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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初戀和轉折

第三節 初戀和轉折

可以認為,無論有意還是無意,文森特母親的話似乎道出了事情的本質。難熬的低沉時光當然需要適當的方式來消耗,但遭受巨大挫折的感情更需要找到自己的出路。文森特想起了海牙,想起了高比爾公司海牙分公司經理特斯蒂格的小女兒貝特西。他突然產生了要送她一件禮物的衝動,為她畫了四十多幅素描,並裝訂成3本小冊子。
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是,文森特,這位以超人的熱情和精力不知疲倦地、並常常是不諳事理地、有時甚至頗具"侵略性"地向外噴射各種感情的人,在愛情這種最美好、最激烈、最強勁的感情上,其表現卻是那麼樸拙而童貞,完全成為一種渾然情懷的、內在宗教式的、熱誠而無我的青春境界。
我很高興你[提奧]讀了米什萊,而且理解得這麼好。這樣一本書教導我們,在愛和愛情中存在的東西,比人們通常想象的要多得多。對於我,這本書既是啟示,又是福音:"女人不會老。"(這並非是說世上沒有衰老的女人,而是說,只要女人還在愛與被愛,她就不會老。)而且,像"秋天的渴望"這樣的章節是多麼美麗!女人是與男人大為不同的存在,是仍然為我們所不知的存在……我對此確信不疑。男人和妻子能夠合二為一,即是說,他們是整體而非兩半,是呵,我對此也確信不疑。 書信20號。
不要為你的生活太容易而難過;其實我的生活也是如此。我想,生活的道路很漫長,而那個時刻也將來得很快,其時,"另一個人將容納你,帶你到你所不願去的地方。" 書信23號。
一種藝術情調的濃郁氛圍,與那位女子形成柔和的反差,她的服飾非常樸素、端莊、高貴,黑色(或灰色)的絲綢上點綴著丁香色的絲帶,幾乎不可察覺,然而卻平添光彩。
當文森特回到海爾沃特家中,親人們驚訝地發現他完全變了一個樣子。他形容消瘦,少言寡語,鬱鬱不樂。對家族精神氣質有著較為自覺認識的父母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看來,就像早年在蒂爾堡市就讀時一樣,文森特再次發作了較為嚴重的精神抑鬱症。親人們急於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每當他們提出問題,文森特總是緘口不語,望著半空發獃。整個假期他幾乎什麼也沒做,幾乎也沒有給提奧寫信,只是當後者來信詢問回程行期時,寫了短短几行字作答。
就在極度良好的自我感覺中,他與房東一家人歡度聖誕。隨著愛情感覺的發展,文森特內在的藝術抱負也一度強烈地萌現。他不時寄給家裡一些習作,大多有關他那個"快樂的家庭"。母親則及時作出肯定的評價:"我們現在能夠確切地想象文森特的新居是什麼樣子了,他畫得真好。"近十年後,文森特在遭受人生挫折、併為藝術而亡命異鄉的當兒致信提奧:"多少次,在泰晤士河堤上,或者從公司所在地南安普敦街回家的路上,我站在黃昏里不停地畫,最終什麼結果也沒有。如果當時有人告訴我透視法是什麼,我可以避免多少不幸,到現在已經取得了多大的進步呵!"那段時間,文森特經常邂逅為他所尊敬並在當時旅居倫敦的著名荷蘭畫家·馬里斯(其兄J·馬里斯在海牙時期對文森特頗有影響),然而,由於羞於言說,他那很大程度上受愛情激發的內在藝術熱情未能得到正常的表達和必要的幫助。參見J.van GoghBonger,Memoir of Vincent van Gogh.
