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藝術之愛與人生之愛
在這樣催人淚下的話語面前,我們還能說什麼呢?我們只能說,文森特渾然而熱烈的藝術之愛源於他生命的最深處,源於他那幾乎無所不包的人生之愛。在文森特身上,並存著許許多多種深厚的情感、各種各樣的愛,它們相互依存、相互呼應、相互映照,形成一片人生之愛的風景,渾然、龐雜、博大、熱烈、親切、壯麗、深刻、沉鬱……而其中每一種愛都是那麼感人至深。
"關於為某些人所具有的人性之愛,我已談到過一些想法……雖然我並沒有什麼仁愛的計劃或方案去幫助每一個人,但我仍然不恥于說(儘管我相當清楚地知道,仁愛這個詞名聲並不好):就主觀上而言,我已經感覺到並將繼續感覺到,我需要去愛某些同類,尤其是不幸的、被遺棄的、孤獨的同類……我曾照料一位不幸受傷的窮礦工差不多兩個月之久。我曾在整個冬天與一位可憐的老人分享我有限的食物,天知道除了食物之外還有什麼,現在,西恩[文森特當時與之同居的街頭女人]又來與我分享。然而,直到今天,我從未認為所有這一切有什麼愚蠢或錯誤的地方。我認為那都是如此自然、如此正確的事情。我不明白人們為什麼總是彼此隔漠。……我始終相信像愛自己一樣愛你的鄰人這句話並沒有過分的地方,相反那應該是一種正常的狀態。""我親愛的朋友吉諾先生和吉諾夫人:……我們在一道受苦,這讓我想起吉諾夫人所說:如果是朋友,那就是一生的朋友……要是我沒有得到這麼好的照顧,要是人們對我不這麼好,我相信我可能已經死了,或者完全喪失了理智。……請相信,向南方告別、向你們告別,這對於我是十分困難的事情;我向你們所有成為我朋友、成為我一生朋友的人說這番話。""哦,一旦我讓自己開始希望,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大自然,泥土,青草,金黃的麥田,農民……這些對於我就像自己的家一樣。那就是說,在對人們的愛之中,你可以找到某種東西,它不僅是我們為之工作的對象,而且在需要的時候會給我們帶來安慰,讓我們恢復生活的勇氣和信心。"[著重號為原有。] 依次見書信219號、622b號、604號。
一如他故鄉的黑土一樣深厚的麥田之愛。 參見第1章,第3節。
然而,對於文森特自己,倫敦意味著遠大前程。高比爾公司正在著手擴張倫敦分公司的業務,讓原來的批發業務發展為畫廊,與它在法國、比利時、荷蘭和德國的業務相似。文森特在倫敦的任職,充分表明上司對他的信任度和期望值。帶著森特伯伯給他的幾份引薦信,文森特幾乎一到倫敦就懷著極大的愉悅和熱情投入了工作。
……我從特斯蒂格先生那裡聽說了,你在海牙分公司[提奧于上年11月由高比爾公司布魯塞爾分公司調任海牙分公司]幹得挺不錯。從你的來信知悉,你現在對藝術著迷了,這可是好事兒,小夥子。我很高興你能喜歡米勒、雅克、施賴耶爾、蘭比內特、弗蘭斯·哈爾斯等畫家,正如毛沃所說:"就是它!"[著重號為原有]是呵,米勒的《晚鍾》,就是它[著重號為原有]!——那是美,是詩九_九_藏_書。是呵,我多麼想跟你面對面談論藝術;既然不能,我們就必須經常圍繞藝術寫點什麼。儘可能讚美藝術吧;大多數人都讚美得不夠[著重號為原]!下面是我特別[著重號為引者所加]喜愛的一些畫家:謝弗、德拉羅虛、埃貝爾、哈蒙、萊斯、蒂索、拉傑、鮑頓、密萊司、希斯[馬希斯]·馬里斯、德·格羅克斯、德·布雷克里爾、米勒、朱爾斯·布雷頓、費恩-佩林、尤金·費恩、布里翁、瓊特、吉奧爾格·薩爾、伊斯拉埃爾斯、安克爾、勞斯、沃蒂爾、喬丹、康普特-卡利克斯、羅克森、梅索里埃、馬德拉佐、齊姆、布丹、熱羅姆、弗羅芒坦、德卡普斯、波寧頓、迪亞茲、盧梭、特羅容、杜佩雷、柯羅、保羅·休特、雅克、奧托·韋伯、杜比尼、伯尼爾、埃米爾·布雷頓、切努、塞薩爾·德·科克、邁爾·科拉特、博德默爾、凱克凱克、謝爾弗特、威森布魯赫以及最後但並非最不重要的馬里斯和毛沃……此外還有那些古典大師,而且我相信我還漏掉了某些第一流的現代畫家。 書信13號。
