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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克 依

第一節 克 依

一時間,文森特成了走投無路的困獸。他從阿姆斯特丹直奔海牙(海牙曾有他多麼美好的時光!),去找那位親戚兼老師的毛沃去了。他編一套故事把受傷的手遮掩過去后,便開始就繪畫問題請教起來。一直樂於賜教的毛沃立即支起畫架,開始給他上課,全然沒有注意到這位學生腦子在別處。課一結束,文森特便往海牙城裡跑去。此後所發生的事情大概便是不可避免的了。
與此相應,文森特說,他本質上並沒有拋棄上帝。他只是沒有"像克依那樣"自我囚禁在牧師們所規定的牢獄之中(他沒有認識到是他把克依首先理想化繼而又"非人化"了)。 對我來說,牧師們的上帝是僵死的上帝,就像門釘一樣。那麼,我是無神論者嗎?牧師們會這樣認為——由它去吧——可是我有愛,如果我沒有生活,如果別人沒有生活,我怎麼可能感到愛;只要我們在生活,生活中自有神秘的事物,你可以把它叫做上帝或人性,或者叫做別的什麼,只是,我無法把它用教條加以規定,我只知道它生氣勃勃,非常真實,我把它看作上帝,或者把它看作跟上帝一樣美好。
後來,文森特自己向提奧講述了事情的經過。在克依家的經歷使他覺得自己宛如面對教堂刷白了的高牆,就像在博里納日的經歷一樣,感到徹骨的寒意,"渾身從上到下冷透了,一直冷到靈魂的深處"。顯然,在經歷了人生種種掙扎之後,在"真正的戀愛"從苦難人生中蘇醒繼而又遭受致命打擊之後,此刻對於文森特而言,上帝、父親、教堂、牧師等等這一切,已經成了不堪承受的重負。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一場可怕的叛逆開始了,雖然我們難於準確推斷其源起,也不太容易清楚地界定有關的發展階段,但它最終畢竟開始了。
家庭中又一次因為他而掀起不愉快的軒然大|波。克依帶著兒子很快離開埃登回阿姆斯特丹去了。文森特則再次轉向提奧求助,希望提奧為他提供去阿姆斯特丹的路費,看來他這次決心要鍥而不捨了。提奧一定也對文森特的行為感到吃驚,整整兩個月,他沒有作出任何反應。文森特又向克依的父親斯特里克牧師舅舅寫信,所得到的當然是憤怒的回答。事後想來,文森特實際上是在自救。他已經處於再次崩潰的邊緣。剛剛起步、頗有成績的藝術事業也面臨早夭的危險。拉帕德再赴布魯塞爾途中在埃登停留,發現文森特完全心不在焉,無意外出散步或畫畫,遂很快離去。文森特寫信告訴提奧,如果沒有克依的溫柔,他再也無法堅持畫下去了。他又一次請求提奧資助他赴阿姆斯特丹的路費。提奧終於心軟了。文森特從郵局取到錢后立即趕往阿姆斯特丹斯特里克牧師舅舅家。他堅持要見克依,牧師舅舅稱她女兒不在,文森特聞言將手掌伸進油燈的火焰,忍住劇痛,聲稱:"讓我見她,否則我就繼續下去。"舅舅先是一驚,繼而更為生氣,走上來吹滅了油燈。事情最初大有悲劇氣氛,結果卻似乎演成了一場輕喜劇。文森特的手燒傷得並不嚴重,他悻悻而去。
12月初,他又跑到海牙去了,他非常高興地發現,毛沃似乎樂意有他這樣一位學生,他不僅再一次給他諸多正式的指點,而且還送他一個配備了一應繪畫材料和工具的油畫箱,其中顏料、畫筆、調色板、調色九*九*藏*書刀、調色油、松節油等等一應俱全。特別令文森特開心的是,身為藝術家的毛沃在宗教上像個異教徒,他戲謔說,萬能的上帝能製造一切,可就是不會製造罪人。文森特一時對毛沃頗有五體投地之感。
在對過去為之獻身之事物的否定中,無疑包含著明顯的文飾。很大程度上,文森特也是在自己給自己打氣。要說起來,文森特所有這些言行,都屬於並非不可理解的人之常情。只是,在如此這般的種種人之常情中,透過其形式無論有多麼激烈、多麼離經叛道的反叛,那感人至深的"文森特之愛"仍然頑強地表現了出來。