這本詩集中還有一首,其內容是描述柯羅的一幅版畫,你或許很想讀到它,因而也抄寄如下…… 書信25號。
因而,忠於你自己的見解,如果你懷疑它們是否正確,那就用主(他總不願意說:"我就是真理。")的見解加以檢驗,或者用某些非常具有人性的人(如米什萊)的見解……靈魂的貞潔和肉體的純潔可以融合。你知道阿里·謝弗《泉邊瑪格麗特》一畫嗎?還有比那位"如此之愛"的姑娘更純潔的存在嗎?……
然而,在凡·高後來與其他女人的戀愛中,米什萊在他心目中的位置重新恢復,與過去相比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成為與米勒一樣的"父親")。參見書信155號、160號、161號等。直到16年之後,即去世前半年,在聖雷米的精神病院中,他仍然如此這般談到米什萊:"夏凡納的《男子肖像》對於我始終是理想的形象……還有他的《女子肖像》,那是一位已不再年輕的女子,然而,正如米什萊所看到的,世上並沒有衰老的女人。"九*九*藏*書;參見書信617號。事實上,米什萊在《愛》一書中所禮讚的那位黑衣女子,不久後作為"上帝的天使"形象,出現在凡·高生平第一次傳教所宣講的佈道詞中,其重要性可以想見。參見書信79號,以及The Complete Letters of Vincent van Gogh,vol.1,p.90-91。
房東女兒尤金妮亞,時年19歲,為自家開辦的幼兒學校擔任教員。這位少女行為舉止頗為規矩,始終帶著中學生時代所受教育的痕迹,與她和藹可親的母親洛伊爾夫人剛好形成對比。多年以後,她果真成為一名中學女教員,其時留下來的一幀照片表明,她的性情並未因為歲月的流逝而有所柔和。
"既是啟示,又是福音"!我們不知道這真是米什萊的魅力,還是文森特在特定精神狀態下對米什萊的主觀投射。 不久后,文森特初戀受挫,並隨之進入具有宗教狂熱性質的精神狀態,其時他出於複雜的心理動機建議提奧跟他一道"毀掉米什萊、勒南等人的書"。(參見信42號、43號、36a號、39號等。)
我們不由自主又想起北布拉班特原野上(它的麥田、櫟樹、松林和石楠間)那位滿頭紅髮、熱愛許多許多事物的孩子,那位誕生在津德爾特(他的耶路撒冷!)的孩子。日後,他會在某個特定的場合自稱"聖靈"。 參見保羅·高更:《憶文森特》,載博戈米拉·韋爾什-奧夫沙羅夫編:《凡·高論》,劉明毅譯,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或參見本書第11章,第3節。 他似乎的確稟有聖徒品質,此生似乎的確為朝聖而來。故鄉就是他的聖地,他歷盡人間艱辛、終其一生想要尋找的,不過仍然是聖地般的家園。命運和大自然在他身心所播下的種子,在人生之路的驟風驟雨中綻放和生長。而他那一句為我們反覆引述的話語則的確如聖徒箴言般感人肺腑,也是對他自己人生之路的最好概括:但我始終認為,理解上帝的最好方式,是愛許多許多事物……愛你所愛,這樣你就會更了解上帝——我就這樣對自己說。然而,一個人必須帶著高尚、嚴肅和親切的同情心去愛,帶著力量去愛,帶著理智去愛;而且,一個人必須永遠努力讓自己了解得更深、更好、更多。這是通向上帝之路,這是通向堅定不移的信仰之路。 書信133號。
由此我看到一位女子,我看到她帶著憂鬱的沉思走在一座並不太大的花園,園中的花在這秋天的季節里早早就凋謝了,然而園子仍然為枝葉所遮護。異國情調的植物已經被搬進了溫室,從葉落伊始的枝葉間,幾座雕像隱約可見。
這些素描大多反映了文森特自童年時代開始對自然事物樸素的觀察和研究,有些也反映了他此時此刻獨特的內心感受,還有些顯然來自童年時代刻骨銘心的回憶:一隻黃饅瞴一本正經的樣兒,伏在自己的巢里;一隻蜘蛛蹲在蛛網中央,周圍的蛛網上都是些上當的蜜蜂和飛蟲;一輛馬車在一個人的注視中向遠方駛去……與文森特在海牙時期的"塗鴉之作"相類似,這三本素描既談不上繪畫才能更談不上繪畫天才;但是,與海牙時期的畫作不同,這三本素描卻可以看作文森特藝術道路起點上重要的里程碑。它們的意義更多地是在繪畫之外。它們表明:青年文森特首次找到了這樣一種創造性的活動,在始料不及、錯綜複雜的人生事變和精神癥狀打擊下,這種創造性活動可以幫助他至少暫時地從難言的不幸和痛苦中擺脫出來。