我們已經看到並將繼續看到,文森特總是習慣於將各種各樣的藝術家相提並論:米勒、倫勃朗、德拉克洛瓦、伊斯拉埃爾斯、布雷頓、洛爾米特、梅索尼埃等等;剛才引述的這封信則更為典型:古典大師哈爾斯,他自己特別鍾愛的米勒、伊斯拉埃爾斯、J·布雷頓等人,以及星級不等、流派不一、五光十色、魚龍混雜、多半名不見經傳的一大批其他藝術家。這一龐雜的審美熱情後來導致某些人的誤解和非難。例如,遲至1950年,藝術批評家P·詹姆斯還這樣寫道:"……他[文森特]的藝術品味常常有些混亂甚至陳腐。他常常高度讚揚布雷頓、洛爾米特、杜佩雷和梅索尼埃等平庸的畫家。" 轉引自David Sweetman,VanGogh:His Life and His Art.p.354.
與對所謂"平庸藝術家"的問題相關,文森特還談到所謂"平庸題材"的問題。
在文森特看來,勞動者的形象,耕地上的犁溝,沙灘、海洋和天空,一草一木等等,對於真正的藝術家而言都至關重要,既不容易表現,但的確都是美。如果能"終生從事於表現隱藏在它們之中的詩意",生命就有了價值。他據此批評他所喜愛的藝術家·馬里斯說:"·馬里斯這幅畫,調子和色彩都很好,可表現得有問題。我在實際生活中有一次看到那樣的場面,當然不是基督的降生,而是一頭小牛的降生。我清清楚楚地記得當時的情景。那天夜裡,在博里納日那間牛棚里,一位棕色皮膚的農村小姑娘戴著白色睡帽,臉上掛著淚,眼裡滿是哀憐的表情,看著那頭母牛,那可憐的牲口正因為臨產的劇痛而遭受著巨大的折磨。那場面純潔、神聖、動人、美麗,像是一幅柯勒喬的畫,一幅米勒的畫,一幅伊斯拉埃爾斯的畫。哦,提奧,為什麼你不放棄一切,而作一位畫家呢!" 書信181號。
然而,在人性和藝術的良心後面,則是某種更為渾然和博大的東西。九_九_藏_書誤解或非難文森特的人沒能看到,他們所面對的,是一個至為真實飽滿的生命、至為質樸虔誠的個體和(並因而)至為熱情洋溢的天才。後來,在人生之路的巨大困頓中,文森特寫下這樣一段震撼人心的話語:但我始終認為,理解上帝的最好方式,是愛許多許多事物……愛你所愛,這樣你就會更了解上帝——我就這樣對自己說。然而,一個人必須帶著高尚、嚴肅和親切的同情心去愛,帶著力量去愛,帶著理智去愛;而且,一個人必須永遠努力讓自己了解得更深、更好、更多。這是通向上帝之路,這是通向堅定不移的信仰之路。 書信133號。該信寫於1880年7月,其時凡·高正在博里納日煤礦礦區,經歷他一生最為艱難困頓、跌宕起伏的人生與宗教體驗。參見本書第7章。
5月,文森特赴倫敦就職,途中在巴黎逗留數日,參觀了西方和世界藝術重鎮羅浮宮博物館、規模較小的盧森堡宮博物館以及當年的法國沙龍。羅浮宮輝煌蓋世,而盧森堡宮則讓文森特產生獨特的感受,因為他在那兒得以欣賞到為他所崇敬的J·布雷頓的繪畫原作。盧森堡宮陳列了布雷頓三幅主要作品:《為阿托依斯的麥田祈禱》、《回憶拾麥穗的人》和《傍晚》,其中《為阿托依斯的麥田祈禱》為文森特心儀已久,過去,他只能欣賞到僅有黑白二色的複製品。在香榭麗舍宮的法國沙龍上,文森特發現布雷頓還是當年法國沙龍獎的主要得主。在法國沙龍,他首次感受到藝術家通過作品與成千上萬公眾的對話。