的確是"生氣勃勃,非常真實。"這一次,"文森特之愛"大概仍舊渾然而博大,可是卻相當實在了。正如文森特自己所說,他的所作所為是想要獲取"生命的溫暖","保持衛生和健康",而這後面還有更深的理由,那也是他之所以向提奧敘述和解釋一切的理由。事情最終是為了一種新的"宗教",那就是藝術,取"牧師的上帝"(大概也意指他自己的父親)而代之的藝術。而文森特心中明白,在新的藝術之路上他能否成功,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提奧的理解和支持。就這些方面而言,文森特一系列有關的言行,完全可以認為是無師自通地出於藝術家自我保全的本能。
轉眼就是1881年了,年初,父母來信帶著驚人的消息到達文森特手中:不知是否憂慮過多,年近六十的父親剛剛遭受了一場虛脫的打擊,雖然不久即獲痊癒,但過去那樣一位父親似乎已不復存在了。大概,生活對於老父親是太沉重了一點,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無疑是這位格外令人擔心的大兒子。所有的人為他聲稱要為之獻身的傳教事業作了那麼多的努力,猝然之間他便放棄了。搞藝術也不是不可以,但他文森特有這個恆心嗎?老人身體康復后不久,便前來布魯塞爾看望文森特。不管文森特如何竭力表現出一切均好的樣子,父親所感到的仍然是擔心。的確,文森特的衣著要振作一些了,但是,他那毛髮磣然的憔悴面孔,他談到自己"新生活"時不容人喘息的焦慮神情和急促語氣,無不令老父親一如既往地擔心。已經28歲的他何時才能成功,或至少自己養活自己?希望大兒子及早開竅的老父親告訴文森特,他津貼的增加部分來自提奧,提奧現在已開始每月向文森特提供津貼,只是他不想讓文森特知道,因而請老父親轉交。
至少從對繪畫基本要素的感覺來說,文森特不是那種天生的藝術家。27歲的他大概清楚這一點,知道只有刻苦的練習,才有可能掌握必要的基礎,從而才有可能實現追隨米勒、表現勞動者的藝術抱負。在一處廉價而邋遢的咖啡小店樓上,他租到一間小屋,躲在裏面沒日沒夜地跟著巴格的教材學習。然而,巴格教材中的素描範本並非全部出自巴格自己之手,另一位重要畫家熱羅姆在巴格教材中也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巴格的貢獻在於分離的人體軀幹,而熱羅姆的貢獻則在於完整的人體。高比爾公司在1868年將他們倆人的素描作品彙印一冊,極為流行。熱羅姆那些優美的人體常常被撕下作為藝術品單獨保存。這並非偶然,因為熱羅姆是學院派read•99csw•com藝術家中的佼佼者,他師從介於古典主義與浪漫主義之間的德拉羅虛,其畫作幾乎也與他老師的作品一樣,在大眾中享有盛名。
終於有一天,文森特再也無法抗拒"生平第一次真正戀愛"的衝擊,突然向完全沒有想到的克依攤了牌。照他自己的說法,"最初有點粗魯和尷尬,但還能用堅決的口氣",他告訴克依說,"我愛你就像愛自己一樣……"而克依在受驚之餘,其回答大概不難想象:"不,永遠永遠不!"用不著強調文森特所受的打擊是多麼殘酷。不知是巧合還是宿命,一個熱戀(哪怕是單戀式的熱戀)中的人所得到的,居然總是這樣的回答。"不,永遠永遠不!"它一定給文森特帶來太大的刺|激,以至在給提奧的信中,他一次又一次不斷重複克依這句回答。一切都是倫敦尤金妮亞事件的重複,所不同的是,這一次文森特的反應不再是消極的憂鬱,他不再把一切藏在自己內心,相反固執地向克依表示他的愛情,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並且還幼稚地希望得到父母的支持。他內心燃燒著熾熱的愛情火焰。因為尤金妮亞事件而被他拋棄的米什萊又回到他的思想中,在寫給提奧的信中,他又開始大談米什萊關於女人和愛情的那些通俗讀物。