要在這樣一個世界上活出樣子來,一個人必須首先犧牲掉他所有的個人慾望。對於那些獻身於宗教精神的人來說,除了這種精神本身,他們將不再擁有別的祖國。人生於此世,並非僅僅為追求幸福,甚至也不只是為保持忠貞的情懷。人生於此世,其實是要為了人類(及人性)而努力認識各種偉大的事物[文森特在這裏一定想到了他所崇敬的米勒],為了達到崇高,為了克服幾乎人皆有之的庸俗和粗鄙。 轉引自書信26號。
如果將凡·高稱為"天才"的話(其實這樣的稱謂對於凡·高似乎很不恰當),這就是所謂"天才的自我錘鍊",是許多天才人物本質的起點。
差不多從浸染于道德和宗教的思考並有所徹悟之時,這樣一個在致提奧信中前所未有的結束語就開始經常出現,並往後延續,貫穿了他整個一生的書信。似乎可以認為,這一用語表達了某種人生態度上痛定思痛的堅定或執拗。天性粗朴率真、我行我素、不無偏執的文森特大概是要一意孤行下去了。有什麼辦法九_九_藏_書呢?那渾然、博大、龐雜的"文森特之愛"需要表達,而世間單一或有局限的對象不僅無法為他提供相應的空間和容忍,並且還與他在根本問題上彼此存在著諸多歧異。因而,他只能走向別的維度。只是,並非隨便另外一種維度就能滿足文森特特定的需要,而且,能夠滿足這一特定需要的維度,其本身必然是難以尋覓。新的維度一方面要能夠向他提供足夠的表達空間,另一方面要能夠給他稟予足夠的精神勇氣,以便在異己的日常世界中維繫日常的生存。然而,問題更微妙的一面也許在於,要進入這樣的維度,當事人本身就首先需要足夠的精神勇氣。對於文森特,這樣一種維度是(或只能是?)宗教,更準確地說是基督教。就在從倫敦向提奧寄出的最後一封信後面,文森特抄附了著名哲學家、歷史學家和宗教作家勒南一段精闢的文字,就所謂"終極關懷"的層面而言,它們準確地表達了經典的西方基督教情懷,也傳達了文森特彼時彼地的價值走向和精神狀態。
從當時文森特寫給家人的信中,充滿了這樣一些轉喻式的表達,放射出光芒四射的幸福感,一方面使得那渾然博大、洶湧澎湃的"文森特之愛"因此而趨向于完滿,另一方面似乎也讓"文森特之愛"找到了最為原創性的、"先天綜合性"的突破和表現形式。一切似乎都是那麼自然:在最為朝氣蓬勃的青春年華,在人生事業如日中天的當兒,在"文森特之愛"的一片盎然生機之中,愛情這枝最動人的花朵也焉然綻放。
4月底5月初,科爾叔叔和特斯蒂格經理來倫敦出差,居然沒有前往文森特住處探望,他們必定知道公司領導層關於文森特問題的懲戒性決定:他將被永久性地調回巴黎總部。文森特向提奧抱怨道:"我希望並且相信,我並非許多人現在想象的那個樣子。"這是他從倫敦向提奧寄出的最後一封信。這封信的結束語是"握手"。 書信26號。
正如後面我們將要看到,對於文森特,最終而言,這一"祖國"是藝術——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滿懷上帝之愛的、滿懷宗教激|情的、殉道般的、獻祭般的藝術。換句話說,文森特的藝術之愛不是一般的藝術之愛,而是由熱烈、虔誠、執著而專一的基督教上帝之愛轉義而來的藝術之愛,也是一種不折不扣的"宗教",一種"私人宗教"。只是,在走上這樣一條藝術道路之前,他首先要經歷驟風驟雨的人生事變,其中包括與世俗宗教的社會組織形式之間不可調和的衝突。
特別需要指出的是,在發生這一切、寫下這一切的同時,文森特已基本明了自己的處境。他知道自己在人們眼中已經與"怪人"無異了。初戀受挫以及隨之而來對道德和宗教思考的浸染,使他整日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坐立不安。公司的工作被他搞得一塌糊塗,自己的遠大前程毀於一旦,森特伯伯及眾多親人和上司的心血、栽培、期望全都化為泡影,同事對他的愛戴和尊敬似乎也成了浪費感情。
就在對米什萊開始著迷的前後,文森特因費用之故調換了寓所,"我終於有了一間一直想往的屋子,它沒有傾斜的天花板[不像童年津德爾特家中我們的屋子],沒有鑲綠邊的藍牆紙。我和一個非常快樂的家庭住在一道,他們在自己家裡為小男孩們開辦了一所學校。"書信11號。
正像你看到的,這幅小畫畫在埃德蒙·羅歇《詩集》的扉頁上。在這本詩集中有些非常動人的詩,肅穆而悲哀;其中一首開篇和結束如下:……
我的寓所多麼令人滿意。哦,美滿富足的生活,哦上帝您的贈予。 文森特致父母。轉引自J.van GoghBonger,Memoir of Vincent van Gogh.又見David Sweetman,VanGogh:His Life and His Art.p.49.