一如他那忠誠而率朴的朋友之愛和普通人之愛:
"我從未有過這樣的助手,這樣醜陋(???)而姿色衰退的女人。在我眼裡她很美麗;從她身上我找到自己所需要的東西;生命從她身上流逝,在她身上留下苦難和不幸的印記。如果土地沒被翻耕過,就不可能生長什麼。她被翻耕過了——正因為如此,我在她身上找到更多的東西,比在未翻耕的土地上所能找到的更多。"
正如文森特自己所說,如果有必要,這樣一份表明其"特別喜愛"的要目清單還可以拉得很長很長。這是一份幾乎無所不包的清單:古典大師、巴比松畫派、海牙畫派、"第一流的現代畫家"、二三流甚至不入流的其他畫家……這充分顯示了青年文森特對藝術之感人至深的熱情。
從理解文森特藝術發展道路的角度講,他身上這種特有的、以人生之愛為背景的藝術之愛,正是他日後作為偉大原創性藝術家的重要條件。"愛許多許多事物……"正是因為兼收並蓄地接受了幾乎一切畫家,文森特最大限度地汲取了豐富的藝術營養。誤解或非難文森特的人們並不了解他作為偉大原創性藝術家的獨特眼光和境界。他的兼收並蓄自有其前提,那就是健全而堅定的自主性,這自主性的主體不是別的,正是那向外噴射著的、熱愛許多許多事物的博大生命。同樣,他的兼收並蓄也自有其原則和取向,那就是對米勒、倫勃朗、德拉克洛瓦等傑出人物和大師的特別崇敬,對若干生活型和宗教型藝術家的格外關注。可以說,文森特(尤其是早期文森特)渾然而龐雜的九_九_藏_書藝術之愛,正是他作為自我錘鍊之藝術天才的典型特徵,是他作為藝術家之所以出類拔萃的深厚土壤。
其實,文森特並非不知道自己身上這一重大特點。1880年,在他開始立志要成為畫家、剛剛走上藝術創作之路時,他就向提奧表述了這樣的思想: 你認為我不應該滿足於躋身平庸的藝術家,我該怎麼說呢?我認為,問題很大程度上在於:所謂平庸意味 著什麼?我將盡自己所能,但就平庸一詞的一般意義而言,我並不打算蔑視平庸。如果蔑視平庸,一個人當然就不可能出類拔萃。在我看來,至少在一開始,我們必須對平庸表現某種尊重,並認識到平庸已經意味著某種東西,而這種東西只有通過巨大的努力才可能達到。[著重號為原有。] 書信138號。
在文森特這一系列思想背後,是追求真實的人性和藝術的良心:"但是真實,努力表現真實對於我是如此重要,以至我想,是呵,我想我還是寧願做一個鞋匠而不願做一個色彩音樂家。" 書信625號。
的確,在文森特的人生之愛中,每一種情感都是那麼地感人。回過頭來,從人生的高度講,文森特的藝術之愛是(也只是)他人生之愛的一個組成部分。當然,就文森特實際所表現的傾向,而且,作為日後的偉大藝術家,他的藝術之愛的確是他人生之愛中格外引人注目的成分。概而言之,那渾然而龐雜的藝術之愛,一方面既是他博大人生之愛的必然體現,另一方面也是他博大人生之愛的重要內容。
參見The Complete Letters of Vincent van Gogh,vol.3,p.597;vol.1,p.228……