我告訴你這些事情的目的還在於,你將不會再認為我陷於憂鬱而不能自拔,或者成天陰沉著臉枯燥地思考。相反,總的說來,我成天考慮的事情都是而且只是顏料、水彩、以及如何弄到一間畫室等等等等。
於是,在文森特潛心學習巴格教材的時候,他無形中受到一個重要的影響。在他的繪畫中,對線條的使用和對輪廓的強調很快便成為兩個重要的元素。後來,輪廓線將在文森特的藝術中發揮重要的作用,幫助他確定繪畫的主題,把主題完整地表現在畫布上,還幫助他約束色彩的表達,以免他那常常是噴涌而來的色彩過於泛濫,失去控制。換句話說,日後,輪廓線將幫助他表現真實:檢驗他的激|情,並作為他的個人"範式",彌補他在基本訓練上的不足。 參見本書第11章,第3節。
然而藝術有它自己的規律。無論是文森特自己求助的熟人,還是提奧推薦的藝術家,都力勸他儘快入藝術學院深造,加之父親提供的津貼從原來的60法郎增加到了100法郎,最終,文森特帶著極大的不情願到美術學院報了到。後人對文森特在美術學院的經歷知之不詳。然而,大約在同一時期提奧介紹給文森特的一位荷蘭青年畫家范·拉帕德,卻成為文森特此後5年間最重要的朋友。拉帕德曾在熱羅姆的畫室學習,不知何故自願離開了那位當時歐洲藝術的紅星,也到美術學院註冊報了到。拉帕德是一位富家子弟,在布魯塞爾,他有條件為自己弄到比較舒適的寓所。他請文森特搬到一起共同生活和習畫。兩人配成一對奇怪的組合:拉帕德具有較好功底,並且跟隨過熱羅姆這樣的學院派大人物,他深知藝術的艱辛,時刻不忘一絲不苟地精心運筆;相反,文森特則顯得既無耐性而且還頗有點神經質,總是用鉛筆或炭筆使勁戳抹,修改錯誤的方式也十分粗暴,常常一撕了之,重新開始。他還老是試圖讓拉帕德相信,所有這些基本技能的訓練並不能代替感情的因素九九藏書。大概在內心,年紀不輕的他對於這些基本訓練頗有些感到為難。
不難推論,文森特所謂的干擾,並不僅僅是一般意義的身心干擾,而是格外包含著特殊的含義。他知道自己所乾的事情其實質是什麼,至少知道自己(哪怕只是在形式上)走到了天父和父親的對立面。他所謂的干擾,在很大程度上,正是針對他聲稱令他感到徹骨寒意的"教堂的高牆"。而在他的表述中,我們能夠聽出博里納日的迴音。
那年夏天,阿姆斯特丹那位牧師舅舅斯特里克的女兒克依帶著兒子來到埃登鄉下度假。年前,當文森特在阿姆斯特丹準備神學院預考時,他大概就一廂情願地對這位年長几歲的表姐產生了很好的感覺。緊接著,在布魯塞爾傳教培訓學校見習時,他獲悉表姐的丈夫去世了。
當我想到克依,我仍然會說,"不是別人,就是她";然而,並非自現在開始,我對那些遭到牧師們譴責和詛咒的女人也有感情,這種感情比對克依的愛產生得更早。很多時候,我走在大街上,十分孤獨和凄涼,心情悲哀,身體病弱,口袋裡沒有錢,在這種時候,我看著那些女人,妒嫉那些能夠跟她們呆在一道的男人,我感到,無論就環境還是就經歷而言,這些女孩子就好像我的姐妹。而正如你知道,這是我身上一種既有的感情,它深深地植根在我的身心之內。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就常常帶著無限的感情,也帶著尊敬,抬頭去看一位姿色半衰的女人的臉,事實上,在那樣一張臉上留下了現實生活的烙印。
此外,熱羅姆還是一位善於熟練運用安格爾嚴謹線條的素描畫家。尤其在巴格教材中,為了幫助學生勾勒人體的輪廓,熱羅姆特別注意使用輪廓線,而這樣的結果自然是在某種程度上犧牲了對陰影和色調的表現。
不過,藝術上最艱難的播種期畢竟已經開始了。