然而不管怎樣,從尤金妮亞身上,文森特找到了他自己的感覺。 我從未見過、也從未想象過像她和她媽媽之間這樣的愛。請為了我而愛她吧! 見文森特致妹妹的信。轉引自Jvan GoghBonger,Memoir of Vincent van Gogh.
文森特似乎從初戀受挫的可怕打擊下恢復過來了。那渾然龐雜、搖曳多姿、溶匯交融、同體大悲的"文森特之愛"又開始蓬勃生長:
這些書中有一本是喬治·艾略特的《亞九九藏書當·比德》,文森特大概十分認同於書中那位不幸的英雄,當他所愛的姑娘懷上別人的孩子之後,他仍然對她保持著忠誠。小說中那種無望的愛情與感人的忠誠糾結難分的氣氛,顯然與文森特當時的心境十分投合。一度,他試圖重圓舊夢,但最終仍不得不放棄幻想。
這封信一反他通常的兄弟之情、熱情洋溢和興趣廣泛,相反顯得沉重、嚴肅、質疑、就事論事、一無反顧,頗有些面對某種批評努力要捍衛自己的樣子。這似乎表明他正在道德和宗教的殿堂徘徊。
到此為止,雖然文森特的生命之路尚在展開之中,但是,這生命之路的走向,可以說已經基本註定了。從北布拉班特的原野出發,穿過自然和人性的麥田,接受了生活和《聖經》的教化,經歷了由米勒這樣的人所代表的文化浸染,一個人要是走上了宗教之路,那是非常合乎邏輯的事情。從本質上說,文森特的一生將是飽含宗教激|情的一生,只是,此處所謂宗教的含義,正如勒南所說,最終乃是一種精神,而與宗教的組織形式無關。換句話說,文森特將與克爾愷郭爾這樣的人格一樣,一方面稟懷著感人至深的基督教上帝之愛,另一方面又無法在基督教的組織形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相反會與這種組織形式產生不可調和的衝突。這就意味著,文森特跟克爾愷郭爾或者卡夫卡這樣的人格一樣,最終會走向某種"私人宗教"。對於文森特而言,如果某種生命存在形式本質上能提供充分展開精神能量的空間,那麼就有可能成為他的"私人宗教",或者用文森特上面所引用的話說,成為他唯一的"祖國"。從這種意義上說,可以認為文森特與克爾愷郭爾或卡夫卡這樣的人一樣,是人群中"為上帝所選擇"的罕見個體。 事實上,凡·高將與克爾愷郭爾這樣的人格一樣,不僅在宗教的組織形式中找不到位置,而且一般說來在任何以組織形式出現的人群(即所謂"倫理-人際關係網路)中都找不到位置。可參見林和生:《孤獨人格:克爾愷郭爾》,長江文藝出版社,1996年;以及《"地獄"里的溫柔:卡夫卡》,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年。當然,克爾愷郭爾和凡·高與基督教組織形式的衝突,有著各自不同的具體表現。
然而,我是否已經在阿姆斯特丹或海牙的博物館里見到過她?她[也]讓我想起尚帕涅畫中的女子(注意,那是在羅浮宮)。她是如此真實,如此真誠,足夠聰明,然而又那麼簡單,沒有[一般人所懷有的那種]必要的心思,沒有想到過要把自己從滿世界的陰謀詭計中解救出來。這個女子在我心中已經有三十年了,她總是浮現到我頭腦里,讓我想到這樣的問題:"她姓什麼?遇到了什麼?她是否有過幸福?她如何得以戰勝這世上的眾多困難?" 轉引自書信11a號。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文森特在假期中埋頭畫出了許多習作。在這些習作里,似乎混雜著對自己家庭久別之後的深厚感情、以及對遠方倫敦那曾經是"非常快樂的家庭"的憂傷眷念。母親在致提奧的信中如此評論說:"文森特畫出了許多好作品:卧室的窗戶、前門以及屋子的整個這一部分,他還畫了一大幅關於他倫敦寓所的素描,是從他居室的窗戶看出去的樣子。這些畫相當出色,對他自己來說意義非同一般。" 參見J.van GoghBonger,Memoirof Vincent van Gogh.