一如他那同體大悲的生靈之愛:"這是忍耐,真正的忍耐,不是牧師的忍耐。這些瘦馬,這些可憐的、被虐待的老馬,黑的、白的、棕色的馬;它們忍耐地、柔順地、心甘情願地、從容自在地站著。它們還是把沉重的漁船拉上最後一小段;工作快要結束,它們稍停一忽兒。它們喘氣,它們汗流浹背,可是它們不發怨言,它們把痛苦忘得一乾二淨。它們苟且地活著與勞動著,如果要它們明天去屠宰場的話,那麼,就聽其如此,它們已經準備好了。""你在巴黎注意到拉出租馬車的那些老馬嗎?它們美麗的大眼睛充滿了令人心碎的神情,就像我們有時在基督徒眼中看到的那樣。" 依次見書信181號(《凡·高自傳》,第131頁);以及書信591號。又,文森特一位朋友回憶了一件往事:"一個禮拜六下午,我和凡·高外出散步;他突然看見一條瘦骨嶙嶙的不幸的野狗,找不到吃的東西,餓得可憐兮兮。凡·高在自己口袋裡摸索了一陣子,找出一個兩便士的分幣。已經快到月底了,這兩便士是他當時所有的生活費用。凡·高為那條狗買了一個便士的麵包卷,站著看它帶著極度的滿足三兩口就吞下肚去。
一如他那農夫熱愛麥田般的女人之愛:"……難道生活沒有給予我們嗎?生活讓我們的心靈更為豐富,哪怕我們的外表和肉體要為此而遭受痛苦。……科爾叔叔問我,我是否會對一位漂亮女人或九-九-藏-書姑娘無動於衷。我告訴他我不會沒有感覺,但是,我寧願與難看、衰老、窮苦或不幸的女人接近,她們會讓我更感動,通過人生的經驗和悲哀,她們獲得了頭腦和心靈。"
正是在這兒我們希望指出,事情絕不僅僅只牽涉到熱情本身而已。初看起來,文森特的熱情顯得過於渾然龐雜,甚至有點泥沙俱下的感覺。然而,正如我們已經提到過,這種熱情正是文森特日後之為偉大藝術家的至深源泉。
"有時,就像波浪撞擊悲慘而絕望的峭壁,我會感受到一陣強烈的慾望,想要擁抱什麼,想要擁抱一位家庭婦女類型的女人,一個成天沉湎於家務瑣事的婆娘,只是,我們最終必須知道問題的由來:與其說它來自現實的想象,不如說來自歇斯底里的衝動。" 依次見書信117號、R8號、587號。在心理分析的時代,人們不難理解,所謂"歇斯底里的衝動"比"現實的想象"更深刻、更真實。
然後他轉身對我說:你知道它剛才對我說什麼嗎?它說它還想要一份這樣的麵包卷。話音剛落,凡·高果真為那極度渴望的狗再買了一份麵包卷。現在,他連買煙捲(那是他唯一的奢侈)的錢也沒有了。"另一位朋友也回憶道:"……他正要用腳踩爛一隻毛蟲,凡·高叫住了他:你為什麼要弄死這小東西呢?上帝創造它……"
文森特於5月中旬離開巴黎赴倫敦,從充滿文化和社交生活氣息的世界花都進入那個時代方興未艾的資本、市場、工廠、鋼鐵、商品、金錢與貧窮之都。對於這位來自北布拉班特麥田的20歲青年,倫敦工業和市場的繁榮讓他大開眼界,同時,這繁榮背後的陰暗面似乎也特別凸顯:貧民區、童工、雛妓、流浪漢、饑民……當年著名版畫家多雷那些暴露性的版畫也深化了他這方面的認識。
他向提奧抱怨說:"……相對說來,只有很少的人懂得,為什麼藝術家要那樣行動。一般說來,要是誰去發現各種各樣如畫的場合和形象,琢磨別人不屑一顧的僻靜處所,誰就會扣上許多莫須有的罪名。一個農民看見我畫一棵老樹榦,在那裡一坐就是一個小時,以為我瘋了,自然會取笑我。一位年輕女士面對一位滿身補丁和臟污的工人背過臉去,她當然不會明白,為什麼有人要前往博里納日或海斯特,並下到煤井裡去;她也會說我發瘋了。" 書信142號。
在高比爾公司倫敦分公司,文森特開始更多地接觸與過去所知不同的英國藝術,逐步了解了對法國浪漫主義和巴比松畫派畫家影響甚大的康斯太布爾(令文森特想起迪亞茲和杜比尼)、魯本斯的追隨者和康斯太布爾的先行者庚斯博羅、飽受佛蘭德與荷蘭畫派影響的雷諾茲、以及後來的法國印象派先驅透納等英國藝術大師及其作品。然而,他對這些大師及其作品的興趣似乎相當有限,至少,他更注意公司畫廊中一些當代畫家的作品,如密萊司的《胡格諾派教徒》、鮑頓的《清教徒上教堂》等等,為這些作品中的宗教情感所打動。