事實也正是如此。生平第一次與一個異性肉體的碰撞,爆發出了一些前所未有的火花和碎片。至少在形式上,28年的生活方式和信仰毀於一旦。往後的一生中,他將與咖啡店、小酒店等場合中的夜生活發生不清不白的關係,妓|女將成為他生活中主要的、甚至常常是唯有的異性|伴|侶。回到眼下,他與父親——這位天國與塵世的雙重代表——發生了衝突,並且逐漸升級。當他從阿姆斯特丹到海牙幹完那一系列事情回到埃登家中,父母大光其火,他們當然不可能知道他"尋找溫暖"的事情,可是,單單他在斯特里克舅舅家的所作所為已經夠他們受了。在憤怒中,父親甚至詛咒了他。文森特則以對上帝和宗教的批判作為回應。這次,他似乎存心要找麻煩了。
文森特終於付出了一份獨特的代價,為生命、為宗教,同時也為藝術。當然,他所想要換取的,並不僅僅是女人的肉體。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也是獲其所值:
由於拉帕德在美術學院的學習到5月份將告一段落,屆時他將離開布魯塞爾,於是在4月里,文森特也迫不及待地趕在復活節之前回到埃登父母家中。在與提奧見面時,兄弟倆認真討論了文森特的前途問題,文森特正式表示了做畫家的決心。在提奧支持下,他決定不再返回布魯塞爾,就留在父母家中習畫。與布魯塞爾這樣的城市相比,他更喜歡鄉村和麥田。回家一月後,拉帕德來訪,兩位朋友又朝夕相處了半月之久,一道外出散步,采景作畫,討論read.99csw.com了大量有關藝術的問題。新上路而又求成心切的文森特需要一位好老師,拉帕德無法承當。文森特想到了海牙的毛沃,他既是海牙畫派的代表人物,又是他的表姻兄。果然,毛沃對這位親戚相當熱情,表示歡迎,並仔細審視他的作品,提出中肯意見。在毛沃看來,文森特目前主要的問題是作畫的工具不對。他建議文森特不要滿足於作黑白插圖畫家的想法,放棄用鋼筆作畫,而儘快全面採用油彩、蠟筆或炭筆。在毛沃的鼓勵下,文森特勇敢地邁出了新的一步。正所謂名師出高徒,他很快便取得了可喜的成績。後來,在那年10月和12月,文森特已經畫出了具有相當水平的水彩素描和油畫寫生。 參見Ingo FWalther and RainerMetzger, Vincent van Gogh:The Complete Paintings. pp15-16.
在隨之而來的聖誕節(又是一個聖誕節!),文森特與父親徹底鬧翻,公開決裂了。就在聖誕節那天,父子衝突達到頂點。作為一種挑戰和自我捍衛的姿態,文森特堅決不去教堂。氣憤已極但性情溫和的父親無可奈何,對這位大兒子說你最好走吧,文森特當天便毫不猶豫毫不後悔地離開了埃登。他正想擺脫父親所代表的人間和天國的清規戒律。他再赴海牙,去投靠那位親戚兼老師毛沃去了。
啊,牧師把我們這樣的人叫做罪人,在罪過中孕育和出生!多麼可怕的胡說八道。愛,需要愛,而不是忍受沒有愛的生活——這是罪嗎?我認為沒有愛的生活才是有罪的生活,才是不道德的生活。如果有什麼事情值得我後悔,那就是我的生活中有這樣的時候,那些神秘的、神學的空想誘使我去過一種格外與世隔絕的生活。漸漸地,我把它看成了一種好的生活。可是,當你早晨醒來,發現你自己不再是孤單一人,在晨曦中有一個伴侶躺在你身旁,世界都因此而變得這麼友愛了。比那些宗教日誌和教堂中刷白了的高牆要友愛得多,而這些東西只有牧師們才會去愛。
哦,小夥子,如果我能找到一間理想的畫室的話!哦,我的信已經寫得太長了……信的確寫得夠長了,可還沒有結束。這封信是文森特生命歷程中又一份重要文獻。他發動了一場反叛,選擇了一條新的人生路線。這封信既是對他放棄宗教走向藝術的總結,也是對某種"新生活"的宣告。