自從回到英國,我繪畫的愛好便中止了,但是,總有某個時候或許會重新拿起畫筆。眼下我正在閱讀大量的書籍。 書信20號。
文森特逐漸對他一直在研讀的《聖經》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熱情。1874年8月10日,文森特在給提奧的信中開篇就不由分說接二連三引用《聖經》,不僅在形式上前所未有,而且在動機上也顯得神秘莫測:"你們依據肉體來作審判;而我不作審判。""你們之中如有無罪的人,讓他先向她扔石頭。"
然而,如果用人們回顧重大歷史事件時慣常的那種眼光,我們會發現一種驚心動魄的細小因素出現在文森特個人事件的地平線上,悄然並且森然地逐漸向事件的中心發展。
至少從現存書信看,此後半年(包括當年10月-12月暫時調往巴黎工作的時期),文森特與提奧之間一度中斷了聯繫。甚至連米勒去世這樣對於他本屬壓倒性的事件,文森特也未作出任何反應。 當年10月,上司(包括森特伯伯)暫時將凡·高調回高比爾公司巴黎總部工九*九*藏*書作,意在幫助他從反常情緒中恢復過來。然而,當年聖誕,文森特獲假從巴黎回到荷蘭北布拉班特海爾沃特家中,說服了父母,並通過森特伯伯的關照,于當年12月再調返倫敦。此次重返倫敦的動機不詳,也許還是因為對尤金妮亞心存幻想。可以揣想,此間他于道德和宗教方面的浸染必定頗深。有報道說,他甚至在私下裡把荷蘭文的《聖經》翻譯成其他文字。參見Ingo F.Walther and Rainer Metzger, Vincent van Gogh:The CompletePaintings.p.704.