換句話說,倫敦時期的文森特仍然以他在海牙所喜愛的畫家及其作品為參照,仍然透過海牙時期的藝術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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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倫敦時期,雖然也頻繁參觀博物館、沙龍和畫展,文森特不像海牙時期那樣與公司周圍的藝術家們廣泛接觸,對英國藝術界有關事態與動向也沒有了解的意願。然而,另一方面,他對藝術的普遍熱情卻無比高漲。應該說,敘職倫敦,對一直在他身心孕育著的諸種感覺、情感、能量、思想等等是一種激發和敞開。1874年1月,即到倫敦工作和生活半年之後,文森特在一封致提奧的信中,充分表達了他身上日益成長壯大、難以阻抑的藝術之愛:
一如他過往歲月中久遠的童年、故鄉和大自然之愛,融溶其中、並終生綿延不斷的親情之愛:"……津德爾特家中每一間屋子……每一條小路,園子里每一樣植物,四周田野的景色,附近的鄰居……墓地,教堂,我們家房子後面的菜地——一切的一切,直到墓地中那棵高高的銀葉相思樹上的喜鵲巢……對於那些最初的日子,我至今比所有的弟妹有著更早、更深的記憶。除了母親和我,沒有人能記住那一切。""常常,常常,我們和爸爸一道散步到賴斯貝亨,那總是二月里最後的一些日子。在生長著綠色穀物的黑土上空,雲雀在歌唱;輝煌的藍天上飄著白雲——然後是兩旁長著山毛櫸的石子路……哦,耶路撒冷,耶路撒冷!或者不如說,哦,津德爾特!哦,津德爾特!。""我們見面的機會是那麼少,我們與父母見面的機會是那麼少,然而,對家的感情和我們彼此之間的愛是那麼強烈,我情不自禁把眼睛轉向上帝,向他祈禱:主啊,別讓我離他們太遠、太久。""自從我生病以來,已經有一年了……我常常為過往的事情頗感自責……然而有時候,用理智和思想去面對那些事情是如此困難,相反,我常常比過去更多地為自己的感情所壓倒……我是如此經常地想到您[母親],想到過去。您和爸爸對於我——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比對於弟弟妹妹們意味著更多,意味著很多,非常之多;而我似乎沒有形成快樂的性格。在巴黎時我發現,提奧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在實際上幫助爸爸,遠遠超過我所能達到的程度,以至他自己的事業都遭到了耽誤。正因為如此,現在提奧娶了妻子,並就要做父親,我是如此由衷地為他高興。哦,提奧比我富於自我犧牲的精神,這深深植根於他的人品之中。爸爸去世后,我來到巴黎,與提奧住在一道,他變得十分依附於我,這使我明白了他是多麼愛我們的父親。此刻我對您而不是對他說——我離開巴黎這件事很好,否則我們(我和他)可能會彼此在對方身上迷失了自己。" 依次見書信573號、85號、78號、619號。其中書信573號於1889年1月23日寫于阿爾勒。其時凡·高正處於生平首次一系列精神病發作的間歇期間。在這封致弟弟提奧的信中,他講到自己在病中幻覺和狂想的間歇所見到的故鄉景象。他在信中還說,他在病中之所以能清清楚楚地憶起關於故鄉的幾乎一切事情,"……是因為,對於那些最初的日子,我至今比所有的弟妹有著更早、更深的記憶。除了母親和我,沒有人能記住所有那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