兩年來,克依表姐似乎一直未能從悲痛中解脫出來。她常常身著黑色衣裙,肅穆的臉上流露出深深的悲哀。不知為什麼,這樣一種形象剛好打動了文森特內心某種深刻的需要,使他不由自主為表姐所吸引。克依這一邊,她在久久無法自拔的悲傷中對親情和友愛也格外需要。在埃登鄉下,與心靈純樸、感情真摯的親戚們在一,她感到極大的安慰。尤其這位表弟,形象和衣著有些可笑,舉止樸拙而有些忙亂,可是卻很有思想,而且心地特別善良與美好。克依喜歡和文森特長時間地談心。當文森特外出畫畫時,她也經常帶著兒子一道前往。文森特則儘力擔當起值得喜愛的表弟和表叔的角色。克依當然不會知道,文森特對她的感情在發展。跟過去在倫敦對尤金妮亞的單戀一樣,他沒有作出任何明確的表示或暗示——他不具有這樣的特點,也缺乏這樣的能力。不同的是,這次愛情似乎少了很多青春期的特點。大概由於這些年來生https://read•99csw•com活的艱辛和挫折,這一次,他的身心都在鬥爭中衝突。只是,這種鬥爭更多是勇氣和怯懦之間的不斷衝突、愈來愈危險的鬥爭,它並沒有讓文森特比過去明智一些。說來也不難理解,如此一個充滿激|情的人,到了接近30歲這般年齡,卻還沒有得到過一點女人的愛情,在這些年間(尤其在博里納日)的苦難之後,這一重大的人生缺憾更容易讓人喘不過氣來,也更容易讓文森特走火入魔。
我們談到各種各樣的事情,談到她的生活,談到她所操心的事情,談到她的不幸,談到她的健康,我跟她交談,要比跟聰明而有學問的表姐交談有趣得多。我告訴你這些事情,是希望你能夠看到,雖然我有自己的思想感情,但我不想因為這些思想感情而變得愚蠢;我想讓自己保持生命力,讓自己頭腦清醒,身體健康,有工作的能力。正是在這裏,我理解了我對克依的愛的意義,由於有了她,我不再憂鬱了,我已經開始工作了,而且,我也不會再讓自己受干擾。
而我不願意被這種感覺窒息而死。接著我想,我應該有一個女人——我活著不能沒有愛,沒有女人。如果生活中沒有無限的東西、深刻的東西、真實的東西,我會覺得生活毫無意義。……我沒有什麼要顧忌的了。我找到一個女人,既不年輕也不漂亮,平平常常,……相當高相當結實,她沒有克依那樣一雙女士的手,她的手是經常幹活的手;不過,她不顯得粗俗和平庸,相反很有女人氣。她讓我想起夏爾丹、弗里爾或J·斯滕畫中的什麼人物,即法語所謂的工人。她操心的事很多,看得出來,生活對於她十分艱難……這女人沒有騙我……她對我非常好,非常好,非常友善——以至從某種角度說我不該講……我本來應該多給她一些錢,因為她值得起。 書信164。以下未另注出處者同。
如果聯繫到文森特過去與巴比松畫派和海牙畫派的關係,以及幾年後與印象派同志加朋友的關係,那麼,上述問題就顯示出極為有趣的一面。無論巴比松畫派或海牙畫派還是印象畫派,都跟作為其源流的浪漫主義(以德拉克洛瓦為代表)畫派一樣,與安格爾及熱羅姆等代表的學院派是藝術上的天敵。有趣的是,一方面,文森特所特別親近的這一類藝術家們幾乎本能地反對線條的使用和對輪廓的強調,相反卻強調光色效果,即強調陰影和色調;另一方面,文森特所運用的線條和輪廓,卻為他所反感的安格爾及其學生熱羅姆等所竭力主張。不過在眼下,這一切還無從談起。文森特還得首先當好小學生。他拚命學習巴格教程,自己鑽研透視學和解剖學,還找到一家美術專科學校,請一位教師向他提供動物骨架作素描之用。然而,文森特並不願意像大多數習畫者那樣到布魯塞爾美術學院註冊報到(那隻需要市政當局的一封推薦信),接受正規訓練。他急於想成功。大多數進美術學院的學生都十分年輕,他們可以在按部就班的學習中等待成熟。文森特與他們不同,他知道自己的目的,他要表現卑微、艱辛然而神聖的勞動者,他是米勒和麥田的學生。初到布魯塞爾,在努力掌握巴格教程之外,他所創作的作品仍然與在博里納日一樣,全是在表現礦工們的艱苦工作和生活。
然而,文森特的生活模式似乎總是這樣,當一切都顯得十分順利的時候,巨大的波折大概就該開始了。在埃登,文森特內心又產生了一次意想不到的激|情,再次把他捲入了幾近毀滅性的旋渦之中。