在他自己的屋子裡,他布置了提奧託人帶來的一束草和一個用櫟樹葉編製的花環,它們讓他想起北布拉班特黑土上的麥田、石楠和松林,想起過去所有那些美好的時光。正是在這個"快樂的家庭"中,從這金秋的日子開始,文森特經歷了他人生第一次戀愛,與女人發生了第一次本質的遭遇——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不知道文森特在倫敦時期對米什萊的特別喜愛究竟是原因還是結果。
1874年伊始,公司領導提升了文森特的薪金。春天裡,他開始籌劃故鄉之行。北布拉班特原野上的麥田、櫟樹、石楠和松林在召喚,而且,大妹安娜想到倫敦來找份工作,文森特從故鄉返倫敦時正好給她作陪伴。6月下旬,在籌劃久矣的故鄉之行啟程之前,文森特終於向尤金妮亞表白了自己的愛情。
用我給你的錢,你一定要去買阿爾方斯·卡爾的《繞著我的園子旅行》一書。一定要買——我想要你讀這本書。 書信21號。 ……
文森特寓居在洛伊爾家中。這個"非常快樂的家庭"令他如此之快樂,以至給朋友寫信所用的結尾都是那麼喜形於色的樣子:"像過去一樣緊握你和威廉的手,直到把它們握痛為止!" 書信13a號。
米什萊關於女人的上述認識,似乎符合了文森特內心的什麼東西。後來,尚帕涅的那幅《女子肖像》作為他最珍愛的畫作,與他所特別崇敬的米勒、倫勃朗和雷斯達爾大師、情有獨鍾的范·德·馬丁等並列,掛在他寓所的牆上。甚至,畫中女子身旁椅子上所放的書,被他設想為她最喜愛的書,後來也成為他自己最喜愛的書。黑衣女人的意象成為他身上一個複雜的情結。作為這種情結的一種投射,他居然另外找到了一幅黑衣女子肖像,那是17世紀一位法國無名畫家的作品《哀悼和悲痛中的女子》;似乎可以認為,這幅畫對文森特產生了更為強烈的震撼:差不多8年以後,他甚至面對生活中一位真實的、由於新寡而處於哀悼和悲痛中的黑衣女子演出了一幕轟轟烈烈的愛情悲劇。 參見書信30號,書信31號等。又,那場愛情即凡·高對錶姐克依的愛情,參見本書第8章。
尤金妮亞的反應令文森特震驚:她已經與別人訂婚了。絕望之餘,不善言詞的文森特鼓足勇氣力勸尤金妮亞解除先前的婚約,未果。
在愁悶抑鬱的光陰中,文森特對兩份插圖刊物《圖文》和《倫敦圖片新聞》越來越有了感情。這是兩份面向並且同情勞動階層的刊物,其宗旨是要撼動公眾的社會良心,讓他們對不公正的社會現象有所關注:在這個工業帝國的世界之都,在它的繁榮和文明背後,存在著各種各樣的貧窮、不幸、醜陋和罪惡。骯髒的貧民區,孤弱無助的孩子,勞苦民眾和失業的大軍,條件惡劣的監獄,背街的乞丐和罪犯,殘酷的掠奪,浸泡在勞動階層血汗中的享受和奢侈……這兩份刊物讓文森特想起了他在倫敦東區(當時著名的貧民區)所見到的種種景象。過去,在飽滿的精神狀態下,尤其在對尤金妮亞的幸福情感中,這些現象被他壓抑到無意識中去了,此刻又被喚起,進一步與故鄉北布拉班特麥田上的樸素情感相對照,與親愛的"米勒老爹"所引起的感應和所施予的教化相呼應,逐漸將文森特引向一種特定的、深刻的精神狀態。
然而,到此為止我們所感受到的,並非"文森特之愛"的全部。1873年金秋,文森特在寫給兩位朋友的信中,與他們討論了季節問題。他認為他很難說自己最喜歡什麼季節;他相信自己喜歡所有的季節。"過去的畫家們幾乎不畫秋天,而現代畫家們又過分偏愛秋天,兩者都不可取。"在信的結尾,他"隨信附上另一幅關於秋天的畫作",不過,這幅所謂的秋天畫作乃是一段文字,摘自當時正如日中天的法國著名歷史學家、傳世名作《法國革命史》的作者米什萊的一本閑書《愛》。這是一本關於女人和情愛的"准教科書",作https://read.99csw.com者用優美、抒情而說教的筆調對女人以及"女人之愛"大書特書:女人在男人面前是弱者,男人應該為她承擔更多的分量;女人是虛無縹緲的幻想家;女人是土地,是母親;你以為自己已經了解了女人,可她實際上仍然還是美麗而優雅的謎;等等,等等。在文森特所摘引的那段文字中,米什萊通過一幅黑衣女人肖像畫所引起的回憶和聯想,來表達自己對女性的認識:
