與提奧相見。更多的時候,他與提奧談及藝術事宜,尤其希望與提奧交換觀摩藝術品的收穫:"別忘了告訴我你看到了些什麼畫作,其中你最喜愛的是什麼。""請一定讓我知道你看到了什麼畫作,我永遠會樂於知道你看到了些什麼。"
那幾天,在風景優美的海牙,兩位年輕人在感人的兄弟之愛中享受著無比的快樂和幸福。尤其有一天,他們在老運河附近的那條雷斯維克路散步交談,兩人都產生了終生難忘的強烈感受。"我們對許多事情的想法都相同",相對不善言辭的提奧多年以後回憶說。而擅長語言抒發和表達的文森特後來則對此作了無比優美動人的感慨和描述:多想你在這兒!我們一道在海牙度過了多麼美麗的時光!我經常想起我們在雷斯維克路的那次散步,下過雨後,我們一道在那座磨房喝牛奶。在把你寄來的繪畫作品寄還給你時,我要寄給你一幅威森布魯赫關於那座磨房的作品;你或許記得他,他的別號叫"愉快的威斯"。〖ZZ(〗那條雷斯維克路,它留給我的,或許是人生最美好的回憶。哦,當我們重聚時,我們將再次談到那美好的一切![著重號為原有。] 書信10號。並參見書信133號。
同時具有藝術和書籍之愛的人並不少見,但是,很少有人像文森特這樣,集如此痴迷的藝術和書籍之愛於一身。
兩位自幼情義甚篤的兄弟在初諳世事之年再一次有了漫步交流促膝談心的機會。兄弟倆從外表(除了紅色的皮膚和眼睛中一會兒藍一會兒綠的顏色)到內心都頗有差異:文森特身材較矮、身體結實、略顯粗壯、有些笨手笨腳,提奧瘦削、修長、比較精緻靈活;提奧顯得文靜多思,情緒相對地穩定,文森特則總是為熱情所左右,其間情緒起落較大,甚至會突然緘默不語……然而,這些差異並未阻礙思想感情的交流,相反成為一種互補或促進。提奧畢業后可能也從事藝術經紀的事業,這一前景讓他們十分興奮。
文森特滿意高比爾海牙分公司的工作,相信自己找到了一份理想的職業。工作幹得不錯,而且,公司周圍的藝術家們喜歡他,邀請他參加他們在波爾克利畫室的各種討論和活動。這個畫室在荷蘭領導潮流,在歐洲享有聲譽。文森特所鍾愛的《穿過麥田的葬禮隊伍》作者凡·德·馬丁當年曾經是這一畫室的成員。眼下,荷蘭索菲女王也不時出現在畫室舉行的有關活動中。在畫室所在地的草坪上,偶爾也向有關藝術家頒發來自王室或其他組織的各種獎章和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