令後人迷惑不解的是,文森特幾乎沒有向尤金妮亞作出任何具有確切含義的表示。關於內心的感覺和想法,他什麼也沒有說;也從未邀請她外出散步或進行諸如此類的活動。換句話說,他沒有作出任何嘗試交流的努力。其原因大概不是別的,而是他飽滿而渾然、樸拙而童貞的天性使然。
一個月後,兄妹倆搬到一處新的公寓去了。這處公寓不提供飯菜,使生活顯得格外沉悶不便。後來妹妹在倫敦以外的韋林找到了一份學校教員的工作,文森特獨自一人的情形就更其凄然了。正如遠方的母親所體察到:"公司下班得那麼早,傍晚又如此漫長,他一定很孤獨。但願這不會給他帶來傷害。"父親的關切頗有些陽剛意味:"雖然洛伊爾家不像有些家庭……但還是不懂得文森特的希望,這一定極大地傷害了他。"森特伯伯則堅持他應該多與人群打交道:"對於掌握你的業務,這是十分必要的事情。"然而,文森特的情緒似乎越來越低沉,給親人們的信也越來越少了。
一方面說,尤金妮亞事件是文森特生命之路上的一個必然。由於文森特生命的特殊性,一般說來,不是尤金妮亞,就是別的一位女性,通過某種具體的人生事件,導致他走上某一條"文森特之路"。回顧起來,初戀受挫及其隨之而來的轉折,其實質是"文森特之愛"的集中和突破。在初戀受挫之前,所謂"文森特之愛"的表現形式,可以認為是一種類似其同胞斯賓諾莎之哲學的、渾然博大龐雜的泛神論之愛,而初戀受挫則將這種能量巨大的情感集中起來,既作為基礎,又作為背景,發展升華為同樣熱烈、虔誠、執著、但是高度專一的基督教上帝之愛,以及後來由此轉義而來的藝術之愛。
隨信寄上一幅小畫,作于上個星期天,那天早晨,我房東的小女兒死了;只有13歲年紀。我畫的是斯特利塞姆公地,那是一大片草地,長滿了槲樹和金雀花。剛好下了整夜的雨,地上濕透了,初生的春草新鮮碧綠。
直到1875年2月,文森特致信提奧,開篇就告之"我已差不多為你抄好了一本小書[文森特最喜愛的詩歌抄本],我想你或許會滿意"。接著他又像過去一樣大談藝術,並在信中大發感慨:"多想你在這兒!我們一定要安排這樣的時光!我多麼渴望向你展示我的房間呵!"跟著的下一封信,他也是一開始就為提奧對《亞當·比德》書中人物的評價而歡呼。接著又一如既往、如詩如畫地向提奧描述比詩畫更美的眼前風景。他告之提奧已經寄去一些書和畫,其中包括勒南的名著《耶穌傳》。然後,他宛如潛心苦索后大徹大悟、慈悲為懷般地感慨,談到人之愛,並再次引用了《聖經》:
我記得,在你的小書[文森特為提奧抄寫的詩集]里我抄了海涅的《平靜的海》,是嗎?讓我想起這首詩的,是不久前看到的一幅·馬里斯的畫。它喚起我美好的記憶:一座古老的荷蘭小城,一排排紅棕色的房子,梯級狀的山牆,門前高高的階石,灰色的屋頂,白色的門廊、窗框和檐楣。那兒到處是運河,運河上有船,還有白色的運河弔橋,一隻駁船正從弔橋下通過,舵旁站著一個人;駁船駛過弔橋管理員的小房子,透過窗戶,可以看到管理員獨自一人坐在裏面。再遠處是一座橫跨運河的石橋,橋上通行著一些人,以及一輛挽著白馬的馬車。那兒到處都是生活:一個推著獨輪車的搬運工人;一位男子俯身橋欄望著河裡;婦女們身著黑色衣服,頭戴白色軟帽。前景是一座磚砌的碼頭,圍著黑色的欄杆;遠處,一座教堂的尖塔從一片屋頂之上升起。再往上是灰白的天空。 書信24號。文森特在這裏描述的,正是他童年時代最久遠、最深沉的記憶之一。這一記憶是他生命最後時期重要的系列作品《阿爾勒的朗格洛瓦橋》的創作源泉。參見本書第11章,第1、2節。
7月,文森特和大妹安娜一道回到倫敦,最初仍然住在那個曾經讓文森特感覺"非常快樂"的家庭。現在,妹妹在某種程度上擔負起了照顧哥哥的任務。文森特似乎一時還不能完全從過去的感覺中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